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2

山梁另一边。

一直气定神闲,冷笑着从徐家叛军箭阵里穿过的李广宁,却在下了山梁的瞬间阴沉了脸色。

“王礼!”

“陛下,老奴在。”

“淮何不在,看样子他也赶不回来了。我这件要紧事只能托付给你,你却绝不能愚忠推脱!”

“陛下!不可啊!”

跟随李广宁这么多年,王礼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他哪能听不出,李广宁是要交代身后事了?

“陛下,我方将士上百人,各个都是精锐!若与对面叛军当面对抗或许寡不敌众,可护着陛下从侧翼突围,依然有极大把握!陛下绝不能轻言放弃啊!”

“朕当然知道朕若是自顾逃命,还是有很大把握的!”

李广宁却不容他劝阻,

“可玉章——他怎么办?他身子是强弩之末,又在服药的关键时刻!且不说他经不经得住这样突围折腾,就算可以,没有黄大夫的照顾,他要怎么挺过去?若是突围,朕或可侥幸生还,他却是必死无疑!”

“可是陛下!您是一国之主!您的性命关系到大燕安危!您昨天还告诉老奴,您答应了杜大人,无论如何都会做一名明君——誓言犹在耳侧,若陛下您在这里有个万一,不是辜负了杜大人一片期望吗?!”

王礼知道,关系到杜玉章的安危,平常理由绝对劝不动李广宁的。可若是拿他对杜玉章的诺言来规劝,却还有一线机会,

“所以陛下,若是杜大人等到逢凶化吉,病体痊愈时,却听说陛下为了他而遭遇不测……陛下您想想看,杜大人心中怎么过得去?他又该如何自责!更别提陛下您对他食言,恐怕杜大人此生也再不会原谅陛下了!”

王礼何等人也?对李广宁又是多么了解!一番话,字字千钧,是真的说到了李广宁心中最痛处!

“你不要再说了!”

李广宁双眼通红,满是血丝,

“朕何曾不知道他的一片苦心,又何曾不期望,与他共享这一番盛世大燕?可如今的情势所迫,却顾不上这么多了……万幸,此前监国机构已经初步建立,朕也已经将这监国职责托付给了韩渊与白皎然!数权并立,互相钳制,朕就算不在了,大燕朝堂或许会人心浮动,但终会走向正轨!皎然一心为国,之前只苦于他做事不够狠辣,朕不太放心……但韩渊回归朝堂,朕相信他们会坚守职责,绝不会辜负朕的一片嘱托。他们是朕一手提拔而来,监国制度更是朕一手设计完善——就算朕不在了,可这制度依然能够保障大燕的长治久安,到时候玉章就会知道,朕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更不曾对他食言!”

说到这里,李广宁微微一笑。他神色怅然,却又带着轻松。

“幸好啊!这几年,朕已经将这些事情安排好了。虽然朕决定昨日托付韩渊监国事宜,本是为了一片私心,想腾出空来陪着玉章将身体养好。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也算解决了现如今这一个困局——不然,国家社稷与玉章,朕要辜负哪一个?无论哪一边都是朕锥心之痛!现在,却算是有了一个不负生民不负卿的两全法了。”

“陛下!”

听到这里,王礼哪里还能不知道,李广宁这是心意已决?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哽咽道,

“陛下,您将两边都想到了,最终采取的法子,却是用您的千金之躯去换吗?”

“王礼,你不该这样想。在朕心中,玉章才是千金之躯,比朕更为重要。”

李广宁负手而立,声音低沉,

“何况,那木朗浪子野心,想要篡权夺位,最大的目标一定是朕。无论朕逃不逃,身后都会跟着重兵追赶——叛军大军压阵,朕本来就很危险。所以朕为何要牵连玉章呢?反之,只要朕不走,叛军就会集中在这山谷中。你带着玉章和黄大夫伺机离开,才能更有保障。王礼,你随朕来,朕写一封手谕给你——等你们到了平谷关,你就拿给白皎然。玉章之后的生活,他自然会妥协安排。”

“老奴……遵旨!”

心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王礼万分悲痛下,却依旧是毅然听命。李广宁与他转头回到了茅舍,奋笔疾书起来。很快,一封墨迹淋漓的手谕递到了王礼手中。王礼双手接过,跪地种种磕头,

“陛下,老奴一定不辱使命!”

