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3.
房间很快就剩下了许临清和君万,许临清僵直地站着,不安地打量床上的男人,他的生父。
即使君万患病在床,他浑身也带着一股威严,让许临清无法向面对其他的老人那般坦然自若,他喉咙梗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有再多的念想,早就在这些年被抹灭,他无法感受到父子相逢的喜悦里,反而陷入了巨大的压力,令他微微喘不过气。
君万也在打量他,浑浊的眼带着精光般,仿佛一眼就能将人看透,他活到这把年纪,厮杀多年才有这番地位,许临清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他示意许临清在君鹤方才的位子坐下,许临清这才动了动僵硬的手脚,几乎是有点同手同脚地走到椅子上坐好。
这就是我的父亲吗?许临清不禁冒出这个念头,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在普通人家长大,在他印象里,父亲虽然严肃,但绝非如此的威严,他感受不到半点儿温情,竟开始明白起君云方才的恭敬。
“你叫,临清?”君万探究的目光未曾从他身上挪开。
他紧张得舌头都在打结,“嗯,君小姐说”
他胆敢在君云面前露出自己的刺,却不敢在君万面前造半点而次。
“她都与,我讲了,”君万说话断断续续,口齿却仍旧清晰,“是我,要她找,你回来的。”
许临清的十指不自觉握紧了,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内心却升腾起一点儿希冀,难不成君万真的是想要认回他这个儿子,虽然为时已晚,但或许真如君云所说,君万老了,可能也会对当年的绝情有一丝悔改,那对他的母亲呢?
他天马行空想着,君万接下来的话却彻底将他的想法连根拔起,君万说话慢,但字字敲进许临清的心里,麻麻的,有些不舒服。
听了许久,许临清面色发白,终于才理清君万找他回来的原因——当年君言,也就是他名义上的大哥,与妻子空难去世,留下6岁的儿子君鹤,便由君云抚养长大,但也许是缺失关爱,君鹤对外界的感情都很淡薄,不管是对爷爷君万,还是对姑姑君云,君鹤都没有表现出一个孩子该有的天真和依赖。
君万原本以为还有时间纠正君鹤异于常人的的冷漠,但直到他中风,才发现君鹤早就已经脱离他们的控制,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对待自己的亲人毫不手软,显示出了超乎常人的智慧和冷血,竟硬生生从君云手底下撬走了一小班人马,隐隐约约有要和君云夺权的念头。
君万确实老了,若放在从前,他会夸赞君鹤一句虎父无犬子,可如今他年纪渐长,又疾病缠身,剩下不多光景,他不愿在人生最后阶段亲眼见证自己的女儿和孙子为了家产斗个你死我活,是以,才找来了许临清。
许临清充当的角色实在太过简单,换句话说,便是要君鹤和君云在两方厮杀里,多出一个牺牲的角色,而许临清就是即将被牺牲的血包,有了许临清,君鹤和君云都会分心转移目标,君万想要许临清在他在世的这段日子里,跟在君鹤身边,一来是在君鹤身边安插个眼线,二来也希望君鹤不要咬死君云不放。
许临清是君万的私生子,君鹤就算再不满,也要尊称他一声小叔叔,再加上君万命不久矣,他绝不会拒绝君万的请求。
“事成之后,我会,委托律师,在遗嘱上给你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财产。”
君万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气喘声越来越大,许临清面色白得可怕,眼睛却瞪大了,手也紧握成拳,他胸口被怒气给填满,甚至于不再惧怕起来,“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君万面不改色,“我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维持君家的平和。”
那我呢?许临清没不自量力到把这三个字问出来,他这些天连续被君家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扇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
没有什么认祖归宗、父子相认的戏码,在君万眼里,他不过是一颗正好可以捏在手里的棋子,纵然他们身上流淌着一样的血脉,也不妨碍君万用他的狠心给许临清上一课。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我保证,君云和君鹤,都不会伤害你。”
许临清狠狠地磨了下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他已经得了君云的好处,继父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不能抛下一切愤然离去,他不是小孩子了,懂得权衡利弊,尽管与自己的生父谈条件听起来是件很可笑的事情。
