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

“我自然不信,派人再去查。原来,这所谓的假死药,只在一段小小的时间里,曾经在悬壶巷有人卖过。那是一个老大夫,鹤发童颜,脾气不大好。医术么,倒是高明的。只是,玉章出事前几个月,他才在悬壶巷落脚;玉章出事后,他却再没有出现过!黄大夫,你说这事情,奇怪不奇怪?”

黄大夫抬起眼睛,脸上皱纹都有些抖。他没有答话。

“这种只在京城出现过几个月的药,却在远隔千里的平谷关外,被一个大夫一口说出来历!不过是从一口吐出的假血,就看出端倪——这大夫,也是鹤发童颜,脾气暴躁!黄大夫,这事情,又凑巧不凑巧?”

李广宁加重了口气

“所以黄大夫,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朽,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夫罢了。”

“普通的大夫?”

李广宁眼眸一暗,威压显露无疑,

“黄大夫,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再敢欺瞒半句……”

“老朽并不敢欺君!”

一声“欺君”,将李广宁的厉声质问截断在了空中。他鹰目扬起,不可置信地盯着黄大夫,

“你……”

“老朽,叩见陛下。”

这句“陛下“说出来,李广宁浑身起来一层白毛汗。他后退半步,厉声呵斥,

“你……不要胡言乱语!”

“我有没有胡言乱语,想必陛下心中万分清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朽乃一介散医,曾经与这位杜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那时候我并没有看到他的相貌,更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大燕宰相——杜玉章!”

李广宁惊疑不定,呼吸急促——此人一口叫破杜玉章身份,难道真的知道些内情?

“你见过他?何时何地,何处见过?!若你今日不交代明白,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陛下,你放心。我既然敢对陛下说破这段内情,就没有什么坑害杜大人的心。不然,在你们不知道隐情的前提下,对我不是更加信任?我要害人,不是更方便?”

黄大夫这一次,倒没故弄玄虚。他干脆地讲了起来。

“老朽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夫,当年研制那假死药,也不过是为人所迫!陛下,一直到药粉被取走的那一天,老朽也不知道,这药是用来陷害杜大人的啊。

三年多前,我家人被人挟持,要求我研制这种假死药——原本我不愿意,可他们挟持的是与我相濡以沫几十年的糟糠妻,她跟着我尝尽人间冷暖,我怎么能弃之不顾?后来,我研制出这药,那些人却不拿走,反而让我在悬壶巷里贩卖。

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他们不是自己用,而是要让旁人不知情时候服用,好陷害那人。那最好就是传出名声,在某地有人卖这个药。然后让被陷害的人去那地方——到时候,就更说不清楚了。

总之,我在悬壶巷内卖了几个月的药。直到有一天,撞到巷子里有人闹事,我远远看到了一个气质极为出众的布衣书生,被一群人围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我卖药的房间十分隐蔽,就在深巷之中。对着那书生被挟持的巷子里,却有一个暗窗。

我看到那群人开始与这书生还和平相处了一会,可后来突然翻脸,棍棒交加,生生将这书生胳膊打断了……书生晕倒后,却被人救了下来。救人的是两个蒙面男人,箭法极好。他当时替书生包扎胳膊时,解开了书生的衣服——那书生背后,正是一副栩栩如生的芍药含春图!那刺青极为精美,针法精妙,颜色浓郁,一看就不是寻常手笔,我印象极为深刻,就算数年后再见,也能一眼认出!”

李广宁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了。到此刻,他还能听不出这全是实话?

——那两个蒙面人,箭法极好……那不就是那个苏先生?西蛮人的箭法好,是众人皆知的!玉章也说过,是在遇险时被路过的苏先生救下,才与他相识……

——至于黄大夫认出杜玉章,想必就是凭借那一副独一无二的芍药刺青了!可是他却是如何从杜玉章身份,推测出自己的身份的?

