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5.
许临清整一天都过得挺不真实的,曾经的同事变成了自己的下属,狗眼看人低的主管变得谄媚一个劲巴结他,飘飘然像是偷了别人的人生,他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这一切迟早都是要还回去的,他不该陷入这虚假的世界里,真把自己当成了他人口中的富家子弟。
最让他烦恼的还是和君鹤的相处,君鹤虽然才刚满十八没多久,但行为举止都不符合这个年纪,至少许临清在十八岁的时候,还在为了大学生活雀跃兴奋,君鹤就已经接手了整一条街的产业。
许临清是个闲不住的人,晚些时候他还是坐不住,从休息室去外面待客,但他现在想继续卖酒抽成显然不大可能,只能在嘈杂的酒吧里来来回回地绕,也算是尽了他经理的义务。
这样兜兜转转,同事就说君鹤在找他。
办公室在一楼的尽头,中间有道玻璃门隔绝了外头的音乐,许临清敲了敲门,然后拧开把手,就见到了主管正站在办公桌前,说话结结巴巴的,像是在解释什么,难得的窘迫模样。
君鹤表情有点儿冷,许临清立马猜出他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拿主管开刀立威,年纪不大,小心思还挺多的。
“怎么了吗?”许临清询问道。
君鹤说,“酒吧的账有问题。”
许临清闻言走过去,他大学是会计专业,考了很多证,但因着实习工资没能负担许伟的医药费,他没找和专业对口的工作,过去一年,学的东西还在,他凑近了看笔记本电脑里的表格,看得不是很快,账目确实是乱七八糟。
他在这儿工作了小半年,主管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胆子就跟只老鼠似的,应该不至于敢做假账,充其量就是平时不上心,他弯腰看着君鹤,配合地道,“是有问题。”
主管急得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劲地解释。
“安全通道为什么拿来放杂物,还有,消防按钮已经坏了两个月,为什么没有上报。”君鹤语气冷冽。
许临清乐得看主管吃瘪,可是当君鹤说出要开除主管时,还是愣了一下,他看着君鹤,小小声说,“差不多了吧,吓吓他得了。”
君鹤却并不是在开玩笑,眼神锐利,“你保他,如果出什么意外你负责吗?”
许临清讪讪住嘴,微微皱眉直起身子,看君鹤不再给主管一点儿解释的机会,毫不留情地让人出去。
他想了又想,等主管离开,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如果你是故意挑毛病想给人个下马威,开除他会不会太过了?”
笔记本幽冷的光打在君鹤的脸上,他连头都没抬,“这点小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废物,留着对酒吧半点儿益处都没有。”
许临清啧了声,觉得君鹤装逼装大发了,才十八岁,青春叛逆期,能理解,“你这种不给人留活路的处理方式跟谁学的?”
君鹤终于肯抬眼,眼神泛着淡淡的讥讽,“跟爷爷学的。”
许临清被呛了句,皮笑肉不笑说,“是啊,你们君家的人都了不起。”
一个赛一个的冷血。
一时无话,许临清觉得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对话挺无趣的,他这一天下来,就够闹心的了,于是说,“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他现在是经理,也想享受一下提前翘班的特权。
“加个微信再走。”君鹤说。
许临清掏出手机,刚通过验证,才走出办公室,君鹤就给他发了个文件,他点开了看,竟然是刚才的账目,“把账对了明天下午给我。”
这小王八蛋!许临清抑制住冲进办公室的冲击,朝关紧的门竖了个中指,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得去医院看看许伟,不想再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争吵上。
许伟的伤口恢复得很好,人也有精神喝了小半碗白粥,许临清越发庆幸自己的决定没有做错,虽然他现在挺憋屈的,但能换回许伟的健康,比什么都值。
他的生活天翻地覆,但总体来说,比从前要轻松许多,君云为了让他上班方便,甚至给他配了辆车,许临清拒绝两次未果,也就接受了。
那天在房间里他和君万的谈话再无第三个人知晓,他猜想,君云和君鹤猜不透君万的心思,或许真的把他当成潜在的竞争对手,毕竟他们两个的明争暗斗已经引起了君万的不满。
转眼君鹤的暑假就结束了,这一个多月,许临清都避免跟君鹤起冲突,对君鹤流露出的对他讥讽也都当视而不见,毕竟他赚的是君家的钱,对君家的人也要给几分面子,况且,他虽不承认,但他毕竟是君鹤名义上的小叔叔,哪有长辈和小辈过不去的道理呢。
这样劝慰自己,许临清的日子过得还挺舒服。
直到再见到君云。
许临清推开办公室的门,见到里头的姑侄,眉心狠狠地跳动了两下,但表面还是风轻云淡的,还有心思扬手打个招呼,君云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看见他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对,显然在他来之前两人有过一番谈话,君鹤的神情比平时还要沉上几分,看着就跟乌云密布的天,周身的气压很低,许临清直觉自己不应该先开口,但却受不了这凝结的空气,还是说,“你怎么来了?”
