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另一条岔路
秦川的手虚浮在易水额头上,不敢落下去。
秦川想握住他的手,但左胳膊固定着,右手插着针管,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想摸摸易水的脸,也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戴上了氧气面罩。
只有那一片敞开着的衣角,捏在秦川手里给了他一点能撑下去的力气,叫他别倒在这里。
从前总说叫易水把头发剪短点,他总是唱反调说不要不喜欢,这次却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被医院剪掉了。
秦川看着他包裹起来的脑袋想,快醒来吧乖小水,站起来骂我,质问我怎么没能保护好你的头发,都没问过你同不同意就剪掉了。
醒来吧……
姚池一直絮絮叨叨的颠三倒四也没说什么有用的,听得出来也多少有点受刺激,毕竟也是头一回处理这样的事,他手上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秦川愣愣盯着那几块血痕,身上的肉一抽一抽地疼。
李想把姚池送回去,又回来把琐碎事情打点清楚,秦川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悄悄走了。
手机屏幕亮了,在这个环境里显得突兀,秦川愣了一下才发现,是他的手机在充电。
他立刻想到是李想回去了一趟,把手机带了回来。
秦川拿过来,再看一眼昏迷中的易水,确保他在睡着,才终于点开屏幕看了一眼。
如鲠在喉。
易水的未接来电堆在屏幕上,像是一把弯刀架在了秦川脖子上,本来已经难以呼吸的人此时几乎要窒息过去,愧疚如潮水涌来,要把秦川溺死了。
他左手摁住右手腕才能让手机抖得没那么厉害,点开易水发给自己的消息,一条条看下去。
【乖:晚上还回家吃饭吗?】
【19:46 我没喝酒,跟姚哥说过了,等你回家呢。】
【20:21 怎么一直没回我?忙啥呢你?】
【20:49 不然我跟姚哥说先回去等你好了,家里都没吃的,你回家饿了吃什么呀?】
【21:03 有点无聊了秦小川,想回家和你待着。】
他真的很想秦川,才会在百无聊赖的酒局里每时每刻都在想他。
秦川眼球颤动,闭不上眼,他叫易水开车出去,打着他不会回来的算盘,可这个人一心想着回来见他,不肯喝酒,生怕秦川会打电话给他。
小乖……
【22:19 秦川!怎么不接电话?我有事要跟你说!】
【22:21 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你能跟我出去躲两天吗?艹,真的好烦,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22:27 我现在回家!你看到了马上回电话给我知道没?】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这里,秦川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那么着急,看起来像谁在追他。
躲什么?躲谁?
秦川把手机放下,回头看无声无息的人,手指头颤抖着在他头上划过想要摸摸他,却又不敢落下去哪怕一下。
易水,你在害怕什么?怕到无论如何也想带我一起逃走。
第二天早上李想来医院看秦川,易水还没醒,他带了早饭过来,但秦川根本吃不下。
李想看着冒出胡茬的老板,有点难受,他还没见过这样憔悴狼狈的秦川。
“先回去收拾收拾休息吧。”李想还是忍不住劝道,看着秦川毫无反应又看了一眼易水,“小易如果醒过来看见你这样得多伤心啊。”
这句话叫秦川有了点动静,他知道这不是强撑的时候,易水这个情况一时半会儿不能康复,在医院里照顾他会成为持久战,他必须得保持好状态。
秦川把手轻轻盖在易水右手上,小心翼翼挪开别碰到针管。
李想默默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我先回家,很快回来。”秦川凑近易水的耳朵怕吵到他小声说,垂眼看见连耳朵上都有擦痕心里又一紧,声音都克制不住地抖,“……对不起。”
他道歉了,即使易水听不见,但他必须说出来,否则要死掉了。
对不起的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不该想甩掉你。”秦川的声音干涩,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不平滑,手指头碰到易水又害怕地挪开一点,“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即使易水昏迷着,他仍旧觉得自己的念头像一盆污泥扣在了易水身上,把他都染脏了。
我以为……
以为把你推离出我的生命一切就可以回到过去,我就不必再为此纠结难熬,不安痛苦。
所以易水,你是在惩罚我吗?惩罚我的背叛和我的自私怯懦。
这样的惩罚太重,你和我都承受不来,等你醒来,平安健康站在我面前,我们再开诚布公谈一谈好吗?
