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跨年夜
秦川以为气氛会就此僵持住,也做好了易水或许会炸毛的准备,但易水总能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想象。
“你有多在意这些事?”易水问。
秦川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但还是委婉回他:“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会很愿意听。”
“你这个人。”易水收回目光,改看没有星星的天,“分明是自己想知道的,也要绕两个圈变成别人想说。”
秦川微笑,承认自己身上存在这样圆滑的一面,不过对他而言,是个优点,并不会为易水讨不讨厌而改变。
“果然是新年了。”易水说,他伸手给秦川指明方向:“烟花。”
秦川顺着他的手看,烟花正炸开在天际。
“现在那里一定很热闹。大家聚在一起,都傻了吧唧地仰着头看天,冻得脚疼也收不回脸上的笑。”易水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确实也挺好笑的。”
“嗯,听起来像是你会喜欢的地方。”秦川对他笑,“我带你去看看?”
易水瞥他一眼,哼笑一声:“你带我?这里只有两个人。会开车的,在这儿。”
他指着自己。
秦川的笑都深了几分:“那算我说错了,你带我去也不错。”
“不去。”
哪知道易水拒绝得干脆。
秦川奇怪:“你不想去?”
易水白他一眼,嘁了一声,拉着长音说:“咱们秦老板不是大病初愈吗?就你这怕冷的小身板儿,现在带你出去看烟花,是打算再带你去一次医院吧?”
话里话外都被小看了,但秦川并不生气,也不在意,易水这些奇形怪状的口不对心在秦川面前已经能被完整翻译了。
“这也算是跨年夜,总不好就叫你陪我这‘病秧子’白白浪费。”秦川顺着他的话音调侃自己,“更何况,你不同意,我确实没办法自己去。”
这下换易水乐了,他歪头看秦川,问了个他好奇的问题:“如果你离不开车,为什么不自己开?”
秦川失笑:“这是个好问题。”
易水挑眉:“什么意思?”
秦川问:“当人在某方面必须受制于人时,有多大的可能是因为他不会?”
易水啧了一声:“不会就说不会,还话里有话了?”
“要坦白承认自己的弱点可并没有那么轻松啊,小鬼。”秦川也学他啧了一声。
“少瞎喊,谁是小鬼?”易水先是呲牙,实际上也并没有真不爽,随即嘁了一声:“这算什么弱点?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本来是这样。”秦川脸上挂回笑,偏头看他,“但在你面前承认,可并不简单呀,小朋友。”
易水瞪他:“你今年多大?”
“马上二十九岁。”秦川知道他想说什么,越是知道,越是想笑,“刚好大了你八岁。”
“八岁而已,你倒像是大了十八岁似的。”易水无语。
秦川笑:“从二十一岁到二十九岁的这八年,说是十八年的距离也并不过分。这已经是人这一生中足以改变轨迹的最重要的八年。”
秦川瞄了他一眼就想他不会理解这话的意思,也并没期望他能理解,只是自顾说道:“我也并不老,也还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年轻人。但我和你之间的年轻跨越了八年,这八年时光,永远不会交汇,足以称作最遥远的距离。”
“那又怎么样?”易水从藤椅上坐起来,撑在秦川躺椅的扶手上,扬眉说道:“不论你的八年还是我的八年,都只属于自己,不必交汇,八年再长,你也没用来等我。真要计较这些零零碎碎的,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该是从相遇那天开始的,就像现在……”
他凑过去啄吻在秦川唇上,蜻蜓点水一样离开:“我们两个,只有一个吻的距离。”
秦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轻吻吓着,微微瞪大了眼,等他离开,又听见他的结论,更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秦川想说的,八年的距离。
这是只有一个真正的年轻人才能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他热忱,冲动,一切行事都心血来潮,率性而为。
他着眼于当下,从不怀念过去,也不担忧未来,他只要现在。
和秦川步步为营的人生截然不同。
秦川不想争辩,也并不想用自己的观点说服谁,人生的立场没有对错,只有自我。
“我用一个秘密换你一个秘密怎么样?”秦川不再纠缠在上个话题,转而笑道:“这样算得上公平吧?”
易水来了点兴趣:“说说看。”
“我不会开车的原因,从没主动向谁说过,今天分享给你,如何?”秦川说。
易水扬着下巴:“嗯哼,勉强有点儿意思。”
秦川叹了口气,先轻笑一声以表示对自己的无奈:“好吧,好吧,人是要为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付出一些代价的。”
他再沉默一会儿,才看向易水,憋了很久说道:“因为过不了科目二。”
……
头顶仿佛有乌鸦飞过,易水先是以为自己没听清,随后消化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出来,下意识就觉得秦川在骗他。
“啧,秦川,编瞎话也要有点逻辑,你无所不能的秦老板因为过不了科目二考不到驾照,你是在讲笑话吗?”
