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15
安王发动政变致使朝廷大乱,其他几路王爷见有机可趁,也跟着进去搅和,有的还与外族勾结,天下在战乱中彻底的沦没了,民不聊生,再加上江南瘟疫横行,人间一片惨状。
停虚和潭寻深带着傅崖,银两,一路轻装简行,奔着武林盟主所在的洛城而去,此刻国难当头,两人之间仿佛忘了在山庄之中那般针尖对麦芒,一路上神情严肃,气氛平和的赶到了洛城。
到了洛城,才发现瘟疫远比他们想象的可怕,一路上因瘟疫病死饿死的不知凡几,停虚跟在潭寻深身后,眉头紧蹙,一点不敢耽误时间,直接去了议事所在的客栈。这次相聚是武林盟主号召,收到英雄帖的江湖人士都会前往,来时停虚被路上百姓的惨状震惊,没有时间多想,现在到了洛城,这才想起来这样为国为民的大事昆仑派怎么会不来?昆仑若来人,必是默真,自几年前一别,他再没见过默真,如今自己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停虚渐渐停了脚步。
潭寻深听不见身后的动静,疑惑的回头。
停虚站在洛城窄巷中和潭寻深遥遥对望:“这次来的都是江湖上闻名的门派豪杰,我去着实不合适,你去罢,我在附近找间客栈等你。”说罢,不等潭寻深答应,兀自转身离去。
停虚走得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潭寻深想出声时,只瞧见他墨青色的裙摆。
停虚独自一人走在洛城的街道上,才发现战乱导致曾经繁华至极的洛城而今寂寥一片,路上的走得百姓寥寥几人,倒是背着刀剑的江湖人士多,街边的铺子也是关门的关门,要找一家开门的客栈可是不易。虽说年头不好,但总归还是要活命,停虚走了半天,终于让他找到了一家开着的客栈,不仅如此,这家客栈门口还排着老长的队,停虚正疑惑怎么会有这么多住宿的人,便瞧见队伍的尽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用布巾蒙着口义诊。
停虚在门口看了一会,瞧见老人熟稔的把脉问询发药,丝毫不嫌弃脏污的流民,不仅如此,他还看见老人检查出了流民中感染瘟疫之人,温和的将他们安置在客栈旁搭建的棚子里,停虚对老人肃然起敬,见他们人手不够,停虚自发的跟在老人身旁帮忙。
忙到月上梢头,老人才得以休息,停虚久站,双脚也有些疲累,他见流民散去,便在客栈中寻了个椅子坐下,老人净手后摘下脸上布巾,站起身步伐健朗的朝他走来。停虚连忙站起身来迎接。
老人摆摆手:“快坐,你站了大半日,必是累了,我倒是坐了一天,正想走走。”
停虚笑笑,坐下了:“您义诊救人,实在让晚辈佩服。”
“我瞧你样子,是江湖人士?”老人捋了捋胡须:“既是江湖中人应当知晓老夫才是。”
“我”停虚低头笑笑:“我算不上什么江湖中人,倒是江湖中人提及我来,当个笑话听。”
“原来如此,”老人凑近看了几眼,了然道:“你便是月圣之徒,停虚。”
“我不是,”停虚连忙道:“前辈莫辱没了月圣,我不是,我是潭寻深的妻子。”
“无妨无妨,”老人不在意的摆摆手:“我朱庚交友不听那些,只看能看见的,老夫瞧你有善心,是个好孩子,只是你气色不好,不如伸出手来让老夫为你号号脉。”
仁医朱庚,这个名讳停虚听过,心下更是对朱庚敬佩,见他要与自己号脉,停虚掀开衣袖,露出皓白的手腕。
良久,朱庚的双目中升起疑惑:“你中了毒?”
停虚点头:“嗯,仁医前辈可知晓是什么毒吗?”
“不是中原之毒,”朱庚斟酌半晌:“老夫行医数十载,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毒药。”
“没见过?”停虚收回手,神色有些失望:“那便是不能解了么?”
