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20

潭寻深以为停虚睡几个时辰便会醒来,可他等了整整两日,床榻上的人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握在掌中的手指**,潭寻深连忙看向停虚的方向,大气不敢出,生怕扰了他。

停虚眨着眼睛,微微侧头,撞入潭寻深满是盛满了担忧和惊喜的眸子,他微微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停虚想撑着坐起来,却发现手被潭寻深握在手里。

“你想做什么?”潭寻深低声询问,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可是要喝水?”说完,他转头吩咐房在伺候的小厮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又派人前去请大夫过来。

潭寻深伸手扶起停虚,接过温水,看那模样,是要喂给停虚喝。

停虚躺了两日,身上软的很,实在没有力气拒绝,垂眸张口缓缓喝下。

潭寻深目光柔和,见他乖乖喝水的模样,心情松快了起来,把杯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捏了捏停虚的手指,道:“饿不饿?我让厨房煨着汤,端来与你喝?还是你想吃别的,让厨房做。”

停虚半靠在潭寻深怀里,皱着眉,他惊讶于潭寻深的所作所为,不知为何昏迷了一次,那处处看他不顺眼,厌恶他的人怎么就变了模样。

停虚目光落在潭寻搂着自己的手臂,伸手覆在上面缓缓往下拔:“我已无大碍,庄主不必在此,庄中事多,还请去忙吧。”

“我没什么可忙的,”潭寻深反手握着停虚的手掌,将人报的很紧,他不满停虚一醒来就要赶他走,语气有些冲:“怎么,我连自己的房间也不能呆了不成?”

停虚闻言,抬头望了望四周,十分陌生,这才发现这确实不是他在古蔺山庄的房间……潭寻深的房间……这么多年他还从未来过。

“既是庄主的房间,那我就先回去了,”停虚挣扎起来。

“胡闹什么!”潭寻深动了气,且不说他武功高,就说他身体康健,力气大,停虚哪里是他的对手,他那挣扎对于潭寻深而言就仿佛幼猫挠人一般,潭寻深紧紧将人护在怀里,低喝:“停虚,你可记得你昏迷之前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停虚满脸茫然。

潭寻深轻轻叹了一口气,见他想不起来,正想开口,大夫赶到,潭寻深没了说话的机会。

古蔺山庄的大夫仍旧诊治不清停虚到底怎么了,潭寻深站在大夫身后,不动声色的细细观察着停虚的神色,见他神色自然,听见大夫说了体虚之后更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潭寻深越发肯定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但潭寻深也明白,眼前这人是不打算和自己坦白,潭寻深挥挥手让大夫离开,自己掀开衣摆,大马金刀的坐在床对面。

停虚抬头看了他一眼,等着他说话,左右不过又是以前那套说辞,问他和逍遥子之间到底有什么肮脏的交易,停虚虽觉得累,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

“我让人端鸡汤过来了。”

“什么?”停虚怀疑自己听错了,惊愕的抬头。

“你想在床上喝还是起来喝?”潭寻深继续问他。

“哦……我……起来喝……”不知道潭寻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停虚也没了琢磨的心思,应和道:“睡了好久,累得慌,想起来走走。”

“好,”潭寻深站起身:“我扶你。”说罢伸手小心扶着停虚起来,停虚挣不开潭寻深的手掌,只能默许他的动作,低头穿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男人绸缎鞋,停虚放在床榻边的手微微一紧,缓缓将脚穿进去,站起来目光搜寻着自己要穿的衣服,却觉得肩膀一沉,回头,潭寻深将一件男人的里袍披在他的肩膀上。

停虚眼皮发颤,连呼吸也重了几分,眼眶蓦然红了。

他已经……近五年不曾穿过男子的衣服了,身为男子,披着女子的衣裳,不知多少个夜晚醒来,在恍惚中停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男是女。

停虚微微发抖的身体让潭寻深瞳孔一缩,潭寻深忽然想给五年前的那个自己一巴掌,他开口说话,声音低沉喑哑:“我帮你穿上。”