“王礼,一切都仰仗你了。”

“事不宜迟。老奴这就去准备!待到时机成熟,老奴就带杜大人出发!”

说罢,王礼起身就要离开。却不想,李广宁叫住了他。大燕皇帝一双鹰眼深深注视着王礼的面容。

“朕还有一封手谕。”

李广宁低下头,又写起来。这一次他递过去时,他没有坐在座位上,而是起身,双手交给了王礼。

“王礼,你跟着父皇,又跟着我,在宫中服侍数十年。大内总管这位置,其实是委屈了你。这一次,朕若不再归宫,虽然有监国机构,这皇位却不能真的空缺。不知会推哪个宗室孩儿上位……你已经这把年纪,朕却不能再叫你伺候哪个黄口小儿去了。”

王礼愣在原地。

他却从没想过,能从李广宁口中听得这样一番话。

“这番突围后,这手谕也一同交给白皎然。朕已经写明,准你告老归乡。叫韩渊替你筹备告老事宜,替你置办田宅仆从,过继儿女承欢膝下……韩渊心中有是非,他不会亏待你的。”

“陛下!老奴……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厚爱!”

“王礼,你不要再说。此刻你我不论主仆。若当真论起来,是我大燕皇室亏欠了你。父皇他……”

李广宁一顿,却是及时收了话头。他向王礼挥了挥手。

“去吧!快去准备!若你们出去后,你身体还好,也替朕多去看看玉章……他心里对你也很亲近,朕知道的。”

赶走了王礼,李广宁呆呆坐在位置上。他刚才奋笔挥毫,明知所书是遗诏,依旧毫无异色。

可现在,他的手却无力地垂下,任由笔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沾染了一片墨迹。

“原以为失而复得,日后你我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能够慢慢补偿我的过错。”

李广宁轻声说着,带着一丝苦笑。

“却不知从来人算不如天算。欠下的债,错过的那些年时光,是永远也没办法补救了。”

又静默片刻,李广宁自嘲地笑了笑,拽出一张新纸,在上面写下“监国主旨”几个字,想为韩渊他们留下一封纲要,告知他们这新立衙门的宗旨与限制。

可才写了几个字,他却骤然停手。他盯着那些字看了看,突然起身,将毛笔随手一抛。墨汁甩出一串黑点,将那张纸也弄得脏了。

“罢了。既然托付给了他们,朕还管那么多做什么?叫他们自己去操心吧!朕时间不多,没道理浪费在他们身上!哈哈哈,做皇帝做了这么些年,难得此刻轻松,只管做自己了!”

一边笑,他一边扬长而去,任由留下他字迹的纸张被风吹落地上。他走出房间,连门也没有关。山谷处的震慑喊杀声音传来,他更是看都没有看那边一眼。

李广宁径直拐到了杜玉章的房间。仿佛天地间,他只有这一个去处——也只该往那一人身边去。

……

从平谷关往山谷来的官道上,是车轮滚滚,马蹄纷飞。众位将领都骑在马上,一起注目前方——

“徐将军!前面那不是车辙和马蹄?之前才下过暴雨,地上若有旧时痕迹,早就该被雨水浸泡不见了!这是这一两天才留下的!”

“这么多车马……只可能是军队!难道是西蛮人?不,不对……西蛮人都在关外和谈,苏汝成都没有离开过!何况他们营地附近我们都留下了岗哨,只要有行动,立刻就会有兄弟来汇报!”

徐浩然在马背上蹙眉思索,却猛然睁大眼睛,

“不好了!这必然是叛军行动!这些叛军之前不知藏在哪里,一点痕迹也没有!之前他们搞出那么大动静……”

他住口不说,脸色却瞬间煞白——别的将领不知道李广宁的行踪,但他却知道陛下到了平谷关外!之前那次秦凌等人曾叫他协助联系西蛮的信燕,他隐约猜到必然和陛下有关,只是不敢多加揣测。这一次,韩渊是“陛下”的密探,去往那山谷是“陛下” 的命令,而叛军又好巧不巧出现在此处——他怎么会猜不到,这事情很可能与陛下有关?!

“宰相大人!密探大人!”