我们来一起尝试着改变,我努力做到赤裸清白站在你面前,接受你对我所有的审判。
只有你好好醒过来,我们才有这个机会。
淋浴下,水顺着头发哗啦啦往下流,秦川一动不动,脑子麻木迟钝,一时间空白一片。
这是他很多年没有过的体验。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被他刻意隐藏在心底最深处一丁点儿也不想要回忆起来的记忆,全跳出来了。
他想起来在初一的时候,被选为全校代表去参加最高学府举办的混龄数学竞赛,一路走到了最后,对手是高一的学生。
前面的题有难度,但都没有对秦川造成任何心理上的压力,最后的决赛也只当做平常考试,直到老师过来,用安慰的口吻跟他说:“没关系秦川,你本来就是这个比赛里最小的,就算输了也没什么。”
那道题有难度但并不刁钻,秦川本来应该会解的,但只要看着题干就会想起来老师说的这句话。
“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像回音一样在四周回绕,秦川的脑子在一瞬间一片空白,恐惧像爆炸的磷弹一样,碎片溅到哪里就在哪里烧起一簇灭不掉的火。
他做不出来了,不管他怎么想要冷静下来读题目,都冷静不下来,他看着那些汉字数字在纸上飞舞,他全都认识,但没办法通顺读下来。
他理所当然地输掉了比赛,老师一副“这个结果是应该的”表情,依旧夸他走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那是秦川第一次感受到无法掌握的恐惧是什么滋味。
从那时候起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假设失败的结局,怯懦是滋养恐惧的土壤。
当你试图逃避的时候,你不想要发生的事就一定会发生。
所以在未来的每一天,秦川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选择迎刃而上,坚信唯有蔑视恐惧,才能更轻松掌控自己的人生。
直到现在为止,秦川都是这样做的。
唯有易水,秦川又一次胆怯了,他选择了逃避,他把易水作为一个数字代入了秦川命运这道题目里,假设了自己无法解答后的失败结局。
结果很显然,他再一次被命运裹挟,本来能切实摸到的易水的手,现在一片茫然,隔着一层薄雾,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手机铃响的时候秦川浑身一激灵,他慌张到没办法关掉水龙头,双手去找放在最醒目位置的手机。
“喂!”
“秦先生,你在休息吗?”
秦川听出来了,李想尽量保持平缓的声音。
他一下子怔住,抱住手机的手又开始发抖,他不敢问,又不得不问。
“易水,他……”
他说不出来,问不出来后面的话。
“他没事秦先生,你别担心。”李想忙安抚他,“我过去接你再说,好吗?”
“那易水呢?谁照顾他?他醒了怎么办?”秦川问完也察觉自己话太多了,转而说:“你照顾他,我想办法过去。”
李想沉默了数秒,还是叹了一口气,低声说:“秦先生,易水的家属来了。”
过了半天秦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是谁?”
“他的父亲。”
李想说完听那边又是一阵沉默,很久之后,李想都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流逝的时间提醒他确实还在通话中。
“秦先生……”
“我知道了。”
李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川截断。
“李想,回家吧。”秦川说,“抱歉,分明是在放假,又把你折腾成这样。”
“你不要这么说。”李想皱眉,“秦先生,你知道的,我最多在家里待上一两天,既然回来,就做好了随时有工作的准备,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继续:“更何况,那也不是别人,是易水。”
不知道易水听见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又高兴着却调侃李想。
秦川能想到他的笑声,但还是说:“他的家人来了,会比我们任何人都把他照顾得更好。”
“易水醒来第一个想看见的是你。”李想直白说道,“秦先生,他如果和家里关系足够好,就不会只身一人来到京南,如果他不拿你当做最重要的人也不会在短暂清醒时喊你的名字……”
“回家吧李想。”秦川闭上眼睛,“无论如何我们也没有立场去和易水的父亲争辩谁该站在他的病床前,我们晚点再去看他。”
李想还想要再说什么,但他明白,有些事别人是劝不得的,尤其秦川,他是个下了决断很难更改的人,他有自己的坚持,会做打心底里认为足够正确得体的事,站在易水父亲面前去争一个位置,他做不到的。
如果秦川知道,他做下的这个决定会让他们的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但人生就是这样,任何一个节点都有无数岔路口,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可只是因为另一个你以为的,小到不能再小的决定,蝴蝶就扑闪着它的翅膀,带领你和你生命中那个位置极重的人一起,飞到了截然不同的结局里。
那时候的秦川没有意识到这点,也不知道和易水的故事停在了那天早上,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