“若是能见到这毒药,花个一年半载研究,并非不能。”朱庚道。
“中毒实乃偶然,我也没见过那毒什么模样,”停虚摇摇头:“如今天下大乱,前辈还是不要为我一人费心了,重中之重,还是黎民百姓,天下苍生,”说完停虚郑重朝朱庚行了一礼:“停虚谢过前辈,只是此毒中了好几年,我也活得好好地,想来也不算什么,此事,前辈莫放在心上。”
朱庚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轻叹一口气,应了。
二人萍水相逢,朱庚年纪虽大了,却是个雷厉风行之人,当下和停虚告别,前往武林盟主所在的客栈去了,停虚望着朱庚的背影,转身问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闻名天下的仁医都只看得出他中了毒而看不出他中的蛊,看来,除了让潭寻深爱上他,否则他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且说潭寻深带着傅崖去议事,一进门就看见一袭白衣的默真站在人群前,潭寻深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当年的少侠如今成了人人敬仰的大侠,默真挑起了昆仑门楣,已在江湖中有了威望。
默真感受到潭寻深的目光,他转头,一双清明的眸子一如当年。
潭寻深和他三年多未见,此刻见到他,却蓦然想起另一双眼睛,里面荡满了星辰。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16
潭寻深与默真匆匆几眼,未来得及彼此寒暄,客栈里逐渐人满,武林盟主主持议事,大家神情严肃,共同商讨着如何为百姓做些什么。
当务之急是瘟疫,如今各地都在打仗,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江南这块儿的王爷也因这里来势汹汹的瘟疫有任其发展不想管的意思,反而跟打起了别的王爷的地盘,不过这些是朝廷的事,他们不过一群江湖中人,只能尽自己微薄之力,方缓一缓这瘟疫之难。
几大门派出钱出力,大家在受了难得几个城镇外搭起粥棚,义诊治病,古蔺山庄担了一个首富之名,此次没有半分吝啬,拿了许多银钱出来。他瞧见默真要去瘟疫初发之地赈灾,便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月上中天,议事方才结束,第二日大家便要紧锣密鼓的各自行动起来,散了的时候,默真让其他昆仑弟子先回去,他则站在客栈阴影处,那样子像是在等人。
潭寻深知他实在等自己,走上前去。
“潭庄主可有空闲一起走走?”默真道。
潭寻深点头,二人并肩走在寂寥的洛城街上,傅崖跟在他们身后二十几步的距离,望着眼前一黑一白两道修长的背影,傅崖竟也同旁人那般觉得甚是般配,这般想着傅崖难免想起停虚来,想起庄主和停虚在一起时剑拔弩张的样子,再对比眼前和默真大侠说话温和有礼的模样,傅心里不免叹息。
两人没有聊太久,一盏茶功夫后默真告辞离开,傅崖迎了上去:“庄主,今夜我们在哪歇下?”
他们入城较晚,议事的客栈已经住满了,虽说武林盟主也为他们安排了其他的房间,但环境不佳,傅崖便婉拒了。
“他不是找客栈住下了?”潭寻深淡淡道:“走吧,去城东。”
傅崖立时明白潭寻深说的他是停虚,点头跟上了潭寻深的脚步。
自进城几人分开后停虚未曾与他们有联系,但在古蔺山庄之时停虚偶然听说古蔺山庄有一秘技名唤寻香,此乃一种香,专门用于寻人,且一旦沾染,经年难消,如此身染寻香之人去了何处都能寻到,不过此香难寻,共也不过三四颗。停虚知晓之后便叫傅崖取出寻香与他瞧瞧,他瞧了之后偷拿了两颗,一颗下在了潭寻深身上,一颗用在了自己的身上,从此不管潭寻深在何处,他都能知晓,彼时潭寻深知晓停虚此举,十分生气,当日便罚了停虚跪了一日,若不是傅崖求情,只怕停虚的脚都废了。
停虚打开房门见到潭寻深时便想起了这件事来,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
“怎么,不欢迎我?”
“怎么会呢,”停虚笑笑,侧身让潭寻深进来。
夜已深,停虚却没有入睡的模样,发未解,衫未褪。他走到桌旁,为潭寻深倒了一杯茶:“小二已经睡了,没了热水,但杯子水壶我都在后厨煮过,干净的,如今瘟疫还未有解决之法,小心些吧。”
潭寻深有些惊讶于停虚的细心,接过来喝了一口,凉茶有些苦涩,味道算不上好,却并未让自己厌烦,潭寻深又多用了些,放下茶杯才道:“今日我见了你师兄。”
“嗯,”停虚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满不在意道:“他如今已是默真大侠了,今日是江湖大事,你见他有什么稀奇,只是他不再是我师兄了,庄主可不要忘了。”
潭寻深勾了勾嘴角:“当**曾说过不许我二人再相见,怎么,这才几年,便改了主意?”
