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5

“陛下!到底是怎么了?!”

“你不要怕!我说了不会有事……”

李广宁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那里火光冲天……难道木朗真的这样丧心病狂,动用了什么火器?

“玉章,你在这里等等!我去看看情况,随后就来——你别害怕!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李广宁说完就想走,却被杜玉章一把握住衣襟,

“陛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外面……外面真的是平谷关演练吗?”

李广宁将杜玉章的手握在掌心 用力捏了捏。随后,将它从自己衣襟上扯脱下来。

“我去看看,看看就知!你别乱跑,就在这里等我!”

“陛下,会不会有危险!……陛下!”

可李广宁再没有回话,直接离开了。

……

“他们开始强攻了?”

山梁前,李广宁见到了侍卫们。侍卫们赶紧汇报,

“他们不知遇到什么情况,方才突然乱了阵脚!然后就是一阵猛攻,他们竟然带了灌满火油的瓦罐,点燃了丢上来!那罐子爆炸了,烫伤了好几个兄弟……幸亏旁边都是空地,没有起火!”

“方才就是这响动?该死!这群叛贼竟然这么猖狂!”

看到一旁受伤的侍卫,李广宁又是心疼又是心焦。

“将他们送下去休息!黄大夫在哪里?”

“陛下,老朽在此处!”

黄大夫上前拱手。李广宁拽住他袖子问道,

“药怎么样了?”

“陛下,您要的那种香料,老朽一时却配不出来……血腥气太难遮掩,陛下再给老朽点时间……”

“来不及了!叛军攻势这么猛,只怕撑不了太久!你去替我找些绝不伤身子的蒙汗药……记得,绝对不能伤身!”

“这……陛下,您要做什么?”

“他那么聪明,朕只怕叛军的事情瞒不过他!若是知道朕这里有危险,他绝不可能愿意离开,更别提喝那血做的药!”

李广宁咬着牙,

“这一次,就算他怨朕怪朕,也没有办法了!无论如何都得叫他吃了药,赶紧离开这里!”

……

“这回的药,怎么和之前喝的那个不一样?”

“黄大夫见你上次太遭罪,在里面加了些镇痛药物。”

“是么?”

杜玉章抬起眼皮,嘴唇微微抿起。他接过那药,却不喝,而是拽过李广宁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没找到伤口。

杜玉章心中微宽。但他还是不大放心。两只手都看过了,眼睛还在李广宁身上扫来扫去。他目光无意中触到李广宁腰间短匕,神情就是一紧。

“怎么?突然这样看我?”

李广宁明知故问,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嗯……也没什么。”

“我知道了。”李广宁一偏头,“黄大夫,你出去待着。将门带好。”

“啊?”

黄大夫正忐忑着,却不知这二人打什么哑谜。但皇帝开口,他也不敢违逆,转身出去,听话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杜玉章蹙起眉毛,不解地看着李广宁。却见那人嘴角一勾,两手扯开自己衣带向两边一拽,露出结实的胸膛。

“陛下?!”

“怎么了?不喜欢?”

李广宁眼睛盯着杜玉章,两手却没有停下。外袍已经被彻底扒开,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他顺手将外袍丢在一边,手指搭在亵裤边缘。

“陛下……停!您这是干什么!”

“怎么?玉章不是想看?”

李广宁微微一笑,当真停了手。好歹还留了下身亵裤在,算是未曾全然赤裸。他单手抚摸杜玉章面颊,

“我看你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个没完没了……”

“我……我是怕陛下……”

“怕我听了木清的话,当真割血饲药?放心,我没那么蠢。他不怀好意,绝对另有阴谋。”

李广宁张开双臂,转了个圈。一身利落肌肉线条在杜玉章眼前展露无遗,确实没有伤口。

“放心了没有?”

杜玉章心里跳得有点快,脸上更是红了。他点了点头。

“若你不放心,我还可以继续,让你好好检查检查……”

一声布料摩擦声,李广宁真的扯开亵裤系带,小腹上肌肉轮廓凸显,两条沟壑若隐若现,向下延伸……眼看他真的要继续,杜玉章一把按住他的手。

“可以了!”

