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
第5章 -19
“怎么,这是耍脾气了?”
韩渊面上带着笑,凑近了些。
“果然当了宰相,就是不一样,脾气也跟着见长。这堂堂宰相大人,说给脸色看就给脸色看——下官真是怕了怕了。白大人,韩渊向你赔不是,行不行?”
“韩渊!”
白皎然却猛地回过头,脸上像是挂了寒霜,眼神也冷得很。他压抑着声音中的火气,
“你今日,究竟为何而来?”
见他这样,韩渊也不敢再逗弄他。他正经地说,
“是陛下派我来的。”
白皎然神色一紧。徐将军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平谷关外常有亡命之徒……坑蒙拐骗……走投无路……死地求生……
且不说当年韩渊放走了杜玉章,陛下大为震怒;就算陛下真的不计较他,也绝不会随意将这旨意由他传达——陛下身边待着一整支侍卫队!方才那腰牌,不就是其中一人的?若陛下真的有旨意,为何不让侍卫传达,反而要让韩渊越俎代庖?
白皎然垂下视线。他不太想与韩渊对视。他轻声道,
“这次我替你担保,让徐将军出兵了。但是兵权终究在徐将军手中,若是你动向太异常,就算我出面也调不动的。韩渊,你说实话,你想让他们去做什么?”
“城外再往西走几个时辰,有一个山谷。白皎然,你知道那里吗?”
“没听说过。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么?”
“确实没什么人。”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说了,陛下在那边等我们。”
“陛下?”
白皎然声音更加艰涩了。他犹豫片刻,突然下了决心。他站起来,一把握住韩渊的袖子,
“韩渊,不管你打算做什么,你收手吧。”
“什么意思?白皎然,这是陛下的大事,是要去救命的!你可知陛下遇到了危险,不然我也不会找你出兵……我难道不知道出兵需要担风险么?说句实话,若不是你在这里,我也不敢想这个办法
这话说出来,白皎然心中更不是滋味。他眼神从韩渊衣袍上掠过去。只看这一身行头,似乎韩渊在外面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韩渊,你还记得么?当初我们在酒楼门口初遇时……”
白皎然突然打住了话头。
“你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若你想走,等会我寻个机会,给你备一匹快马——现在已经出了平谷关,你去哪里都行,不会被抓到的!若你是缺钱,你信得过我,就留个地址给我——我现在是宰相了,总能寻个办法替你张罗些!”
他语气越来越急,韩渊的眼睛却越睁越大。听到后来,韩渊愣了片刻,目光顺着白皎然眼神望向自己身上衣服,又看向自己手中腰牌。
他眉毛微微挑起,才冲到口边的情也被吞了回去。他再抬起头时,目光深深,藏了许多情绪。
“你觉得我在骗你?”
“韩渊……”
“若我真的是铤而走险,来这里哄骗你白大人出马——白大人,你猜,我会这么轻易放弃,拿着你施舍的快马银钱离开么?”
“你必须离开!”
白皎然抓着他的手,神情激动。
“你也在朝中做过官,该知道边关将士多么精锐!若事情败露了,你逃不掉的!还不如现在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不行。我说过,我是冲你来的。”
韩渊却挑唇一笑,单手抚上白皎然的脸颊,
“不如,我将你一并劫走,也算没白来一回。”
白皎然盯着他看了片刻,是欲言又止。恰在此刻,门外传来徐将军的声音,
“白大人,军队集结完毕!往哪里去?”
“往……城西那山谷去。”
徐将军领命而去。马车行驶起来,有些颠簸。韩渊在白皎然身边坐下,拽了个坐垫递给他。白皎然不接,韩渊就塞在他后腰处。他手撑在白皎然身后,整个人也斜了过来。一张口,嘴唇正对着白皎然的耳垂。
“你到底是真以为我是个亡命徒,还是与我开玩笑的?”
“我希望你不是那种人。”
“所以你竟是当真的?”韩渊摸了摸下巴,“那你方才为什么不叫那个徐将军进来,救你出去?”
白皎然垂下头。他轻声道,
“韩渊,你真不知道边关兵士随身都配箭吗?他们最擅长点杀敌人,若我求救,只怕一支冷箭就会直接取了你性命。”
“……”
韩渊扬了扬眉。
“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若不是你口下留情,我这一次还真是玩砸了……幸好幸好,皎然你不舍得对付我。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絮絮叨叨,还带了些笑意。白皎然眉头却越蹙越紧。他终于忍不住了。
“韩渊,你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方才不是告诉你了……”
“你别敷衍我!”
