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10
逍遥子逝世之后,潭寻深亲手将他与潭莫合葬在一起, 默真和停虚两人陪着他一块儿将幽岛上的族人安葬,待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半月之后,三人已准备离去,离开的前一天,潭寻深将自己关在水宫祠堂中,默真和停虚知他难受,未去打扰。
潭寻深神色肃穆,最后望了一眼幽岛,而后关闭了幽岛地宫入口,转身踏上了船。
默真停虚二人再回到中原武林已是半年之后,下了船,潭寻深邀二人前往古蔺山庄小住几日,默真原想推辞,他们出来半年之久未曾往昆仑递过消息,自己倒也罢了,但停虚是初入江湖,师父难免担心,不过他话还没说出来,停虚就先答应了,默真无奈,只得跟着一块儿去。
说来默真也有些好奇,在幽岛上潭寻深和停虚被逍遥子掳去那几个时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回来后幽岛上的事就解决了,也是从那开始停虚与潭寻深之间气氛着实奇怪,这一路上潭寻深脸色阴沉,更不会主动与停虚说话,倒是停虚看潭寻深的眼神让默真觉得怪异,但又是哪处怪异默真也说不上来,不仅如此,停虚目光总是追随着潭寻深,只要潭寻深说的,停虚便觉得是好的。
方才潭寻深邀请他们去古蔺山庄一事,就让停虚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
快马加鞭赶到古蔺山庄,这次有庄主亲自带路,路程缩短了不少,三人舟车劳顿,到达的第一日只想好好休息,傅崖得知庄主归来,连日来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忙准备好了一切。
三人睡了一个好觉,停虚醒来时已过了用早饭的时辰!他换上古蔺山庄为他准备的灰色长袍,草草洗漱完毕便打开门出去,经过长廊时,与傅崖打了个照面。
傅崖向停虚问了个早,问他是否用了早膳,停虚摇头,问道:“还没来得及,我师兄和庄主可用了?”
“庄主后默真少侠起得早,已用过饭,此时正在后院比武,”傅崖答。
傅崖刚说完,停虚调转方向就朝后院跑去,傅崖不好叫停,只得让人快快备好午饭,莫亏待了贵客,潭寻深来时曾交代过,这两位是幽岛救了他性命的人。
停虚顺着刀剑声寻到后院,遥遥瞧见后院假山处有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上下翻飞,一个锐气一个灵活,一来一往之间如一幅泼墨画,赏心悦目。
此时,比武的潭寻深早已收拾妥当,黑衣华袍,剑眉入鬓,长发飞扬,破损的龙骨扇不知哪去了,现在用的一把古朴长剑。
停虚看得入了神,他的眼神太炽热,让背对他而立的潭寻深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和默真终止了比试。
“潭庄主,师兄!”见他们停了下来,停虚兴奋的跑过来。
默真收了剑,笑着和停虚说话,停虚应付着师兄,目光却一直在潭寻深身上,见他要走,停虚上前一把拽住潭寻深的衣袖,潭寻深低头,皱眉看着停虚拉着他的衣袖的手,停虚感受到潭寻深的不满,连忙将手收了回来,小心翼翼的开口:“我……我有话和你说。”
潭寻深余光瞥了一眼默真,示意赶来的傅崖带默真离开,默真看了眼停虚,见他满眼都是潭寻深,像是没看到自己的样子,默真心中疑惑更甚,却也知这不是询问的时机,只得先行离开。
潭寻深带着停虚离了后院,进了一间会客室,关上门之后二人对视,俱是沉默。
如此单独相处,是在幽岛被逍遥子抓了之后再也没有的,回来途中停虚虽一直找机会和潭寻深说话,但潭寻深对他十分冷淡。
“我们……”停虚咬咬牙开口。
“我们一月后成亲,”潭寻深声音冷漠:“我已吩咐傅崖下去准备了。”
“真的!?”停虚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望着潭寻深,一双眸子亮如星辰。
“我潭寻深一诺千金,”潭寻深勾唇冷笑:“虽不知你和逍遥子之间有什么交易,但我既答应了,便会做到。”
停虚的热情被潭寻深脸上的冷笑击散了,他喃喃开口:“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潭寻深目光如鹰:“我是喜欢男子。”