徐浩然惊得一头是汗,顾不得与下属武将分说什么,就直奔白皎然的马车而去。那马车车帘紧紧掩着,随着前行的车轮不断颠簸——似乎颠簸得有些过分了。倒好像有人在里面摔角似的,隐约还有些动静,像是有人在喘息,又被捂住了嘴。

“宰相大人!前方有要紧军情——似乎大部队调动过!”

“别嚷!”

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却是那位“密探”的声音。徐浩然一顿,那马车也不那么颠簸了。很快,车帘拉开,韩渊探出头来。他黑着一张脸问,

“什么事?”

“大人,我乃平谷关徐家军的统领将军。敢问一句,今日这急行军,是否与……陛下有关?”

韩渊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山势。这段路,他几日间连走四回,早就记了大概。此刻略一观察,就知道距离山谷不远了。

“你们发现了什么?有军队调动痕迹不成?”

“正是如此!”

“日!来晚一步!”

韩渊恨恨唾骂一句,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些什么。徐浩然突然觉出几分怪异——若是这车里坐着他家女眷,要见人前先看看是否穿戴整齐,也就罢了。这一位怎么与上司同乘一车,还这么小心谨慎?

——莫非,这是京城官场新兴的拍马屁方式?像伺候老婆一样伺候上司?

关于王礼和李广宁他爹

具体详见八字君同人!

是的,因为他的脑洞太好吃,这个设定我已经给扶正了!

也就是……王礼年轻时也曾风华绝代惊才绝艳,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隐姓埋名入宫几十年。这个某些原因与先帝有关(具体怎么有关,问八字!对,我就是在催更!)

关于该同人出处:自行在书耽搜索《君宠难为》同人,即刻可以拥有先帝酸爽虐的快乐。

第5章 -23

——莫非,这是京城官场新兴的拍马屁方式?像伺候老婆一样伺候上司?

——嗯,自己得学着点。说不定就能加官进爵,离开平谷关这鬼地方……

正在徐浩然胡思乱想时,韩渊已经刷地拉开了车帘。白皎然坐姿怪异,一双眼睛却有些红肿,好像才哭过似的。

“白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白大人忠心耿耿,听说陛下有危险,心情激动,忍不住悲愤落泪。”

韩渊张口就来,那边白皎然却吃惊抬头,

“什么?陛下他……啊!”

说来也怪,他腰间竟好像不敢动似的。这激动之下才往前探身些许,立刻疼得一声低呼。若不是韩渊一把扶住他胳膊,说不定他要跌坐在地了。

“白大人,您小心些。”

说话间,韩渊的手掌就从白皎然手臂上挪到了他后腰。他顺势在白皎然身边坐下,面上带笑、神色恭敬。在徐浩然看来,这怕不又是京城官场马屁绝技——

对上司笑得比老婆奴还肉麻?

——我回去一定要试试!一定!那个军务大臣年纪轻轻长得挺帅,不知道为何见了我就是一脸冰冷,好像我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总是找我麻烦!学学这位密探大人,笑脸相迎伺候着给他拍马屁,说不定他就能大手一挥,给我调回繁华腹地去了!

徐浩然暗下决心。

他却不知道,那神色恭敬又带笑的韩渊,此刻在白皎然耳边小声说的却不是什么马屁,而是——

“你最好别乱动,更别乱说话。那位将军可还没走呢,小心叫他看出来。事态发展,你听我说就是——腰里绷这么紧做什么?岂不是更难受?放松些,我替你揉揉就好了。”

仗着二人都面向徐浩然,背后动作看不见,韩渊手掌在白皎然后腰上轻轻揉捏起来。白皎然嘴唇都有些抖,看得出心中极为憋屈。可韩渊却面色自若——他当然知道白皎然心里难受,一时接受不得。看他这样子,他也不是不心疼。

可他更知道,若是只管纵着那人的天真单纯,此生二人恐怕都没机会再有一点进展了。之前那么多年,不就是前车之鉴?

不破不立罢了。

对面徐浩然还在等着。韩渊抛下这些儿女情长,说起了正事。

“陛下就在那山谷中。而方才徐将军发现的调动军队,该就是那些叛军!这事情很可能与木清、木朗两兄弟有关,看来这几年这两个反贼贼心不死,一直在私下联系当年徐骁秋的旧部——将军大人,你可是徐家军现在的统领!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档子事,你难辞其咎!”