停虚没有看他,只抬起了手臂,塞到了衣袖里。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21

也不知潭寻深是转了性子还是自个儿没睡醒,自打醒来,停虚觉得一切都变了个样。

他的房中再瞧不见一件女儿所用之物,一切物什都换成了男子所用,且样样都合适,此外,潭寻深更是常常陪伴在侧,嘘寒问暖。

这日,停虚梳了头发,戴上许久未曾戴过的男子玉冠,一身干净利落的淡棕色长衫,坐在房间外院子里的芭蕉树下喝着潭寻深叫人送来的药膳鸡汤。

药膳的味道不太好,光闻着已经让人喝不下去,偏偏潭寻深好整以暇的做在一旁,看那闲适的模样是不打算走,要盯着停虚喝干净才好。

停虚端着碗,放也不是喝也不是,抬眼看了看对面坐着的男人,心道有趣,以前是见他一面难,现在是赶他走难,果真风水轮流转么?

“怎么不喝?”潭寻深见他半天不动,道:“是不喜欢鸡汤?那让厨房做别的。”

“不是……”停虚摇摇头:“只是……算了……”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嘴里都是药材的怪味儿,停虚皱着眉放下碗,潭寻倒了杯水递给他。

停虚没接,叹了口气道:“你这半月是什么意思?是想到什么法子戏弄我不成?”

潭寻深手一顿,放下杯子:“在你心中我竟是这般?”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从前两人相处的画面,潭寻深心中苦笑,也不解释,话锋一转,道:“傅崖修书回来,已寻到仁医朱前辈的消息,不日就会将他带回庄,不过鬼医前辈神出鬼没,一时还寻不到。”

“找到他们又有什么用?”停虚面无表情的开口:“医馆那么多大夫都说了,我没病,不过体虚罢了。”

“体虚就好好养着,我偌大一个古蔺山庄难道还养不起你一个?便是你日日要吃人参也不是吃不起,”潭寻深不喜欢停虚这无所谓的口气,语气带了几分凌厉:“但是不是真的体虚,你我二人心中都明白,你不愿说,我不逼你,但终有一日,我会弄明白。”

停虚沉默良久,手指摩挲着桌上未收走的汤碗,漆黑的眸子定定的望着潭寻深。

“你为何非要弄明白?为何非要为我调养身体?”停虚一字一句开口:“是不是因为你心悦于我?如逍遥子前辈与你师父那般?”

“你胡说什么!”潭寻深的猛然睁大了眼眶,一下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脸上神色慌乱:“停虚,你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为你寻医,只不过不想你在古蔺山庄出什么事,你若出了事,默真找上来,我要如何与他交代。”

潭寻深后退的这一步,说的这一番话像一把刀斩断了停虚的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的小芽。

原来如此啊……这就解释得通了,原来不是他变了性,而是师兄替他打抱不平了,停虚低头无声嗤笑:“随你罢,不过……潭寻深,你该明白,”停虚也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极其认真虔诚的看着他:“我不顾天下流言,不要脸面硬要与你成亲,不是为了算计,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潭寻深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仿佛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我累了,”停虚松了身上那股劲儿,笑笑:“我先回去了。”他说完转身潇洒的离开,就潭寻深愣在原地。

从前车马慢,仁医鬼医的消息有了又断,待傅崖将人带回山庄时,已快一年过去。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22

后来的日子恍若在梦中,潭寻深时时陪在停虚身侧,记得他喜好,陪他看窗外雨打芭蕉,和他一起走在庄中小道……停虚每次转头,潭寻就在身旁一步之距,见他回头,也会微微侧头,目光柔和。

停虚嘴角控制不住上扬,低头,想,他这般,许是对自己有意的,我再等等罢……

停虚等啊等,等了一年,等得身体越发孱弱,等得傅崖带着仁医来了庄,等得大雪至,仍没等来潭寻深说得哪怕一句喜欢。

他也曾问过几次,潭寻深眼神深沉,似有话说,却没说那几个字,停虚曾失落无比,却又在身体越发虚弱时安慰自己本该如此,逍遥子给他下毒时说过,若潭寻深爱自己,那自己必不会有事。