没等停虚高兴,潭寻深接着开口: “但我喜欢的是如你师兄那般武功一流,长相俊雅,能与我煮茶论剑的天才侠客,而非你这样心思诡谲的无能之人。”
停虚静静听完,只觉得心脏像被人扭着一般疼痛。
是因为情蛊吗?是因为中了情蛊所以我才这么疼的吗?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11
大雪寒冬,江湖中出了一件震惊的大事——古蔺山庄庄主与昆仑山月圣徒儿要成亲了。
两人皆是男子,这一举动如何不叫江湖震动?但江湖中提到昆仑月圣徒儿,众人想到的便是谪仙一般的君子剑默真。
流言传出来的是潭寻深与默真要成亲,一时间江湖中倒觉得是一方美谈,一来默真和潭寻深都在在江湖成名已久,江湖中人尚武,二人功夫之高让人钦佩,二来默真游历江湖时与许多人见过面,他那张如画的俊脸让人一见难忘,和同样生得俊美的古蔺庄主在一块儿,可谓一对璧人。
默真听到此消息时正在昆仑山下,他独自一人赶了回来,他从古蔺山庄离开时原想带着停虚一起回来,去不想停虚不但不回,还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他,只托傅崖交给他一封信,让他将信带回昆仑。默真接过信,转头就去问潭寻深询问,也被其婉拒。
默真回到昆仑时,江湖传言已经传的满天飞,随着传言而来的竟然是古蔺山庄傅崖亲自送来的聘礼。
一时间,险些将月圣气倒,他怒道:“胡闹!胡闹!你们古蔺山庄未免欺人太甚!”
就连默真,饶是他与古蔺山庄有旧,看着堆满地的聘礼,心中怒气也难以克制。
傅崖上前毕恭毕敬行了礼,慢慢开口道:“月圣莫气,”说着转头看向默真:“停虚少侠是否请默真少侠带了封信来?还请默真少侠将信交给月圣,停虚少侠说过,月圣看了信,便会明白了。”
月圣目光落在默真脸上,默真连忙从怀里掏出信双手奉上:“师父,师弟确实给了我一封信。”
月圣接过,打开读了起来,却不想他只看了几眼,脸上神色先是震惊,继而悲痛,随后满是无奈,待月圣抬起头来,他眉头紧蹙,手掌用力,那信纸瞬间化为灰烬。
“信中之事还有谁知晓。”月圣苍老的声音传来。
“停虚少侠说,信中之事,只有你和他知晓。”傅崖垂手应道。
“师父,怎么了,师弟说了什么?”默真见对面两人打哑谜,忙开口问道。
月圣摆摆手,疲惫的开口:“茶时,将聘礼收下,你去回你家庄主,婚事老夫允了,但让他记住,老夫不管潭寻深是不是心有所属,成亲之后,停虚武功虽差,也曾是老夫的徒儿,倘若他负了停虚,老夫绝饶不了他。”月圣说完转身:“他们大婚老夫不会去,昆仑派也不会派任何一人去,你替老夫给我那劣徒带一句话。”
傅崖应是。
“他自己选的路,就要他自己走下去,即日起,停虚被逐出师门,他再不是昆仑人。”
这日之后,江湖传言更甚,都说古蔺山庄庄主潭寻深看上的本是昆仑首徒默真,但默真可是要继承月圣衣钵之人,月圣岂会答应,正好那个不成器的小徒弟贪恋潭庄主美色和古蔺山庄滔天财富,便设计自己嫁入古蔺山庄,月圣一气之下,将之逐出师门。
不管传言有多难听,停虚都不在意,他在古蔺山庄安心待嫁。
这桩婚事震惊武林,大家都想来凑热闹,潭寻深在书房中低头冷笑,索性广撒喜帖,邀各路英雄前来观礼。
临近成亲日子,停虚在房中守着火盆盘膝而坐,傅崖在外出声,说送婚服来了,停虚脸上有了几丝喜色。
他今年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幽岛一行,他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今天这幅局面,在他执意要与潭寻深在一起时,他便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师兄,也失去了昆仑山,这么多日来,他也夜不成寐,他也思虑成疾,潭寻深不见他,他知他烦他厌他误会他,可他有口难言。
十七岁的少年,在这小小的房中渐渐失去了心中的欢乐。
若说还有什么好事,能与潭寻深成亲算一件吧,七年时光如此漫长,他信,他总能和他好好活下去。
直到他看见那一袭女式婚服,停虚手捏着婚服,声音微微发抖:“傅崖,你是不是送错了,我是男子。”
傅崖垂手:“问过庄主,庄主说并未送错。”
“他在哪,我要去见他。”
“庄主忙于庄中事物……”
“我要见他!你不告诉我也行,你去回他,就说我要见他!现在!”停虚恶狠狠的低吼,伸手将桌上的红色婚服摔在地上:“让他来见我!”
