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1

李广宁回到住处时,天边的雨还没有停。一声又一声惊雷炸响,滚滚电光之后,雨水愈发瓢泼。竟让人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李广宁带着满身泥泞走进房间。他脚步很轻,身后留下一串泥印,和淋漓滴落的水痕。

他没敢太靠近杜玉章的床,只是站在门口,痴痴往床上看——外面很冷,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凉气。就好像这样注意了,那病入膏肓的人,病情就会好些似的。

自欺欺人,却又能欺得何人?

杜玉章并没有睡着。他也不可能睡得着。他听到声音,又静静躺了片刻,便睁开了眼睛。

屋内点着烛火,所以他眼前有团团光影。

不止是光影。

原本图雅的药,就是用来压制他体内病症,而失明不过是副作用。今日心神激荡,身体不堪重负,旧疾伺机而动,病症分明是压制不住了。

药性失衡,在体内撕扯不休。难受了半日,再睁开眼时,眼前景物,居然都明晰了几分。

虽然还不甚清楚,可他也不再是那个眼前一片空茫的“瞎子”了。

杜玉章大睁着眼,缓缓扭头,看向门口——那个高大的人影,就在门口伫立。眼前依旧朦胧着,可光是那轮廓,就让杜玉章心中一阵刺痛!

明明还看不清。可他却固执地不肯眨眼。好像这样,就能透过光影蒙蒙的阻隔,一路看透到那人的心里去。

“玉章,你还没有睡么?”

“宁公子,你来了。”

李广宁一顿。就算才从暴雨中归来,他依旧从杜玉章的语气里感觉到莫名的寒意。

——是因为下午的那个……吻么?

李广宁心中不安,却强自笑着,故作轻松道,

“是啊,我方才去拜访了黄大夫,回来却遇到这场暴雨,实在倒霉。玉章,你觉得如何?方才雷声大作,你害怕么?”

“我又没有做亏心事,却为何要害怕?”

“哈哈,玉章这个玩笑开得……”

可惜,只有李广宁自己的笑声响起来,带着些刻意,又尴尬地停在半途。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屋外轰鸣的雷声,和瓢泼大雨砸在地上的声音。

“玉章,黄大夫说,他有一种药,可以试试治你的病。”

李广宁将外袍解下来,丢在地上。湿透的外袍沉重无比,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只是,这个药也有些风险。甚至,会有些痛苦。”

接下来,是皮靴。灌满水的靴筒歪在地上,水流汩汩流淌出来,弄湿了地面。

“但是我想,既然有机会,也还是要试试。说不定,就去了病根了呢?可风险也确实大……玉章,我想你得自己拿个主意。但我倾向于,还是试一试好。你觉得呢?”

内袍就轻巧多了。随手一丢,就柔顺地萎倒在地。李广宁脱去湿透的行头,顺手抄起一块大巾帛,擦拭着身体。

“玉章,你在听我说话么?”

杜玉章依旧没回答。李广宁擦拭的动作,莫名加快了几分。

知道杜玉章看不到,李广宁在他面前就随意很多。但今日不知为何,他背对着杜玉章,却总觉得有一股视线,像是冰冷的火焰一样,就落在他背上。

屋子里太安静了。李广宁越来越觉得不安。他丢下巾帛,转过身来,正对上杜玉章的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一对风情万种的桃花眼,眼眶却泛着红。

“玉章,你怎么了?”

李广宁心中一震,

“你是因为听说自己的身子……你别怕!我与大夫商量好了,那药效很好,你一定会痊愈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握杜玉章。可那人身子一抖,猛地抽出自己的手。

“玉章?你……你还在生气么?”

“……”

“你不要生气了。下午,我只是一时情急……”

“……”

“我……我们先治好病,好么?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出去转转,你想做什么,我就带你做什么去……玉章,现在你身子是最要紧的。别的都可以往后放……所以你愿意试试那个药么?”