停虚听完,提壶给潭寻深添了水,这才慢慢开口:“就不行是我想开了?左右夜深你回的是我这里,夫君,今夜可要宿在我这儿?”说完,冲着潭寻深眨了眨眼睛。
他穿着女装,梳着女士发髻,又学那女子姿态与自己说话眨眼,如此违和的模样让潭寻深原本平和的心情骤然变得差了起来,他冷了脸,嗤笑道:“你穿了女子的衣服,真变成了女子不成?你拿默真与你现在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相比?你莫要辱了他的侠名,停虚,你可真是叫人恶心。”说罢,潭寻深起身摔门而去。
停虚见他气愤离去,趴在桌上捂脸笑了。
他也知自己这般实在恶心,也知潭寻深蒙在鼓里厌恶他情有可原,可谁有来体谅体谅他?当年懵懵懂懂不知何为情爱便遇上了个被爱所伤的疯子,稀里糊涂的搭上了一条命,想活命却不知为何走到如今这副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以为两人相爱原不是难事,可眨眼间近四年的时间匆匆而过,潭寻深仍旧厌他。
或许情爱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罢。
乱世之中,哪有那许多时候让停虚胡思乱想,第二日他们并昆仑派一行人便匆匆前往江南赈灾,越是靠近瘟疫发源地便越是心惊,这次瘟疫竟是死了这么多人,他们还想往前走,被一路官兵拦了下来,说是再往下走,一旦感染瘟疫,便活不成了。众人商量,不再往下走,便在临近江南的一处镇子包了几件客栈开始施粥义诊。
如此忙碌了大半个月,众人才得以睡的囫囵觉,停虚本想去帮忙,但潭寻深嫌他一身女装丢人现眼,便让他在客栈里不许出去,若是换做从前停虚定要出去晃悠晃悠,可现下他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了,这几年他身子骨越发的弱了起来,怕热怕冷看似是小毛病,却非常磨人,如今天气越来越热,出门在外又不是在古蔺山庄那般有人给他送来冰块,停虚常常热的睡不着,穿得也十分单薄,在房中时更是只着亵裤,吃饭也只吃冷食,这般,又哪里能出去见人呢?
可总这般日子久了难免会让人生疑,停虚便去厨房找了厨娘,跟她们学做饭,俗话说君子远庖厨,停虚女装都穿了,下厨又如何呢?停虚想着瘟疫不知因什么起的,这客栈中吃住不下百人,做不到十分干净,便每日自己下厨做潭寻深与自己两人的饭菜,所用碗和筷子都是煮过的,每日做好之后便让傅崖送潭寻深那份过去,自己的则等它凉透了再吃进肚里去。
自从住进来,潭寻深便与一起来的江湖豪杰整日忙碌得脚不沾地,除了赈灾,他们还要去联系一些诸侯前来帮忙,好为这乱世尽一份力,是以,他和停虚几乎不曾见过,也是某一日起,潭寻深发现自己的饭食都是傅崖单独送来,他还以为是傅崖准备的,变没多想,这日他在客栈里单独和默真说话,到了饭点,见傅崖只端上来一份,便让他再送一份一样的上来,傅崖抿了抿唇,道:“庄主,送上来的怕是不能一样?”