“真的可以了?”

李广宁低下头。两人的手都覆盖在那下腹处。杜玉章脸上腾地涨红,触电般收回手。

“真的可以了!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陛下说没有就是没有,玉章不敢胡乱猜疑——陛下你快把衣服穿上!”

“好好好。”

李广宁带着笑,将袍服随意披在身上。他将药瓶递给杜玉章时,还问了一句,

“用不用我喂你?”

“不用!”

“确定不用?”

“陛下!您快些将衣服穿好!”

“哦……”

不能脱光了给杜玉章好好展示一下,李广宁竟然好像还有些遗憾似的。他慢慢将外袍着上。看到杜玉章垂着眼睛,他好笑地问了一句,

“玉章,不好意思看朕?”

“……”

“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没见过?还是不喜欢朕了?”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去捏杜玉章的脸。结果原本系在衣襟内里的一样东西,却啪嗒落在地上。

两人一同低头。看清那东西,又同时变了脸色。

那是一块长生牌,上面拴着一个锦囊。原本用一块绸缎包裹着,此刻跌落地上,绸缎半散开,东西就落了出来。

“……”

李广宁将长生牌捡起来,迅速裹紧了。这次他也不再与杜玉章调笑,低着头将衣服穿好,又把那东西塞回怀中。他抬起头,尽量若无其事地对杜玉章笑了笑。

“好了,不闹你了。我穿好衣服,你快点吃药。好不好?”

“刚才那个……是陛下当年赠我的长生牌么?”

“……”

“上面还拴着我的锦囊。陛下,怎么到你手中去了?”

“我……我本来没想被你见到。”

李广宁说话时,底气十分不足。

“我知道你不愿再见到这些。当初……你宁愿一死,都不肯带着这长生牌上路的。那封绝笔信,韩渊给我看过了。”

李广宁长长呼了一口气,

“那个锦囊,也是我自己在你家中,那个仓库角落里发现的。早年间,我记得你都会随身带着……我竟然不知你是何时将它丢进仓库里了。自然,我那样待你,你不愿再要,也是情有可原。”

“不管我要不要,你送了我的东西,怎么能自己拿回去?”

杜玉章双唇微抿,抬起眼看李广宁。李广宁被他看得心里慌慌,赶紧解释,

“我只是……我手头,也没什么你贴身带过的东西了。你总不好叫我拿你曾穿过的衣服随身带着吧?叫那些宫女太监看到了,要怎么想我?”

“……”

杜玉章无语片刻,伸出手来。

“陛下还给我。”

“……别吧。”

杜玉章盯着他,摇了摇头。

“还给我。”

“这……这东西你看了烦心。下次我收好,不叫你见到了。你就留给我自己做个念想吧。”

“怎么,陛下赏了人的东西,也能往回要的吗?给了我,就是我的——陛下还我!”

“……”

“不然,这药我就不喝了。”

杜玉章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李广宁脸色一垮。他无奈地从怀中掏出绸缎包裹着的长生牌,颇有些舍不得地放在眼前看了看,才慢慢递过去。杜玉章接过来,却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自己怀中。

“玉章,你又不喜欢这东西。你给我不好么?”

“不好。”

“你……唉。”

李广宁眼睛在杜玉章身上扫来扫去,最终手指一动,勾住了他衣襟上一个小小的玉佩。

“要不然,拿这东西换吧。”

“陛下,你怎么这么小气?我自己的东西,我拿回来,还得和你换?”

“你要是喜欢玉佩,我送你一箱子也行!可我唯一一样你贴身的物件被你拿走,以后我想你了,要怎么办?”

“……”

杜玉章没有说话。他迅速拽住那小玉佩,用力一扯,然后塞进李广宁手中。

“陛下喜欢,送你就是。”

“……这么痛快?”