“哪里敷衍你?我说过了,若是你要赶我走,那我可得连你一起带走。不然我不干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带我走?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宰相身份,方便做个人质?”
“……”
韩渊脸上的笑意不见了。
“白皎然,你这话说得过了。我韩渊会用你来做人质?”
“不然呢?你留下我,想要做什么?韩渊,无论是走投无路,还是破产躲债,我都可以帮你!你却不要做些不该做的事情——这是将军府的人,是大燕的精锐军队!惹了他们,谁能保得下你?”
白皎是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脸色瞬间白了。
“你总不会……总不会与些不该接触的人勾结在了一起吧?!”
“不该接触的人?说说看,什么叫不该接触的人?”
“西蛮人,或者叛军……韩渊,只要你不是跟他们勾搭一处,我都能保你。可若是你接触了他们,那……那我只能尽力帮你逃走,却不可能眼看你叛国……”
“我明白了。”
韩渊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他后撤了身子,距离白皎然远了许多。那一双眼睛再没有笑意,只是冷冷盯着白皎然的脸。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是个废物。你怀疑我离开京城三年,混得连自己都养不活,居然要靠叛国才能求生;你还觉得我是个畜生,一别三年不来找你,三年后来找你就为了利用你!图你的钱,图你的权,还想绑架你做个人质?”
“不……若你不是别无他法,也不会……”
“得了,白皎然!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不会说谎?你心里的想法,都他娘的写在脸上了!看不起老子是不是?老子会把鬼主意打到你身上?老子在你心里,原来就是这种货色!”
韩渊顿了一顿。他眼神带着寒意,叫白皎然心里也发凉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是不是我今日穿一身绫罗绸缎来见你,你就不会这样想了?当年的白皎然却不会为这种外物所迷惑,今日的白皎然……不,堂堂大燕的宰相大人,我哪里配叫你名讳?我该尊称你一声白大人吧?”
“韩渊!”
白皎然眼睛里生了雾气,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可是第一次,韩渊见他生气,却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反而神色更加冰冷。
白皎然见他这样,心中也冷了半截。他冲口而出,
“你说什么当年的白皎然……当年的白皎然有什么好?不会被外物所惑,可一样会被人心所惑!……若不然,怎么会与你认识那么多年,竟然都不知道你有个相好!好到可以丢下陛下派的差事不管,好到可以进了天牢,都不肯吐露他身份分毫!你怨我不信你,可我依然叫徐浩然出了兵!你呢?你若是真的将我当回事,这三年里你去了哪里?今日之前,我连你死活都不知!”
话音落地,两人都愣了。
韩渊的手本来已经伸进怀里,攥住了李广宁的密旨。此刻,他却停下动作。他眼看着白皎然的嘴角一点点撇了下去,眼角也有了泛红的趋势。
韩渊将密旨塞了回去。
——这事情可是你自己提的,小王八蛋。
——反正军队已经往山谷去了,路上还要走上几个时辰。陛下那点子事,早点说晚点说也都差不多。所以,咱们先把三年前的帐好好算算……
——相好?嗯?原来你这小王八蛋的小脑袋瓜,三年里都在介意这个?!
——老子这些年惦记的相好就你一个……惦记了不知道几个三年!结果到现在还没吃到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不把你变成老子的相好,老子的韩字,就他娘的倒着写!