像是猜出了李广宁的疑问,黄大夫继续说着,

“后来,两个蒙面人将杜大人带走了。过了许久,有人带着知府衙役来办案,我听他们交谈才知道,原来那个遇险的书生就是宰相杜玉章。

这事情过于离奇,老朽记得一清二楚。却没想到,后来还有更离奇的事情……当晚,我就被那些逼迫我的人关进私设牢房,囚禁起来!关押我的人想必觉得我早晚会死,谈话毫不避讳。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徐家军的人,要陷害的是当今宰相杜玉章!之后,他们竟然还纷纷传言,说杜大人吃了我的药死在宫中——可我知道,那药并非虎狼之药!除非身子弱到极点,或者本来就有重病,不然绝不至于真的死去啊?

而且,为何他们要谋害杜大人?徐家军那时候与杜大人,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徐燕秋……这个杀千刀的贱人!”

李广宁却已经想通了来龙去脉。他砰地一掌拍在桌上,桌沿药瓶都跟着震动了。

“那个贱人……争宠争到了玉章头上!胆敢动用他们徐家的资源去陷害玉章……是了,宫内他能争宠,朝廷上徐家军能壮大,就连母后都能得利……哈哈哈……哈哈哈!这么明显的圈套,想必明面上是徐燕秋,背地里却得了几方面的支持吧!可笑朕,却任凭他们摆布……各个都是妄臣贼子,各个都别有居心!唯一一个一心一意忠心耿耿的,只有朕的玉章!

可朕唯一对不起的……也只有玉章……”

事到如今,真相已然大白。

所谓想要止他于死地的背叛,不过是七皇子和木朗的一场阴谋!所谓假死欺君邀宠的戏码,也不过是徐妃导演的恶毒闹剧!可杜玉章,就在这层层阴谋与猜忌中,一步步被逼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这背后的罪魁祸首是谁?

是七皇子?是木朗?是徐燕秋?

当然是他们……可只有他们吗?

是谁冷眼旁观杜玉章的挣扎,是谁从不肯听一声杜玉章的剖白?是谁用最毒辣的酷刑折磨他,用最诛心的话语折辱他,连榻上也要使出百般手段,将他从心到身都摧残到再不堪承受的地步?

他的玉章……何其无辜?

他李广宁……又何其可恨!

李广宁已经悔得肝肠寸断。他目光投向杜玉章——他额上一层薄汗,就连睡梦中,都像是在受着病痛折磨。一只胳膊露出被褥,关节下方是不自然的弧度……因为他李广宁的漠然与不信任,杜玉章的胳膊被人生生打断。而后来,连好好医治的机会都没有……可这,已经是玉章为他所受的伤痛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次了……

黄大夫只能看到李广宁的背影,却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他不知皇帝心中掀起了何等滔天巨浪,还在继续说着,

“陛下,光是这些,老朽也不敢猜测您就是当今圣上。但老朽曾斗胆猜测,陛下乃京城贵胄,甚至贵为皇亲国戚。陛下当时未曾否认……

可是今日,我看到那个刺青名章——陛下名讳,虽然未曾禁止民间使用,但贵胄人家总要避讳,谁也不敢用陛下这个“宁”字做名字。但陛下化名为宁公子……这,也就罢了。毕竟姓与名字不同,也确实有宁姓之人存在。

但杜先生背后那个宁字……陛下,之前您对老朽吐露过,对杜大人执念极深,甚至还曾有过种种过激行为,酿成他如今的病症。那老朽想,除了自己的名字,恐怕您也难以容忍,杜大人身后带有旁人的印记吧?

若当真如此……只怕这一块皮肉早就被剜掉了。”

“放肆!”

李广宁突然抬头,两眼布满血丝,

“朕不会!朕不会这样对玉章!那是朕的玉章!就算他身后有别人的印记……”

怒吼戛然而止,李广宁骤然睁大双眼,脸色瞬间惨白。

——他不会?

——他真的不会吗?

——如果他不会,杜玉章是怎么在东湖船上遭受了一番非人磋磨,几乎送了命?又是怎么被送进了天牢,判了当众斩首的刑罚……而且几乎真的死在刑场上?如果不是他被带走……那乱葬岗,那些野狗,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这一切的起因,不就是一个腰间的齿痕吗?