声色俱厉,果然唬得徐浩然面色一白。韩渊趁势打铁,

“但此番你紧急调兵,甘愿担着风险,看得出是忠心一片,陛下一定会念你忠心耿耿,对你从轻处置的。”

“可是这调兵,是宰相大人的决策……”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与白大人商议过了,将这份忠心功劳算在你头上。但你要谨记,等会到了山谷外,一定要听从白大人指挥,务必将陛下安然救出来!不仅是陛下,还有陛下身边几名最为在意的人——他们万一有个闪失,陛下恐怕会勃然大怒,你的功劳也都变成罪过了!听懂了吗?”

“是!下官一定谨遵宰相大人的指令,绝不会轻举妄动!”

徐浩然神情严肃,问道,

“只是陛下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何陛下要到那山谷中……”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用意,这却不必你管。徐将军,论起行军打仗是你的专长,我们不干涉。但若需要与对方交涉,你却绝不能轻举妄动,交给我就是——记住没有?”

“这……”

被白皎然使唤,徐浩然自然没什么不甘心。毕竟那是一朝宰相,朝堂上除了陛下就是他官最大了。可眼前这个人不就是个密探?哪怕是皇帝身边的密探,那也比不过他自己一方大将的身份!凭什么指挥自己?

徐浩然一脸不爽,韩渊自然看在眼里。他微微一笑,

“我有陛下手谕。徐将军你一看便知!”

说罢,韩渊从怀中掏出手谕,递给徐浩然。徐浩然接过来展开,眼睛瞬间瞪大了。

“监国?这……这……韩大人!下官有眼不识金镶玉!方才多有得罪……”

“行了,我不记仇。这里没你的事,你忙去吧。我和白大人还有要紧事商量呢。”

徐浩然自然诺诺称是。事关皇帝安危,他赶紧告辞,去前方布置人手,摸进去查探叛军虚实了。

徐浩然才离开,白皎然就一把将韩渊手中的手谕抢了过来。上面果然清清楚楚写着——命韩渊与白皎然为监国机构之正副尚书,总管监国事宜。

“怎么,现在信了?我可真是陛下派来的。“

“韩渊,你混蛋!“

白皎然却一把将韩渊推开。他一双杏眼气得通红,胸膛也不住起伏,

“你简直混蛋透顶!你有手谕,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

“徐浩然本来就知道陛下行踪。其他人却不一样。陛下这是微服私访,我怎敢随意吐露?”

“那你刚才……对我为何不说?!”

“我本来想说。可你竟然不信我,我就又不想说了。”

“你这个混蛋……你……”

“混蛋混蛋,来来回回就是一句混蛋——皎然,你就只会骂这么一句?这样好的一张嘴,一不会骂人,二不会撒谎,真是可惜了。不如做点别的吧。”

话音未落,韩渊却凑上前去,托住白皎然后脑勺,直接亲了下去。这一下结结实实亲在嘴上,白皎然死命挣扎,却依然逃不脱。

过了许久,韩渊才肯放了他。这时候白皎然一双眼睛早就通红,像是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了。

“韩渊,你这个……”

“我这个混蛋,是吗?我知道了,我替你说——韩渊就是个混蛋!瞒着我交了相好!一别三年生死未卜!让我伤心让我担忧!方才还让我那样疼,又逼我做些圣贤书上不许做的舒服事情……我明白,我都知道。我是个混蛋,我对不起你。你骂的都对,气的也都对。这事情我理亏,回去慢慢让你出气。”

“韩渊!你……你……”

白皎然小脸胀得通红,胸膛不住欺负。可韩渊将他想要说的话都给抢先说了,叫他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眼看他眼眶越来越红,眼泪就在里面打转。

韩渊伸出手,把他眼角将坠不坠的一滴眼泪给蹭在指头上,伸进嘴巴舔掉了。

“宰相大人,那山谷可快到了。咱们得分清轻重缓急,可不好这时候还纠结在儿女情长。来来来,我们先来解决陛下的问题,好不好?圣贤书说了,国家的事情排在前头。咱们这是私事,该摆在后面。来,你坐好了,我仔细把情况说给你听。”

韩渊顺手将坐垫塞在白皎然腰后,让他靠上去,好坐得舒服些。韩渊也不管他什么脸色,自顾自开始介绍情况了。从他来到平谷关外说起,重点是昨日收到陛下的召见,和山谷里面的情形。等到说完,恰好马车停下,徐浩然整顿军队的吆喝声响了起来。

他时间计算得倒是刚好。

这一路上,是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羞羞的事情也做了,还惹得白皎然哭了一场——最后时刻用来揭露身份,再说明情况,居然时间一点不曾浪费。这边才住口,那边车子就停了下来。

“什么?你说山谷里的是杜大人?”