“你是说,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杜玉章终于肯开口,叫李广宁大松了一口气。虽然只是重复他自己的话,他也赶紧点头,

“对!到时候,只要是你想要做的事……”

“不用到时候,就现在这时候吧。”

杜玉章打断了他。说话的时候,他依旧眼神空洞,冲着前方。除了嘴唇,他哪里都没有动一下,更别提看李广宁一眼。

“宁公子,我突然想让苏先生陪我在这里,不想要你的照顾了。这是我想要做的事——所以,请你离开吧。”

“什么?”

李广宁一顿,声音瞬间嘶哑起来,

“怎么突然生了这种想法!玉章,你下午才将他赶走,这是怎么了?下午的事是我莽撞,可玉章,你这样不明不白将我赶走,我心里……”

“谈何不明不白?宁公子,我不想与你再见面了。明明白白的理由就在此处,请你离开吧。”

“你……”

李广宁惊疑不定,视线不住在杜玉章脸上移动,却看不出半分端倪——重遇后,他装作陌生人,杜玉章确实也与他闹过脾气。可就算在二人闹得最僵的时候,杜玉章哪怕与他疏远,也未曾这样直白地表露厌恶,甚至还肯与他同桌吃饭,也肯与他坐在同一辆马车里的!

后来遇险,二人更是亲密多了!以他对杜玉章的了解,他绝不会骤然对人这样冰冷粗暴……

“玉章,为什么?我是哪里做错了,你可以说的啊!”

“……”

“你突然这样说,我心里很难过。明明之前我们还那么好,你怎么突然变化这样大?……玉章,就算死,也该叫我死得明明白白吧?”

“为什么,我该叫你死得明白?”

杜玉章慢慢开口,唇边竟然显出若有似无的微笑。

“宁公子,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前一日,他还对人关怀备至。叫人以为这是可以全心倾慕信赖的兄长;后一日,他就能够亲手将那信任他的人,直接打入无间地狱。若是那人,肯将你不明不白地赶走,都算得上是仁慈了。所以你看,我赶你走,难道不是仁至义尽?”

“玉章……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宁公子,我只是想叫你知道——谁又欠了谁的?为何我如何对待你,一定要讲个道理出来?”

“可你,一向是讲道理的……”

“一向?哪来的一向?宁公子,你错了!你从前认识我么?知道我是何等脾气秉性,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又忍受过什么?笑话,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又哪里来的‘一向’?”

杜玉章却终于肯将头转过来,对着李广宁了。他唇上依旧带着笑,可李广宁心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你今日,到底是……”

“宁公子,你又错了。并非我今日怎么样。我杜玉章,从来就是这样啊。你说我‘一向’是讲道理的。那么我今日告诉你,其实我‘一向’并不讲道理。你说我‘从前’对你很好,与你相处愉快。那么我也告诉你——从今日起,我不再想与你宁公子相处,更谈不上愉快了。至于理由,其实没有的。你若非要纠缠这个理由,我可以给你一个——宁公子,你叫我想起一个人。那人我厌恶透顶,连想也不要想起。所以连带你,我都不愿再相见了。如何,这个理由够么?”

“你胡说……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我该是什么样的人?”

李广宁突然语塞。是啊,杜玉章该是什么样的人?

他心中当然有答案……可这个答案,才要杜玉章相识不久的宁公子,能说得出口吗?

李广宁呼吸渐渐急促,而杜玉章却扬起脸来,正对着他。

窗外的风钻进屋子里,吹得烛光明灭,摇曳的火苗倒映在杜玉章眼中,仿佛他的眼神也跟着晃动。

李广宁突然打了个哆嗦。一个猜测浮现在他脑海,叫他不寒而栗。

李广宁声音嘶哑而颤抖,

“玉章,你上次说你能看到火光了……你,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然后呢?”

“你的眼睛……恢复了么?”

杜玉章唇间笑容渐渐扩大了。可那笑,却并没能爬到他的眼角上,只留下一个讥讽的神情。

“怎么,宁公子突然想起了这个?我很好奇,宁公子——你是希望我恢复呢,还是怕我恢复?”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我当然是希望你恢复啊!”

