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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遇的目光望向房门紧闭的书房,目露担忧,林云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怎么了?”

“没什么,”秦遇摇摇头:“可能是我太担心了,应该没事,这几年爸爸的脾气好多了,应该不会对秦凉动手。”

“你放心吧,”林云兰温和的宽慰儿子:“你爸爸不会再动手了,只是每次见完,你爸爸都要气上好久,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了。”

“嗯,”秦遇低低应了声。

秦凉还是没有留下吃饭,他看着秦烈好像非常生气,秦烈心情不好,秦家就处在低气压当中,虽然林云兰还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但秦遇和秦盛看他的目光好像要把他吃了一样,秦凉想了想,在上桌之前还是选择告辞,秦家没人挽留他。

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哗啦啦的仿佛是用盆在从天上浇下来,秦凉开车离开秦家,却在下山的时候出了个不大不小的车祸,大雨让视线变得差极了,而秦凉踩在油门上的脚也没有松开过,导致车速过高,车轮打滑,撞进了马路旁边的绿化带,驾驶座的位置狠狠的撞在旁边一棵大树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巨响,但很快就被雨声淹没了,秦凉在车里被撞得发晕,缓过来的时觉得额头上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往下滑,他转了转眼珠,见到了鲜血泊泊流下来,脚也很痛,正在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卡在刹车和车门之间,雨声大得仿佛噪音,秦凉没有呼救,也没有呼痛,他非常平静,脸上又是那种无波无澜的表情,如果不是血糊了他满脸,看起来有些可怖、可怜之外,任何人也猜不到此时他出了车祸,还受了伤,他太平静了。

秦凉将头靠在椅背上,头上的血还在流,但流量似乎比刚才小了一点,思考了很久要不要打电话求救这个问题,秦凉发现这样下去好像也死不了,只是撞破了头而已,雨停了他总会被人发现,就想从兜里拿出电话来打一下120,才播下第一个数字,就有电话先进来了。

熟悉的电话号,秦凉吐了一口气,接了:“你好,苏助理,有什么事吗?”

但电话那头并不是苏助理,而是穆松的声音,一如既往像是安排工作的语气:“今晚八点,南山公寓等我。”

秦凉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眼时间,离八点半只有不到半个小时,而他从这里开车过去却需要近一个半小时,秦凉笑着说:“穆总,我在淮山半山别墅下面的弯道这里,由于某些原因我可能赶不到了,如果方便的话,穆总可以来接我吗?”

穆松沉默了一会:“你回家了?”

秦凉一点也不意外穆松知道秦家在淮山半山别墅。

“准确的说是回了一趟秦家,我爸家,嗯……”秦凉补充了一句:“秦遇的家,但我提前出来了,雨有点大,我的车出了点故障,可以来接我吗?”秦凉又说了第二遍。

那头的穆松沉默了很久,才说:“加这个号码的微信,把你的具体地址定位发过来。”

秦凉犹豫了半天,苦恼的开口:“我没有微信,穆总你过来吧,我就在路边,很显眼。”

确实很显眼,穆松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路边发生的车祸以及那辆车头都快撞瘪的黑色轿车。

这就是秦凉说的车出了点故障?车都撞成这样了,车里的人不受伤的可能性很小,穆松的司机和穆松两人连忙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看情况。

驾驶座被卡在树旁,打不开,司机拿锤子砸开了副驾驶的车窗,准备伸手打开车门,秦凉听见声音转头看向车窗的方向,由于司机锤得太突然,秦凉没有反应过来。

站在司机身后的穆松就看见了那张布满血的脸上平静的表情。

是的,平静。

没有恐惧和害怕,没有喜悦和高兴,太平静了,穆松突然想起来电话里秦凉的声音,就像他现在的表情一样平静。

司机打开车门,和穆松合力把在驾驶座上卡着的秦凉拉了出来,秦凉扶着司机的手臂,从车里出来的那一瞬间用左脚着地,目送低头,看见了他扭曲的右腿:“腿怎么了?”