他不会吗?他真的不会吗?若当年的他看到杜玉章身上多了旁人名字,别说是剜去一块肉!更丧心病狂的事,他难道做不出?

这一瞬仿佛惊雷一闪,照亮了李广宁心底最深处的残忍与虚伪。口口声声的爱意与悔恨,与他曾经做下的事情相比,多么微不足道?

他竟然还痴心妄想,杜玉章能够原谅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原谅他……他犯下的,可是这样的滔天大错啊!

说不定,玉章只要一看到自己,想到就是那种种折磨,那种种侮辱……说不定,他心中对自己早就不存分毫爱意,只有刻骨的恨……甚至最可怕的,是只有恐惧与痛苦!

李广宁心神巨震,后退几步,跌坐椅上。对啊,之前玉章对自己几次排斥抗拒,甚至失态到发抖哭泣,不就是把“宁公子”当成了“仇敌”?不过是叫他联想起自己,都让他那样痛苦……若是真的再次相见,玉章他,能承受得了么?

“黄大夫。”

李广宁带着一身冷汗,木然开口。他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楚,声音也十分低。黄大夫凑近了些,才能听到他的话。

“玉章的病,常常在心神激动下发作。若是他受了刺激,或是恐惧哀伤……是不是对他身子有碍?”

“何止有碍?杜大人的身子,早已经是药石罔顾。说实话,他活到今日,已经是奇迹了。他自己也说过,是别有奇遇,不然熬不到今日。他的病本就从哀痛淤积而来,身上的病痛加上心中的愁苦恐惧,最终沉积在内,终于到了这个地步。现在的他,只该心神平和……若再让他受刺激,甚或恐惧哀伤……”

黄大夫深深叹了口气。

“陛下,老朽不知您作何打算。只是身为医者向您进言——您万不可再刺激杜大人了。不然,有个万一……是要追悔莫及的。”

第5章 -3

“追悔莫及?”李广宁齿尖咬住唇肉,目光复杂地望向杜玉章。

还用等到杜玉章有个“万一”?早在看到那人在他怀中吐血不止,痛苦难耐,他就快要悔断肝肠了!

“陛下,其实昨夜这一场发作,有些出乎老朽意料。本来昨日下午我见到杜大人的样子,不像这样严重。结果到了昨夜,竟然成了玉山将倾……陛下,莫非您昨日对杜大人做了什么?老朽斗胆进言……”

“闭上你的嘴!”

李广宁却一声怒吼,

“乱臣贼子……还敢向朕进言?就凭你对杜玉章做的事,朕可以砍了你一百次,你信不信!什么时候,朕这九五之尊,玉章这堂堂宰相,竟然让你们这些宵小之辈,都敢算计了!”

“陛下!老朽当年……”

“别跟朕说你有什么苦衷!苦衷又如何!”

李广宁一声嘶吼,神色更加狰狞。

“若你当真有什么本事,最好现在就都给朕抖落出来!说不定朕还能留你一条命——若不然,朕敢保证,你想留个全尸都做不到!”

“陛下,老朽知道,您对杜大人的身子在乎得紧。老朽的错,老朽自然会尽全力弥补——老朽一生救人,最后行差踏错,也是老朽终身的遗憾啊!若能弥补,老朽死不足惜!”

“你犯下如此大罪,当然死不足惜。可就算你死,也根本抵不过他的一根手指头。”

李广宁低着头,眼睛慢慢红了起来,

“谁说过去犯了错,现在一句弥补,就能抵消了?笑话……笑话!若他身子不能好,就算你再悔恨,再痛苦,又有什么用!”

“陛下……”

“若是当真要弥补,只该以命相抵……不,以命相抵都是亏欠……谁的命,能与玉章的命相提并论?”

……

窗外虽然雨停了,但是风依旧很大。淮何骑着马,在那药童生尘的指引下,足足走到第二日白天,才终于摸到了一处小院落。

他远远走出了数百丈,将马匹拴在隐秘地方,才带着生尘步行过去送信。

“找谁?”

院落外面坐着一个人,似乎是看门的。他一下子站起来,一翻手腕,举着把钢刀拦住了二人。

“找阿清先生。”生尘掏出怀中信,“是我师傅叫我送信来的。”

“你师父又是谁?先生们忙得很,不见人,信给我就是了!”