白皎然倒抽了一口冷气。果然如韩渊所料,他太过吃惊,连怄气都不记得了。

“正是他。陛下也是为了找他,才微服私访来到平谷关。包括三年前,我之所以谎称自己有个相好耽误了时间,所以看守不利被他逃走,其实也是在说谎。杜玉章是我联系了苏汝成放走的,这是为了救他的命。”

“竟然是这样?那你所说的相好……”

“全是假的,是骗陛下的。因为我知道杜玉章在你心里有多么重要,就算陛下赐死我,我也不能让他死于非命,最后惹你伤心。却没想到,你到陛下面前替我圆了谎,阴差阳错,这相好就成了你。”

“你……”

白皎然一时语塞,脸上顿时恼怒起来,

“胡闹!你竟然就为了这个欺君……韩渊,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胡闹的是你!当初怕连累你,才不让你干涉我在天牢的事情!你倒好,跑去向陛下求情——你对陛下说谎,难道不是欺君?到底是谁胆大包天?若是你出了事,叫我怎么受得了?”

韩渊突然声色俱厉,让白皎然愣在原地。韩渊却趁热打铁,上前半步,盯住了他双眼。

两人鼻尖顶着鼻尖,呼吸都交错在一起。韩渊低声说,

“白皎然。我韩渊从没什么相好。三年前没有,这三年里也没有。任谁向我投怀送抱,我都理也不理。”

“你……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让你知道,我从前,现在,以后——都只有一个你。”

话说完了,韩渊也不看白皎然反应,直接起身掀起车帘,就跳下车去。

“徐将军!军队停了,可我们还没到山谷里!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射进车里,白皎然犹在愣神。方才那一番话对他的冲击可太大了。但话中意味终究一点点浸透他的意识,叫他的脸也跟着烧了起来。

“白大人!”

“啊?”

白皎然愣愣回头,韩渊正弯着眼睛冲他笑。

“下车!前面就要到山谷里面了,跟我一起去看看情况!快些,陛下还在等我们!”

“啊……”

魂不守舍地迈出腿去,腰间却酸软着,白皎然身子晃了一晃。韩渊一把扶住他,掺着他胳膊将他带下车来。

“白大人小心。”

“……”

不知道为什么,白皎然没有推开他。只是他耳朵后面分外地红,又一点点蔓延到脖子上去了。

就连徐浩然在一边看着,都觉分外诧异——白大人生得清秀俊俏,这是大家公认的。可他今日脸色怎么这么怪,又怪得这样好看……倒仿佛有几分羞怯似的?现在他站在韩大人身边,不像是个被殷勤伺候的上司,倒真像是个俏生生的新媳妇了?

——不不不,这是什么联想!徐浩然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背后一寒。他赶紧眼观鼻,鼻观心,赶紧替那二人介绍起情况来。

第5章 -24

刚下车时,韩渊还偷偷搀着白皎然的手,两人靠得那么近,有种说不出的旖旎。但这份旖旎,却只持续了片刻功夫。听到了徐浩然的汇报后,韩渊松开了吃**的手,白皎然的脸色也从绯红变成了苍白。

“白大人,韩大人,我们已经按照上车时二位大人的要求,以最快速度行军了。可依旧是晚来一步——叛军现在将山谷重重围住,堵住了唯一一条通路!后面却是险峻山峰!虽然叛军并没有我们人数多,更不如我们精锐,但他们若是拼死冲击通路,威胁到陛下安危只是时间问题!陛下这次微服私访,只带了百余名侍卫!我们实在是投鼠忌器……”

“我明白。”

韩渊沉吟道,

“他们早就有能力攻破山梁,迟迟未动手,我猜是有所目的。要么是那个木清没逃出来,陛下用他的性命作为筹码,双方还在僵持;要么是木朗想生擒陛下,好用来要挟大燕……无论哪种,我们都不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不然,他们只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攻破山谷,捉到陛下,到时候刀剑无眼,陛下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那……现在能怎么办?”