可走到今天,他已时日无多,潭寻深对他再好,将他照顾得再好又怎样呢?他终究不爱。

停虚的身体日益虚弱,潭寻深从刚开始的稳重渐渐变得焦虑不已,每日瞧着停虚虚弱苍白的脸庞,他的心都莫名其妙的发疼,他一边好几十封加急信崔傅崖带仁医速速归来,一边将庄内的好东西都找了出来,不要钱似的砸在停虚身上。

可这花了万金将养的身体还是在冬日的时候连走路都成一步三喘,仿若行将就木的老人。

潭寻深用厚厚的狐毛大氅将他裹紧,抱在怀里,一同斜卧在软榻上,身旁摆了三四个暖盆。

“昨夜下了大雪,山中雪景壮观,待你好了,我带你去看。”

“嗯,”停虚慵懒回了一句,目光悠远,良久,他才慢慢开口:“昆仑山的雪景也好看,万里延绵。”

潭寻深这是第一次听他提到昆仑,从他嫁入古蔺山庄,被月圣逐出师门之后停虚便对昆仑讳莫如深,从不提及,如今提起,潭寻深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却也知道他想家了。

“待天气转暖,我陪你回昆仑可好?”潭寻深小心的询问。

“我想起那天我说的的话了,”停虚忽然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句。

潭寻深愣了。

“你刚回庄那天,我说,你就不能疼疼我吗?”停虚转头看他。

潭寻深失笑,温热的大掌拍了拍他的头顶,苦笑:“我还不够疼你吗?”

停虚露出个笑容,语气略带哀求:“再等就瞧不见昆仑山最美的雪景了,它只有在深冬看才美,明日,我们便出发可好?”

潭寻深拧眉摇头:“我们要等朱前辈来为你诊治,停虚,”潭寻深爱怜得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低语:“等你好了,你想去哪我都陪着,这一次,朱前辈为你诊治,你要乖乖听话,好吗?”

停虚垂下眼眸,轻声说了一句好。

两日后,仁医朱庚披星戴月的赶来,才到庄内,顾不上休息就被潭寻深拉着来为停虚看病。

一番诊治下来,他说了同那年一样的说辞。

中了不知什么样的毒。

潭寻深听完先是果然是中毒了的一声感叹,随后是满腹急切,询问可有解。

“不知何种毒药,不知何解,但若是给我时间,也未必不能解。”朱庚斟酌开口。

可几人都知道,或许他们此刻缺的就是时间,潭寻深握紧停虚的手,声音几乎带着恳求:“停虚,你是在幽岛中的毒是不是?他给你下的毒?是什么毒?”

“幽岛?!”朱庚闻言惊呼一声:“难怪,难怪老夫诊不出来,幽岛神秘至极,机关毒物天下无敌,停虚小友,你当真不知你中得什么毒?”

停虚笑,启唇:“不知。”

潭寻深不信停虚不知,可他怎么问,停虚闭着嘴就是不开口,潭寻深被磨得没了耐性,又瞧见停虚眉目间的疲惫,不忍心再逼问他,将他哄睡,自己出了房间,站在干枯的芭蕉叶下毫无睡意。

他眉头紧锁,脸上担忧的神色不加掩饰,朱庚路过,拾步上前。

“看来江湖传闻不可尽信。”朱庚道。

潭寻深冲朱庚行了一礼,面露不解。

“潭庄主如此在意夫人,应当不像传言那样不喜他。”朱庚解释。

潭寻深摇摇头,不说话,他心中乱的很,尚且理不清心里所想,又哪里有功夫去在意那些江湖传言。

“老夫记得潭庄主名扬天下之时武器是一把龙骨扇,怎么后来都是用剑了?”朱庚忽然问道:“我一好友也是用扇,机缘巧合之下曾见过庄主的龙骨扇,觉得造功精巧……”

朱庚一语点醒梦中人,潭寻深猛然抬头,目光幽深复杂。

他尚且是个孩童时,师父潭莫给了他一把龙骨扇。

“寻深,你可记得,这是师父所赠,日后便是你的武器,幽岛习武之人武器不可离身,你要日日带着它,谁也不给看不给摸明白吗?”

