第94章 他还好吗
秦川站在空荡的病房里浑身发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触电一般的酸麻从脊椎直抵颅顶,叫他站都站不住了。
“秦先生!”李想匆忙上去扶住他。
“抱歉秦先生,病人家属坚持要转院。”护士为难道,“我们没有反对家属意见的权力。”
“他已经清醒了吗?身体状况适合转院吗?”秦川舔嘴唇,左右张望了一眼,不知道具体在看什么,“他还好吗?”
“不好意思,我没有经手,不太清楚,但家属坚持要去更好的医院。”护士看着他有点担心,弯腰问他,“秦先生,你是不是需要休息一下?”
秦川眨眼,低头像是在思考,下一句问:“他转去哪里方便告诉我吗?”
护士看着他都说不出“抱歉”两个字了,分明挺直着身子的一个男人,看起来像被虫子蛀空了的木头,只需要再吹来一粒尘土就可以压垮他。
“谢谢你。”李想代他道谢,阻止了这尴尬的沉默,“我们知道了。”
“不客气,那我先……”护士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点到即止,对李想点点头出门了。
秦川手搭在病床扶手上,看着空荡的床出神。
李想难受了,他看着秦川的背几乎垮下来一样,却又挺直着,叫熟悉他的人心酸。
“我马上去查。”李想掏出手机马不停蹄翻通讯录,准备先找到能帮上忙的,“秦先生,你放心,病人转院的记录我们可以查到,知道他在哪里也不会很麻烦,我会想办法,你稍微等我一下,不会等很久……”
“李想。”秦川叫他的声音打断了他。
李想抬头,秦川的手从病床上松开,转身看他。
“他会好起来的是吗?”秦川问。
李想梗住,过了很久皱眉,低声说:“可能要你亲自看看才能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出事吗?”秦川问完并没有在等李想回答,自顾说道:“他想回来找我。”
“如果找到我对他而言是可以无视生命安全的事……”秦川顿在这里,又看向李想,克制着声线的颤抖接着说下去,“那么我是不是得离开了。”
李想不说话了,秦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得明白,他的生命重于一切,不能为了任何人冒险。”
秦川抓了抓掌心,像是在向李想解释,又像是在确信自己的念头是对的,他的脑子已经乱到无法清晰思考。
但他知道,他的想法是对的,易水不能为了任何人做对生命过激的事。
当然包括为了秦川。
如果……秦川对易水的影响已经成为了会令他忽视生命安全也要寻找的存在,那么这应当不是一个精神思想健全的成年人应该有的感情。
他被接走,是不必秦川再选择的决定。
秦川自顾点头,说服自己这是对的。
李想下意识想反驳,但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去反驳秦川的话,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告诉秦川这种思想过于偏颇,不符合普世观念。
一般人在经历这样的事后只会想再也不会离开他了,会想受伤的人是如此爱我,我不会再轻易离开他的。
但李想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秦川的话有道理,只是解题思路实在刁钻,他的担心有理有据,这种解决方案也确实符合秦川的处事方式。
李想只能沉默着,送秦川回了家。
一直到半夜睡觉时,精神疲惫的李想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好好睡着,心里忐忑着忽然冒出来一个回答,告诉了他为什么会觉得秦川的话无法反驳却奇怪。
这样的离开缺少了一个前提:在对方清醒时说出来。
秦川的离开是如此主观草率,充斥着以爱为名的傲慢,没有给易水一丝参与进去的机会。
秦先生,这样的爱,这样自以为是的爱,不是你最讨厌的吗,不是你付出了一切想要摆脱的吗。
可到了如今,连你自己也一意孤行替别人决断要不要离开。
易水不会喜欢的。
到那时候,你又要怎么面对他,又怎么像对我说的一样把这套说辞用在他身上。
恐怕到他站在你面前的那一刻,光是看着他的眼,你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爱哪是那么浅薄的东西,哪里是你想就能舍弃的?