潭寻深疑惑的看他。
“庄主的饭食是夫人亲自下厨准备的,所用碗筷也是单独煮过的,”傅崖说道:“所以”
潭寻深愣了,目光放在桌前的卖相并不好的清粥小菜上,默真也看了一眼,心中滋味纷杂,良久才道:“我与他一起长大,竟不知他会做饭,潭庄主,你真是好福气,”说罢他站起身告辞道:“联络之事不急,潭庄主先用饭罢,他愿意放下那许多为你洗手羹汤,若这是他所愿”默真愣了愣,郑重道:“也望你不要负他。”
默真走后,潭寻深屏退傅崖,自己拾筷吃了起来,吃了这么多天,他第一次细细品尝起来,饭有些硬,菜也有些没味道,尽管如此,潭寻深却也觉得好吃,也不知是不是饿了的缘故,吃过饭,他自己收着碗筷进了厨房,看了一圈,没有见到人,潭寻深想了想,转身去了停虚的房间,走到房间门口,他刚想直接推门而入,又觉得不太礼貌,一时间竟然有些难得的踌躇。
这么多年,他何时主动去见停虚了?
他犹豫的这个功夫,房内的停虚瞧见了门外的虚影,他随手披看一件轻薄的外衫,松松的打了一个结,便打开了房门。
见到门外之人,停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能过来吗?”潭寻深虚咳了几声:“有些事要问问你。”
“哦,”停虚转身:“请进吧。”
潭寻深一进这个屋子便觉得十分凉爽,在这炎炎夏日中甚至绝对有些寒凉,他望了一眼在这么凉爽的屋子里还穿得如此轻薄的停虚,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口。
停虚却像是看出了什么,轻声道:“这间屋子是客栈里最湿潮的房间,少见阳光,我怕热。”
“嗯,”潭寻深不自然的嗯了一声,坐了下来,正好瞧见桌上摆着未动的吃食,样式和傅崖送给自己的吃食一模一样,潭寻深的眼神柔软下来:“你还未用膳?”
那饭菜是停虚等它凉了再吃,没想到潭寻深现在进来,他笑笑:“你有什么话要问我?问完再用也不迟。”
“问完不就凉了?”潭寻深难道的关心停虚,道:“你先吃,吃完再说。”
停虚原想拒绝,一抬眼,对上潭寻深略带期待的眸子,停虚点点头,拿起筷子吃着温热的饭菜。
他吃了寒食才觉得舒爽,今儿吃着温热的饭菜,只会觉得十分难受,但潭寻深在一旁,停虚不想表现出来,只得面无表情的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你只吃这么些?”
“天气太热,没有胃口。”停虚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他觉得今天的潭寻深特别奇怪,过来没说什么,倒对自己很是关心,让停虚有些不适应:“你要问什么?”
“哦,也没什么,”潭寻深顿了顿,他方才只是想来看看停虚,也是脑袋一热的事,说想问他事情也不过随口一说,现下被停虚认真的询问,让潭寻深有些尴尬了起来,他想了想,道:“那个,我方才去了厨房,瞧见有新鲜的梨。”
“梨?”
“这几日和江南王打交道,喉咙有些发痒,”潭寻深找了个借口:“想吃冰糖雪梨了,我听傅崖说你会做饭”
“哦,”停虚笑笑:“那我一会做好了让傅崖给你送去?”
“不必,”潭寻深拒绝,又觉得自己方才语气十分不客气,咳了几下,装作平淡道:“夜间还要和几个大侠商议事情,不得空闲,不如现在我们便去厨房,我在外面等你。”
停虚没有多想,点头应了,二人这便起身一前一后朝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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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厨房在后院,算上方才那次,潭寻深是第二次来,停虚却不然,他熟门熟路的进去,转头问潭寻深:“梨在哪里?”