那人伸手就要接信,却被淮何一把拦住。

“这位壮士,我们是来送信的。不送到那位阿清先生手里,是不能走的。”

“叫你拿来你就拿来!敢跟我放屁?”

本来平常一句话,却惹得那人大声骂起来,另一边就伸手推搡生尘!幸好淮何眼疾手快,一把将生尘拽在自己身后,却结结实实挨了那人一掌。

“你!”

淮何武艺高超,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与他过了半招。可才将那人手荡开,他却好像想起什么,空中硬生生停下动作——原本占得上风,这一下,就成了任人鱼肉了。

“你别推他啊,他一个孩子!我们也不是来打架的,就是来送信……哎哟你怎么打人?”

淮何装成不通武艺的样子,可对面那人不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他一掌直接劈到淮何肩膀上,淮何痛呼一声,双膝一弯——若是平常男人,此刻是会站不住的。

但接下来又挨了一脚,正踹在小腹上,这就不是装作受伤,而是真的疼得直不起腰了。

“你怎么打人啊!我们是送信的!没人管管吗?阿清先生!你在……啊!”

“住手!”

就在这时,那院落里传来一声呵斥。这人却还是趁机在淮何脸上狠狠扇了一下,才肯罢手。

淮何的脸上立刻肿了起来,一边鼻子也蜿蜒流下血流。他用手抹了一把,显得更加狼狈窝囊了。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生尘的手,将他护在身后。此刻那孩子也吓傻了,眼泪都流了一脸,一动也不敢动。

——奇怪,既然已经喊停了……里面的人怎么还不出来?

房间里。

木朗正要往外走,手腕却被一只柔弱无骨的手给握住了。

“做什么?阿清,放开我。”

“哥哥,我还没看够呢。怎么你要扫兴么?”

“看戏却也该适可而止!那个生尘,不是来给你送信的么?我见过他,是黄大夫的药童。”

“对啊。那又如何?外面打得正热闹,才见了血。哥哥为何要叫停?我心情不好,你还不让我出门!我难道还不能看看戏,找找乐子吗?”

“早对你说过,当时杜玉章身边突然多了一队侍卫,却不是西蛮人。不知道那是何方势力,现在你抛头露面,太过危险。万一那是京城来的人呢?万一是白皎然的先遣队呢?阿清,哥哥是为了你好。”

木清眼睛挑起来,带着股恶毒,

“为了我好?难道不是因为怕我对杜玉章不利?”

“阿清,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不然呢?哥哥,不是说要抓到杜玉章,随便我将他挖心挖肝还是剜骨试药的么?人呢?哪里去了?那么多徐家军出去抓他,他怎么跑得掉?莫非……是哥哥你不舍得?”

“不许胡说!”

木朗转过身,也隐隐有了怒气。

“杜玉章去了哪里,我也十分在意!现在就连苏汝成昨日都出现在了平谷关外,据说已经和白皎然碰上头了。可杜玉章却还没有出现……这很不正常。按理来说,他只要没有出意外,一定不会不参加这次和谈的。我是担心其中有诈,会害了我们的大计。这时候,要低调行事!你若是无聊,后院地窖中不是还藏着许多药人?你只管去找乐子就是了!只是,不要叫他们发出太大惨叫声,别被旁人注意到。”

“放心,他们叫不出来的……”

木清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莞尔一笑。目光中带了一丝诡异,

“我觉得外面那个男人不错,正好当个药人。哥哥,你觉得呢?”

“他是给你送信的。若是你觉得黄大夫那条线断了也无所谓,倒是可以将他扣下,给你试药用。”

阿清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的指甲,像是在认真地考虑。片刻,他摇摇头,

“还是算了。黄大夫在这里经营数年,已经得了当地百姓信任。总能遇到些垂死之人,就总能替我试验那种药的功效……我还得再用他几次。这次来,恐怕又是遇到了这样的病人,来向我讨药了。却不知这一次,这人有什么症状?”