“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玉章送的,怎么能不要。”

李广宁握着还带着杜玉章体温的玉佩,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毕竟是分别在即,这东西怕是他死前能与杜玉章拥有的,最后一点联系了。

“我……”

李广宁想说什么,可杜玉章一下子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说。剩下的话都不要说,心里知道就行。我要喝药了,陛下……你要记得你答应玉章的那些事。你也要记得,玉章心里……是有你的。”

说完这话,杜玉章两腮微红,眼眶也泛红。还有许多许多话可以说,但他一句也没有说。

杜玉章从李广宁手中接过药瓶,一饮而尽。他抬起头,抹了抹嘴巴,疑惑地发问,

“这个药真的与之前那瓶不太一样,喝下去竟然不觉得喉咙灼痛……”

话音未落,他两眼却已经有些恍惚,身子也打起晃来。杜玉章单手撑着床铺,摇了摇头。晕眩却丝毫未曾好转。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惊叫道,

“陛下!你想干什……”

却没等说完,他就跌落床上,不省人事了。

李广宁将他从床上抱起来,让他虚软的身子靠在自己怀中。凝视眼前人的面容,李广宁方才轻松嬉笑神情全都不见了。他深深叹 了口气。

“别怪我最后还是算计了你。玉章……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身上没有伤口。只是因为未来得及割下,却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这个可能。

——哪怕木清真的别有阴谋,但既然黄大夫确认过这法子真的能减轻杜玉章的疼痛,叫他多一份希望熬过去……就算前方真有陷阱,李广宁又怎么可能不跳?

第5章 -26

李广宁握紧那把匕首,刀柄上的宝石光芒四射,晃着人眼。李广宁毫不犹豫,在指头上深深割了一刀。

血流立刻从指尖汩汩涌出,顺着杯璧淌进杯子中。很快,杯中积蓄了满满一杯红得发黑的血,血腥味四溢。

李广宁捏开杜玉章双唇,将这杯血酿的药灌了进去。血顺着他洁白的齿缝而入,将他的唇齿间都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

“咳咳……咳咳咳!”

没一会,杜玉章在昏迷中有了反应。他捂着胸口咳了起来,样子与第一次服药后很是类似,却明显与衍与衍没有那么痛苦。他皮肤明显苍白起来,胸膛上经脉渐渐浮现能看到其中有泛着黑色的东西在游动,就算是隔着皮肤依然清晰可见。

“这……”

“禀陛下,这就是杜大人的病症,正从肺腑之内向外浮现,游走在经脉之中。”

黄大夫在李广宁喂药之前,已经回到了房间里。他上前一步,仔细探查杜玉章的脉搏。

“老朽之前诊治的病人,根据病症所在不同,浮现部位也不同。但都有这一步骤,反应也大同小异。看来那个木清没有说谎。以血饲药是有依据的。”

“但一定也有其他的隐患,只不过目前我们还不知道。”李广宁还是不放心。他想了想,“黄大夫,你再给我几个药瓶。我多备些血给玉章。若是你们路上再有变故,也好给他应急。”

“这……”黄大夫看着李广宁手上深深的伤口,只觉得触目惊心,“陛下,这一瓶子可不少。您失了这么多血……恐怕会很虚弱。现在的情况,却容不得静养……”

“无妨。”

很快,又有两瓶血被封存在药瓶里,交给黄大夫贴身带好。李广宁嘴唇明显泛白,脸色也难看许多。他神情却很轻松。尤其是看到杜玉章咳喘着吐出一团团黑色血絮,他脸上带了欣慰笑意。

“这些东西,就是他的病根了吧?”

“确实是原本深藏肺腑之中的病灶,吐出来越干净越好。如此说来,若杜大人的病没什么特别蹊跷处,杜大人这次还真的很有希望捱过去……”

“不是希望,是一定可以。”

李广宁从杜玉章怀里掏出那长生牌,替他戴在脖子上。他捧起杜玉章的脸,在他额头亲吻一下。

“玉章,朕乃真龙天子。我一生气运,满腔爱意,全都给你一个人。这一次你一定会逢凶化吉……这次朕一定会庇佑你,保护你。再不会像从前,让你自己去面对一切了。”

他眼神温柔,满是留恋。可他却坚定地起身,呼唤一句,

“王礼!”