“我可以当替死鬼,也可以帮你监督君鹤,”许临清用词都很尖锐,“但只要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我要求随时退出,毕竟,我的父亲还等着我赡养他。”
听见许临清说起父亲二字,君万的脸色才微微有变,“你母亲”
“我很庆幸,我的母亲没让我姓君。”许临清露出个嘲讽的笑来。
等君万让门外二人进来,许临清已经竭力收拾好情绪,至少表面看起来他与来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君万说到让许临清带着君鹤时,君云首先表现出了强烈的反对,“小鹤向来都是跟在我身边,爸,你这个决定我不赞同。”
许临清心底发笑,君万要他跟着君鹤,君云却暗中拉拢他,这对父女两个都是狐狸,唯有他是那块肉。
君云的反对自然是无用功,倒是君鹤,在些微的诧异之后便服从了,甚至在君万的命令下,喊了许临清一声小叔叔。
许临清对上少年人的目光,瞧见他眼里淡淡的讥讽与不屑,刻意露出个大度的笑容,颇有点儿长辈对待小辈那意思,果然,君鹤的唇角刹那沉了下来,虽然欺负小孩儿挺缺德的,但许临清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他没把君家这三人划进亲人的领域,充其量,他们就是三个流着一样血的陌生人而已,并不值得他留念。
许临清的亲情都给了许伟,不再需要所谓的亲人,这样想着,他觉得好受许多,那种被利用的气恼也消去一大半,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值得愤懑的,他只要和君鹤与君云周旋,继父的医疗费就有早落,甚至于他下半生都能衣食无忧,即使是听起来刺耳的交易,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他挨了一年的苦,知道被生活压到无法喘息是个什么滋味,也就没有心情去在乎君家人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横竖他早姓了许。
出了房间,三人一时无话,是君云先打破沉寂,“小鹤,爷爷的话你都听懂了,你小叔叔他工作的酒吧那片正好是君家的产业,过两天我把受理权交给你,你跟小叔叔好好相处。”
许临清没想到君云连他的工作都摸清了。
倒是君鹤表情淡淡,嗯了一声,又瞧了许临清一眼,便不再言语地走开。
许临清是怎么来的,就是怎么回的,只是这一次君云没再送他,想必君万今日的敲打对她也很是受用,她甚至没有给许临清留什么话,只跟许临清说迟点联系,便让司机送走了许临清。
许临清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他整个人靠在车垫上,呼吸有点儿急促,心里乱糟糟的,末了,露出个苦笑,笑自己活了二十多年遇到了这么荒唐的事情,也笑自己在面对君家人时的无能为力。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像所有平常家庭的孩子一样长大,原以为会一直这么平淡下去,生命的节点却忽然在他二十二岁这一年脱离原本的轨道,驶向他完全未知的远方。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母亲对生父缄口不提,是因为君家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认他进门,哪怕直到今日,君万对他的态度也是不咸不淡,将他当做一个可以调和女儿和孙子之间矛盾的筹码,这就是他的父亲吗?许临清心里有了答案,越发觉得悲凉起来。
好在,他确确实实只当许伟当做了自己的父亲,那是千金不换的亲情,为了这份他视若珍宝的情意,他并不惧怕蹚君家这趟浑水,横竖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小喽啰,他的到来,只是君万为了敲打君云和君鹤而已,他们还不至于心胸狭隘到为难自己这个毫无威胁的人。
君万想安享晚年,想维持君家表现的平和,许临清就配合他把这场虚假的戏唱下去,仅此而已。
在浑浑噩噩中,已经到了目的地,他真正的家。
尽管这儿是破旧的老式居民区,坏掉的电梯好些天都没来修,但却是他熟悉的地盘,他浑身轻松地下了车,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
住别墅怎么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临死了女儿和孙子还不是照样觊觎他的家产,许临清想起君鹤,那个漂亮的男孩儿,想起他淡漠得近乎没有感情的右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又在心里添加了句,有钱又怎么样,养出来的小孩儿阴森森的,除了长得好之外,还不如他楼下大婶家的儿子来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