潭寻深指了指灶台下的箩筐,停虚低头,果然见到一小筐梨,梨的个头不大,应该是店家从哪个农户家收来的。
找到了梨,停虚便挽起袖子洗手开始干活,冰糖雪梨他吃过,最近总在厨房,在和厨娘的寒暄中,也学了做法,不过做倒是第一次做,停虚挑了两个漂亮又个儿大的梨,洗干净去皮,切开三分之一,挖空梨核,然后将梨放在碗中,空心处填入冰糖枸杞,放冰糖时停虚突然问身后的男人:“你是吃甜些还是……”
潭寻深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跟随停虚处理食材的动作,看得认真,被停虚这么一问回过神来:“淡些。”
“嗯,”停虚舀冰糖的手抖了抖,抖落了一些冰糖掉进罐子里,接着将勺中的冰糖放入梨中,盖上方才切下的三分之一梨盖,端上锅蒸了。
“好了,”停虚擦了擦手,走到一旁:“就等它蒸熟了。”说着停虚伸手抹了抹额头出的汗,夏天的厨房不是什么好地方,热的跟蒸笼一般,停虚一刻也不想在这待下去:“我们出去等。”
“嗯,”潭寻深从善如流的跟着停虚出了厨房。
院子里有一颗不知名老树,树荫下摆着几把藤编矮椅,每每要做饭前厨娘就喜欢端着簸箕坐在矮椅上择菜,一来二去停虚也就习惯了,出了厨房,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这矮椅在乡村农家处处可见,但潭寻深从小锦衣玉食,他少见,也从未坐过,瞧见停虚熟练的模样,一双长腿曲着,淡青色的薄纱群垂在地面,露出白色的鞋尖,衣袖半挽,雪白的手腕搭在腿上,他微仰着头,半眯着眼,如墨的长发松松半系在脑后,微风吹起他的裙摆和发丝。
潭寻深站在离他十步之距,忽然觉得树下那人飘忽得仿佛不在人间,可他坐在那里,又沾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息,潭寻深看不见自己眉眼间的温和,他抬脚走过去,他丝毫未察觉出自己的急切。
“日头那么大,你回房休息休息,待熟了,我给你端过去。”停虚仰头说。
潭寻深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树枝间投下来的光,他不想走,却又不知怎么说,只是干巴巴的说:“无事,再等片刻。”
“哦,”停虚不知他什么意思,他有些没精神,大约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说完便没说话了,半眯的眼睛全部闭上了,也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
潭寻深站在他身旁没动,偶尔低头,看见停虚的挺翘浓密的睫毛,轻轻扑闪着,像两把小刷子,白皙的脸颊有些红晕,不知是不是因为热,粉嘟嘟的嘴唇微微嘟着。
他想,这小子长得太可爱了,闭着眼睛睡觉的时候,就像谁家无忧无虑任性妄为的小公子睡着了一般,潭寻深这般想着,又想到前几年他们针锋相对的模样,停虚那一副斤斤计较趾高气扬的模样,着实气人,潭寻深勾了勾嘴角无奈笑笑,若是他能一直这般安静便好了。
也不好,太安静了总觉得没有人气,像方才那般飘忽的感觉是在让人不爽,潭寻深思绪翻飞,见停虚头缓缓往旁边滑下,知他是真的睡着了,潭寻深伸出手接着他的头,怕他摔了。
停虚头歪倒几分,刚碰到潭寻深的手掌便立即惊醒了,他坐直了身体,茫然的睁开眼睛:“嗯?熟……熟了吗?”
潭寻深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心中觉得有些遗憾,可细细品来却不知到底遗憾什么:“大约熟了。”
“我去看看,”停虚站起来冲进了厨房,潭寻深想也不想就要跟进去,却才走了几步,就连一个江湖中人急忙跑了过来,事出紧急,潭寻深蹙眉望了一眼厨房,转身和那人一块儿离开。
停虚小心翼翼的掀开盖子,闻见了冰糖雪梨的清香,他心中高兴,将之端了出来,不等它冷,用毛巾裹住手端着就往外走。
“第一次做,没想到就成功了……”
院子里却没人了,停虚有些失落,他又走回厨房,将它们放在托盘上,轻叹一口气,端着他去找傅崖,还没出院子,就和傅崖撞上了。
“夫人,江湖传来消息,外族入侵,这下更乱了,庄主和其他大侠已经快马加鞭赶往边塞,庄主命我带你回庄。”
“我跟他一起去。”停虚目光灼灼。
“夫人,”傅崖急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夫人武功不济,去了也是给庄主添麻烦,夫人还是听庄主的吧,回庄等庄主归来,庄主临走时说过,他一定会回来。”
“他会回来?他什么时候回来?”停虚手捏的托盘死紧。
“我不知道……”
停虚忽然觉得喉头一甜,他转身,忍不住,张口,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金黄色的冰糖雪梨里,仿佛开了一朵嫣红的花。
傅崖没看见停虚嘴角的血,但他觉得停虚不对劲。
“夫人……”傅崖担忧的开口。
“备马,即刻启程,回庄。”