……
山谷内。
李广宁怀中抱着杜玉章,静静躺在床榻上。他看着房间里的蜡烛从长变短,烛泪一点点淌下来。火光也由明亮,渐渐变弱,最后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这一夜,李广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觉得心中满满都是平静。他曾经将最珍贵的人弄丢了,曾满心绝望,以为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将他抱在怀中……
可今夜,他的玉章,用从不曾磨灭的深沉的爱意,赦免了他的罪过。
夜色中,他低下头。他能看到杜玉章的脸庞轮廓突出,就算屋子里这么暗,也瘦得叫人心疼。
他的手轻轻抚在杜玉章脸颊下。怀中人微微一动,没有睁开眼。但是一只潮凉的手却按住了李广宁的手。
“原来陛下也没睡。”
——陛下。李广宁心中一阵刺痛。但他不敢奢望杜玉章现在还肯叫他一声“宁哥哥”,只盼日子长久后,还能捂暖杜玉章那凉透的心肠。所以他只是握住杜玉章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
“我舍不得睡。玉章,我许久没有没有抱到你了……”
杜玉章一阵沉默,轻声叹了口气。
“陛下,你说谎。之前在湖边那一晚,你明明……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
李广宁一愣。他突然反应过来杜玉章所指——湖边那一夜,杜玉章陷入噩梦。他情不自禁抱着杜玉章整整一夜,又在清晨偷偷离开……
“咳咳!”
李广宁脸红了。
“那一晚你不是睡着了吗?你怎么会知道!”
“我中间醒来过。”
“这……我只是发现你做了噩梦……见你害怕,我想哄哄你而已!我不是有意趁你睡着了,就去占你便宜……”
“我明白。陛下抱着我,我心里确实安稳多了。那一晚睡得很好。”
“那就好。”
李广宁欣慰了片刻,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等一下。玉章,你是说,那一夜你发现我抱着你,却没有声张,任凭我抱了?”
“……嗯。”
“可是那时候,我还是‘宁公子’啊!才与你认识没多久的陌生男人,你怎么能……怎么能……”
第5章 -20
杜玉章闻言,眉毛一挑。他将目光移到李广宁脸上。
“陛下,臣怎么能什么?”
本来李广宁很有点想兴师问罪的意思。可不知怎么,杜玉章这声“臣”一出来,配上他清冷冷的声调,李广宁脊梁骨似乎都矮了一截。
“那个……没什么。”
“陛下,您是不是想说——臣怎么能与这相识没多久的陌生男人同床共枕,还任他搂抱,却没有将他赶走?”
“呃……”
“其实玉章也想问问——这相识没多久的陌生男人,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接近玉章;为何要屡屡纠缠玉章;为何告白不成,还要死缠烂打;死缠烂打不成,还要夜晚来到玉章床榻上?”
“我,我说了这是因为发现你在做噩梦,我心疼啊!”
“可是我分明记得,陛下的下榻处与我的房间隔着一个院子。陛下又是怎么发现我在做噩梦的呢?”
“……”
李广宁哑口无言。他苦笑几声,
“好好好,都是我错。玉章,我也不过是好容易与你重逢,心里割舍不下。那一**心绪不好,叫我惦记。晚上醒了,就在你屋子外面转转,恰好碰上了而已。”
“随便转转便能碰上,还真是凑巧。想来陛下往日,也没少夜半转转吧。”
“没有!”
“嗯,陛下说没有,就是没有。”
“玉章!我可是皇帝——好歹也是一言九鼎,我何苦骗你?”
杜玉章不答,只斜着眼睛看他。李广宁急得都快要出汗了。
“……不是……宁公子这身份确实……但是别的地方我真没有骗你……好吧,偶而也有……但那晚我并非偷窥你,而且真的是唯一一次……玉章,好玉章!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看得我心惊肉跳的……我认错还不行吗?不该半夜摸到你房间里,不该搂着你睡!我该叫醒你,然后再好好安慰你,那才是君子行径——我认错了还不行?”
李广宁告错哄他,杜玉章见过不少。但那都是东宫时候,而且李广宁都是好整以暇,似乎在优待一只心仪的金丝雀。杜玉章从前倒没见过李广宁这样着急,竟有些慌不择言似的。
他心里有些触动,面上却没有显露。他微笑着摇摇头,
“陛下是不该这样。不知陛下想过没有?你这样撩拨我,万一我当真动了心,该怎么办?”
“……”
李广宁张口结舌。
怎么回答?说当初他就希望杜玉章动心,甚至想过用宁公子的身份与他长相厮守?那都是他绝望之下病急乱投医,现在自己都觉得荒谬无比;说他不信杜玉章会动心,知道杜玉章心里其实只有自己?这又是说谎了——就在昨天,他还忐忑着,不知杜玉章对他还有没有半分情意!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好端端的,吃什么飞醋?偏偏还是吃自己的醋……最后搞得没法收场!
“陛下,你说话啊?”