“大概是断了,”秦凉低头看了看,试图去动右腿。

穆松阻止他:“不要乱动。”从司机手里把秦凉接过来,让他去开车。

秦凉点头,听话的不再乱动了。

司机把车开过来,穆松抱着秦凉进了车里,秦凉很轻,哪怕身上的衣服全湿了也并不是很重,穆松常年健身,抱起他来还算轻松,这一抱就让穆松想起来南山公寓那一夜。

司机驾驶着车平稳的朝着医院开,秦凉在穆松身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露出个感激的笑来:“谢谢你,穆总,你救了我的命。”

穆松看着秦凉的脸,从兜里拿出一张手帕,手帕有些湿润,揣在兜里被雨淋湿了:“擦擦吧,除了腿和头,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秦凉飞快的摇了摇头:“就这两个地方,”说完接过来一下一下的擦着脸上的血。

“什么时候撞到的?”穆松问。

秦凉想了想,道:“不知道,我忘了。”

穆松看他擦血时微微用力,有些血迹已经半干了,推算出车祸的时候不会太短,但刚才上车的时候被雨淋了,穆松也不太能推测出准确的时间:“为什么一直没叫救护车,不疼吗?”

“准备叫的啊,”秦凉解释道:“正好穆总的电话进来了,就想请穆总帮我这个忙了,救护车可能都没穆总快,是吧。”

“不疼吗?”穆松又问了一遍。

秦凉顿了顿,手帕上面已经全是血了,秦凉估计还给穆松,穆松也不会要,便顺手揣在了自己兜里:“还好,不太疼,我从小就这样,天生痛神经比较粗,一般都不太会感觉到疼。”

“嗯。”穆松应了一声,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了,到了市区,雨逐渐小了起来,但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车内昏暗,后座的两人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快到医院,秦凉对着穆松说:“我的运气挺好。”

“就这样还叫运气好?”穆松打趣了一句。

“这不是遇到你了吗?”秦凉笑着回应:“我妈说的,我的运气很好,总是在最后关头就遇到好事。”

“是吗?”穆松随意的回了一句:“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她死那天,”秦凉淡淡的说:“说完就没了。”

穆松张张嘴,没接话,他忽然觉得秦凉这个人非常的怪异,让人琢磨不透,而他说的话也让人非常不舒服,穆松不理解他这个时候提到他的妈妈是什么意思,用这样悲惨的身世求安慰或是博取同情?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这成功让穆松对秦凉生气几分厌恶,当然,穆松自己也承认,他开始对秦凉好奇了起来。

秦凉没有注意到穆松的情绪,他打开车窗,望着外面飞快变化的霓虹灯出神。

穆松让助理提前预约了专家,秦凉到了医院之后处理的很快,没过多久他就躺在了医院的VIP单人病房,而穆松早就回去了,留他一个人在病房里。

秦凉没有什么异议,他接受的非常好,也非常配合,穆松再想起他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了,趁着下班的时间抽空来了一趟医院,他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病房门前,透过微微打开的门缝往里看。

秦凉已经醒了,坐在病房中正对着窗户的沙发上,他头上缠了一圈纱布,受伤的腿放在桌上,手机里传来游戏的声音,但他的手却在屏幕上无意识的滑动,眼睛却盯着病房唯一的窗户,望着外面的天空出神。

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穆松走远,冲护士招招手,他问了一下护士这几天秦凉的情况。

护士说:“恢复的很好,病人也很配合,不过他很爱发呆、出神,就像刚才你看到的那样,坐在那里,经常一坐就是一天,除此之外我们有时候发现他睡得很晚,似乎睡眠也不太好,不过询问之后他说没有,可能还需要观察。”

“他和谁联系过吗?”