韩渊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天色尚好,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到傍晚了。

“我听说西蛮有一种信燕,只要知道哨子声调,就能指挥信燕送信。徐将军,你可有这种东西?”

……

山谷中。

李广宁来到杜玉章房间时,杜玉章也正在等他。那人坐起了身,正伸着脖子焦急地向门外望。看到李广宁进来,他像是松了口气。

“陛下,外面很喧闹。出了什么事了?”

“平谷关在练兵,却不知怎么练到了这边来。我是微服私访,又不好责怪徐浩然惊扰圣驾。哎……”

李广宁怕杜玉章害怕,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他在杜玉章身边坐下,

“打扰了你,你担待些吧。”

“平谷关?”杜玉章看他一眼,“我还以为,该是与我师兄有关。”

“……”

李广宁将他揽在怀里,叫他靠在自己胸膛上。

“不论与谁有关,我保你平安无事。你不用害怕,乖乖吃你的药,养你的病。好么?”

“……好。”

又静静坐了一会。李广宁还在等黄大夫的消息——那遮盖血腥气的药物,却不知他何时能配出来?不然,要哄杜玉章喝下自己的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杜玉章却也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倒好像希望能拖延一时,就拖延一时似的。

“陛下,您还记得那一年五月初三……?”

“嗯,怎么会忘记。”

李广宁听到这句,心中焦虑清扫一空。他面上带了怀念的微笑,

“那一年朕在东宫选侍书郎,应选的少年子弟总有一二百人。唯有玉章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却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当时朕就想,这样好看的一个少年郎,若能跟在朕身后做名侍书郎,那就再好不过了。”

“陛下胡说。现在是为了哄我开心,却什么都说得出口。”

杜玉章却摇摇头,

“当时明明是因为我与白大人背影有几分相似,才肯叫我入了东宫。”

“你这是听谁说的?”

“王总管。他总不会说谎。”

“他是不曾说谎,可他说得也不对。朕是那种以色取人的昏君么?当然是看杜卿才识过人、谈吐清新、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好看得紧,又分外会穿白色——朕才从众子弟里选了我杜卿的啊!”

“陛下!您还说这不是以色取人?!”

“哈哈哈……”

李广宁笑起来,却在杜玉章额上亲了口。

“玉章不要在意,我说说而已。当初注意到你确实因你相貌太过出众。我也确实说过你与白皎然背影相似的话——”

眼看杜玉章神色一瞬黯然,李广宁后半段才堪堪接上来,

“可是你怎么不问问,我是看到了你背影,才去关注你?还是从人群中一眼盯上了你那桃花笑靥,根本挪不开眼睛,视线只能一直跟着你走,才注意到你背影与旁人类似?”

“……”

话中意味再明白不过。杜玉章垂着眼眸,压在他心头多年的一块心结算是打开了。可他却还有些嗔怒似的,轻哼一声。

“侍书郎本就是东宫近侍,太子书童。陛下不说好好侦查学识人品,却一味去挑长相……”

“谁说我没有选学识人品呢?总不能因为我最后挑的恰好是全场最好看的,就这样冤枉我吧?”

“……”

“当时你我问答了几个来回,杜卿才思敏捷,应对自如。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当场拍板,就要了你了。自然,你于诗词小道上也很有造诣,可是最关键的,是你有治国的才能啊。”

“陛下不喜欢我的时候,我就是个只能以色侍君的妖孽;陛下喜欢我了,我就是个能治国的人才了。陛下是皇帝,金口玉言,一张嘴随你怎么说。”

“……”

李广宁沉默片刻。他突然起身,惹得杜玉章一惊,脸色顿时白了——总认为是时日无多,说话也口无遮拦起来!李广宁什么脾气秉性,别人不知道,他杜玉章还不知道?

此刻若惹得他脾性大发……该如何是好?