杜玉章却不依不饶,一双桃花眼斜斜瞥向李广宁,带了些嗔怒。这一瞥,叫李广宁呼吸一滞。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凑上去亲一口再说。
“说什么说,不说了。你放我一马,这事情就过去算了。”
“行,陛下说过去,那就过去吧。”
“今日这样好说话?若是从前,你才不会这样轻易算了。”
“不然,还要怎么样呢?陛下说算了,那就是算了。金口玉言,臣当然要遵旨。”
轻轻巧巧一句话,却叫李广宁心里一酸。他低下头,将鼻子凑到杜玉章发丝上,轻轻蹭了蹭。
——终究是不一样了。就算此刻二人和好,甚至杜玉章还敢计较他对错,使了几分性子,却终归还有一份小心拘谨在。曾经的骄蛮任性,是荡然无存了。
——却不知要到何时,才可能让那个无拘无束笑容灿烂的玉章,真正回来?
——或者说……还会有那一天吗?
李广宁有了心事,没再说话。他怀中的杜玉章也很安静,一动不动。李广宁猜他是睡着了,也不再打扰他。他自己则轻抚着杜玉章的头发,望着窗边出神,直到窗外漏出一点天光。
晨光熹微,马上就要天亮了。
李广宁想将自己的手从杜玉章身子下面抽出来,叫怀中人躺着好好睡。谁料他才一动,杜玉章马上察觉,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一片清明,明显不曾睡着。
“玉章,你该睡一会的。你的身体还弱,要多休息,才有力气去抗第二次服药的药效啊。”
杜玉章摇了摇头。
“是不是我在这里耽误你睡觉?都是我不好。太久没能抱到你,就舍不得放开。那我下去,还在床边坐着。我看着你好好睡,如何?”
说完,李广宁就要起身,却被杜玉章一把按住手腕。
“不必,这样就挺好。”
杜玉章翻了个身,脸冲向李广宁的胸膛。两人还裹着被子,这一夜过去,也被揉得满是褶皱了。杜玉章的声音就从李广宁胸膛和被子之间传出来。
“其实……是我不想睡。”
他的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有些失真。
“陛下,其实,我也许久不曾与陛下这样好好相处了。”
李广宁眼看着杜玉章耳朵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陛这次相逢后,陛下心中知道我是杜玉章,我却不知道宁公子就是陛下。陛下还有之前‘随便转转’那一夜,我却都没有。或许人就是这样了,得陇望蜀,贪心无厌。本来以为与陛下不会再有这样好好相处的时光,也就死了心。但现在有了,又贪心想要更多……陛下,上一次你我这样好好说话,都不知是多久之前了。你别走,再这样待一会吧。”
“玉章……”
李广宁心跳加快,呼吸都轻了些。他柔声劝道,
“没事,从前因为朕的缘故,害得你我之间到了那步田地。但今后却不会了!你养好了病,我一定好好待你,我们的好时光却在后面!玉章,不急在这一时。你好好休息——今日就是第七日,你就该服药了。黄大夫医术精湛,叫他用心替你调理,一定能妙手回春!到时候我带你山南海北,走遍我大燕大好河山!好不好?”
“……”
杜玉章抬起眼,看向窗外。千不舍万不舍,一夜间连眼睛都不舍得闭上一下。可这一夜为何这样短呢?这么快,就是天亮——天亮了,就是第七日,就是他该再次服药的日子……也就是他的性命,该宣告终结的日子了。
杜玉章扭头看向李广宁。他的目光从李广宁略带几丝白的发丝上,看到他憔悴的面容上。这个他爱之深,恨之深的男人,眼中满是希望的光,还在等他一个答复。
“陛下说好,自然是好。”
“那好!你便好好睡一下,我去问黄大夫,那药准备得如何了。”
李广宁便将杜玉章从自己怀里轻轻放在床上。杜玉章手指一动,似乎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可他指尖从李广宁起身时的衣衫上擦过,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杜玉章失落地将头埋在被子里。此刻天光大亮,李广宁心中他们还有无数个清晨与夜晚。他不知道这将是最后一个,杜玉章更没有任何不会被察觉异常的理由来留住他,哪怕只是片刻。
他只能在自己心里,深深地叹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笑着答道。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陛下取药回来。”
很快,李广宁起身出门。他已经走到门口,却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却不想,杜玉章正抬起眼睛看他。想来是没料到他会回头,杜玉章眼神里毫无遮掩。那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就连眼珠也一动不动,就那样痴痴地盯着他。
李广宁立住脚步。四目相对,李广宁的心一阵发紧,下颚线条也越来越绷。
他大步返回去,一把将杜玉章捞在自己怀中,用力亲了下去!