护士摇头:“没有,这几天秦先生一个人也没有联系过,也不应该这么说,只能说我们没看到他给任何人打电话或网上聊天,基本每次见他都是在打游戏,但是我们也不能二十小时观察他,所以不排除他和人联系过。”

再回到病房时,秦凉还是刚才那个样子,但游戏好像换了另外一个,穆松敲了敲门,秦凉回头,看到他那一刻笑了:“穆总,好久不见啊。”

“在干什么?”穆松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打游戏咯,”秦凉举了举手机,在这里没什么意思:“我手机里很多游戏,打发时间。”

手机里很多游戏,却不玩微信,也不和人联系。

很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猎奇的心理,穆松忽然开口:“准备出院吗?我接你出院。”

“可以啊,在这里待着挺没意思的,”秦凉点头:“那我收拾收拾东西。”

然而穆松没有送秦凉回家,而是把他带到了南山公寓。

秦凉疑惑的说:“穆总带我来这里是?”

“这里离公司近,有时候下班晚了我会在这里住,”穆松找了个借口:“你伤还没好,住在这里总比一个人住好。”

秦凉闻言感动的笑:“谢谢穆总关心。”

这个笑容让穆松那股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穆松都分不清是秦凉的笑容奇怪还是秦凉这个人奇怪。

这个时候,穆松像个遇到了新奇事物的男人一样,想要去解谜,想要去挑战,他把秦凉当成了一个谜,一个新玩具,去破解。他非常自信,甚至有些自负,也不会费神去想破解之后的后果,只是秦凉不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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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裹挟到泥潭中时,从来不会刻意寻求死亡,而是活着,等待死亡。’这句话是穆松在苏助理送来秦凉行李时,从包里掉出来的一个泛黄的本子上写的,穆松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那字迹像是小学生随意的涂鸦,穆松并没有在意。

秦凉的行李不多,苏城送完见没什么事便准备告辞离开,穆松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这段时间秦凉有没有向你提过要求。”

“没有,”苏城回答:“不过在您给我交代完之后秦先生打过电话,提过需要资金开公司的事,我让秦先生去准备材料了,不过到现在都没有收到秦先生的电话。”

穆松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把苏城送来的包和一个箱子放在一边,等阿姨忙完了帮秦凉拿到楼上客房去整理。今天是周末,穆松昨晚上开会开到很晚,所以回了南山公寓休息,一大早苏城送行李过来,秦凉还没有醒,自从上次让秦凉来这里住之后大约有半个多月了,穆松不在,想着秦凉不方便,就让阿姨这段时间不要回去了,在南山公寓照顾他,他的腿恢复的还算好,不过还没有拆掉石膏,从阿姨的口中得知,秦凉眉头睡到中午才起床。

秦凉从客房里杵着拐杖艰难的走到楼下时,看到饭桌旁边坐着的穆松有些诧异:“穆总,”秦凉随后笑嘻嘻的一瘸一拐的走过去,道:“好久不见了,今儿有空过来了?”

“嗯,”穆松淡淡的应了一声,示意秦凉坐下吃饭。

秦凉还想说什么,但看穆松一副食不言的样子,也就作罢。两人各坐在饭桌的两端,安静的吃饭,穆松吃饭的动作很好看,并且吃的不少,正常男人的饭量,而秦凉吃的很少,穆松并没有观察别人的习惯,但他很少单独和人一起吃饭,夹菜的间隙目光就难免落在秦凉身上,他不但吃的少,而且吃的很简单,在结束这顿午餐时,穆松看了一眼桌上的剩菜,秦凉全程只夹了两筷子菜,剩下的时候都是在慢慢吃碗里的米饭。

穆松并没有在意,只当这是秦凉的习惯。

吃完饭穆松便回了书房处理文件,傍晚的时候再地下室的健身房跑了会步,再出来就看到阿姨在厨房转变晚饭,而客厅里没有人,穆松问了一嘴:“秦凉呢?”

阿姨把汤煮上,回道:“在房间里,秦先生吃完饭一般就是回房里待着。”

“这么多天都是如此?”