房间里火盆里的碳燃尽,屋里渐渐变得冰凉,停虚坐在桌旁,点燃了蜡烛面无表情的等着潭寻深。
潭寻深来了,他推开门,身上带着暖意,停虚抬了抬眼皮。
“你要见我,所为何事。”他声音冷漠。
“你让我穿女子婚服,什么意思?辱我?辱我昆仑?”停虚质问。
“呵呵,”潭寻深漫不经心道:“辱没昆仑的不是我,是你,你以男子之身非要嫁我,便已经是辱没了昆仑门庭,况且你也说得太过,月圣早就将你逐出昆仑,你已不是昆仑派的人,谈何辱没昆仑门庭?我潭寻深娶妻,自然要身穿女式婚服。”
停虚静静的看着他:“若是逍遥子前辈与阿莫前辈成亲,逍遥子前辈也会逼迫阿莫前辈身穿女装……”
“闭嘴。”潭寻深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提及他们,他们在一起是两情相悦,你和我?呵,停虚,我可不知你和逍遥子到底图谋什么。”
“逍遥子前辈是你的二师父……”
“他也是我的仇人,”潭寻深冷冽的目光落在停虚身上:“你若是想嫁,便穿,若是不穿,便滚出古蔺山庄。”说罢,潭寻深拂袖而去。
停虚望着晃动的门扉,良久,捂脸笑了。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12
停虚终是穿上了那身女式婚服,在大婚那日,成了全江湖的笑话。
他身着鲜红色的女式婚服,梳着男子的发髻,站在潭寻深身旁,在众人或惊诧,或耻笑,或看戏的眼光中走过。
拜堂前,有人不怀好意高声大喊:“什么昆仑派,出了这等不男不女非要嫁给男人的二椅子,可笑!可笑!”
潭寻深一个眼神,在一旁随侍的傅崖示意,正要派人将那人撵走,停虚却向前半步,阻止傅崖。
他说:“我已被昆仑派逐出师门,从此与昆仑再无干系,过了今日,我便是古蔺山庄正经的夫人,今日谁在说半句有辱昆仑之言,日后,我便上天入地追杀他。”
句句掷地有声,叫前来观礼之人再无讥讽之言。
傅崖扬声,吉时已到。
停虚转身,并立潭寻深身侧。
一拜天地。
潭寻深:“古蔺山庄正经夫人?你倒是有那个脸。”
二拜高堂。
停虚:“拜完天地,你我一体,我如何没有这个脸。”
夫妻对拜。
“你就不怕我不允,届时你方才所说皆成笑话。”
“不是说心悦我师兄?”停虚直起身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的望着潭寻深:“那便该为他做些什么才是。”
送入洞房。
新婚夜,雪没脚踝,停虚在婚房里等了一夜,等到喜烛燃尽,人未归。
潭寻深回了自己的屋子,退了一身红彤彤的喜服,扔给下人,淡淡开口:“烧了。”
婚宴结束,古蔺山庄恢复平静,山庄众人虽不知庄主为何要办这场婚事,却也知晓庄主不喜这场婚事,离大婚不过才三天,山庄已经没了半点喜庆的颜色,仿佛那场震惊江湖中婚事是一场梦。
化雪初晴,停虚披着厚重的棉袄,怀里揣着暖炉到院子里走走。他在山庄有伺候的人,却也不爱用,平日里多是自己一个,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房中,一呆便是好几日,只偶尔出来走动走动。
山庄园林设计巧妙,多有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之感,他行在此中,庄中伺候之人未瞧见他,他便听了人家许多话。
“你说这新夫人是何意思?谁都能瞧出来庄主不喜欢他,他怎么还非得嫁进来?”