李想明白,秦川早晚有一刻会无比后悔,后悔在那一天没有追上去见一见易水,亲自等他醒来告诉他,别再受伤了,我很难过,哪怕是为了见我,也不要再受伤了。
不知道那一刻会是什么时候,或许明天,或许就在今夜。
但李想知道,不会太晚。
就在一天之后,李想以为的悲伤还没开始,就有了新的情况发生。他送秦川过去的时候有点沉默,总想看看后视镜里秦川的模样。
易水的爸爸联系到秦川,他想见见秦川。
秦川同意了。
他没理由拒绝,他也想问问易水醒过来没有,他还好不好。
即使做好了易水离开他的准备,但秦川没办法不担心他,也没办法不日夜思念想他好不好。
但让李想沉默的不是这些,是秦川把易水的琴箱装进了后备箱里。
走进秦川家的时候,玄关有三个箱子,其中就有竖在旁边的琴箱,李想梗住,没想到秦川竟然这么决绝,连行李都已经装好,要彻底把易水带出这个家。
“秦先生……”李想欲言又止。
事实上不必他说出口,秦川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只是摸上琴箱的颈,又很快收手。
“走吧。”
在下楼的时候李想垂眼看着易水的行李,不由得开始重新审视他对老板的了解。
秦川从不是一个过分冷漠的人,恰恰相反,只要有人肯多花上一点时间就知道,秦川的内心敏感,装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这可能连秦川自己都意识不到,他是如此习惯寂寞,却渴望拥有一个家。
在家里有一个与他相爱的人,可以等他回来。
他孤单了太久,连他自己都认同他是个注定会孤独一生的人,他并不觉得悲凉,只是习惯,并且享受一个人的安静。
但习惯也可能是因为从没尝试过另一种人生,从没有一个易水出现在秦川生命里,以毫不畏惧的姿态把秦川当做秦川。
不是秦先生,也不是秦老板,易水只把他当做一个讨人厌的家伙,以恶劣的心接近他,又以真诚的喜欢温暖他。
没人能讨厌赤诚的真心,秦川不适应,却喜欢。
孔逍舟失败在他和秦川太像了,在一个商人斤斤计较的市侩上,孔逍舟和秦川一样,半点不肯让步认输。这样的精明用在感情上,无论你多喜欢对方,结果大抵都不尽人意。
秦川感受不到孔逍舟的喜欢,也无法喜欢这样的孔逍舟,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更像是两颗星星,各自闪耀着自己的光,谁也无法温暖对方。
易水不同,他冷酷装样子,却带着谁也无法比拟的热烈,扑进了秦川的星系里,不顾一切要照亮他,燃烧他,要秦川和自己共赴这场盛大的喜欢。
他越烫,秦川越怕。
秦川明白他给不起,越是如此,则越愧疚。但愧疚的心在一段感情里就像慢性毒药,总有发作的一天,累积越多,则越可怕。
作为旁观者的李想一直以为自己看的很明白,秦川对易水的喜欢分明有了回应,对心仪项目有势在必得的气势才是秦川的常态,可在这件事里,秦川一退再退,即使他面色如常,但在李想看来称得上丢盔卸甲般狼狈,丝毫不从容。
或许,这正是对未知事物的胆怯。
即使秦川一再劝导自己“全心喜欢易水”这件事不会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事实也确实如此,但这也让这段感情不能出现任何一点波折,只要风吹草动,秦川则杯弓蛇影,焦虑不安。
在金融数字里浮沉的高手懂得及时止损,一场远超于预期收益的豪赌也必须在付出更大代价之前收手。
秦川懂得如何善后,他擅长判断形势壮士断腕,却视同一律把这样的狠心也用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他在易水出事的时候慌张到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所有的想法都集中在祈求易水平安无事,只要他醒来,怎么样都好。
又在得知易水被人带走后的第二念头,从“易水去了哪里”,变成了“他被带走也好”。
秦川又一次逃避了,且自顾认为这已算是最不糟糕的结果,不是他要离开易水,是顺势而为。
他终究还是做了这段感情里的胆小鬼,擅自缩回了想要去找易水的手,说服自己这是这道难题的最优解。
在去往与易水父亲约定地点的路上,秦川盯着窗外飞驰的街景,不知道会面对一个怎样的父亲。
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才会来找秦川,那么他想说的话,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好听的。
但秦川并不在意。
他答应见面的原因只有最要紧的那个,即使再怎么嘴硬也骗不过自己心的那个——他醒了吗?还好吗?
李想透过后视镜一再看格外沉默的秦川,心里七上八下着很想劝劝他,想无论说点什么也好,叫他再冷静一点,起码想想现在这个局面叫易水知道的后果。
但他在试图张嘴却张不开的一瞬间又忽然想明白,还是保持了沉默,由秦川决定去留。
这不是别人能劝回来的决定,是秦川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才能醒悟的病症。
他得自己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