“都是我不好……叫你受这份苦!你别怕……你一定会没事……这药,这药一定会保你安然度过!我保证!”
暴风骤雨般亲吻过后,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李广宁眼眶也有些红。他恋恋不舍,又狠狠在杜玉章脸上亲了几口,用力揉乱杜玉章的头发。
然后他快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口,侍卫纷纷上前向他问安。他却绷着一张脸,没给一点反应。他脚步不停,直接来到了黄大夫的茅舍前,用力敲响房门。
“陛下。”
黄大夫对他的到来毫不吃惊。
“今日,杜大人该吃第二次药了。这药效是七日一副才最好;若耽误了,恐怕风险更大。”
“我知道。”
李广宁看着黄大夫将那药从怀中取出,递到了自己手中。他却没有接。盯着那药瓶,他粗粗喘了几口气,问道,
“我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遮盖血腥气?”
“陛下?”
“或者有没有什么东西,味道刺鼻——将血和那东西一起灌进这药瓶里,叫人闻不出来,能一口就喝下去!有没有?”
“这……陛下三思啊!木清明显是别有用心!我们现在只有这一瓶药,若是糟蹋了……”
“玉章与他搏斗时,他拼了老命也要往门口爬,明显十分贪生怕死!只有一瓶药又怎么样?这瓶糟蹋了,我叫他再拿出十瓶八瓶,全混在一起,随意取出一份叫他自己喝下去!他要是敢动手脚,他自己要死得比谁都早!”
李广宁脸色极为阴沉,
“黄大夫,之前玉章与你单独相谈那一次,你是不是告诉他,这次他很难捱过去?他这几日话里话外,我听着就是不对劲!他怕是也暗地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了!难道我眼睁睁看他去博一个生死未卜?但凡能多一份把握,就一定要去做!”
“杜大人他确实……这次有些凶险。”
“既然你知道,就抓紧时间去配!”
李广宁说完,扭身吼了一句,
“淮何!”
“陛下。”
却是另一名侍卫虞恬恬来应对。
“淮侍卫长去送韩大人,还未曾归来。秦副侍卫长今日也不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找那叫木清的囚犯,好好严刑伺候。叫他将药交出来,告诉他,敢耍花样,朕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臣遵旨!”
眼看黄大夫和侍卫都去忙活了。李广宁长叹了口气。
他心底越发沉重——他的玉章,还要受多少罪?那药第一次吃时的惨状,他是亲眼见过的!这一次据说比第一次更加厉害,玉章他难道不怕?可他一句抱怨都没有,就这么默默忍受着!
这些却都是自己造下的孽果。难道自己不该,亲身来偿还吗?
李广宁正出神,却听到外面一阵喧嚣——
“你们看清了吗?当真有军队集结?”
“就在山谷外!行军速度很快,已经向咱们这方向压过来了!”
第5章 -21
“是不是平谷关的军队调动?”
“不清楚……要不要汇报陛下!”
——怎么回事?
李广宁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却看到几个值夜的侍卫在跑动着传递信息,各个脸色紧张。他叫住一个问道,
“因何慌张?”
“陛下!”那侍卫跪地行礼,“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只因山外守卫的兄弟发现远远有烟尘浮动,倦鸟惊飞,似乎是有军队调动,已经来到山谷外了!”
“军队?”
李广宁也是一惊。现在正是与西蛮和谈时节,双方许久未动兵戈。这边境处,有何理由调动军队?
“你们看清楚了?是不是徐浩然拉着平谷关外守军在练兵?”
“臣等正打算去一探究竟……”
话音未落,却听到远方轰隆隆一阵响!竟然是数十杆长箭,绑着浸满火油的布团一起射了进来!只见数十团火顺着山谷**进来,如同一阵火雨,瞬间点燃了几间茅舍,和地上干草叶无数。
“救火!”