“可不是?你不知道,新婚当日庄主回了房便换下婚服,还让傅总管全部拿去烧了……”
“这就算了,这都成亲几个月了,庄主一次都没到新夫人那处过……”
“放肆,庄中岂是你们乱嚼舌根的地方。”停虚听得正起劲,身后传来傅崖冷呵的声音。
那几个伺候的人听了,连忙从假山后面跑过来跪下战战兢兢请罪。
“拉下去,拔了舌头。”
“算了吧,”停虚笑笑,轻声道:“倒也没说错。”
“夫人大度,但庄内规矩,犯了错自然要罚,”傅崖侧身行礼:“何况他们冒犯的是夫人。”说完,那几人便被捂住嘴巴拉了下去,停虚看着他们挣扎着消失在拐角,神情淡淡的。
“潭寻深呢?”
“回夫人,庄主出庄游历,归期未定。”
“是吗?”自大婚前见了潭寻深后停便沉静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愁绪,也不似从前般爱笑了,他说完,棉袄下面的手摸了摸怀里的暖炉:“傅管事,去帮我准备马车,再带上些人,我要出庄。”
“夫人出庄,是是要去往何处?”
“山不来就我,我边去就山,”停虚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自然是去寻夫。”
在傅崖略带惊诧的目光中,停虚停到了房间前的芭蕉旁,过了一冬的芭蕉已然枯萎,停虚摸了摸他的枯枝,说道:“马车精致些,我武功不好,怕经不起长途跋涉,衣物全部换成女装,如今江湖也知我这个夫人了,索性就不堕这个名头了,出行阵仗大些,好叫人知道得越多越好。”
停虚眯了眯眼睛,他的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知是情蛊还是七年愁在作怪,罢了,他已不在意了,大婚后他便知道,时候到了他也必定会死了,只是就这么死了,多少有些不甘心,既如此,就轰轰烈烈的活一回,让全江湖都记住他,让潭寻深记住他。
既厌他,又忘不了他。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13
八匹马拉的轿撵,十二山庄精卫压轿,四个小厮随伺在侧,停虚招摇的出行,他梳着简单的发髻,一身淡青色女式长衫,所行之处无不叫人惊讶。
不出半年,停虚在江湖中越发出名,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罢了,马车离开古蔺山庄后快一年,潭寻深便自动现身了。
那日他们停在偏僻的林道中休息,十二精卫瞧见前头黑色骏马飞驰而来,便起了警觉,待骏马跑近,是潭寻深。
潭寻深眉目间满是薄怒,翻身下马,捞了站在一旁的停虚便飞身离去,停虚猝不及防,被他勒住腰带上天空惊得大叫出声。
“闭嘴。”潭寻深恶狠狠开口:“不过是使个轻功,你何至于怕成这样?让人笑话。”说完,脚下速度更快,停虚来不及回答,谭寻深便将他扔在了地上,潭寻深手下没有留情,停虚被摔在地上,屁股和手掌着地,霎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将手掌拿出来一看,红肿一片。
“你发什么火?”停虚捧着手,心里也一团闷气。
潭寻深看了看停虚身着女装不男不女的样子,实在嫌恶,语气冰冷:“我倒想问问你想干什么,穿得不男不女的招摇过市,诚心丢古蔺山庄的脸吗?!”
“呵呵,”停虚低头漫不经心的拍着手上沾的细灰,道:“原来你是为这个生气?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停虚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顺手理了理裙摆,扶了扶头发,做小女儿姿态,抬眼看他:“大婚那日,江湖中人便已经瞧见了我身着女装的模样,如今你我夫妻,我寻你,有什么错,又碍着谁了?”