阿姨想了想:“好像是,我还真没看到秦先生出去过,先生,需要我去把秦先生叫下来吗?”阿姨是穆松用惯了的人,她是个话少,不好奇,干实事的人。

穆松摆摆手,只是心里奇怪的感觉更浓了。

晚上又是安静的吃了饭,阿姨收拾完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之前,已经换好睡衣的穆松听见敲门的声音,打开,明显已经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一身浴袍的秦凉杵着拐杖站在门口:“穆总,准备工作我已经做完了。”

穆松闻言皱了皱眉,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

秦凉不是很懂,眼里有爬上了几分疑惑,不过很快他就又说道:“我知道,在客房做,我已经把床单也换好了。”

穆松低头,视线落在他挂着石膏的腿上,缓缓开口:“你觉得我让你住进来就是为了这种事?”

秦凉顿了顿:“不是吗?我问过苏助理,你定期会包养一个男孩进来住,我觉得我既然住进来了,就该好好为你服务。”

“服务……”穆松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过了一圈,勾了勾嘴角,露出个冷漠的笑来:“你倒是很诚信,不过我的钱还没有给你打过去,你的公司也没有开起来,你的服务是不是太周到了?”

秦凉笑了,他说:“我其实不想开公司,你应该知道的吧,我爸给我的钱我都存在银行里,虽然不多,但慢慢花也还行,我不投资也不理财,太累了,上次那么说也是跟你开玩笑的,我就没想过要开公司,苏助理让我准备的材料也根本没有。”

“是这样吗,”穆松淡淡道:“那我就更没有资格享受你的服务了。”

“怎么会,”秦凉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其实觉得那种事情挺舒服的,他很少会有舒服的感受了,所以还是期待的,听到穆松这样的回答,秦凉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一个点子似的:“穆总你给我买一辆车吧,正好我的车撞坏了。”

穆松沉默的看着他。

秦凉继续开口:“现在,你可以享受我的服务了吗?”

两人还是做了,秦凉很乖,他自己杵着拐杖回了自己的房间,自己脱下来浴袍躺在床上,自己乖巧的闭上了双眼,穆松顾及他的腿,动作温柔了很多,但他还是捂住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在整个过程中,目光一直停留在秦凉的下半张脸上。

汗水在两人身上滑过,带着暧昧的痕迹,在最后的时候,穆松的目光死死的盯着秦凉泛着热气的红唇,他用牙齿咬着下唇,似乎要将声音全都锁在唇舌间,穆松有片刻的怔愣,脑海里快速的闪过一丝想法,却很快被下巴上低落的汗水打断。

接下来的日子里,穆松回南山公寓的次数更多了,一周有两到三次,多的话四五次,但他不是每次都留宿,却是每次都享受秦凉的服务。

秦凉的腿好了,三个月之后,也就是在过年前几天,他下地走路已经完全没有问题。

南山公寓的阿姨已经请假回老家了,穆松最近很长时间也没有来过,南山公寓就只剩下秦凉一个人,除夕的前夜,秦凉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灯,一个人坐在南山公寓皮质的沙发上,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才在这一刻慢慢的放松了几分,他将自己蜷缩在沙发上,望着外面红红火火的霓虹灯出神,他的脸上神色很平静。

秦烈和秦家人都说自己有病,尤其是父亲秦烈,每次他看到自己的眼神都非常的厌恶,仿佛秦凉的这个病是什么令人厌恶的无法治愈的病毒一样。

是不是可以治愈秦凉和秦烈一样不清楚,但让人厌恶……秦凉不理解。

其实不对,秦凉对很多事情都不理解,尤其是人的情感,人的喜怒哀乐,这些,他都不理解。

秦烈说他有病,说他不是正常人,是因为秦凉没有表情,他总是没有表情。十多年前的秦凉无论是高兴还是悲伤,无论是挨打还是被欺负,他都没有表情,就那么一脸平静的看着你。

他妈妈在他面前跳楼的时候,十二岁秦凉就是用这样平静的神情,平静的目光看着这一切,平静的在秦烈面前叙述着发生了什么事,平静的跟在殡仪馆的后面,平静的看着他母亲丑陋的尸体被投入烈火中化成一捧灰。

