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4.
许临清是被热醒的,三伏天尽管整夜吹着风扇,只要日头一出来,屋里的温度就会如同蒸炉一般越升越高,他热出了一身汗,背部都濡湿了,跟个被水泡过的馒头,浑身粘腻腻的,很不舒服。
洗完澡,许临清对着风扇呼呼地吹,翻手机的未读信息。
前天他把摄影工作室的工作辞了,老板现在还在挽留他,但他答应了君云将心思都放在A街那几间酒吧上,不得已只能跟老板再三道歉,有时候世事就是挺奇妙的,上次他和客人争吵被主管骂的狗血淋头,没想到才几日光景,就摇身一变成为了主管的顶头上司,该说是他运气太好吗,许临清想起这半年来饱受的欺压,有点儿迫不及待想见到主管得知他是新来的经理时的表情。
这样想着,他不由得麻利地收拾起自己,准备出门。
他酒吧的工作是大学校友介绍的,许临清当时急着用钱,没想太多就接受了,他长得好,为人又爽朗,在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很吃得开,若是运气好,一个月卖出去的酒的提成也将近两万,这可比他勤勤恳恳给人拍片修图赚得多了,也勉强能维持许伟一个月的医药费,所以即使有时候吃点亏,他也都忍了下来。
出租车在Q&A停下来,许临清一下车就被热气熏得两眼一黑,现在不过十点,外面就已经热得不可思议,他急急忙忙推开玻璃门,绕过一段走廊往里走,因着时间还早,不到营业时间,Q&A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轮班的同事见到他还很是惊讶,许临清只说自己来等人,就绕进了休息室。
君云说待会让人带着君鹤过来,许临清百般无聊在休息室里玩着手机,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同事就说老板过来了,让许临清出去,他这才带着很是微妙的心情起身。
到了外头,他一眼就见到了君鹤,实在是他长得太惹眼,往地儿一站,就跟有聚光灯在他身上似的,让人不由得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显然,君鹤也看见了他,对上他打量的视线,许临清朝他笑了笑,换来君鹤的面无表情。
他不跟比自己小四岁的小屁孩计较,许临清轻轻哼了声。
老板鲜少来酒吧,说是老板,也不过是个代理的,他不知道许临清和君家的关系,还以为许临清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儿子,就热情地和许临清握手,许临清其实有点紧张,但还是假装很大方地和老板碰了下手。
“这是君少,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许临清看着君鹤,有心逗逗他,就说,“忘记我了?”
君鹤掀了下眼皮,“没忘,小叔叔。”
少年清亮的音色说出短短这一句,倒是在不大的酒吧里掀起了一小阵骚动,为数不多的同事纷纷诧异地交头接耳,弄得许临清反而有些尴尬。
老板估计以为两家是世交,乐呵呵地把两人请进办公室,边走边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愿意听家里的安排,非要出来自己闯一片天地,许老弟你要不说,我哪里知道你和君少有这层关系,后生可畏啊!”
他的恭维话听在许临清耳朵里莫名有点好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君鹤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许临清朝他眨了眨眼睛。
老板开了电脑,将这附近几家店面的资料文件找出来,眼见也没什么他的事,就问君鹤需不需要他带着去看看附近的环境。
也许是给人打工打惯了,即使现在翻身做主人,许临清在老板面前还是有点儿拘谨,他抢在君鹤开口前说,“我带他去看吧。”
老板自然没有意见,君鹤想了想,也点头。
等办公室的门一关,许临清才如释重负地倒在了沙发上长出一口气,念叨着,“可算走了。”
君鹤不管他,自顾自点开文件夹的内容看着,许临清缓过劲来,也起身凑到他身边,手搭在旋转椅的边缘上,脑袋和君鹤的凑在一起,想要看看文件里的资料,君鹤不着痕迹地偏了下头拉开和他的距离,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冷声道,“别靠这么近。”
许临清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君鹤的语气里泄露出的嫌弃让他脸上发热,但他没有必要跟君鹤客气,想了想,转过脸瞧着君鹤,故意膈应他,“你怕人啊?”