这下换秦川无奈尴尬:“我一早知道,说出来就会被你笑。但我没有骗你,是真的。”
无所不能的秦先生,确实栽在了科目二上,当他第三次在科目二失败之后,秦川毅然决定,再也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看不到希望的事上,对他而言,雇佣一位司机远比再把时间浪费在驾校的马路上更为经济。
当然,除了这件事本身,还有另一个。
“我小学时候,出过一次车祸。”秦川听易水笑的声音只能叹气,“那次撞骨折了一条腿,好在不是很严重,年纪小恢复得好,所以你看到现在这个秦川不是行动障碍人士。”
易水立马收回了嘴边的笑,皱眉看向秦川的腿,依稀想起来,在摸到右侧小腿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不长的一道疤痕,并不明显,如果他不提起来,不会让人联想到是车祸造成的。
秦川看到他严肃起来的脸色又解释:“说起来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除了偶尔下雨会有一点点不舒服,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哦,除了也不是太敢开车。”他笑。
对开车本身就抱有抗拒心理,再加上难以通过的科目二,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压力,才让秦川对开车这件事,彻底放弃了。
毕竟,开车对他而言,并非必须要掌握的技能。
可以不会,那就交给会的人。
“不会开就算了。”易水又重新躺回去,啧了一声,“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不就得了。”
秦川只是垂眼微笑,并没把这句话当做什么未来承诺。
到此为止,秦川默许了这场谈话最初的目的已经被转移,心中明白,今天大概是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你为什么对我好奇?”易水却又这样问道,他看着秦川:“你觉得我会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易水主动回到这个问题上,秦川也有点意料之外,但易水一向是这样的,从不会顺着谁的心意走。
“这不是很正常吗?”秦川说,“我们认识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不再是‘姚池介绍来的司机’这样简单的身份就可以应付过去的了。”
他想了一下,又说:“易水,我猜到你不会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离家出走的孩子。”
易水眯眼看他:“拿什么猜的?”
“很多。”
“比如?”
“比如,你才二十一岁,但在第一天上班时,对那辆S450一点也不陌生。”
易水哑然,过了一会儿才说:“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止如此,但这件事,是秦川在碰巧听见老吴和李想聊天时意识到的。
老吴向李想抱怨“没开过的车中控台总是难分辨”,秦川上车时听见还笑了一下安慰他“多开几天就熟悉了”。
随即在汽车行驶过程中,秦川看向那片自己也并不熟悉的中控面板,想到了易水。
他空降上岗,但在第一次上手的时候就很熟悉,空调温度座椅角度,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他似乎从没问过别人。
这当然也可以解释成有开车经验,但老吴开车二十年,遇到从没开过的车都会手生两天,才不过二十出头的易水是怎么做到了如指掌的。
或许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他曾开过。
这辆车并非什么顶级奢侈豪车,但作为商务用车,确实在一个符合十方副总身份的价位里,普通家庭,大概不会选择添置这种车在家里。
当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秦川在刻意的观察里,发现了很多事。
比如……
“李想告诉我,你那些很……有个人风格的衣服,”秦川选了个委婉的词,“价格不菲。”
“价格不菲?”易水想笑,“衣柜里塞满定制西装的秦总能对我用上这个词?”
秦川也笑:“我穿在身上的不是衣服,是别人对十方的判断。”
“可你不一样。”秦川扫量他一眼,“一个年轻的孩子,会在‘亡命天涯’的时候,还把虚荣心穿在身上吗?显然不会。更何况,如果是为了炫耀,应该选择有明显logo的衣服,而不是叫人看不出价值的设计款式。”
“啧,真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损你。”易水抓了一把头发,“平时没看出来你喜欢玩儿侦探游戏。”
秦川知道自己说中了,所以他又开始试图用语言攻击来掩饰自己。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秦川继续说。
“还有?”易水这下彻底从椅子上起身,靠在阳台边上贴在玻璃窗上站在秦川对面,很想从兜里摸出一支烟,但他忘了,已经很久没买过烟了。
秦川依旧靠在藤椅里,这下没再急着说,看着外面密集起来的烟花炸开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分。”秦川说,“还有二十三秒,就是新的一年了。”
易水偏头看窗外:“怎么?你还有数秒跨年的仪式感?”
“也送我一个新年愿望怎么样?”秦川问。
易水愣住,回头看他,阳台暖黄灯光下的秦川看起来格外温柔乖顺,笑眯眯的要一个新年愿望,像谁家的孩子在摊开掌心要一块糖。
跨年的气氛还是穿透玻璃传进了人的耳朵里,就在不远的地方,人声集合,在倒数最后十秒。
【10——9——8……】
“想要什么?”易水问他。
【5——4……】
“那把对你很重要的琴。”秦川也从椅子上起来,走近易水,和他只剩下一步的距离,“在新年弹给我听听看,可以吗?”
【2——1!】
欢呼声实在太大了,聚集在一处的人喜悦是会被放大的,尖叫声是会传染的,于是在这个普通的夜里,因为一个节日的名头,变得不再普通的跨年夜,给了人情理之中的好心情,和平时不被允许的热闹。
看着凑在眼前的秦川,易水的心脏和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和在一起,鼓噪热烈地跳动。
最近他的心脏确实变得不一般了,它总在看见秦川的时候,和秦川贴近的时候,自作主张地狂欢。
但易水很快接受,并喜欢这种感觉,心脏每跳得快一次,都像在扯着他叫他去拥抱秦川。
所以他照做了。
秦川被他牢牢抱在怀里,用了很大的力气,让秦川都错愕不明所以。
“它对我意义非凡。”
易水的手摁住秦川的后脑勺,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你想听,我就会。”
会愿意把意义非凡的琴,弹给让心弦跳乱的你。
只要你准备好了,就随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