“陛下。”

王礼带着数名精锐侍卫,已经在门后等候许久。这些人都是打算等会与他一起护送杜玉章脱身的。

此刻听到召唤,王礼缓步进了房间,第一眼就看到了李广宁手上的狰狞伤口。那红仿佛刺痛了他的双眼,老总管垂下头,几乎落下眼泪。

“别这样。人生在世,聚散有期,王礼你活了这么大年纪,该比朕更懂这些。”

“陛下教导得是。”

“去吧。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无论如何,活着出去——听懂没有?”

“老奴遵旨!”

李广宁回头看了黄大夫一眼。

“确保玉章安然无恙。你从前做过的错事,朕就一笔勾销。还让你在京城开医馆,捐善堂,助你救死扶伤。”

然后他将目光转到侍卫们身上。

“你们都是朕最信任的精锐侍卫,跟随朕多年。多余事情朕不多说,你们都要记得——保住玉章的性命,是第一位的。不管山谷里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关系到朕……都绝不能动摇!这是朕的命令!”

“是!”

“好。那就去吧。”

李广宁最后回头看了杜玉章一眼。王礼已经开始动手,为他穿好遮蔽风雨的外袍,准备带他动身了。

李广宁转身走出了房门,走向那一道山梁。他没有留下去看杜玉章最后离开的背影。

他胸前有一枚小小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而不住跳动着。

……

山谷外,丛林中。秦凌从一棵高大树木上跳下来,牵住淮何的手。

“侍卫长,这边走。他们冲我们来了——快些。”

“嗯。”

淮何捂着肩膀,手指下一片鲜红。方才他快马加鞭往山谷而去,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不仅如此,他一人一马太过醒目,直接撞到了徐家叛军的后半部。

虽然他当机立断,掉头而去,却还是被人一箭射中了肩膀。若不是半路突然飞出几支冷箭,直接点射了对方几个追兵,阻挡了敌人脚步,他根本没机会逃出生天。

之后,他一头钻进了箭矢飞出的小树林。果然,没走几步就见到了秦凌——方才那箭法万里无一,想来这附近除了秦凌,旁人也没这个本事了。

又是三转两转,两人彻底甩掉了追兵。淮何脚下晃了晃,却是有些走不动了。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秦凌的背影。那小子一滴汗都没有出,走得又快又稳。

秦凌从小就在军营里玩耍,才会走路就开始拉弓,体能好得惊人。他在树丛中仿佛比在平地上走得还轻松。淮何有些欣慰,却又有些不甘——难道自己真的老了?明明也就比他大个五岁……

“侍卫长?”

一只手扶住淮何的胳膊。淮何抬起眼,秦凌年轻的脸上满是焦急,

“这就走不动了?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胡说!谁走不动了?”

淮何一瞪眼,

“看不起你的侍卫长是不是?快带路!”

“带路?带什么路……”

“陛下叫你来做什么?有任务是不是?现在这紧要关头……你快带路!我们完成任务,早些回去!木朗还领着大军堵在山谷口,陛下有危险,我们要去守卫陛下安全!”

“……”

秦凌咽了一口吐沫。

糟了。

难道告诉侍卫长——自己根本没有任务在身,是自己偷跑到这里的?本来想去替侍卫长报仇,结果正巧遇到敌人进军,就藏在树林里想点杀了他们的首领……

“咳咳。”

他点点头,故作神秘地说,

“陛下交代任务责任重大,不能随便泄露。”

“胡说!我是你的侍卫长!陛下能有什么任务交给你,却不能叫我知道?”

“这个……陛下说的……我也不懂为什么……”

秦凌脑子转啊转,正想怎么把这场面给圆过去。却突然在这密林深处里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那边有人?”