“师父,谁也不给摸吗?连二师父也不给摸?”小小的潭寻深满眼疑惑:“可是我看见二师父耍师父的龙蛇鞭,师父的龙蛇鞭与我的龙骨扇难道不都是幽岛的武器?”

潭莫哈哈大笑,慈爱的捏了捏潭寻深的嫩白脸蛋儿,笑道:“真是个聪明孩子,你的扇子和我的鞭子一样,都只能给最爱的人碰,扇子里有个小秘密,等寻深找大了,遇到喜欢的人了,就可以把扇子里的秘密和喜欢的人一起分享,当然,也可以让他使你的扇子,”潭莫一把抱起潭寻深,笑呵呵的走着:“这是幽岛定亲的规矩,你可要记得呀。”

龙骨扇,在潭寻深离岛前,被他埋在了两位师父的棺椁旁。

彼时他经受不住自己最敬爱的人灭了自己满族的打击,发誓再也不踏入幽岛一步,便埋葬与幽岛的一切,出岛时,甚至毁了入岛的路。

潭寻深手捏得死紧,他终于明白,为何停虚以前为何会一次一次的问自己是否爱他。

若猜的不错,龙骨扇中的秘密就是解药,逍遥子一定与他说,倘若自己爱他,便一定能救他,潭寻深拳头握得死紧,他怎么就没有快点想到!

“朱前辈,停虚还有多久。”

朱庚低头沉思,半晌才开口:“或许几月,或许几年。”

“还请朱前辈多为我拖一些时日,我已知道解药在何处,但这一去,不知何时归来……”潭寻深弯腰,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庄中药材随前辈使用,庄中没有的,前辈尽可吩咐傅崖派人去寻。”

潭寻深连夜离开朝着幽岛急行而去,他没有和停虚告别,只想带着龙骨扇回来,带着龙骨扇回来告诉他答案,潭寻深很急很怕,他一路跑断了三匹马,终于来到了长河边上。

停虚再次睁眼,潭寻深已不在身边。他神情没有波澜,安静的数着日子。

春暖花开,停虚靠在床榻上,看窗外芭蕉叶抽了新绿,昨夜下了一夜春雨,开窗是湿漉漉的芬芳的泥土的味道。

停虚听见窗外嘈杂的声音,潭寻深回来了,他还来不来思考,一个风尘仆仆满身伤痕的男人冲了进来,高声喊着他的名字:“停虚!停虚我回来了!”

停虚游离的目光落在他消瘦疲惫的脸上,忽然笑了。

他见他缠着绷带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坏掉的扇子,他见他一把劈开扇骨,从里面找到一粒药丸塞到自己口中。

“停虚,我找到解药了!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他听见他急切而恐慌的声音,他凑近时,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停虚忽然有些心疼他。

他想,他可能真的找到了解药,可是停虚太累,太痛了,他数着日子,今天是最后一天。

“潭寻深,我想吃冰糖雪梨,你给我做一碗好吗?”

“你先吃药,”潭寻深不动,紧紧的抱着他,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吃了解药,好了,我天天给你做。”

“你疼疼我吧,”停虚撒娇,一如当年那个裹着棕色棉袄的小公子:“我现在想吃。”

潭寻深看呆了去,几个月入骨的思念让他不忍再去拒绝他 :“好,我现在就为你做,停虚你乖乖的休息,等你好了,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给你说。”

“好。”

停虚目送那人离开,手指抠着喉咙,几声干呕后,手掌里一颗药丸出现。

停虚虚弱的笑笑,握着它跌倒床榻上。

“这世上哪有什么刚好的事,”他喃喃自语:“潭寻深,你不懂的。”

“你不告而别两次……也该我还你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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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写手的一点罗里吧嗦:

写到这里《你就不能疼疼我吗》就BE完结了,可我有时会觉得老潭和停虚也许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老潭他爱着停虚,只是他太笨,他们之间又发生了太多事,那样的年代,车马慢,逍遥子也好,战乱也好,好像就那么发生了,好像就需要这么些年,所以他们耗掉了那些珍贵的时间,他们的BE是可有,也可无的,他们不像《救赎》,救赎中的刘悦明是没有办法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给刘悦明最大的救赎,就是离开这个世界,《你就不能疼疼我吗》可以有重生,可以有悔悟,但《救赎》不能,也不会,刘悦明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孩子,他长不大,也无法保护自己,他被世界戳得血淋淋,他的内心又被自己一点一点捏碎,他活不了,也死不了。《救赎》很致郁,因为在写它之前我因为某些原因接触了不少真正的抑郁症的人,他们活在现实里,却满身伤痕,刘悦明身上有一些他们的影子,被现实使劲撕扯摔打的狼狈。但我并不是传播负能量,相反,我只是要告诉大家,尽管刘悦明和这个世界没有牵挂,但他仍然遇到了那些希望他好的人,在全是刀戟的世界里,有人愿意为他拭血,写到这里顺便提一下,《救赎》有几章被锁了,为了文章的完整性,我是建议大家去微博看看被锁章节(有时候人性面对本能是错,抛却了本能亦然,但是我文笔实在有限,所以可能未写出想要表达的感觉),我自认为《救赎》里废话蛮少,被锁的也是我想表达的刘悦明的心境,看了应该会更完整。说了这么多,我就是想表达下,如果有人想看,我是蛮想这些《你就不能疼疼我吗》的HE后续,但又感觉写了后续就在啪啪打脸了……哎……我真是个善变的后妈,啰嗦了一大堆,就先这样吧,我考虑考虑有没有he后续吧,顺便构思构思新文。然后明天后天可能请假,想想是写后续还是新故事……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23

潭寻深从未 下过厨,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为谁走进厨房。

但停虚说想吃,他便愿意为他做,可他站在灶台前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下手,他想转身回去,想陪在停虚身旁,却又不想他失望,他拉过厨娘,让她教自己做。

他亲自挑了最好最大的梨,握刀的手将梨切开,放入冰糖枸杞,合上,端上蒸锅。他站在灶台前静静等待,火那么旺,柴烧得噼里啪啦做响,潭寻深心急如焚,想让它快点。

他忽然开始思念起来,思念躺在卧房里的那个人,他想自己能做一碗冰糖雪梨,也能做别的,他能为他煲汤,将他养的好好的;他想带着活蹦乱跳的人回昆仑,他记起来每次提到昆仑,他失落的双眸让自己有些心疼,带他回昆仑看看,陪着他去给月圣请罪;他想带他去江湖中走一走,新皇登基,天下太平,正好带他去看看山河,去惩恶扬善,做一对人人艳羡的侠侣,他年少时就拘在这山庄里,一定想去看看的……想了那么多,最想的,是等他好了,能拉着他的手,抱他入怀中,告诉他——潭寻深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是想和他共度余生的喜欢,是愿意千里跋涉去为他取龙骨扇的喜欢。

潭寻深微微低头,唇角露出几分笑意,那么多和停虚在一起的事,光是想想,他就心动得不行,多想冰糖雪梨快些好了,多想快些去到他身边。

他想得出神,一旁厨娘的一声“好了”把他唤了回来,潭寻深回神,掀开盖子,柔和的目光落在蒸锅里卖相还不错的冰糖雪梨,唇角笑意更深。

“庄主第一次下厨便做的这般好,”厨娘笑眯了眼,真心夸赞:“夫人一定会喜欢。”

潭寻深笑而不语,心里觉得厨娘说得对,停虚会喜欢会高兴的,一如当年潭寻深,尽管那碗冰糖雪梨他并没有吃到,却也欢喜了很久。

只是不曾让他知晓,该让他知晓的,潭寻深将冰糖雪梨放入托盘中,端着它走出去。

外面雨未停,奴仆见到庄主,忙举着伞过来,想要接过潭寻深手中的托盘,潭寻深脚步急切,他一手拖着托盘,一手盖在上面防雨,并不理会奴仆,他走的飞快,脚下生风,短短一个长廊的距离,他恨不得运转轻功。