“当初你不是有过条件,要病人详细病情和服药后的症状,来换取下一次的药么?所以你想知道的话,将外面两个人叫来,一看便知。”

……

门外。

淮何蹲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站起身来。他又抹了一把鼻子,一手掌的鼻血。

——这个人下手真狠。看他行动,不像是村夫,倒像是在军队里操练过的……到底什么来头?

淮何方才宁愿挨打也要装作不懂武功,就是怕被有心人看出来历。他觉得,这个院子里处处透出诡异,不得不防。

“外面的人进来吧。”

等了许久,终于听到叫他们进去的声音。淮何长出了口气,一把拽住生尘,带他走进房间。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屋子里十分清雅,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长些,相貌温文尔雅,是宿儒气质。另一个,却有些柔媚似的,与那年长的相貌十分相似。

——是兄弟两个么?

淮何心中一动,若有所触动。但一时间,却想不出叫他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生尘,黄大夫叫你来取药?”

“是,阿清先生。”

生尘很恭敬地将信送了出去。他似乎对这个相貌姣好的阿清很喜欢,不住偷看他。

“生尘,你看我做什么?”

“啊,没……没有……”

阿清带笑瞥他一眼,那眼神说是媚眼也不为过。生尘的脸腾地红到了耳边,一边的木朗眉头却蹙了起来。

“这个病人,倒是奇特了……筋脉损伤……元气大失……气郁于内,多年旧疾……按照这上面所说,他早就该死了!怎么还能够活了这么久?哦,还有这儿,曾吃过伤身的药……这个药方……”

阿清说到这里,脸色渐渐变化了。他虽然并不知道三年多前徐家军曾经叫黄大夫配假死药的事,但是只看黄大夫给他写出的那药方,已经将功效猜到八九不离十!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人居然还曾经服药……是需要长期昏迷?还是假死?他当年为的是什么?还真叫人好奇……”

“你想干什么?我说过了,你不能抛头露面!”

木朗声音响起。

“那……好吧。”

木清眼睛一转,露出一个笑容。可他很快恢复原本的神情,起身从后面拿了一瓶药。

“这个给你。”

“可是……阿清先生,以往每次来取药,您都给我两瓶的啊?我师傅说过,只有连续服用三瓶,才能够彻底将病根驱赶到身体表面……”

“是这样没错啊。不过看这个人的身体状况,说不定根本撑不到第二次服药。若他服了第二瓶,还没有活活疼死……我会亲自去给他送药的。”

“你说什么?”

淮何脑子嗡地一声。

“杜公子……会死?”

“杜公子?”

木清下巴抬起来,眼睛微眯。他唇边笑容冷了下去,“这个姓氏……还真是凑巧。”

想了想,他突然伸手拉住生尘腰带,惹得小药童的脸一下子胀红了。

“生尘,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来,我说给你听……”

那之前,他瞥了淮何一眼,挥了挥手,

“我讨厌你。你出去等着。”

第5章 -4

木清与生尘不过说了几句话。生尘脸色先是突然变了,两手用力摆动,好像在说“不行”。可是木清却突然凑近他耳边,又低声说了起来——单是他凑近,生尘脸就腾地红了。开始他还在抗拒,但最后,却还是点头了。

等到木清挥挥手,让生尘离开时,木朗的脸色难看得不行。

“一个十几岁的药童,你也对他做出这种情态?阿清,你越来越胡闹了。”

“怎么,我对他好,哥哥不高兴?”

“那只是个小孩!什么也不懂,你却去勾……”勾引两个字,还是没说出口。木朗焦躁地看着他,“阿清,你小时候我不在你身边,确实亏待了你。你平时任性些,我也不太约束你。可你做事情却不能越来越偏差,总要有些底线……”

“什么叫底线?”

那木清却一下子站起身来,“哥哥,你可是要篡位谋反的人——你还以为你是那个大儒生?你是不是还要叫我跪圣贤相,抄起把戒尺惩戒我?你也知道你亏欠我?嗯?”