秦烈说他不正常,林云兰也害怕他,更别提秦遇和秦盛,秦烈送他去了医院看精神科,秦凉那段时间天天看医生,吃药,但他还是有好几年都是这个样子。

秦烈做不到让他一直在医院里,毕竟秦凉还算是他的儿子,十二岁的孩子,太小了,医生建议秦烈把他接出来,让他正常读书,幸好秦凉在长大的过程中渐渐有了表情,顺利的考上了大学,秦家人觉得他可能好了,便没有在关注这件事,将秦凉的不正常慢慢遗忘,只有秦烈,只有他一直觉得这个儿子不正常,和他那个妈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秦家不欢迎秦凉,秦凉也不愿意和人相处,所以他也就出来住了。

南山公寓冰箱里的食材还是阿姨走的那天买回来的,秦凉不会做菜,但他会饿,他在沙发上躺着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除夕夜的晚上,半梦半醒的时候终于被饿醒了,窗外零星有烟花在天空中爆开,发出巨大的声响,秦凉起身进了厨房,用锅接了水,放在炉子上,从冰箱里拿过离自己最近的食材,是一把芹菜,秦凉把它放在水下冲了冲,然后用刀随便切成了几段,扔到了锅里煮。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秦凉平静的盯着看,他用筷子戳了戳,软了,然后关火,将这一锅看起来非常倒胃口的绿色蔬菜放到一旁,等它凉。

不用等很久,冬天,凉的很快。

水煮芹菜的味道不太好,但秦凉还是一口一口的把它吃光了,他和很多人都不一样,他吃东西不是为了享受美味。

就站在厨房里吃完,然后把弄脏的厨具洗好,他的手机铃声和新年的钟声一起敲响,外面的烟花太吵了,吵得人脑袋疼,秦凉举着震动的手机,关上了阳台的窗户,将外面吵闹隔绝了大半。

他接起来了电话,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喂。”

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人的声音:“新年快乐,秦凉,我想我一定是第一个,没准是唯一一个祝你现年快乐的人,”男人笑笑:“不过,现在接电话的是哪个秦凉呢?”

秦凉说:“都是我。”

“好吧,”男人那边也传出了烟花的吵闹声:“我还以为我可以同时祝他们新年快乐呢。”

“不用,”秦凉说:“不管是谁,都不懂,他们不懂快乐。”

男人叹了口气。

“徐霆茳,我要挂了。”秦凉说。

“不祝我新年快乐吗?”徐霆茳说:“好歹我们也算是朋友吧。”

秦凉沉默很长时间,才说:“不是。”

然后他挂了电话,徐霆茳的电话,秦凉总是第一个挂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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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霆茳握着黑屏的手机,他手臂撑在自家客厅阳台上的雕花栏杆上望着夜空中的烟火出神,他喝了点酒,脸上的温度有些高,被夜风一吹,感觉舒适了不少。

“在想什么?”穆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手里拿着香烟:“抽吗?”

徐霆茳摇摇头:“戒了,前段时间夜班多,抽了不少,被妈知道了,喊我戒烟,否则就不让我去上班了。”

穆松笑笑,自己把烟点燃,站到他的身旁,兀自抽了起来:“你是该听你妈的话,否则她总是怪我。”

“怪你什么啊?”徐霆茳无奈:“舅舅。”

“怪我把你带坏了,跟我一样,一把年纪了还不找对象。”穆松淡淡道:“你妈派我来催婚,不过看你心情不好,”穆松瞥了眼徐霆茳的手机问了一句:“赶着新年的钟声敲响给人家打电话,对象?”