他一把捂住淮何的嘴。两人都训练有素,一起慢慢蹲下身,仔细听着四周动静。树林在微风中有细小簌簌声响起,可其中,却是混杂了些不太协调的声音……

“那边!侍卫长你别动,我去看看!”

秦凌小声嘱咐着,一下子蹿了出去。淮何想拉他都没能拉住。

“还是这样冒进!不看清楚,怎么能贸然过去……有危险怎么办!”

淮何气得不轻。他四面望了望——高大树木掩映,根本看不到远处。这种时候,既然秦凌已经冒险,他就该原地不动,也好等会有个接应。

但是万一前方真的很危险……

淮何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握紧刀柄,提高警惕,也朝着秦凌消失的方向去了。

……

“王总管?”

淮何没想到,他还没等赶到,已经听到秦凌一声惊叫。但那声音里不带敌意,叫他松了口气。只是,他也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在皇宫中守卫多年,认识唯一一个王总管就是王礼。但他一个老太监,怎么可能在这样险峻的山林中?恐怕单凭他自己,爬不到一半……别说是他。就算是普通的军士,又有几个能像他们这样的精锐一般在丛林中穿梭行军?

可他没想到,满腹疑惑到了地方,见到的真的是王礼。

“王总管,您怎么在这里?”

淮何十分吃惊。王礼身后还有数名他熟悉的兄弟,在整个御林军侍卫里也都是最精锐的一批。再之后,他看到了黄大夫。而兄弟们却抬着一个简易的轿辇……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上前几步。果然,那轿辇上不省人事的,正是杜玉章!

“杜公子?他怎么在这里?难道山谷里已经局势差到这等地步,需要先行撤离了?等等!那陛下呢?陛下又在哪里?”

“淮侍卫长,陛下还在山谷中。”

“什么?”

淮何大惊失色。秦凌更是直接吼了出来,

“王总管!陛下是大燕天子!我们该为陛下赴汤蹈火,怎么能将陛下留在险地,却自己先行撤退!真是太荒谬了!你们也是……身为陛下的侍卫,竟然擅离职守?随我回去护卫陛下!走!”

一声怒吼,秦凌回身就要往山谷方向走。那些精锐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却谁也没敢乱动。

“秦凌回来!”

淮何呵斥一声,

“王总管能离开陛下左右,一定有原因!你给我站住!听听王总管怎么说!”

“哼!”

秦凌的不满溢于言表。可他当真停了脚步,却不往回走。他抱着胳膊站在远处,恶狠狠盯着王礼。

“淮侍卫长!这是陛下的决定。外面叛军众多,虽然侍卫队人人可以以一当十,依然是难以抵挡。所以陛下才让我们将杜大人先送出来……”

“开什么玩笑!就算走,也该是陛下他先行撤退!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

第5章 -27

“可在陛下心中,杜大人却比他自己更加重要。”

王礼知道,不管秦凌怎么不满,做主的人还是淮何。因此他只对淮何苦劝,“淮侍卫长,这真的是陛下的旨意。”

“就算如此,现在是精锐俱出,你们带走了我手下最好的兵!这样,陛下身边守卫太过空虚……难道你们真的不顾陛下的安危了吗?”

淮何眼神从那些精锐脸上慢慢扫过。他看得出,这些兄弟们其实也在纠结——他们受训多年,各个忠君。在君主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却要做一名“逃兵”……虽然是陛下要求他们“逃”,但身为大燕热血男儿,哪里能甘心?

“侍卫长,我们愿随你回去!这边……这边留下几个人就行!陛下确实需要我们!”

“不行!”

王礼从来随和,此刻却突然发声。

“淮侍卫长,虽然你是他们的侍卫长官,他们都该听从你的调遣。但此刻,陛下给了他的更重要的任务——淮侍卫长,你真的要违抗陛下的旨意吗?就算保住了陛下,却叫杜大人有了闪失,你真以为这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两边一时僵持。

却不想,原本在昏迷中的杜玉章,却突然有了些反应——他身子一阵抖动,单手按住胸膛,突然喘得分外厉害!