“停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停虚僵硬的回头,对上默真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我听到传言,只以为是别人胡乱传的”默真指着停虚身上的女装:“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还有没有一点昆仑派弟子的模样!”
“师兄”停虚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默真少侠,别辱没昆仑门庭了,我和昆仑派早已经没有关系了。”
“胡说八道!你是我师弟,一辈子都是我师弟,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嫁给潭庄主,你给师父的信中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师父看完就同意了?你若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糟蹋自己,能不能别给潭寻深添麻烦,你可知你闹这么一出,毁了你也毁了潭庄主。”默真锲而不舍的追问,他不相信一块儿长大的师弟会突然做出这些事,这当中肯定发生了什么,只是问师父,师父沉默不答,也不让他再来见停虚,待师父闭关自己偷跑下山见到潭寻深,他也不说,默真听见满江湖传停虚的那些话那么难听,让一向谦谦君子的他也忍不住想要拔刀杀人。
“这半年你们一直在一起?”停虚目光在潭寻深和默真身上逡巡,开口问他们。
“是我修书给潭庄主,我要问清楚。”
“你问清楚什么?!”停虚忽然大声喊道:“你知不知道整个江湖都知道潭寻深心悦你,你还和他见面,师兄,他已经成亲了,你看,”停虚张开手臂,给他们展示着身上淡青色的长衫:“他的夫人,是我呢。”
默真瞧着这样神经质的停虚,只觉得陌生。
“停虚,你发什么疯?”沉默半晌的潭寻深一把拽住停虚的手臂,冷冷开口。
“我没有发疯,我只是陈述事实,”停虚目光灼灼:“潭寻深,你若是喜欢默真,你就把他娶进古蔺山庄,若是做不到,你们就不要在一起,我不喜欢,我,你拜过天地的夫人,我不喜欢。”
“真是疯了。”潭寻深甩开停虚的手臂。
停虚被潭寻深用力甩开,他踉跄的往后走了几步,见默真要开口说话,他打断他: “默真,你走吧,别在出现在潭寻深面前,也别再出现我面前。”
“我们的事轮不到你管,”潭寻深终于火了:“你赶紧收拾回古蔺山庄好好待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默真,我们走。”
“潭寻深你别忘了,”停虚挺直脊背站在潭寻深身后,山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除非你我有一个死了,否则绝不分离,这是你答应过的。”
自此之后,古蔺山庄潭寻深无论出入什么地方,身旁总是有一个身着一身女装的停虚。也不知是潭寻深觉得丢人还是停虚对潭寻深管得严格,从停虚招摇出行之后,江湖中鲜少见到潭寻深的身影。
正文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14
两人回了古蔺山庄,刚开始的三年间互相折磨,潭寻深恨停虚,恨他无所顾忌的打破自己潇洒的生活,恨自己问不出他的所图,也恨他禁锢住了自己。
停虚不是想成为他的夫人吗?潭寻深就成全他,在山庄里,潭寻深吩咐傅崖扔掉停虚房中所有适合男人用的东西,全部替换成女子的,他逼着停虚着女装,梳着女式发髻,山庄中若有外客到访,停虚也需穿着女装在场,与他一同待客,不仅如此,潭寻深还会时不时让停虚难堪出丑。
停虚成了古蔺山庄的一个不能说的笑柄,下人们心知肚明,却碍于山庄规矩不敢议论,可表情难以掩饰,停虚怎么会看不出来?
潭寻深折辱他,他怎会感觉不出来,起先他想不明白,彻夜难眠,时常半夜清醒着睁大了眼睛望着床顶,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逍遥子,恨自己为什么喜欢上了这么一个王八蛋,让他这么折辱自己,可每次天亮,他见着那张好看的脸,又觉得耗着吧,左右走到这一步也没有了退路。
今年刚入夏,停虚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淡青色的女衫,草草的用青色的发带将头发绑在身后,倚在院中芭蕉叶下乘凉,傅崖带人送冰桶过来,瞧见停虚贪凉的模样,上前劝道:“夫人,才刚入夏,日头不大,早晚还有些寒意,你就这般盛夏打扮,当心着了凉。”
停虚抬眼笑笑:“我这几年不知怎么了,夏季怕热,冬季怕凉,再不让我透透凉,只怕我要活不下去了,把那些冰块都放屋里去吧,对了,你再吩咐厨房,从今日起,我的饮食全部都做些清淡冰爽的,我吃着才好。”
傅崖皱了皱眉:“夫人,不然我请大夫来给你瞧瞧?”
