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许临清到店的路上已然发觉一路都被人跟踪着。

君鹤故技重施,大抵又把他监视了起来,他生活在无数颗眼睛下,逃都逃不掉,也不是不想逃的,只是一想到会牵连无辜的人,许临清就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晚些时候,他给君云打了通电话。

夹在指尖的烟闪着火光,烟灰不甚压力砸落在他小臂上,许临清疼得皱了下眉,还来不及处理,君云的电话终于通了。

两人都是良久的沉默,时隔三年,这是许临清第一次给君云打电话。

在他的设想里,他原本该和君家毫无瓜葛才对。

“君鹤找到我了。”

半晌,许临清才抛出这么一句话。

那头的君云并没有立刻回答,只听见风声灌进手机里,该是她打开了车窗,风呼呼地吹,听得许临清心烦意乱,才终于等到君云开口,半是歉意半是无奈,“这一次,我可能帮不了你了。”

许临清把未灭的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想求得一线生机,“那君先生呢?”

当年君万能压下君鹤把他藏起来,现在也一样可以。

君云叹气,“爸爸快走到头了。”

许临清有一瞬间的恍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走到头是什么意思。

人都是呱呱坠地到这个世界走一遭,等路走完了,也就该回去了,他早知道君万身体不好,能撑这么多年已是不易,加上确实对君万并没有多少感情,此时竟也不觉得难过,只是他最后一条路也被掐断了,难免伤神,“君云,没有别的办法是吗,你们难道就管不了他,任由他胡来吗?”

君云苦笑,“别说我了,怕是谁来都阻止不了他,抱歉,我没能信守我的承诺。”

许临清烦躁不已,深吸几口气,“我爸呢,吕锦呢?”

这些他在乎的人,不能再成为君鹤掌控他的筹码。

可惜君云的沉默打破了许临清内心最后的一点希冀。

他喉头哽塞,像是只能认命,“我明白了。”

君云又说了声抱歉,将电话挂断。

许临清在窗边站立许久,外头有一颗路灯快坏了,时而灰暗时而明亮,像是苟延残喘的久病之人,徒劳地想要延长自己的寿命,他又何尝不是这样,以为新生活的曙光已经照射进来,却没想到,拨开云雾见到的是另外一个地狱。

而这一次,已无人能助他。

许临清出办公室的时候,遇到了孟殊。

近来孟殊和沈新寻正值热恋,浑身上下都跟裹了蜜糖似的,许临清郁闷的心情因为孟殊的到来稍有好转,又想起如今自己是在君鹤的监控之中,怕牵连到孟殊,只打了声招呼就假装自己有事外出了。

走到门口回头一望,正好见到孟殊在玩儿沈新寻的手,沈新寻这人虽冷淡,但此刻嘴角却浅浅的浮着笑容,任凭孟殊对他捏捏摸摸,倒是有几分享受的样子。

许临清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羡慕过别人。

若不是君鹤,他的生活不会被搅得一团糟,更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身边的人会不会受自己的牵连。

取车的时候,忽然发现路边那盏老旧的路灯全暗了,再也发不出一丝光亮。

刚躺下,许临清又收到了最不想收到的信息,陌生的号码却叫他没来由打个寒颤,他点开来看,短短一行字,“小叔叔,等我把事情解决,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许临清一口气郁在心中,他快速打下一行“我永远都不想见到你”,但想到君鹤异于常人的思维,又觉得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于是直接将号码拉开。

他比谁都清楚,拉黑了这个号码,还会有下一个,有很多个,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许临清又开始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在梦里,他被关进无数个大镜子的房间里,无论他怎么逃离,都能在光滑的镜子里看见自己慌张惨白的脸,他想冲出这个诡异的房间,却忽然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久违的精致的面容猝然出现,伸出一只指骨分明的手从背后掐住他的咽喉,如蛇一般寒冷的温度贴上来,他眼里只剩下君鹤眼角那颗墨色的小痣,不知道何时染成了浓郁的红,像是哭泣时落下的血泪。

君鹤有什么资格哭?

一股通天的怒气直冲天灵盖,许临清奋力挣扎,却发觉浑身乏力,而君鹤的手已经从衣领伸进去,覆盖在他的心脏上,他听见自己如鼓鸣的心跳声,咚咚咚,就要从胸腔出蹦出来。

“小叔叔,你逃不掉的。”

阴沉的音色让许临清瞠目欲裂,他张大嘴,空气灌进干涩的咽喉,猛地惊醒了。

凌晨三点,许临清在漆黑的房间里大喘气,屋里空调打得很低,他浑身炙热却出了一身冷汗,把后背的衣物都濡湿了。

许久,他才从梦魇走出来。

第一件事就是颤抖着给远在他国的许伟打电话,等听见许伟温厚的声音,许临清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渐渐稳定下来。

君鹤现在已经得知许伟的去向,想来又要故技重施的威胁他,但只要许伟不出事,许临清就能忍下来。

他能忍很多事情,唯独怕牵连到别人。

许临清再也睡不着,也不想去动抽屉里很久没有动过的药物,洗了把脸,站在窗前,认真思索这一次他能逃离君鹤掌控的可能性有多少。

很可悲,胜算竟然几乎趋近于零。

接下来几天,君鹤时常给他发信息,说很多话,讲自己此刻在做什么,倾诉这三年没有许临清的生活有多难捱,但大多数没什么特定的话,只是一味地说想许临清,满屏的我想你呼之欲出,仿佛他随时都要控制不住出现在许临清面前。

君万病危的消息逐渐传了出来,作为排的上号的商业大鳄,铺天盖地的报道,让许临清避无可避地知道了君家的状况——君家百分之八十的股份都落到了君鹤手里,他不过年25就在很多商业排行榜上名列前茅,而君云无疑成了输家,只拿到了百分之五的股份。

如今君家的话事权尽数掌握在君鹤手里,当真是没有人能压制住他了。

许临清盯着手机页面上的照片——在一众记者的包围里,君鹤一身黑西装从大厦里出来,三年不见,他身子修长劲瘦,面容依旧俊美得让人心惊,但眉间多了几分生人勿进的戾气,显得越发冷情。

就是这样一张脸,却让许临清恨得牙都咬碎,他泄气般把手机丢到了沙发上,驱赶不走内心的愤懑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