杜玉章心中后悔不已。他并非怕李广宁对他发脾气——多少脾气原来都受过的,现在的李广宁总不至于比那时候还过分。可明知自己死期就在眼前,一再拖延不提吃药,不就是想在死前与他再多相处一会?

干嘛要提那些痛苦的回忆……装作不记得,最后享受片刻温存,不好吗?

杜玉章抿紧嘴唇,抬起眼紧张地看着李广宁。却不想李广宁起身后,没有摔门而出,更没有叱责发怒。

他踌躇片刻,才在杜玉章面前站定了,神色郑重。

“论理,只说我李广宁,是该跪下向你谢罪的。”

“什么?不,陛下!”

“别说陛下。我现在只说我身为李广宁,该对你郑重地道歉。

玉章,当初得了你叫了那么多年宁哥哥,雪夜里一人一马来救我性命。你是没辜负我的,我却对不起你。总以为你不念着你我多年的情谊,可真的论起来——哪怕你真的想让我死,我要处置你,那也该直接将你处死,给你个痛快。可我折磨你许多年,这本身就是我入了执。

说白了,曾经再多的情谊,也挡不住那时候我心中的恨意。玉章,是我错了,真正薄情寡义的人是我。

这是从私情而论,我对你实在不好。可就算论公事,我是一国之君,我对你这个鞠躬尽瘁的宰相……也实在是太过苛刻。

玉章,这番话发自肺腑,并非只求你原谅,更不是为了哄你回来。我只怕今日不说,日后却没机会对你说出口……”

李广宁突然住口,改了词句,

“再没这个机会,叫我能放下帝王的那份架子,坦荡地说出来了。玉章,我错了。过去那么多年,是我辜负了你——于公于私,我都对不起你。”

“……”

“我是皇帝,身上背着大燕百年社稷,列祖列宗的尊严。这黄袍不是我一个人的,大燕天子只拜天地祖先,却不能拜凡人。玉章,我只能这样对你表示歉意。”

此言说罢,李广宁双手合一,长鞠一躬,腰身弯成一道折角。这已经是大燕礼仪中,除跪拜外最郑重的礼仪了。

“陛下不可!”

杜玉章急得不行,从床榻上起身,要将李广宁搀扶起来。可他手腕却被李广宁用力握住。杜玉章抬眼,看到李广宁一双鹰眼就那样看着他,神色严肃而温柔。

“我说了,此刻不论君臣。却不要说什么陛下不陛下,是李广宁对不住你,要来向你道歉。”

“陛下……我……”

杜玉章心中百感交集。

“我并没说过一定要你向我道歉……”

“你没说过要我道歉。我知道的。你恐怕也还无法原谅我我,起码对那些事无法释怀……我也知道的。”

李广宁垂下眼眸。

因为已经决定以身殉国,维护大燕皇室的尊严与荣誉,这皇帝身份带来的自矜,反而渐渐消散了。他是李广宁,而对面人是杜玉章。不是什么君臣,只是一对相爱的人。

既然他爱杜玉章,他对不起杜玉章,他欠杜玉章一个道歉……他就该给这个道歉。

这和身份无关。和道歉后杜玉章会不会真的原谅他,也无关。

他不奢求杜玉章的原谅。道歉,从该不是为了得到原谅。

“其实,我知道玉章心里依旧爱着我,已经十分知足了。你不要有任何压力。玉章。我只希望你明白,你不该再委曲求全了……我……我更希望你永远记得,我爱……”

一双冰凉的手托起李广宁的脸,接着是一双颤抖的嘴唇。杜玉章用力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打湿了他自己的脸,也打湿了李广宁的下巴。

这是一个混着泪水咸味的吻。李广宁心中突然一松,他觉得自己轻盈地飘荡在半空。

所有将要说出口的话,都可以不必再说了。语言太过沉重,不如轻轻一吻——他们心中的千言万语,都可以包含其中。

却在此时,外面一声巨响。杜玉章身子一抖,蓦然睁大双眼。李广宁将他一把搂在怀中,安抚地摸着他的头发,自己却扭头向外看过去。

“陛下,这是什么声音?若是演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却在此时,李广宁看到眼前火光一现!他下意识将杜玉章的头按在自己怀中,堵住了他的耳朵。

轰隆!

又是一阵巨响,连房舍都晃动起来。尘土从房梁上扑簌簌落下来,沾在李广宁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