李广宁更觉心惊肉跳——杜玉章的话语处处透着诡异,却句句仿佛大有玄机!

难道杜玉章恢复视力,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不,不可能!

若是他知道了……他不会这样平静,还叫自己宁公子……可他要是不知道,他今日怎么这样怪异?……不不不,一定是因为下午那个吻,自己操之过急了,激怒了他……一定是这样……他若是知道了,那他的病——他一定不肯让自己替他医治的啊!……他知道了,那就完了……

李广宁呼吸越来越急,脑子也越来越乱!

他是真的害怕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杜玉章真的知道了!若是他闹起脾气,若是他与苏汝成再次勾结逃走……他的病,他的命,还有自己苦心追寻三年才失而复得的一点希望,可就全都毁了!

“玉章,你今日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也没有怎么啊。”

杜玉章伸出手,摸着自己的眼睫。他微微笑了,声音低而冷,

“宁公子,你发现没有?从来天不遂人愿,痴心一片苦苦哀求的,却从来都得不到的。你看,你这样诚心希望我恢复,我却偏偏恢复不了——那些一门心思想要发生的,却往往永远成不了真。是不是?”

一边说,他一边扭过头,目光低垂。

方才距离这样近,那人的面容,终究是模模糊糊地投到他眼中了。

杜玉章忍不住掐住了掌心。可他依然抵不住通红了眼。

掌心软肉被掐得青紫。可这点点疼,哪里抵得上他心中疼痛半分?

——他当然恨李广宁。

——可他更恨自己。

——他恨,即使到了今日,依然不能将视线从李广宁脸上挪开的自己。

第4章 -32

“……你看,那些一门心思想要的,却永远成不了真。是不是?”

这是杜玉章对李广宁说的最后一句话。彼时烛火不住摇摆,晃得杜玉章姣好容颜更加动人,却带着股让人心惊的脆弱。

几乎就在这句话说出的同时,杜玉章感觉一直支撑着自己苟活至今的那股心气,缓缓散去了。他向着李广宁的方向,心中一片空茫,其实他很想再看李广宁一眼的,可是他看不清楚了。

那就算了。

毕竟,真正一门心思想要的东西,最后却永远是……梦难成真的啊……

“玉章,玉章……”

李广宁眼眶通红,他握住杜玉章的手,只觉惊心动魄!单看杜玉章这神情,已然生出不详之感!

“玉章,你别说了。你休息吧,夜色晚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行不行?”

杜玉章却只露出疲惫笑容。他根本不看李广宁,嘴唇微动,自言自语着,

“明日……总以为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对,我是该休息了。熬到如今,真的太久了……”

一边说,他一边缓缓闭上眼,好像真的累了。烛火下,他面上苍白倒好像退去不少,两边腮上像是有了些血色似的。李广宁见他神态缓和了,心中也是一宽。他走过去,扶住杜玉章肩膀,

“玉章,我扶你躺下休息。等明日,你精神头好些,我再慢慢同你说。我……”

——若玉章说什么也不肯用药,该怎么办?事到如今,不想对他用强了。可……

李广宁一时出神,没能发觉怀中人的变化。

杜玉章闭上眼,只觉得胸膛里像是有火在烧。又疼又烫,一波一波往嗓子里涌。疼痛逐渐厉害起来,整个胸腔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连气息进出也逐渐断绝……

灼痛与窒息一起袭来,杜玉章微微张开口,背后冷汗直冒。奇怪的是,他眼前虽然金星乱舞,却逐渐清晰起来了……

眼前浮现的,是李广宁的脸。

可这张脸,却比杜玉章记忆中那一张要变化许多。记忆中的李广宁虽然狠仄,却依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君王。可这一张脸,眉目间的意气自傲都不见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疲惫。就连鬓边,也满是风霜……

眼前又是一阵模糊。

杜玉章想,他大概并没有与李广宁重逢过。这不过是弥留之际的幻觉,整件事都是……什么宁公子,什么草原,什么徐家军,什么湖边、山谷……怕是他就在西蛮集市上病发而亡,这一切,都只是他死前的幻象……

李广宁……也不过是他心中最深的一层回忆……就连死到临头,也不会重逢的。

杜玉章微微张嘴,有些想笑。可突然,胸中疼痛变本加厉,直接冲进了喉咙!