“阿清……”

“我告诉你,我偏就讨厌姓杜的!什么杜公子,谁让他姓杜?碰到我,算他倒霉!我又没有要取他性命,我只是告诉他,若他肯找一个人替他吃了药,再喝下那人的血,他就不必受病症再现的痛苦——你猜他疼得死去活来时,会不会动心?”

“可据我所知,你这一项却还没有研究完全。若是那人当真饮了血,却没有用呢?岂不识破你在害他!”

“我害他什么?当然是有用的——只不过,他得将那人血饮干净了!他自己喝了血,他当然就懂,这药的剂量不够,绝对撑不到最后的。所以哥哥,到那时候,他就要自己想办法哄骗人家给他血,甚至将人家绑起来,放血喝掉,来让自己活命!”

木清越说,笑容越柔媚,看得出是十分高兴。

“谁叫他姓杜?一般人死就死了。可既然姓杜,我偏偏不让他死,要叫他知道自己还有救,只是却要杀了别人,用那个人的命去换。而且,还要让他往生路上走了几步才知道,是要杀人才行的——不过哥哥,你说能下决心喝人血的人,肯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吗?我猜,只要走出第一步,他就绝对收不了手!哥哥你看,这样一出好戏,会不会十分精彩?说不定那个替他放学的人是他的父母,兄弟,情人……哈哈哈,到那时候,还不一定要酿成什么样的人伦惨剧呢!”

阿清笑得愈加开心,脸上竟起了一层红晕。木朗看着自己的弟弟,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寒意。

……

那一夜雨收风住后,山谷中一片狼藉。谁也没料到这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竟然这样来势汹汹,将谷中树木都折断了许多根。

“去,给公子送饭。”

淮何不在,秦凌就成了侍卫队的临时统领。他大咧咧挥挥手,叫人给李广宁送饭去。

既然黄大夫发了话,准许李广宁的人进入二百尺内,整个侍卫队就都搬了过来。正好淮何不在,秦凌直接越俎代庖,大手一挥,连伺候的下人也都住进来了。

按理说,这算是僭越行事。但此刻,没人会挑他的不是——淮何去送信,还未曾归来。而李广宁的心,只在杜玉章身上。

从昨夜犯病算起,杜玉章已经昏迷了整整十八个时辰了。看他的样子,似乎还将无休无止地昏迷下去。

李广宁坐在杜玉章床前,轻轻抚摸着那人的头发。手指从他脸上滑过,能感觉到他轻弱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

可除此之外,连一丝活着的表征都没有。就连黄大夫的针灸之术,也无法再让他有一点反应——哪怕是眼睫颤动,手指轻摆,都不再有了。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捧着餐盒,敲开了黄大夫的房门。

“公子,用饭了。”

李广宁并没有理会。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杜玉章的脸。那侍女也不敢再劝,跪在地上。

片刻后,黄大夫开口,

“陛下,不如您……”

“玉章究竟何时会醒来?”

李广宁打断了黄大夫的话。他声音低沉,愈发嘶哑,

“昨夜,你不是说,他这一夜无碍的么?既然无碍,为何现在还不醒过来?嗯?”

“按照昨日的脉象,杜大人确实不该有事。但陛下,我不得不说,杜大人已经频频出乎我意料了……你们昨日……”

黄大人犹豫片刻,轻声问,

“陛下,您昨日真的没有对他做什么?”

“黄大夫!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杜大人的病,是长期忧伤痛苦淤结在心。因此心境如何,对他病情其实有极大的影响。而昨日我初见他时,他还笑容郎朗,甚至能与陛下您,还有那位苏先生谈笑自如。晚间再见,他却仿佛失去了心中的生念。再之后,就是突然病发——不过短短一日,他的病情急转直下!我行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种情况!所以黄公子,你们昨日究竟发生过什么?陛下您仔细想想,会不会哪里刺激到了他,叫他心如死灰,再没有求生的欲望了?”

“他那样的身子,我怎么舍得对他如何?昨日我只是送他回去……路上他对我使小性子,我也没……最多,是情不自禁亲吻了他!难道一个吻,就能让他再不想活下去?”

“陛下,就没有其他线索?”

“他只说我叫他想起……想起……”

“想起什么?”