那名侍卫一声惊呼,众人扑上前去,将这一通火势熄灭。可这就耽误了时间,等到侍卫队们再次集结一处守卫李广宁他们所在的那几间茅舍时,外面军队已经压到了山谷口了。
“是谁?”
李广宁又惊又怒,推开身前挡住道路的侍卫们,大步来到山谷口。这谷口本来就有一道山梁阻隔,是天然的一道关卡。李广宁登上山梁上,能看到不远处有军队在谷口前停下脚步。
此地易守难攻。对方似乎也忌惮武艺精良的侍卫队,暂时不敢强攻。李广宁扫视四周,神情冰冷——这些军队还穿着大燕的军服,旁边打着两面旗子。旗子上大大的“徐”字和“木”字,正迎着风飘扬。
徐家军叛军……之前袭击杜玉章和他的,就是他们!
再看到那“木”字,联想到之前木清的突然到来。这叛军的幕后黑手是谁,李广宁哪里还能猜不出来?
“木朗……”
李广宁恨得牙痒。当年就是这个木朗,害得他跟杜玉章误会重重,一路到今日不可收场!虽然他自己也要负许多责任,可始作俑者依然该千刀万剐!
就在这时军队分开,一匹马踱步到了队列之前。骑手身穿圈套盔甲,却露出一张文人般的面孔。木朗抬头看向李广宁,笑容分外得意。
“对面,可是东宫太子李广宁殿下?”
此言一出,李广宁面容更难看三分——他早就登基数年,此人却特意用旧日身份称呼,若说不是挑衅,谁人会信?
来者不善!
“放肆!”
一声呵斥,却是总管王礼。
“既然知道陛下名讳,就该知道此乃大燕天子,皇帝陛下!何方狂徒,罪该万死,还不赶紧跪下谢罪?”
面对黑压压的刀丛枪林,王礼脸上却丝毫没有畏惧。因年老而略显佝偻的身体也挺直了。他缓步走到了山梁上,就在李广宁身边。他低头看着木朗的脸。
“原来是木朗先生。当年也曾经借着陛下身边属官的裙带关系,求见陛下数次。当初见面时,还曾央告我在陛下面前多多给你美言。咱家被你烦得狠了,倒是安排你面见过陛下一次——陛下,您恐怕是不记得了。这种沽名钓誉之徒,您见得多了,哪里会记在心上。”
这事情当真是有的。不过并非是王礼安排,而是李广宁看在“杜玉章师兄”的名头上,给了个面子,见过他一次。可木朗一向以宿儒自居,处处要的是身份脸面。被王礼这样一说,立刻脸色难看起来。
“原来是王总管。许久不见,你竟然还活着?这种阉竖,也有你说话的余地?”
“阉竖?哈哈……木朗,当年求见陛下时,你却自我身后‘王先生’长,‘王先生’短,叫个没完没了的。原来你号称学识过人的大先生,口中念着‘先生’,心中却藏着‘阉竖’?竟还不如我这老太监,虽然是个‘阉竖’,但我称一句‘先生’,那么口中心中,就都是‘先生’。既然如此,木朗,我也就可以省下几分力气,省了这句‘先生’了。”
王礼年轻时,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可惜因些不为人知的前朝密辛,一朝从庙堂江湖中销声匿迹,却在帝王宫苑里成了个总管,这一呆就是几十年。但身份变了,总有些东西变不了。此刻与木朗言语交锋,竟然隐隐压他一头,暗示他表里不一,心口两套,当真配不上“先生”称呼,却是个趋炎附势的真小人。偏偏他话不明说,叫木朗想辩驳反击都找不到切入点。
“可笑!一个太监,也敢在这里与我论道短长?”
木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是再不敢正面言语交锋,转而咆哮起来。
“今日我来,就是为了擒获逆君李广宁——七皇子天选之人,本该继承大燕正统!却被逆君李广宁篡夺皇位,更被他杀害!我本七皇子座下第一谋士,受七皇子之托,要荡平逆君,扶植正统!七皇子身后还有世子一名,今日,逆君应奉天之命,退位让贤!否则必遭天谴!”
“天谴?”
李广宁一声冷笑,
“朕是天子,朕才是天!木朗,你犯上作乱,两次谋反,朕没有惩办你,你还敢反抗天威?儿郎们!”
“在!”
“敢不敢为我大燕剿灭逆匪,决一死战?”