“唔……”

李广宁突然感觉怀中人猛然一阵抖。他赶紧低头看,却发现杜玉章两边腮上已经是鲜红一片——方才那哪里是什么血色?分明是濒临窒息的红晕!

“玉章,玉章!你怎么了,是不是病又犯了!你能喘过气来吗?你别慌……”

可杜玉章哪里曾有半分慌乱?他根本不曾挣扎!哪怕浑身汗出如浆,两只手上青筋迸出,将被褥抓得满是褶皱,可他依然没有一点求生的迹象!

他只是仰过头,在濒死般的窒息痛苦中默默忍受……突然一阵天地颠倒,原来是李广宁将他翻倒按在膝盖上,大力扣击他的背。李广宁的手指伸进他喉咙里抠弄,激得他阵阵反呕!

哇地一阵呕,接下来是惊天动地的咳,伴随着痛苦的喘息。堵在喉咙里的血块被一阵阵咳了出来,呛得杜玉章满脸是泪。

“玉章,玉章!好了,不要怕……没事了,没事了……”

杜玉章被李广宁按进怀中。他满身都是冷汗,却依然能感觉到李广宁捧起自己脸的那双手,比他自己的还要湿,还要冷。

——那个人在发抖吗……

“玉章,你感觉怎么样?若是我现在去找黄大夫,你能挺得住吗?玉章,玉章你说话啊!”

杜玉章微微睁开眼睛,又耷拉下来。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能感觉到李广宁的怀抱,有些想要挣脱。

可最后,却改变了主意。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要死了……

上一次死前,唯一的愿望只是见他一面,却熬到死了也没能如愿。这一次,只求永生不见,却能够死在他怀里。

甚至这个怀抱,还有些暖。

人生……多么讽刺?

杜玉章嘴唇微微挑起,但还没等他露出笑容,他的头就一下子歪到一边,失去了意识了。

“玉章!”

李广宁一声嘶吼,他从床上扯过被褥,将杜玉章周身一裹,抱着他冲出了门。

这一段路途布满泥淖积水。李广宁好几次半路摔倒,连膝盖上也摔出几块淤青擦伤。可仿佛是奇迹,就算摔得满身泥水,他也没有将杜玉章摔在地上。

一脚踹开大门,李广宁嘶哑狂吼,

“黄大夫!你快救救他!”

他太狼狈了,也太惶恐。黄大夫几乎没认出来,这是方才离开的那位态度高傲,权势逼人的宁公子。

“怎么回事……”

“玉章!他病发了!救救他!黄大夫,你救他!”

黄大夫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杜玉章脸色,神情瞬间变了,

“将他平放床上,脱去衣物!”

一边说,他一边从桌上抄起针囊,指间夹满银针,以几乎看不清手法的速度在杜玉章各大穴位上下针数十支——最开始杜玉章几乎毫无反应,可到了最后,他眼皮发抖,喉中呕出一口棉絮样的黑血来。

“玉章……”

“将他翻过来,后背对着我——这是些什么东西?!”

见到那一副芍药春睡图,黄大夫倒吸了一口气。等看到杜玉章腰侧那个血红的“宁”字,黄大夫脸色突然剧变,震惊地看了李广宁一眼。

“你……”

可说了这一句,黄大夫就闭口不言,低头忙碌起来。好在他技艺极为精湛,就算是心中的剧震,他手底还是极稳当的。很快,银针隐隐对应着筋络,杜玉章也算是有了些反应了。他又是一阵颤抖,喉咙里一阵阵地痉挛,突然张口吐出些鲜红的液体来。

李广宁慌极了,没看出什么端倪。可黄大夫低头看了一眼,那神色无比复杂。

“果然如此……”

“黄大夫,怎么样?”