徐霆茳苦笑不得:“是病人。”

“精神科医生的人文关怀这么足?”穆松轻笑:“很少见啊,徐医生。”

徐霆茳不看穆松,转头看了一会天空中绚丽而又灿烂的烟火,隔了一会才说,语气有些心疼:“他是个特别的孩子。”

穆松点点头,看来他的外甥是想找个倾述的对象,他的这个外甥和他一样大,两人算是一块儿长大的,外甥是H市著名的精神科医生,从小是个温柔博爱的性格,大学毕业后不顾家里的阻拦非要出国继续深造,后来回国去了H市一家医院当了精神科医生,一当就是十多年。

徐霆茳工作后,穆松从姐姐手里接过来一部分家业,很忙,他对徐霆茳的工作也不了解,两人在彼此的工作上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徐霆茳一直很优秀,从来没有因为工作影响过自己的情绪和家庭,这是第一次穆松见他因为工作的事情不开心。

“孩子?”穆松说:“要说说吗?”

“也不算,他今年已经二十七八了。”

“比你小十岁,还是孩子?”穆松说:“你今年三十七了。”穆松说完,就站在那里静静的听徐霆茳说,他知道,徐霆茳有倾述的欲望。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有十二岁,他是我出国前实习时遇到的病人,十二岁的孩子,不过是个挺特别的孩子,他刚来的时候,我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希望,任何绝望,平静的像一滩死水。”

“他父亲很有钱,他住的单人病人,三个月,他在那个房中一个人默默的呆了三个月,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乖得不像话,除了脸上总是一副平静的表情,坐在房间里面发呆,我们都觉得他很正常,”徐霆茳慢慢回忆起来:“但他的父亲说,他在进医院之前,就是这副表情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跳楼,死在自己面前。”

“他不正常,”穆松像是听到了什么猎奇的故事一样,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你们是专业的,肯定也看出来了。”

“嗯,他有精神疾病,但他的家族没有,他也没有伤过脑子,所以他以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他很聪明,和医生、护士都能聊天,逻辑完整,有定向力,说话条例清晰,当时医院里的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我当时年轻,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住院,过几年可能就毁了,所以我找他聊了聊。”

“我问他,你想不想出去。”

“他说,不知道。”

“我问他,你想不想死。”

“他说,我妈妈说,要好好活着,我运气很好。”

穆松停到这句话顿了顿,觉得有点耳熟,似乎几个月前秦凉也和他说过这样的话,穆松打断徐霆茳的话:“他叫什么?”

徐霆茳看了一眼穆松,摇头:“病人的隐私,我不能说,不过他应该不在这个城市,我听主任说,他父亲想送他出国。”

穆松点头,表示理解。

“后来我又问他,妈妈走了,你最想和他说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和我说,我不知道,但是他可能知道。”徐霆茳继续说

“人格分裂?”穆松问。

“算是吧,可能不太明显”徐霆茳见穆松脸上的疑惑,继续说下去:“他七岁之前跟妈妈住在乡下,爸爸在城里做生意,妈妈很爱爸爸,近乎变态的爱恋,但是父母的婚姻来源于母亲的一意孤行和家里的长辈相逼,他的出生并没有受到欢迎,七岁之前他每天都受到母亲严重的虐打和言语伤害,但每次伤害之后,他的母亲就会抱着他认真的忏悔,哭着说对不起,他每天都再这样循环往复中度过,七岁的时候,他父亲发家了,把他们母子接到了城里,但他父亲要求离婚,并且成功离婚了,不过过程并不美妙,他母亲情绪非常不稳定,闹得挺大的,所以他母亲名声也不好,他在城里,遭受过很多排挤和欺负,严重的时候甚至差点没命,后来的几年,他母亲情绪更加糟糕,他母亲跳楼自杀的那天是拉着他打了一顿,但在打完之后,就像平常一样抱着他哭的很悲伤,一遍一遍的说着对不起,然后让他好好活着,就跳了下去。”