潭寻深跟着大伙骑着马走了一个时辰,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他总觉得有什么放不下,他捏紧了缰绳,待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勒马停了下来,默真察觉出他的异样,策马到他身旁询问,潭寻深摇摇头,调转马头,扬声道:“诸位先行,潭某还有一事未完成,待做完再行追赶各位。”
他想,他还未尝一口那冰糖雪梨是否甘甜,明明出来时都快好了,就回去吃一口,吃一口便回来,这般想着,心中竟觉得熨帖。
却不想,他急忙赶回来,客栈中早已没了人,厨房也找不到冰糖雪梨了。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18
年少时停虚总盼着长大,长大了便能出入江湖,不在拘在昆仑山上,也不用年年如一日的只能见到师父师兄和师弟们,那时候日子长的很,过也过不完,待真的长大了,只觉得时间去白驹过隙果真不是骗人的。
弹指两年匆匆过去,停虚倚靠在窗前看外面长势良好的芭蕉叶,估摸着离七年还有多久,算下来竟也两年不到,看来……是时日无多了。
那年一别,他与潭寻深两年未见,外面的战事逐渐平息,听说,潭寻深似要归来了。
停虚苍白的手撑在窗框上,听着身后傅崖事无巨细的禀报:“天下初定,庄主修书回来,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停虚淡淡的应了声,挥了挥手,让傅崖离开,傅崖双手捧着一封未开封的信,沉默片刻,还是出声劝解:“夫人,庄主送回来的信……”
“你不是已读与我听了?”停虚道:“该我知道的我也知道了。”
“这封信是庄主让交给夫人亲启,我不敢随意拆开。”傅崖恭敬的将信举到停虚面前。
停虚垂眸看了看,伸手接过,而后随意扔在柜子里,没有打开看一眼的意思。
有什么意思呢,左右不过是对他说道罢了,他一别两年,第一次托人送信给自己来时停虚心中也是满怀高兴与期待,可展信,寥寥几句话却也不是什么好话。
他信中说天下危矣,男儿当为苍生而战,不应屈居后院。
他信中说江湖辈出豪杰,练功应刻苦努力,不致日后被人瞧不起。
他信中说安王狼子野心,心口不一,勾结外党,满口谎言,实乃一卑鄙小人,他说做人该光明磊落,如君子剑默真,如天罡剑张奇。
潭寻深什么意思呢?人在千里之外,却仍想着法的来讥讽嘲弄自己?屈居后院是他,荒废武功是他,心口不一的卑鄙小人也是他,比不上师兄光明磊落亦是他,这些不是潭寻深以前常在他耳边说的?
他一月一信封,却从未有一封写的是停虚想看的,后来停虚也就不看了,收信后便放在哪里,任它落灰。
他回来也罢,不回也罢,左右不到两年时间,怕是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死局,停虚拖着孱弱的身体想,便过得随意一些。
天下初定,新皇登基,新皇乃是潭寻深默真等人一手送上的皇位,为了天下苍生,潭寻深这两年来无法脱身,但尘埃落定,他们几个彻底成为江湖中流砥柱,江湖中还有诸多事宜需要他一起商量,但潭寻深迫不及待的要回去,他这两年,每月修书回庄,却从未收过一封停虚的回信,他拉不下脸来询问,只旁敲侧击的问傅崖庄中可还安好,傅崖如实回答,却也偶尔提及停虚身体虚弱,已大不如从前,潭寻深一听这个消息,心就砰砰砰跳了起来,好好的怎么身子不好?
潭寻深回庄那日天气十分凉爽,他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才到庄门口,傅崖便一脸高兴的迎了出来:“庄主!”
潭寻深嗯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进了庄,他快步走到后院,循着长廊便要去停虚的院子,却又到快走到的时候停了脚步,他神情有些犹豫:“……罢了,傅崖,你去叫停虚来厅中,就说我回来了,让他速速来迎。”说罢,潭寻深转身朝厅中走去。
傅崖不明白为何庄主已经到了却又要折返,倒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自己去了停虚的院子。
潭寻深来到山庄的内厅中,有些坐立难安,一双眼睛频频望向外面,心衬停虚怎么还没到,袖口中的手捏得有些紧,他有些后悔方才没有直接去找他,这般想着,门口出现脚步声,潭寻深连忙转身背对着门口,听到停虚的进门的声音这才慢悠悠的转身。
还是淡青色的女士长裙,不过他没有梳女式发髻,而且将脱发随意束在脑后,人还是记忆中那个样子,却又和记忆里有些出入,潭寻深见他这幅模样,心里没来由一阵烦躁,眉头紧蹙,道:“庄里没给你吃饭不成?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停虚低头,他站的有些累,走到一旁的红木椅子上坐下,慢悠悠的开口:“难得庄主还记得我以前的模样,我还以为庄主这一去,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你什么意思?”潭寻深语气中透着薄怒:“再也见不到?你是咒我死?”
