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是我小瞧了你
秦川从没对易水的琴表现出来过这样的好奇,所以在易水把琴盒带来的时候,那种想要知道其中是把什么琴的心也提了起来。
在为了这把琴打了人的那天,秦川看出来,这绝不会是普通的琴,那个通体乌黑的琴箱看起来油润光泽,其中装着的也不会是廉价的乐器。
易水把它放在地上,摁开琴箱,总算露出了乐器的真实面貌。
是把吉他。
竟然是把吉他。
秦川这种对乐器了解只限于大众认知的人,惊讶于,这样一只琴箱里装的,竟然只是一把吉他。
但仔细看来,又和普通吉他不太一样,它琴头的质感古朴,和琴箱相得益彰,分明是吉他,又不像他印象里的吉他。
易水单膝着地,把它从琴箱里拿出来,好像很久没见一样,轻轻摸了摸琴头。
“这是……”
“古典吉他。”
易水盯在琴身上,拨了一下弦,声音闷闷却悠长地响了一声。
秦川很意外,意外在,他没办法把古典吉他里的“古典”两个字和易水联系在一起。
“它被闷在箱子里实在太久了,今天能出来它得感谢你。”易水笑了一声,很快握住琴颈站起来,“想听什么?”
秦川实在难以想象,易水那双手,摁在这把古朴的古典琴上,会是什么样的。
他控制不住地滚动喉结,盯着易水握住琴的手说不出话来。
易水看出来了,放肆地笑,坐到椅子上抬眼看他:“这么喜欢吗?这双手。”
秦川诚实点头,并做好了接下来看到那双手飞扬在琴弦上的准备。
“我曾经决定,再也不会弹这把琴。”他说着不顾秦川表情变幻,又张开手在秦川面前正反晃了晃,“指甲,你剪的,对于古典吉他来说,太短了。”
秦川眨了眨眼,不知道这事也能轮到自己背锅。
“所以声音可能会闷一点,凑合听吧,听个响儿就算了。”易水拨动琴弦调正音色。
刚才易水靠过的窗,换秦川靠在了上面,看光源下的易水低头调试,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后背窜上来,直抵大脑,让他兴奋起来。
“那就……”易水垂眼沉默了一会儿,把琴横抱在胸前,“这个吧。”
他抬眼看秦川,手里的弦已经拨动着试音响起来:“Scarborough Fair.”
秦川站在光源对面,听见这个名字试图在大脑里搜索它的旋律。
直到短暂的停顿,一个低吟声从琴弦上滑出来,如一把从月上落下来的箭,穿进他的耳朵里,直抵心房。
易水不再像是易水,往日在他身上看到的一切不羁恣意都消失了,曾经落在他身上用来定义他的每个词语都不再适用,那盏散着柔和光线的灯是专门亮给他的,空气里每一粒灰尘都在光里起舞,和着这支轻柔忧愁的曲子。
秦川的笑慢慢收回,交叉抱在胸前的手放下去,靠在玻璃上的身体也渐渐挺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面那位年轻先生的身上。
那两只从最开始就彻底迷住秦川的手,在琴弦上下拨弄滑动,如易水最初所说,声音没有想象中的清脆,却低沉得动听。
易水的头自始至终没抬起来过,就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琴,认真在拨动琴弦。
秦川说不出话来,为远超出他预期的演奏。
在这一刻,秦川甚至没了任何污浊念头,只能沉醉其中,漂亮的泛音让易水的手离开了琴弦,直接拨到了人心上,让秦川跟着颤抖了。
这曲子太短了,在易水停下来的那一刻,秦川的脚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易水握住琴颈,结束了这次为一个人的独奏演出。
他看着自己握在琴上的手,忍不住张开看它,下一秒,它被人轻轻握住了。
易水回神,抬头看他,眼睛眨了一眨,还没睁开,在唇上落下一个来自秦川的吻。
这好像是秦川第一次主动的亲吻,让易水猝不及防怔住,握紧了琴颈,和秦川的手。
在这个格外绵长轻柔的吻里,秦川好像还能听见那古老悠长的曲子,像是谁在耳边低诉。
秦川不知道,可就是在这一刻,他想做、他能做的事,只剩下了这一件,那颗精明聪慧的脑子里游走的每一条神经线每一个神经元产出、传导的都是这个。
吻他。
就现在。
这个干净纯粹的吻结束在易水的笑里。
两个人分开,鼻尖还贴着鼻尖,秦川另一只手轻轻捧着易水的脸,听见他笑也跟着笑。
那一点旖旎气氛消失无踪,秦川笑着退回玻璃窗前,不能再和易水四目相对,只要接触到视线,他们俩就忍不住地笑。
“差不多得了。”易水把琴收回去,手插在裤兜里溜达过去,看着秦川的嘴唇笑:“刚才的吻,算是小费吗?”