“今晚大概可以安然度过了。”

不知为何,黄大夫语气突然好了起来,也没有之前那种不耐烦和厌恶。但李广宁满心都在杜玉章身上。听说今晚无事,他松了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上。

也是到了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足心里钻心地疼。方才情急之下,他赤足而奔,此刻一抬脚,足心里不知何时被割破了个三角形的口子,血水混着脏水,已经在地上踩出了个血脚印。

“陛……宁公子,请坐到那边去,我替您清理创口。“

黄大夫掏出药瓶,替李广宁处置。李广宁依然扭着头,抻着下巴往杜玉章床上看。

“……是么?“

“什么?“

“我是问宁公子,“黄大夫低声问,“这位杜先生,是不是从前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黄大夫!你为何这么想?”

李广宁猛然扭回脸,眼神里一下子凌厉起来。

“宁公子稍安勿躁。请你看看地上。”

在黄大夫的示意下,李广宁低头看了看地上——满地狼藉,有他带进来的雨水,他足上踏出的泥和血痕,还有杜玉章呕出的血迹。他疑惑地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问题。直到,他眼神移到了杜玉章最后吐出的那几口“鲜血”上。

那鲜血颜色亮泽,过了这么久也没有丝毫变化——不曾凝固,不曾变黑,更不曾与旁边的血水融合一处。看起来,仿佛是假的一样……

“……假死药?”李广宁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脚掌钻心疼痛袭来,他哎哟一声,又跌坐回去。

“不可能!他一直在我身边,每一顿饭都是我陪着他吃的!我们没有分离片刻……除了昨晚……可除了你,他再没见过别人!到底怎么回事?”

“宁公子,你稍安勿躁。”黄大夫摇摇头,“这是一种阴损药物,对人体损伤很大,只是为了做出假死的样子。我为何要给他用这个?他现在的身子,用了这个,只有死路一条。我想让他死,却有千百种办法,甚至只要对他置之不理,他就必死无疑。所以,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那你的意思……”

“这种药本来就有祸患。吃过一次,体内残留的药毒,就会沉淀在经络之中。方才我针灸激发他经络,这刺激之下,将残毒也逼了出来罢了。”

“这药,竟然后遗症这么大?”

“是啊。这药的害处这样大,杜先生却不得不带着它的残毒,生活了这么久。真是造孽啊……”黄大夫眼神更加复杂。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黄大夫突然抬头,

“宁公子,你放心。杜先生的病就在我身上。我这一生为医,唯一的愿望就是治病救人,却从没想过……总之,若不能叫杜先生活下去,老朽就以命相偿!”

李广宁突然抬头。他盯着黄大夫,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第5章 -1

李广宁突然抬头。他盯着黄大夫,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可他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点头,

“那好,就仰仗黄大夫了!”

黄大夫本来以为,李广宁说什么都不会离开,肯定会在床边守着杜玉章一整夜。他却没想到,二人谈话后,李广宁很快就告辞了。

“我要去找我的护院,不久就会回来。玉章这边……”

“老朽在此,宁公子不必担心。宁公子事务繁多,干系重大,若不方便,就让您的护院、下人们也进到谷中居住吧。”

李广宁再次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了看黄大夫。然后他点头,

“也好。”

李广宁离开后,黄大夫回到了杜玉章床边,试了试他的脉搏,又替他补扎了几根银针。

之后,杜玉章似乎是安稳了些,呼吸也平和多了。

“造孽啊……杜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都是老朽造的孽啊!”

黄大夫凝视杜玉章良久,长长叹出一口气。他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好像有什么良心上的重负,将他给压倒了。

黄大夫低语后,从桌上一排药瓶中,拈起一瓶。这一瓶上面满是灰尘,似乎长久没有动过了。

他并没有打开瓶子,只是凝视许久。

“真是孽债啊……当年做了亏心事,现在就找了回来。老朽都为了这一桩亏心事,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自己也被流放到了平谷关这种地方。为何还不能够赎罪?为何还要让这个杜玉章落在我手里?我若是不救他……良心却过不去……可若是救他……只怕老朽的身份,却是瞒不住的!”