而一阵刺耳的大笑声也从士兵们身后传了出来!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我一直在等……我就知道……哈哈哈哈!杜玉章,果然你还是吃了他的血!哈哈啊哈哈!”

“木清?!”

淮何猛地回头。原来木清被绑住双手丢在地上。因为侍卫们都人高马大,站在他身前,所以淮何方才根本没看到他!

木清为何在此?为何被绑住了?还有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木清?你到底想说什么?果然有什么阴谋!”

这以血饲药的诡异,本来就让黄大夫心中不安。他一直都担心会有隐患,所以他第一个质问出声,

“说,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你自己看不出来吗?老东西!他的药快失效了!这药必须维持效力七天,可才第一天就失效了……啊哈哈哈……”

“什么?”

黄大夫后退一步,满脸惊惧,

“难道你给我们的药效力不足?若是失效……杜大人体内被唤起的病症反扑,他必死无疑!”

“是啊,他必死无疑了!哈哈哈哈哈!唔啊……哇啊!”

木清本来还在张狂大笑,却被秦凌一脚踢在他腮上,踢得他口中鲜血横飞,牙齿都脱落了几颗。他恶狠狠抬头盯向秦凌,破口大骂,

“你敢打我的脸!等我哥哥灭了大燕,当上皇帝,我一定下令将你脸上都划花……不,将你脸皮整个都扒下来!我还要……啊啊啊!”

一支长箭,直接从他两腿之间射了进去。木清一声惨叫,裤裆慢慢洇湿了一块。可那分明不是血,而是腥臊的秽物——秦凌箭术极好,贴着他肉皮擦过去,却没有擦破一点伤口。可木清却根本没见过这种场面,自己就被吓得尿了裤子。

“没种的东西。这点胆色,还敢威胁老子?”

秦凌不屑地哼了一声。木清脸皮胀红,神情狰狞,

“我一定要凌迟了你……”

秦凌呵了一声。他随手从背后又拔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对准木清。那一双英气勃勃的眼睛在木清身上打转,似乎在掂量该从那块肉开始下手。

木清顿时脸色发青,他胸口起伏,一双眼睛像是毒蛇一样盯在秦凌脸上。

“你动了什么手脚?说!”

问话的是淮何。他蹲下身,一把拎起木清领口,

“现在说出来,我还能保你一命。若是不说……”

淮何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方才威胁秦凌什么来着?将他的脸刮花?还是把脸皮扒下来?嗯?”

那匕首直接比到了木清下巴下面。木清怨毒的目光从秦凌身上挪到了淮何脸上。

“我要让你们一起死!要让你比他死得更惨!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

淮何抬起眼,看了木清一眼。木清突然哑了声音。

——为什么这人给他感觉这样可怕?

——方才秦凌威胁他的时候,虽然动了手,但他知道那人该不会随便对他怎么样——可这个人明明没有冲动行事,却给他一种危机感……像是被猛虎盯上了一样,好像他已经下决心要致自己于死地!

“你……你把刀拿开!我说,我有办法救杜玉章!但是……”

“什么但是?”

“但是你们必须带我回山谷!我必须见了李广宁的面才能告诉他,不然……”

“你还想讨价还价?”

匕首不但没有拿开,反而向前进了半分,直接刺进了木清下巴!刺痛伴随着温热的血流出来,木清屁股往后蹭了半寸,声音带了哭腔。

“必须告诉李广宁……不回去,我就不说……你们杀了我也不说!到时候,李广宁会知道,是你们让杜玉章不得不死!他会放过你们吗?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

淮何没有动,依旧冷冷盯着木清。

一双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按在他手上。

那是秦凌。此刻,秦凌已经收了长弓,跪在他身后,两只胳膊从他肩膀上面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也握住了他手中的匕首。

两个人身影交叠在一处。秦凌的声音在淮何耳边响起,

“侍卫长,杀了他。”

“……”

“侍卫长,你一定也猜到了。那所谓的办法,一定与那血有关。”