“这说法过分庸俗了。”秦川不同意,“只是一个听众的情不自禁。”
“你的情不自禁,我喜欢。”易水笑,“不过,咱们秦老板最喜欢和钱打交道,还能觉得交易庸俗,啧啧。”
秦川也笑:“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一个吊儿郎当的小鬼还有这一手儿?”
秦川被他的问题问住,想了想,事实好像确实如此,又不全是如此。
“没想到,你琴,弹得这样好。”秦川叹道,“你知道,我学过一些不足道的乐器,但那都只是作为向别人展示的一门技术,可你不同,就像是……”
他停下来,眯着眼看易水,脑海里又浮现易水刚才的样子,才重又斟酌出一句话:“展示了乐器的灵魂。”
易水唇角微微翘起来:“你呀,大概是没听过古典吉他的原因。”
很奇怪,易水并没有为此得意,和他以往喜欢嘚瑟的样子不同。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拨开秦川有点乱了的额发,低声说:“这把琴,本来就是有灵魂的,不是我带给它的。”
“为什么会选这首来弹?”秦川对这个也很好奇。
易水的手在秦川额前顿了一下,才又落下来,耸了耸肩:“没什么,因为这支最熟。才艺展示的时候,不就应该把最拿手的那个拿出来吗?”
秦川赞叹:“这是一支美丽且哀伤的曲子。”
“确实如此。”易水笑了一下,“所以还满意吗?你的新年礼物。”
秦川却一点也不想转移话题,而且十分想知道关于这件事的内情。
“这不像是一个业余乐手会有的水准,小易,你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不是。”
易水回绝得很快,意识到之后他看了秦川一眼,微微瞪了瞪眼:“这个晚上,你能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秦川坚持:“这是一个跨年夜,足有一年的跨度,可以容许我们两个都说说自己的故事。”
“啧,少和我玩儿你这些矫情的文字游戏。”易水去牵他的手,“才刚痊愈的人,可没有通宵熬夜的资格。”
秦川被他拉着,没有反抗,眼神难得没有落在手上,而是易水后背上。
这只会弹琴的小狼崽子,还藏着什么故事?
秦川洗完澡安静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刚才易水弹琴的一幕,耳边一直环绕响起那支旋律。
还没想完,门被人打开,从外面大喇喇溜达进来一个大高个儿,顺手把门甩上,打了个哈欠十分自然地甩飞拖鞋摔进了床里,掀开被子在秦川身边挪了挪位置,把自己塞了进去,甚至在秦川胳膊边上拱了拱,找个最佳位置埋进去。
秦川看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哭笑不得,默许了一颗毛茸茸的长毛脑袋塞在身边。
“灯。”他在被子里囔囔。
秦川伸手闭了灯。
“躺好。”
秦川摘掉眼镜,在他身边躺好。
“晚安。”
秦川这下不想笑都不行了,笑出声说:“晚安。”
听见他笑,易水也跟着一起咧嘴,脑袋也重新拱了拱,找到了床伴的颈窝,满意埋了进去。
秦川抗议:“痒。”
易水霸道:“忍着。”
两个人这下都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易水在被窝里找到秦川的手握住,咕哝着问:“还不睡,想什么呢?”
秦川再次发挥该诚实时选择性诚实的半良好品质:“闭上眼睛,都是你在弹琴。”
“嗤——”易水在被子里笑出声,“傻帽儿。”
秦川也觉得确实挺傻的,因此不反驳,就跟着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你喜欢,以后我再弹给你听。”
秦川感受到被子里的手被握紧,就“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秦川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好像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易水问他:“睡了?”
秦川没说话,也没应他。
“五岁。”他没头没脑地说,“我妈教的。”
秦川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在黑暗里睁开眼,就看见从他肩窝处挪开的脑袋也亮晶晶地睁着眼,正和他对视。
易水伸手捂他眼,重新把头埋回去,被子蒙住的声音含混不清的。
“剩下的看心情,所以别想了,赶紧睡,不睡小爷咬你了。”
秦川被他暖烘烘的手掌捂住眼睛,伸手去够,嘴角又挂上笑,重新闭上眼“嗯”了一声。
那只手也被易水拉进被窝,十指交扣着握上。
秦川被彻底封锁在易水的怀抱里,但没那么抗拒。
脑海里还是不住循环着易水在光下拨动琴弦的样子,他和琴都闪着光,从尼龙琴弦上飘出来的音符包围了秦川。
这样的侵袭让人喜欢,秦川闭着眼睛,感受着身边的热源和呼吸声。
易水,是我小瞧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