停虚摆摆手:“无事,我吃得睡得,还能与潭寻深斗气,好得很,不必请什么大夫。”
傅崖见劝不动他,也就不再废话,他只不过是古蔺山庄的管家罢了,只用听从主子的吩咐便好,这些年来潭寻深与停虚置气,到从未少过他的吃食,更是交代傅崖,对停虚以夫人之礼待之,吃穿用度不能少,其他的停虚想要什么便给什么,只是停虚的吃穿用度潭寻深却是从不过问的。
“今日没有客人上门?”停虚示意身后伺候的小厮递了一把团扇过来,自己拿在手里缓缓扇着。
“没有。”傅崖答道。
“如此,他就在书房作画了?”停虚淡淡道:“闲来无事,我去寻寻夫君。”
“夫人”傅崖欲言又止:“你又是何必?”
这几年,停虚但凡有空便会跑到潭寻深身边去,潭寻深不喜他,总会变着法的讥讽嘲弄他,一来二去弄得两人心中各自窝着火,潭寻深还好,他是正儿八经的庄主,拿捏停虚不是什么难事,被停虚气的狠了,他还会罚他一罚,倒是停虚,没几次不是全乎回来的,傅崖虽然潭寻深的忠仆,却也觉得停虚有些可怜。
停虚起身,呵呵一笑:“傅管事,不去找他,我又何必嫁给他呢?难不成真把自己当个笑话不成?”说完抬脚走了。
傅崖轻叹,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潭寻深不愧是江湖儿女钦慕的对象,他不仅长得好,武功高,琴棋书画也是一流,虽比不上江湖大家,却也不遑多让,回了古蔺山庄之后便闲了下来,潭寻深便修身养性,画画花鸟,读读书,也算是雅静,只是这难得的悠闲也时常被人打扰。
“让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停虚的声音透过书房的窗户传来,潭寻深手里的毛笔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滴滴在了快要完工的画纸上,生生将一副枫叶图毁了,潭寻深眸光一冷,将笔扔在了宣纸上,红色的墨水染了一片。
“夫人,你就别为难小的了,庄主说了,谁也不能进。”门外小厮急切阻拦。
“我不是别人,”停虚油盐不进,一把推开小厮,冲了进去,和走到桌前的潭寻深打了个照面。
潭寻深挥挥手,让停虚身后的小厮离开,自己慢条斯理的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着,端起茶来轻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你是我的夫人,可也得守规矩,无故擅闯书房,去外头跪着吧,跪不满一个时辰不准起来。”
“这么好?”停虚挑挑眉:“今儿才一个时辰?小意思,这么着吧,我瞅着还有几个时辰就要晚膳了,我去跪满两个时辰,你准我与你一同用晚膳如何?”
潭寻深看了他一眼,起身:“只要夫人跪满了时辰,为夫应了你又何妨?”