君鹤也转过脑袋,这么一来,两人的脸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君鹤放大版的俊脸冲击力太强,许临清反而往后仰了一下,但如果不是他的错觉,他确实看见君鹤的眼睛眯了眯,就像是猛兽被惹怒的神情,但也只是一瞬,他再定睛看,君鹤已经恢复正常,甚至站起身,“带我去周围逛逛。”
许临清抿了下唇,无意再跟君鹤有口舌之争,他不该这么幼稚的。
两人在附近逛起来,许临清在这儿工作八个多月,对这里的地形很是熟悉,工作时候的他很认真,方才的一点儿小矛盾也被他抛诸脑后,只是天实在热,走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觉得浑身滚烫,拿在手里的遮阳伞都不起作用,他找出纸巾,转眼一看君鹤的额头上也出了薄汗,就把纸巾塞到君鹤手里,“擦一擦汗。”
君鹤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许临清觉得他像是什么受惊的动物,很容易一惊一乍,也不知道是跟人接触得太少,还是单纯是因为他。
“你应该高考完了吧,”等巡视完一圈往回走的时候,许临清怕路上尴尬,自然地找了个话题,“你们这种家庭,不是应该都出国留学吗?”
他话里话外把自己跟君家摘了个干干净净。
君鹤没回答,许临清不依不挠地嗯了声表示疑惑,也许是鲜少有人在君鹤面前这么聒噪,他不堪其扰,竟也耐着性子回答了许临清,“爷爷生病了,我不出国。”
许临清感慨道,“挺孝顺的。”
但因着君鹤口中的爷爷是他的父亲,这话说出口就不免有点儿讽刺的意味,他也察觉到了,连忙又问,“那你在本市读书吗?”
A市有几所名列前茅的高校,如果君鹤在这儿读书也不比去国外镀一层金差。
君鹤淡淡嗯了声算是回答。
许临清觉得他半点儿没有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的活力,不禁问道,“你是天生话这么少吗?”
君鹤被他问烦了,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许临清,“你是不是觉得我叫你一声小叔叔你就真是我小叔叔?”
短短一星期,先是君云,再是君万,现在又是君鹤,连连在他脸上扇巴掌,他被问得难堪又尴尬,原本就滚烫的脸皮现在更是要烧起来似的,可是其他两人就算了,就连个十八岁的小孩儿都看不起他,这就让他不禁气恼,他很快反击道,“不是你觉得,这就是事实,况且,是是君先生要你跟我共事,你要觉得不耐烦了,你去找他,你以为我愿意给人带孩子吗?”
君鹤虽然冷漠了些,但论起嘴皮子的功夫绝对不及许临清,许临清把他比作孩子,让他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他略薄的唇紧紧抿着,目光锐利地看着许临清,像是要在许临清脸上挖个洞出来。
许临清本来打着伞和君鹤一起遮着,眼见这情形,他也懒得伺候人,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让君鹤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笑得恣意又洒脱,“你认得路吧,自己走回去,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说着,也不管君鹤被气得泛红的脸,迈开步子就走,心里别提多痛快——他确实不如君家让那么矜贵,但若是现在就让君鹤骑到他头上去,那他得多憋屈啊。
走到一半,许临清到底心软,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到君鹤还站在原地,像是真被他气到了,猛烈的阳光晒在他的脸上,连躲都不知道躲。
这张脸晒坏就可惜了,许临清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不应该跟一个小孩儿计较,尽管他认为的小孩其实只比他小四岁,他扬声道,“你走不走啊?”
君鹤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额头上的汗亮晶晶的。
他啧了声,决定给君鹤个台阶下,准备走过去,君鹤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脾性也太大了!都是惯的。
许临清也懒得追上去,他晒了快半小时,整个人都觉得要褪下一层皮,连忙加快脚步回答Q&A。
一回去就被两个同事围堵,问东问西的,许临清总不能跟他们说实情,所以他们认为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出来历练生活也没有反驳。
他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君鹤姗姗来迟,白嫩的脸被晒得红通通的,许临清还真有点心疼,就找了根冰棍丢给他,谁知道许临清一点儿不领情,等到放在办公桌上的冰棍都化了也没打开。
许临清自己吃得起劲,时不时看一眼坐在电脑桌前的君鹤,开始有些后悔了,忍不住叹一口气——他真不该在第一天就跟君鹤交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