他抿着唇,苍老的脸上显露出焦躁神情。片刻,他下了决心似的,叹了口气。

“罢了,本来就是老朽当年做了亏心事!救人救了一辈子,却晚节不保!现如今苦主撞到我手上,是上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这时候还顾忌什么?就赌一把……赌一把就是了!”

黄大夫深吸一口气,将药瓶再次放了回去。他自己展开一张信笺,提笔写起信来。

……

茅舍外二百尺,淮何等人就在野外扎营。天气恶劣,地上泥泞,营地里虽然生了火,依旧潮湿阴冷。可他们整齐有序,没有半个人抱怨。

“侍卫长,前面有人?”

秦凌在外面放哨,

“等等,那个是……陛下?!”

淮何闻言连忙奔出营地,将李广宁迎了进来。见到皇帝陛下只穿着内袍,足下蹬着一双粗糙的靴子,他大吃一惊,

“陛下,您这是?”

“事出紧急,这靴子是在黄大夫那里随意套上的。你派人去将朕的衣物鞋服取来。还有玉章的衣服,都送到黄大夫那边去。”

“是!”

淮何领命,立刻派人去办。然后他小心问到,

“陛下,杜公子他……?”

“他今晚病发严重,朕送他去黄大夫那里了。淮何,你的马呢?”

“在外面。陛下,可有吩咐?”

“牵马来,跟朕一同回去!”

“是!”

淮何将一件上好防风袍捧来,李广宁一把扯过,披在肩上,就往门外大踏步而去。淮何紧紧跟上,将马匹牵来。

出了营帐,淮何才感觉到外面风有多急,他穿戴整齐,依然被风吹得透心凉。而一旁的李广宁只穿了单薄内袍,被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陛下,我们还是在营地暂且歇息片刻,等他们取了衣袍再走吧!您穿着如此单薄,龙体要紧……”

“朕等不得。”

李广宁声音压得很低。他当然知道冷。他也知道,自己足心那深深的伤口,已经因为奔走而再次涌出血来。若是以往在京城,这种肉体之苦是绝不可能想象的——九五之尊,天子之身,谁敢让他受一点苦?更别提这样夜色中带伤奔波!

可单独与杜玉章在湖边住了这些日子,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不,并非是忘记。而是,与那人在一起后,他几乎无法保有原本的“尊卑之分”,更无法将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了。

仿佛他与那人,只是一对平凡的爱侣。而那人的伤与痛,竟然好像比他自己的安慰伤痛,更加重要了。

“上马!”

李广宁一脚登上马镫——那坚硬的金属马镫正好硌在足心伤口上,他“嘶”地一声,蹙起眉头。

“陛下,莫非您受伤了?”

“不碍事……走!”

李广宁皱着眉头登上马去,两人向茅舍方向而去。淮何盯着李广宁的脚,猜测陛下伤势如何,心中添了几分忧虑。他问道,

“陛下,可是杜公子病情凶险,叫您放心不下?”

“他这次确实凶险,但黄大夫拍胸脯打了包票,说今晚不碍事。”

“那陛下为何如此匆忙?黄大夫已经说过杜公子今晚无碍,您却一定要急着赶回去。难道,您对他的医术放心不下?

“朕并非对他的医术放心不下,朕是对他这个人放心不下!淮何,这人有问题!只是现在玉章病情危重,必须倚仗他来救助,不然,我不可能让他接触玉章……可让他单独与玉章接触,却是越少越好。所以我不能停下来等什么衣服,要快些赶回去!”

“这……”

淮何张了张嘴,却不敢细问。他实在不知,黄大夫是哪里露了马脚,叫陛下突然这样激动?

“若你想问,就去找王礼,他自会将你该知道的告诉你。但你要切记,这些事绝不能告诉别人——哪怕秦凌,也是不行!”

李广宁猛地一勒马缰绳,翻身下马。淮何这才发现,已经到了黄大夫的门口了。

“是,陛下!”

淮何也赶紧跟着下马,替李广宁挽了缰绳,将马拴在一边。

李广宁则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却不想,在开门后,他差点与一个小药童撞在一处。

“宁公子恕罪!”