“父亲让我来交代点事情,”君云坐在软皮沙发上,美目一抬,“他想让小鹤搬到附近和你一起住,房子已经找好了,随时都可以入住,只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许临清下意识看向君鹤,果不其然,君鹤眼里写满抗拒。
当他乐意跟君鹤住在一起吗?隔三差五面对脾气古怪的君鹤就足够让他难受,若是搬到一起去,他怕是得折寿十年。
许临清笑得牵强,“他不是住校吗,来来回回多不方便啊?”
“不会,房子地段不错,距离两边都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平时他们学校的学生也挺多过来这边的。”君云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不同意,我可以带你去见爸爸,你亲自跟他老人家说。”
许临清正想说好,却不曾想君鹤抢先了话头,“我没说不同意。”
可我不同意啊,许临清给了他一个眼神,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平时不是挺讨厌自己的吗,跟自己住一起也不嫌膈应。
君云看向君鹤,笑道,“看来你和小叔叔相处得不错,我记得你很讨厌和别人亲密接触。”
君鹤不置可否。
他们两个完全没有问许临清的意思,这让许临清有点儿恼火,不禁扬声道,“我爸现在出院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不想搬家,君小姐,劳烦你把我的话带给君先生,我不需要他给我提供什么房子,也没给他照看孙子的义务。”
许临清一口气说完,君鹤显然是从来没被人这么嫌弃过,脸色难看至极,他也自觉话重了,可被人忽视戏弄的感觉实在难受。
君云捂着嘴无声笑着,大概是也乐得看君鹤吃瘪,然后说自己会把许临清的意见传达给君万,接着便起身要走,临了还要挑拨一下许临清和君鹤的关系,看似无意地说,“小叔叔不怎么喜欢你,你要好好反省自己。”
许临清被她这么一句说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打量君鹤,君鹤沉着脸,眼神跟刀子一样飞过来,想来是真被气到了,等君云一走,他磨着牙问,“你到底和那女人在耍什么把戏?”
许临清被逗笑了,放出个烟雾弹,“不告诉你。”
便十分满意地见到君鹤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是懂得见好就收的人,眼见君鹤有发飙的预兆,连忙开门出办公室,只是脸上故作轻松的神色再也架不住,深深地叹气。
赚的钱多受的气也多,也不是不能忍。
许临清走出没两分钟就收到了君云的短信,说是在外头等他,他没有犹豫地出门,钻进了那辆眼熟的车子。
君云旁敲侧击君万那天跟许临清说了什么,他半真半假地说了,君云听得云里雾里,弯眉都拧到了一块。
“我爸的手术是你帮忙的,放心吧,我从来不欠别人的,你想要我做什么?”许临清想起君家的手段,连连加了句,“违法的事情不做。”
“你私底下没有和爸爸联系?他没将为什么要你和小鹤住一起的事情告诉你?”
“没有。”
君云见问不出什么,也没了法子,她现在是真看不透君万到底为什么要将许临清这个私生子找回来,只得说,“替我盯紧小鹤。”
许临清在车里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目送着君云离开,找出手机翻到一个陌生号码,他没敢给君万备注,他确实是骗了君云,他和君万有过联系,所以才没将所有实话告知君云,只是,他也是真的不想和君鹤住在一起。
他将所有信息往来都删除,觉得哪哪都累,他不掩饰自己见到君家姑侄一头雾水时心情的愉悦,也不觉得为了遗产为君万办事不正确。
这一年,许临清明白一个至真的道理,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搞钱是真的,许伟的病每个月都需要高昂的医药费,如果他给姑侄放放烟雾弹,就能获得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财,他很乐意。
许临清轻轻笑了声,回过头,就见到君鹤那张精致而又阴沉的脸,他心里狠狠一跳,但还是假装无事朝君鹤挑了下眉,打车走了。
在车上还心有余悸回味一下君鹤的表情,真够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