“臣等护卫陛下,虽死犹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不愧是我大燕儿郎!”
李广宁大笑三声,仰首转身而去,竟看也不再看木朗一眼。摆明了,在他这大燕帝王眼中,根本没有木朗这等宵小的容身处。
“可恶!”
木朗被王礼与李广宁连番羞辱,已经气得发狂。他大吼一声,
“徐家军,给我放箭!强攻山梁,俘虏逆君,我重重有赏!谁抓到了逆君,谁就是新朝开国的大将军——木某人说到做到!快去……哇啊啊啊啊!”
话未说完,却转成一串怪叫——原来,是斜里一支冷箭嗖地飞来,直接射在他胸膛上!
木朗大叫声声,跌下马来。众人一阵骚动,就连李广宁都停下脚步,回头望来——却不想,那箭矢太远处射来,到了最后已经是强弩之末,射不穿盔甲了。木朗根本是毫发无伤,等于是被自己吓得掉下马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匹夫,匹夫!如此懦弱,毫无血勇,居然还敢觊觎我大燕江山!废物!”
李广宁放声大笑。身后侍卫队们也高声笑起来,士气高涨!
“可恶,李广宁……徐家军,放箭!放箭啊!他没穿盔甲……将他射下山梁!”
只可惜,木朗因为存着将李广宁作为俘虏,日后好要挟大燕放弃抵抗的心思,所以这次行军中千叮咛万嘱咐,叫徐家军万万要留下他的性命,说到时候会给俘虏他的人论功行赏,加官进爵。现在突然叫士兵去射下他,却抵不住士兵们心中的小算盘——现在将他射下来,弓箭又没写名字,这份功劳算谁的?
不如虚与委蛇,到时候还能争一争这开国将领的彩头!
在木朗不断催促下,箭倒是射上去了。可惜零零星星,不成气候。偏偏李广宁身上虽然一点甲胄也没有,他却毫不在意似的,傲然前行,步伐不见一丝慌乱,当真是帝王之风!与方才木朗全副武装却被吓得落地,成了鲜明对比。
射箭的人敷衍了事,箭自然也毫无准头。长箭在李广宁身边歪歪扭扭地落在地上,木朗鼻子都快气歪了。偏王礼还在添油加醋——
“陛下真龙天子,气运加深!刀枪箭矢不敢近身,非乱臣贼子可比拟也!”
……
远处山林中。
秦凌将长弓收起,背在身后。他半弯着腰,向前再摸了一段距离,仔细观察前方。
从这个距离,能看到木朗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手臂不知在喊叫些什么。虽然狼狈些,但确实没有受重伤。秦凌呸了一句,
“竟然没事!这个该死的家伙,倒是惜命!这一身甲胄穿得倒是齐全!可惜了!不然刚才那一箭,不死也要他半条命!”
他恨恨嘀咕一句,却没有气馁。而是继续向前摸,寻找着机会。
原本,他之前受李广宁命令,接了韩渊过来,就该回山谷中复命了。可是他不服气之前被淮何评价为“不中用”,想找个机会证明一下自己——就算没找到机会,能够想办法将打伤淮何的人揍一顿出出气,也是好的。
所以他根本没有回山谷,而是潜入树林。原本,只是想避开山谷口守卫的兄弟们的耳目,偷偷从高山丛林里跑出去——这山势极为险峻,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但他与淮何这种精锐中的精锐,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环境没去训练过?他们是能自由穿梭的。
结果,他才走到一半,远远地发现异常——远方烟尘阵阵,旌旗满天。他见多了沙场,知道这是军队调动的征兆!
这里有军队?怎么回事?秦凌察觉不对劲,一路跟着这军队过来。结果不祥预感成了真,原来这是叛军!来者不善,是冲着陛下来的!
秦凌心里冷哼一声,直接从那军队侧翼绕进了丛林里。他骑射极佳,眼力臂力都异于常人。此刻既然没法回山谷里,他就决定在这丛林中绕圈找机会,想办法射杀贼寇,为陛下解困!
一边想,他一边在丛林里转悠着,一直摸到了林子边上。突然,他一愣,探头往通往山谷中的大道上张望——刚才跑过去的,不是他们侍卫长淮何吗?
他这样冲过去,岂不是要正撞进敌人军营里!怎么回事——他不是去平谷关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