停虚勾唇笑了笑,抬眼看他,接着,他忽然低头猛烈咳嗽起来。
潭寻深被停虚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还不等说什么,便瞧见停虚捂着嘴的白色布巾上有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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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手绢上的鲜血明晃晃的刺得潭寻深眼睛生疼,他慌了神,蹲在停虚身前,手要伸不伸,看起来十分无措。
“你……你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吐血了?”
“你脸色如此苍白,可是生病了?”
“我……傅崖,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停虚咳嗽缓了下来,他低眉,看见了潭寻深脸上的急切和担忧,也看见了他身上赶路时沾染的风沙和唇周泛起的青色胡渣。
“你担心我?”停虚轻轻开口。
潭寻深张了张嘴,随后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连忙站起身,后退了几步:“我只是不想昆仑来找古蔺山庄麻烦。”
停虚眼神暗了暗,撑着桌子站起来,淡笑:“若是如此,你大可不必担忧,就算是我死了,昆仑也不会找你的麻烦,庄主刚回来便好好休息,我累了,先告退了。”
“不许走,”潭寻深眉头紧蹙,他此刻一点也不想休息:“留下来,待大夫看过了之后才准离开,你若实在不舒服,找到偏厅去躺着。”
古蔺山庄有自己的医馆,医馆里大夫的医术高明,只要不是疑难杂症基本都能解决,傅崖早就发现停虚的身体不好,可这两年他又不肯看大夫,如今潭寻深亲自开口,想来停虚这次会听话,是以,傅崖早就派人去请大夫了。
停虚确实想拒绝,但大夫来得太快,潭寻深又一直盯着他,无奈,他只得再次坐下,伸出手腕给大夫把脉。
“如何?”潭寻深站在一旁等了许久,见大夫一会皱眉一会摇头,他心也跟着忐忑起来。
大夫把完脉,斟酌着开口:“从脉象上看,夫人并无大碍,只是体虚,许是夏季太过贪凉的缘故,只要好好疗养,应当无事。”
“体虚能咳出血来?”潭寻深明显不信,问道:“你再仔细瞧瞧,是不是有别的病症。”
“这……”大夫有些为难:“夫人,我再……”
“不必,”停虚失了耐性,抽回了手:“你说的没错,我没什么大碍,夏季也确实贪凉,”说罢他抬头望向潭寻深:“如此可放心了?我死不了。”
潭寻深挥了挥手,示意大夫出去,停虚跟在身后,看样子也要走,潭寻深先他一步,伸手拦住他,语气低沉:“停虚,你当我是傻子不成?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停虚闻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潭寻深,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潭寻深心咯噔一下,脸上神情有些不自然,还不等他整理好情绪,眼前那人忽然缓缓的往下滑,潭寻深一惊,连忙伸手把他抱在怀里,这一抱,入手是纤细显瘦消瘦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停虚晕倒在潭寻深怀中,潭寻深低头看着靠在怀里像是昏睡过去的人儿,第一次觉得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从来没体会过的害怕和恐慌缓缓从胸口处蔓延出来。
“傅崖,叫大夫!”他大声冲外面喊着,抱着停虚直奔距离最近的偏厅。
一个时辰后,古蔺山庄医馆的大夫全都聚集在偏厅,他们全都为停虚把过脉,无一例外都是方才那般说辞。
体虚,贪凉,好好调养便没有大碍。
潭寻深坐在床榻边,将停虚冰凉的手放入被子中,他让医馆的大夫全部回去,招了傅崖进来。
“你即刻出发前去寻仁医,鬼医两位前辈,请他们务必前来。”
傅崖领命,当天便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