他走进停虚的房间,半拢的床帘下露出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房间里十分安静,潭寻深听见窗外雨落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听见雨打在屋檐的声音,他唤了声:“停虚。”

停虚没有应答,潭寻深握着托盘的手有些发紧,他三步并两步的走到床榻边,将托盘放下,目光落在停虚脸上,潭寻深死死的盯了许久,视线下移,他没有看见停虚胸口的起伏。

他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露在床侧的手虚虚握着。

潭寻深觉得这一瞬间他像是不能思考了一般,他绷紧了身体,头晕目眩,喉咙发紧:“停虚……停虚你睡着了是不是?”

“是……一定是睡着了,”潭寻深的手从身侧缓缓举起来,他想去触摸停虚苍白的脸颊,却在要碰到的时候没了勇气一般,悬在半空中,他不敢……怕碰到一片冰凉:“是我煮得太慢了,你等不及所以睡着了是不是?”

“都怪我,怪我太慢,我以后……快些……”潭寻深收回手,可是他浑身发抖,收回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停虚露出床榻边的手掌,那虚握的掌心里落出一枚药丸。

潭寻深见过这枚药丸,方才,他亲眼见他吞下,可现在,它出现在地上,那本该吞下他的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潭寻深抱头低吼一声,愤怒不甘痛苦一同从喉咙深处发出。潭寻深死死握住停虚的手腕,声音冷冽犹如寒霜:“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肌肤相触那瞬间,潭寻深只觉得手心发痒,他翻开手掌,一条红色的细虫从手里钻进身体里去,潭寻深望着这条细虫,身上彻底没了气力,他滑落在床榻边,凄苦的哈哈大笑起来。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24

幽岛神秘至极,善用机关、毒及蛊虫。每个幽岛族人对此无不精通,但潭寻深出岛早,彼时他虽受潭莫教导,但同时又拜入逍遥子门下,对此了解自然不及一直在幽岛生活的族人,但该知道的他也都知道,关于幽岛的一切,潭莫有空便会与他说来。

幽岛有一蛊,名唤情蛊,情蛊为子母蛊,此蛊用可助人亦可害人,身中子蛊者耗人精气,母蛊者则没有大碍。若两人心意相通情意绵绵,中了此蛊,水**融,便无甚大碍,还会助人武功精进。但若其中有情人中了子蛊,无情人身中母蛊,两人不曾相爱,更无水**融,子蛊便会慢慢耗尽中蛊之人的身体,让人日渐虚弱,终有一日在无望中离开。

蛊虫离开停虚的身体,他的手腕上便缓缓出现了七条长短相似的红线。

幽岛毒药——七年愁,七年愁,顾名思义,中毒者七年后毒发身亡。

难怪所有的大夫都查不出来停虚身中何毒,情蛊在他体内,压制了七年愁毒发,可情蛊将停虚身体消耗殆尽,七年已到,最后关头他又将解药吐出来,毒发身亡。

潭寻深一双眸子没了焦距,他从未如此茫然无助。

停虚为什么不再等等,为什么这么狠绝的自作主张,为什么不给他机会回答当年的问题

心神激荡之下,潭寻深内力暴乱,床榻周围的桌椅全部被他内力震飞,傅崖听闻庄主归来,连忙领着仁医赶来,远远的听见房间里传出来的声响,他和仁医对视一眼,二人急急忙忙赶去,推开门,他们皆被潭寻身暴涨的内力震得倒退几步。

“庄主!你怎么了?!”

“潭庄主,快停下!你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的!”

傅崖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可床榻边那人恍若未闻,半跪着,仰着头颅,满脸狠戾。

傅崖急了,目光落在床榻上躺着不动的停虚,他皱眉思考片刻,沉声大喊:“庄主!再这样下去,你会伤到夫人的!你会伤了停虚!”