“……”

“这没种的东西说杜玉章吃了‘他’的血——他是谁?还能是谁?侍卫长,这血有问题……或者说,这药,有问题!黄大夫说效力不够,那么多一些血,会不会就够了?现在要回去面见陛下,他绝对不怀好意……”

“……”

淮何一直没有说话,可他脸上神色却越发纠结。秦凌察觉他的动摇,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慢慢往前送去。

“侍卫长,杀了他。杀了他,陛下就不会受他的蛊惑……”

却不想,就在此时,有人空手握住了刀刃,将那匕首从木清脖子上推开!

“王总管!”

秦凌没想到竟会是这位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的老太监。他额上青筋暴起,低吼一声,

“你在做什么?这狗东西妖言惑众,不能叫他回去见陛下!我是陛下的侍卫,要誓死保卫陛下的安全!”

“我是陛下的总管——我要执行陛下的旨意!”

王礼却站在了木清与二人之间。他一只枯瘦的手垂在身侧,掌心被刀刃划出一道深深伤痕,血迹淋漓。淮何依然蹲在地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王总管……”

淮何似乎有些迟疑,

“淮何说的有道理。他见了陛下,一定会说些妖言惑众的话去迷惑陛下……”

“陛下自会有其判断。”

“可他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杜大人性命攸关之时才说!他一定有阴谋!王总管——您就不在意陛下的生命安危吗?”

“我说过了,陛下自会有其判断!”

“王总管!”

“淮侍卫长!”

王礼多年来,第一次这样严厉。他深深看进淮何眼中,满脸沧桑刻痕,严厉神情中,却是看透人心的悲悯。

“陛下此前曾叮嘱过我,此次行动,一切以杜大人生命为重。”

“可陛下的安全……”

“陛下是在我们临走前,再三嘱咐出这句‘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要以杜大人的性命为重’——若是平常危险,难道还需要陛下这样叮咛?在座哪一个人,不会拼了性命去保护杜大人的安全!陛下就是想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淮侍卫长,你难道感觉不到陛下的心?还是明知陛下心意,你依然要抗旨不遵吗?”

“可陛下最初只是要护送他出山林。等出了山林,就算再出现状况,回转到山谷也来不及了。谁会知道他是在此刻出现这症状?只要等待几个时辰……就算回去也来不及,更没必要回去了。”

秦凌却幽幽插话。他神情冷酷,目光从木清身上转到了杜玉章身上——

“此间知晓这事情的人,只有你和我们侍卫队的兄弟们。王总管你不说,我们不说,还会有谁知道?”

后面的黄大夫吓得倒退一步。秦凌话中根本没将他算进去!难道是要杀人灭口了?

“胡闹!”

却不待王礼开口,淮何先站起身来。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什么谁人会知道?难道没有旁人知道你曾经背叛陛下,就不算是背叛陛下了么?!”

“侍卫长!难道你要眼看着陛下陷入险地……”

“王总管说的对。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么我们就要尽忠职守。不管陛下最后选择什么道路——我们也要忠心到最后一刻。方才,是我糊涂了。王总管,我们回去!”

“侍卫长!”

“你留下!”

淮何一挥手,那匕首刷地插入林地,也阻住了秦凌打算追上来的脚步。秦凌低头看着就在自己脚尖前的匕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侍卫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在这里还有任务么?”

淮何却不曾回头看他。

“你留下。任务继续。若任务完成了……你就去接应平谷关外的那些同袍。你武艺高超,比我们都强,这山林对你不会是阻碍。不要回山谷,去告知外界陛下的情况……还有陛下的旨意。”

“可是……”

“这是命令!秦凌,难道你不听我的话了?”

“……”

最终,秦凌还是被独自留了下来。淮何接替了其中一个侍卫的位置,抬着昏迷的杜玉章 向山谷方向而去。他们走出很远,王礼才低声开口。

“淮侍卫长。秦凌他真的有任务么?”

“王总管,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九死一生的战局,我不想让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