穆松听完有些唏嘘,诚然如徐霆茳所说,这是个可怜,甚至可以算是悲惨的孩子。

“是不是觉得他可怜?”徐霆茳笑笑:“他不觉得,他从很小的时候,不知道几岁起,就分离出来几个人格出来,既像是保护自己,又像是惩罚自己,他都意识得到这些,也知道他们的存在,他说,很多时候他就像个局外人站在身体里看被虐打的自己和原谅母亲的自己,他总是那么平静是因为他理解不了人的情感,他不懂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死亡,所以他的眼神里你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绝望,这样的孩子,又怎么会感觉得到可怜呢。”

“那他为什么愿意和你说?”穆松问:“和那么多医生都没开口,偏偏和你说了。”

“因为我答应教他,去理解情绪。”徐霆茳说完,却有些茫然,半晌后他才低低的说:“又或许不是这个原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他无法理解情绪,为了生活下去,只能学着别人,做出表情,去迎合这个世界,我常常在想,这样做,他会不会更痛苦……”

“你不是说他不能理解人的情感吗?”穆松抓住徐霆茳言语里的漏洞:“他不理解情感,怎么会痛苦,你想多了,霆茳。”

“也是,”徐霆茳笑了笑:“后来他出院了,他很聪明,考上了大学,活的也还算不错。”

“这不是挺好,”穆松没有见到他外甥口中的孩子,尽管听了一个很悲惨的童年故事,但他的心情却没有多少起伏,毕竟这样的悲惨故事电影、小说里比比皆是:“他只要活着,不去自杀就行了。”

“他不会自杀的,”徐霆茳说:“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想去自杀,不愿意活在这个世界,那他一定对这个世界曾经抱有过希望,或许这个孩子也是在期待这一天。”徐霆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可能喝多了,今天格外感慨,感觉人真的太神奇了。”

身后的长辈叫他们,穆松和徐霆茳结束了对话,回到了热闹的房里。

除夕的夜是不眠夜,热闹的越发热闹,冷寂的越发冷寂。

初一大家都起得很晚,各自在房中睡觉,初二,有人来串门,穆松亲自去门口迎接,他穿着随意的家居服,显然串门的是相熟的人。

秦烈一家人站在门口,穆松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领着他们进来。

秦遇和秦盛的手上拎着些东西,穆松的姐姐穆橘看到了,笑眯眯的说:“来就来了提什么东西,小兰,快过来坐,”她招呼着林云兰。

“反正也不远,就住在对面,这些都是秦烈特意去寻的好东西,”林云兰笑着开口,走上前和穆橘说话:“可不要不收啊,姐姐。”

他们两家住的很近,穆松的家,就是暴雨那天秦凉后视镜中看到的那栋别墅,秦凉很早很早就知道穆松的家在那里。

但穆松不会知道,在他的人生里,曾经有个小小的身影短暂的出现过。

穆松没有给自己放很长的假,公司里的事情很多,他从淮山半山别墅出发的时候正巧遇见出门的秦遇,穆松让司机停下:“去哪?”

“去公司,”秦遇笑笑:“搭一下穆叔的车?”

穆松示意秦遇上车,秦遇坐好之后解释道:“我的司机请假了,最近酒局多,不敢开车。”

“嗯,”穆松温和的笑笑:“是该这样。”

两人随意聊了一下生意上的事,快到秦遇公司的时候穆松忽然问秦遇:“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还行,”秦遇道:“我爸爸都是些老毛病,他的身体只要不生气就好,过几天我妈还说要和他一起出去走走,放松放松心情。”说着秦遇笑笑,有些揶揄的望着穆松:“上次我妈还说要给穆叔介绍对象,正好我今天问问,穆叔有没有空啊?”

穆松笑着摇摇头,伸手轻轻拍了秦遇的脑袋瓜一巴掌,眼神有几分纵容:“小小年纪敢开长辈玩笑。”

秦遇没躲,笑得眯了眼睛:“穆叔你又不比我大几岁,要不是你和我爸是朋友,我就叫你名字了。”

穆松挑了挑眉毛,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