停虚的名字一出,潭寻深空洞的眼睛里逐渐涌上来复杂的情绪,他侧头,目光落在停虚的脸上,接着,右手二指快速封住周身几处大穴,内力被他强行封住,他喉头一甜,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一年后,昆仑山掌门月初明月圣退位,将掌门之位交给首徒默真,诚邀天下英豪见证。

古蔺山庄并未在受邀之列,但潭寻深却去了。

他身着一身黑袍,一头青丝不带冠,用一条黑色缎带简单垂束,不带一人,独自握着一把残破的龙骨扇,从山脚往上走,一身庄重肃穆的黑袍,仿佛为了吊唁谁,如此穿着来人家的继任掌门的典礼,实在是不妥当,一时间周围的江湖中人都停下来看向他。

昆仑之徒见到他,抽剑相拦。

“掌门有令,不欢迎潭庄主,还请潭庄主离开。”

潭寻深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昆仑山良久,缓缓开口:“潭某今日,一定要上山。”

昆仑弟子对视一眼,神色冷漠,并未收剑:“掌门令,不可违,今日诸位江湖豪杰都在,还请潭庄主莫要为难我们。”

“好,我不为难你们。”潭寻深淡淡的开口:“我要见默真。”

“大师兄说了,他也不见你,”昆仑弟子义正言辞的拒绝:“潭庄主回去吧。”

潭寻深没有回去的意思,他站在风中,眼神坚定:“你给默真带句话,若他不来见我,我便杀进昆仑派。”

昆仑弟子皱眉,咬咬牙,转身跑开。

一盏茶功夫,山顶飞下来一个白色的身影,默真静伫在山脚石柱之上,眼神冷漠。

“昆仑山不欢迎潭庄主,还请庄主自行离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默真冷冷的声音传来。

潭寻深眼神黯了黯,他扬声开口:“停虚想月圣,也想昆仑了,他与我夫夫一体,今日是昆仑派的大日子,我要带他来看看。”

默真掀了掀眼皮,闻言胸中怒意难掩:“潭寻深,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停虚为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如今他身死,你又转给谁看?”默真冷笑转身:“今天天下豪杰都在,我不想与你计较,你马上给我滚。”

潭寻深不发一言,默真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随着周围惊叹的声音,默真转头,竟看见潭寻深掀开衣服下摆,跪在地上。

“停虚与我夫夫一体,”潭寻深开口,句句掷地有声:“他想做的事我都会为他完成,当**们逐他出师门,今日我跪满昆仑这千级台阶,替他重拜入昆仑。”

话音落下,潭寻深一步一跪,缓步向昆仑山,昆仑弟子不知该不该拦,都看向他们的大师兄,默真长袖下的手紧紧捏成拳头,冷声撇下一句让他跪,便飞身离开。

几千级台阶,潭寻深没有一步怠慢,一步一跪,他膝盖跪出了血,侵染了裤子也将台阶沾染上了血色。

可他脸上毫无痛色,一片坦荡,嘴角甚至带了些笑意,他脊背挺得笔直,每次膝盖弯下磕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都像是一曲悠长的鼓点,直达心脏。

只要想到这么做停虚会高兴他就不觉得痛,不觉得累,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就像停虚当初义无反顾要和他成亲的时候一样,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停虚走了一年,潭寻深懂了许多许多。

他懂了为何当年逍遥子为何要杀了幽岛全族人;也懂他为何要自刎在师父棺木前;他懂了为何停虚当初为何要那么狠绝,自绝在他面前。

只不过,懂得太晚罢了。

蜡烛燃尽,月圣和默真一前一后站在昆仑牌匾下,月圣一派仙风道骨,他目光怜悯望向脚下跪着的潭寻深和他身后的一条血路,长叹一声。

“潭庄主,你回吧。”

汗水顺着潭寻深眼睫流下,他沉默,身影俱是倔强。

“当年你派人来提亲,停虚托他带给老夫的信中曾言,往后不论生死,不论你爱不爱他,与你成亲,他不悔。”月圣说完,领着默真转身:“他不悔,望潭庄主亦然。”

潭寻深弯腰,冲着月圣的背影深深磕了一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