那药童年纪很小,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他慌忙避开李广宁,向他深深行礼道歉。

李广宁却根本顾不上看他一眼。

“让开!黄大夫,玉章如何了?”

“杜先生睡得还算安稳。老朽替他诊脉,他脉搏虽然细弱,却还平稳。宁公子不必这样担心。生尘,你替宁公子搬个椅子来,然后就去送信去吧。”

“是,先生。”

两人对话,引起了李广宁的注意。他面容一肃,才算正眼瞧生尘一眼,

“什么信?送给谁?”

“宁公子,是我让他送信给那兄弟两个,再讨两瓶药来,以备不时之需。”

“谁说要给玉章用那个药了?”

“宁公子,今天晚间,杜先生恐怕是无恙的。但之后,却又不好说了。难道不要早做准备吗?宁公子,你也知道,那药我这里只有一瓶,可想要去掉病根,是一定要服药三次的啊。”

“也罢。既然这样,便有备无患。只是一个十几岁的药童,却不能担此重任!淮何!”

“公子,淮何在!”

“你去替黄大夫跑这一趟,将信送到那兄弟两人手中!”

“是!”

“这……可是那兄弟两人行踪诡秘,他们认得生尘,却不一定会理会您的护院……”

“那就让他带生尘一起去!”

“这……”

黄大夫犹豫片刻,点点头。

“好,就按照宁公子所说。也好叫宁公子放心,知道我是诚心救助杜公子。”

李广宁听了这句话,眉毛一扬。今日一整天,黄大夫都在用话挤兑他,数次差点逼他翻脸。可现在,自己摆明不完全相信他,是要派人去看那两兄弟是否真的存在——他却这样配合,甚至还带了些剖白心声的意味?

——愈加可疑!

淮何与生尘很快离开。除了昏沉沉睡着的杜玉章,房间里只剩下黄大夫和李广宁二人。

李广宁先去摸了摸杜玉章额头。这一日折腾下来,杜玉章不知道被冷汗打湿几次,身上黏腻着。李广宁取了布巾,沾上温水,替他轻柔擦拭着。那样子伏低做小,叫黄大夫也心生感慨——他可是知道这一位和这位杜大人的纠葛的!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哪能想到,这么一个温柔缱绻的郎君,竟然就是害得杜玉章身心俱残的罪魁祸首?

“黄大夫。”

“宁公子,老朽在。”

“你来到这平谷关,有多久了?”

“老朽来到此处,也有三年多了。”

“三年……”

李广宁背对黄大夫,面色又是一冷。算起来,杜玉章那次在悬壶巷遇险,又遇到假死风波,不就是三年多之前?

“你们这些大夫,真是见多识广。反而是我在京城遇到的那些大夫,都是些庸医,见识也短浅多了。”

“宁公子谬赞了。京城是天子脚下,本来就聚集了最好的大夫们。加上还有太医院坐镇,更不是我们这些闲云野鹤能比的了。”

“太医院?那我倒不清楚。反而是京城边上有一个悬壶巷,据说常常有能人异士出没。”

说到此处,李广宁回头道,

“黄大夫,你可曾到过悬壶巷吗?”

黄大夫张张嘴,却没有说话。

“黄大夫,我在问你话——你可曾,到过悬壶巷吗?!”

“宁公子,您究竟想问什么?老朽年纪大了,却玩不动这类文字游戏了。您有话,还请直说吧。”

“玉章出事后,我曾经调查过他可能的去向。假死药,也一并查过了。有趣的是,当初告诉我‘村野乡夫都知道用这个药欺瞒旁人’的那个人,却连一个卖这药的人都找不出来……”

李广宁冷冷一笑,眼神里满是恨意。因为这个,林安这个曾经的太医院主管,早就已经身首异处,骨头怕是都烂光了!

“我自然不信,派人再去查。原来,这所谓的假死药,只在一段小小的时间里,曾经在悬壶巷有人卖过。那是一个老大夫,鹤发童颜,脾气不大好。医术么,倒是高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