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不了解他

在约好的茶馆看见易水爸爸本人秦川才确定了自己没听错,那个声音,只听过一次,但因为上次听见不过就在数天前,秦川还有印象。

“你好秦川。”易连山带着温润笑意,“我们又见面了。”

秦川该说确实没想到,董事长夫人那位久不联系的堂弟,就是易水的爸爸。

这世界太小,圈子太窄,秦川确实没想过还有这种关系能把他们联系起来,但易连山的表现告诉秦川,这巧合其中,也并非全然是“天意。”

久不联系的堂姐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到,并且到了京南看她,说他不是掌握了易水的行踪,实在难以解释。

和堂姐叙旧前缘大约只是顺便,他来京南的理由是为易水。

找到易水应该费了他一番功夫,否则他们可能会更早碰面。

“前几日见你我还想着,没能和秦川这样的青年才俊多聊几句,着实遗憾。”易连山把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想不到这样的机会来得这样快。”

秦川谢过他,看着对面的脸想,他和易水长得并不十分像,只是神似,易水一定更像他的妈妈。但如果他的身份代入易水父亲这个角色里,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会承认,他们确实是父子。

“易水,他还好吗?”秦川的手收在桌下,微微蜷紧,垂下眼睛还是忍不住问了,“他醒了吗?”

易连山笑了笑:“如果他不醒,我大约不会再跑一趟京南来见你。”

秦川的手收紧,立马意识到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有易水醒了,提到了他,易水他爸爸才会过来。

“秦总不认识我,但我瞧你并不陌生。”易连山说,“家里的生意做在北峰,区区不足挂齿。不过我偶尔听人提起,近两年在京南有位十方小秦总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过说了几句话,秦川立马知道了易连山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他最熟悉的人,是他平日里接触最多的那类人。

他们看起来和煦善意叫人放松警惕,实际上却藏着叫人没有防备的算计,只等着时机成熟,就会给对手致命一击,秦川也一样。

在生意场上游走多年的人大都如此,经历的越多,则越具有迷惑性,他们习惯话不说满,习惯留三分余地,在他们暴露意图之前,你永远猜不到他们的真实想法。

秦川忽然明白,在和易水初相识时,易水为什么对他表现出了强烈的抵触和不满。

秦川不说了,他把说话的机会让给易连山,想听听对方要做什么。

“你不要紧张,我并非是得知你与易水有某些……”他摊了摊手,似乎不太好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最终为难道:“……不好说与人知的关系,前来寻衅的。”

秦川眼睛颤了颤,虽然早有准备,但从易水长辈的嘴里说出这句话,他还是没能无动于衷。

“易水醒来看见我闹得厉害,又从病床上折腾着那些插在身上的瓶瓶罐罐差点儿摔到地上,好在他刚做完手术,还没那样的力气,这孩子也着实给医院添了不少麻烦。”易连山说起来微微拧眉,看得出来他确实为这事烦心了。

他喝了一口茶,对秦川笑了笑:“或许也不是看见我的缘故,是没瞧见你吧。”

秦川的手在桌下狠狠握紧,极短的指甲掐进掌心,刺得他生疼。

“他妈妈去世之后他就总是这样,喜欢和我对着干,把我讨厌的事做了个遍。我承认我并非一位合格的父亲,也只好随他心意,极少干涉他做那些流里流气不像话的事。毕竟我把这当做一个小家伙试图引起大人注意的小伎俩。”易连山轻笑了一声。

这种表情口吻更像是上位者对人的轻视,却出现在了一位父亲身上。

“不知道易水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家里的事,不过以这孩子的性格,是不会喜欢说这些的。”

“你想说什么?”秦川听他这样提起易水,很不舒服,语气也自然转冷。

眼前这位父亲,完完全全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去向他人讲述自己的儿子,秦川不知道这样的家庭又是怎么养大的易水。

“不不不,不要对我抱有敌意,也不要紧张,只是闲聊,不小心多说了几句,如果叫你不舒服了,那我很抱歉。”易连山的话叫人听来真诚,但秦川知道,这都是掩饰的把戏。

“说实在的,他喜欢你还是喜欢别人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要紧的事。”易连山微微抬起下巴,那个眼神看向秦川意味深长,“我只是作为他的父亲,对他应该做好的事保有纠正的权利。”

秦川漠然看他:“比如说?”