“答应了就好,”停虚摇了摇团扇,晃悠着走出房门,双膝一弯,跪在了院中。
两个时辰,双腿早就麻木没有了知觉,就算初夏的天气再怎么凉爽,在日头下跪着,停虚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若是旁人跪了两个时辰恐怕早就受不了弯腰驼背,但停虚却像一根树枝插在土地上,脊背挺得得笔直。
哪怕周围没有人看他。
他习惯了,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换取和潭寻深和平的相处,习惯了久跪变形的膝盖,习惯了身体越来越弱,习惯身体内的内力越来越少。他对幽岛了解的太少,更别提情蛊和七年愁两种毒药到底发作是怎么样的,他只是慢慢感知到这几年身体变差了,怕冷,怕热,浑身没有力气,一点一点没有症状的虚弱下去。
太阳西沉,一片凉爽中,偶尔刮过的风还能叫人扶着胳膊叹一句凉,停虚身上的湿衣被风吹着,凉飕飕的。
傅崖走了过来,低声道:“夫人,两个时辰已经到了。”
“这么快啊,”停虚喃喃出声。
“嗯,我扶你回去吧。”说完,傅崖轻柔得给停虚披上一件薄氅。
“别,”停虚眼睫上挂着汗珠,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气若游丝:“热。”
傅崖手一顿,将大氅收了,他弯腰扶着停虚的手臂,谦和有礼的将他扶起来,停虚脚步虚浮,踉跄着走不动路,傅崖看在眼里,却没有逾矩去抱停虚。
“去备热水,”停虚走得很慢:“我洗洗,和庄主用晚膳。”
“备下了,”傅崖回道。
“嗯,”停虚低低应了一声:“你想得周到。”
两人沉默着走回停虚的房间,傅崖将人送回软塌上,停虚扶着软塌半躺着,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傅崖退至门外,双手放在门上,终是不忍,低声开口: “停虚,何苦呢,你原不必这般,大好山河,恣意江湖,哪样不比如今这般过得舒坦?你该明白,庄主他心不在你处,你放手,放过庄主也是放过你自己。”
停虚似乎是累极了,他慢慢闭上眼睛。
傅崖以为自己像以前劝他那般得不到回应,沉默着慢慢将门关上,却在门彻底合上的刹那听见了停虚的声音。
“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热水浸泡过身体,驱赶了一身的疲惫,停虚这才像缓了过来一般,吐出了一口胸中浊气,他靠着浴桶缓缓下沉,热水没过头顶。
停虚在饭厅等着潭寻深,饭菜全部上齐,潭寻深才姗姗而至,停虚双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潭寻深手里的玄铁长剑上:“练剑?”
“嗯,”潭寻深点头,随手将手中的长剑扔给傅崖,接着小厮上前伺候潭寻深净手,每次罚过停虚后,他们之间的相处总是和谐了几分。
“怎么不用扇子了,”停虚一边替潭寻深布菜一边道:“我记得你闻名江湖时用的是一把龙骨扇。”
“吃饭吧。”潭寻深不想继续这个问题。
“好,”停虚从不多问:“吃饭吧,今儿这个冰镇酸梅汁很甜,我与你盛一碗。”
“这才什么时候便喝上冰镇的了?”潭寻深顺口说了一句,吃起了别的。
“哦,我还挺爱喝,”停虚笑笑,他端起酸梅汁慢慢喝着,待潭寻深已经吃了一碗饭,他才端着不怎么热的米饭吃了起来。
潭寻深吃得认真,并未察觉停虚微小的变化。
一顿饭没有吃完,守卫山庄的侍卫便急忙跑了过来,见状,是有要事相告,既是要事,二人也没了吃饭的心思,潭寻深扔下碗筷,走到院中,让他速速报来。
“回庄主,朝廷政变,安王造反,天下已乱,如今正值春末夏初,江南瘟疫咋起,民不聊生,武林盟主广发英雄帖,号召武林各派人士前往江南帮助百姓度过瘟疫之难。”
潭寻深接过英雄帖草草看了一遍,正犹豫要不要去,停虚踱步到他身侧,也跟着看了起来。
“夫人以为,为夫该不该去?”潭寻深余光瞥见停虚,忽然开口问他。
停虚愣了愣,片刻后,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是我,自然是要去的,只是”
“只是?”
“只是出门在外,我跟着去,怕是不好找一跪就跪几个时辰的地方。”
潭寻深低头,目光落在了停虚一双落满星辰的眸子里,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捏着英雄帖的手紧了紧。
“出门在外,便如现在这般相处,你无需再跪。”潭寻深说完,有些懊恼自己的温和的语气,他不动神色的转身吩咐傅崖前去准备,待说完,一抬头,瞧见了初夏天空上的一片星辰。
是星辰太美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