李广宁满眼血丝,用力擂向桌面。

“他还不知我身份,他只说我叫他想起……他的仇敌……李广宁!”

这是李广宁第一次在黄大夫面前说起他与杜玉章的关系,却用的是“仇敌”一词。黄大夫倒抽一口气。这一个词,加上杜玉章身上的伤病,似乎给他勾勒出一副血腥阴暗画卷的一角……

难道这两人从不曾心心相印,一直都是皇帝陛下的威逼豪夺?

突然,他想到一个可能性,登时惊出一身冷汗。黄大夫赶紧抓起杜玉章手腕——可太过微弱,一时辨不出病情虚实。

“怎么?你想到了什么?玉章病情有变化不成?”

“陛下,你可知,杜大人他眼睛并非真的失明,而是服药导致?”

“你是说过……究竟是谁**害他失明?”

“不是害他,而是救他!这是西蛮萨满教的路数,恐怕有人曾经用草药替他延缓病情,但是却产生负作用。虽然能够压制他的病痛,但也导致了他眼睛暂时失明。萨满教有巫蛊之力,与我们的药不同……其中复杂难辨处我也说不清楚,总之,这副作用与药效相辅相成!”

“你是说……”

“对,若药效不足以压制病情,副作用自然烟消云散!现在,杜大人的病情汹汹,恐怕他眼睛已经……”

李广宁听到此处,已经向后退了几步,直接跌坐在椅子上。难道昨夜玉章已经看到他真容?

——不,不会的!若是他认出自己,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除非……他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身份!

——可就算他早就知道自己身份,又怎么会装作不知道?这不是玉章的性情啊……他眼里根本揉不得沙子,从来是一定要争个是非曲直!要不然,当年怎么会屡屡激怒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头?

——等等,他也曾心灰意冷,不愿辩驳过!那是……他打定主意赴死之时……是东湖落水前夜……

“玉章!”

李广宁突然扑到杜玉章床前。他一把握住杜玉章手腕,失声吼道,

“你是不是昨夜就打定主意,不愿醒来了!”

“陛下!”

黄大夫上来拉他,被他一把挥开,直接推得摔在地上。

“杜玉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醒过来!就算认出是我又怎么样!你赶我走啊!

你恨我不是吗?你起来啊,醒过来!我在这里,我从前如何对不起你,你报复我啊!你去找那个姓苏的,去跟他双宿**!你让我眼睁睁看着,我不敢对你如何的!你报复我啊,你活着才能报复我——要不然你就再次远走高飞!再折磨我三年,三十年,让我昼思夜想,让我寝食难安,若你还不能心安,你就一把刀捅死我……我给你以命相抵!你给我醒过来!”

“陛下!您不要这样!”

黄大夫大惊失色,却怎么也拉不开李广宁。

——陛下怎么了!他是不是疯了!

黄大夫三年多前被关押时,原本听过徐家军私下议论,说当今陛下是个生性多疑,性情偏激的人——可这次见面,他没觉出什么端倪。

却为何,现在突然失控了?堂堂皇帝,再怎么宠爱一个臣子,哪怕是情爱专宠,又怎么能说出以命相抵这种话来!若当真如此,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陛下!别这样!您松手……杜公子的身子经不住您这样摇晃!陛下!您是想害死杜公子吗!”

这一句出来,李广宁终于放手了。他倒退几步,颓然撑住桌沿。他低下头,两只胳膊好像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直在抖动。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有些抖了。

不知为何,黄大夫从他那颤抖的背影中,似乎看到了一只绝望的困兽……

“黄大夫。”

“陛下?”

“若他真的不肯醒过来……”

李广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你说的那种药……还能有效果么?”

“啊?”

黄大夫后退一步,

“陛下三思!老朽说过的,那药是虎狼之药,效果虽然好,可用药之时痛苦万分!原本杜大人的身子就已经虚弱不堪,未见得能撑过三次药效……何况他已经心生死意,若中途他自己放弃了,说不定就真的……”

“那你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你说出来啊!”

李广宁双眼赤红,用力扼住黄大夫手臂,

“你倒是救他啊!不然该如何……你叫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再不能醒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