“比如说他应该完成的学业还没有完成,比如说他不可能一辈子跟在你身边做个小混混。”察觉到秦川的眼神不友好,易连山又笑了,“抱歉抱歉,我又用词过重了,我的意思是说……”

他嘴角的笑弧度也慢慢减小,直至一个微妙的弧度,叫人看不出是不是笑。

“你们年轻人之间撞出什么火花都是有可能的,我对你们之间的一切也绝无意干涉,你们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我也不想知道,年轻人的新花样,我能理解。谁年轻没有过浪荡时候,可惜我只有他一个孩子,否则也不必做这叫人讨厌的恶人。”

“当然,这也可以说错在我,毕竟我若多有几个孩子,也就随他喜欢做什么了。”易连山又笑了两声,“易水毕竟还有他应该承担的责任在身上,耽误的时间也太长了。”

他看向保持沉默的人:“秦川,你是个聪明的生意人,经济杂志把你称为金融天才,不过二十几岁就做了上市集团的副总,这样精彩万分人人艳羡的人生,不应该吊在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身上,易水没什么值得你付出现有的一切,你也不该在他落魄时对他伸出援手以致他对这种施舍有所误解。”

“如果他没得到你的帮助,应该能更早点认清现实。”他摊开手,“这是我的意见,希望没冒犯到你。”

秦川总算知道易水为什么豁出一切也要逃出来了,知道为什么他宁肯活得艰辛也要丢掉身份证件跑到京南来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父亲,怎么会像魔鬼一样可怕。

易水像是他成就的道具,是满足他私欲的傀儡。

他微微摇头,收紧的手从桌下拿上来,靠在椅背上没办法管理表情,对易连山的做派及话术无法理解并深感可笑。

他没对易连山的话发表任何意见,只说了一句:“易水的琴我本想交还到您手里,将它物归原主,但现在似乎没办法放心还回去了。”

“那太感谢你了。”易连山颔首微笑,“希望你能暂时帮我保管那把吉他,别再叫易水看见它,至少短时间里,都不要。”

秦川为易水难过:“你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你似乎是误会了。”易连山打断他,“那把琴是他妈妈的遗物,琴盒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奥地利拍卖会上带回来的,如果你听古典乐演奏大概听说过他妈妈的名字,因为她曾是古典吉他演奏家里最有天赋的那位,在古典吉他的世界里,他妈妈的名字能占据一整幅中心版面。”

秦川愣住,为他确实不知道的事实,古典乐器他只懂得钢琴,还是在他幼年时被逼迫着学习的,古典吉他,他第一次见就是在易水手里。

“但他沉溺于悲伤里,光是看着那把琴就再也下不去手,从他妈妈走后,连一根弦都没再响过。”易连山看他,“当然,如果他把这样的悲伤投入进我为他规划好的人生路线里也好,但他实在让我失望。”

“没有天赋的人是没可能在音乐上有所造诣的,如果他有他妈妈一半以上的能力,我也会尝试让他走上这条路,但可惜他没有,认清现实走出悲伤好好上学再接手我创造给他的事业,才是最优解。”

“你太过分了!”秦川生气了,他愤愤不平,强忍着的怒火再也忍不下去,“你把易水当做什么?!”

“一件可以实现无限价值的商品。”易连山直白说道,“但这并不影响他是我儿子的这一事实,我只不过是要他实现利益最大化,你是一个商人,应该能明白这是对的。”

秦川梗住,震惊失语,一方面为易连山确实有和他如出一辙的商业理念,一方面为易连山竟然把它用在了易水身上。

“我猜你在想,若易水的妈妈果然是位这样出色的艺术家,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的人。”易连山把手里的茶倒回茶桌里,提起妻子他的语调似乎和缓了一些,“因为我从前也尝试过单纯把艺术当做艺术,但结果并不尽人意,任何艺术登顶都需要华丽的包装,小伙子,你应该感谢我,我教给了你一条别人不会教给你的商业金律。”

秦川终于忍不住了,他把茶杯远远推走,语气不善:“这位先生,我想我们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

“年轻人的优点显然是他们有更清醒出色的脑子去判断,有对时下局势分析把控的敏锐,但还有致命的缺点是无论多么优秀出色的年轻人,总会带有理想主义色彩去看待这个世界。”易连山微笑抬头,“连卓越如秦川也不能幸免。”

秦川看着他,冷冷说道:“你足够了解你的孩子,就应该知道他不是会被谁逼迫着做不喜欢事的人,你以为拿走他的琴就可以让他成为你想他成为的人?这种想法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你这位足够清醒的父亲脑袋里。”

“你以为不过短短数月的相处,能让你对易水了解到什么程度?”易连山摇头失笑,“你知道的,我无意伤害你,但你对易水的了解流于表面,并不真正清楚他是个怎样的孩子。”

秦川搭着围巾的手臂收紧,没办法再站起来。

易连山继续:“有些人生来在家庭里得到的爱和痛苦几乎是一样的,这样的孩子在长大的过程里是纠结不安的,渴望爱且把爱这回事看得实在过重。越是如此,他越渴望从他的家庭里得到一些。”

他重新把茶杯推回给秦川:“你应该见识过了,他的叛逆、顽劣、满不在乎,没有一样像我,那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用来反抗我的小把戏。他的内心敏感,多情,感性……这点像他妈妈。”

“他想逃走,但心里根本舍弃不掉我这个唯一的亲人,所以只好一再恨自己狠不下心,又一再妥协,反反复复,总是如此。”

易连山笑了一下:“这次的离开已经足够让我意外,这已经是他离开我时间最长的一次。”

他合起手掌从容看向秦川,笃定而轻松问道:“这样的易水,你真正了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