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7

杜玉章回过头来。他的嘴唇被咬得嫣红,腮边带着病态的嫣红,就连眼角上,也因为忍耐太多流泪的冲动,红了起来。

“宁公子,你真的非要问清楚不可吗?”

杜玉章笑着,却依然狠狠咬着嘴唇。一点血珠从他齿间冒出。

他手指伸起,搭在自己的衣襟上,然后狠命一扯。外袍散落,接着是亵衣。他仰起脖子,任凭衣衫滑落,露出洁白如玉的肩颈,还有背后那整整一副浓艳欲滴的芍药春睡图。

李广宁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本叫他爱不释手,每每看到都心中悸动的那一副刺青,此刻是第一次在耀眼的阳光下展露。在葱葱郁郁的林间,自然的花朵与叶子中,散落的阳光成了点点光斑,正洒在芍药图案上——白得透明的背部,却被强迫刻上了比血更浓郁的刺青。李广宁眼中一阵刺痛,涌出了酸涩的液体。

这却还不是全部。

衣衫从杜玉章腰间滑落。他葱白手指慢慢挪向腰间。如玉指间,露出一个鲜红烙印。

宁。

是他李广宁的名讳。

——“他是,在我背后留下这个字的人。”

杜玉章说出这个字的表情,像是要哭了,却又狠狠咽了回去,留下一个脆弱而倔强的冷笑。

那个“宁”字,是一个所有权的证明。鬼魅一般,从杜玉章身子上浮现。美轮美奂的一幅芍药图,只出自李广宁一人之手。

李广宁曾经以为,这个血红烙印标记着,无论是爱是欲,是恨是孽,杜玉章也只属于他一个人,只该与他一人相关。李广宁从没有真的相信,这个人会从他手中溜走,成了旁人的禁脔。

可此刻,他赫然发现——这烙印在杜玉章背后的名讳,只是一把枷锁。他锁死了杜玉章的半生,强加给他难以背负的沉重负担。

背负着这沉重枷锁,孤独涉过半生,一直到今天还在午夜梦回时哭泣,在旧日阴影下恐惧。

那个从不曾得不到片刻安宁的人,从不曾是他李广宁。

一切的苦果,都是杜玉章在强自下咽。

“宁公子,现在你满意了?”

杜玉章眼角的红弥漫到整个眼眶。他唇上咬得血肉模糊,唇角却倔强地翘起,

“你看到了,就是这样一个人——你问我是不是爱他?你自己来说,我是不是爱他?我应不应该爱他?我敢不敢爱他?”

“玉章……”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背后这东西是怎么一针一针刺出来的?你是不是还想问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想知道我究竟怎么活下来的?”

“玉章!”

李广宁仓皇的嘶吼,打断了杜玉章。

“如果这个人……再次出现……”

“他不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杜玉章斩钉截铁,

“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是不会活着再去见他的。”

“玉章……”

“永远,都不可能。”

……

最终,李广宁也没有亲自将杜玉章送到住处去。

在刺目的正午阳光下,李广宁只觉得一阵阵眩晕。他看着杜玉章自己将衣襟掩好,像是看着一个虚幻的剪影。杜玉章皮肤白得耀眼,一头乌发披散。他就像他背上的芍药,美得浓郁而悲哀,叫李广宁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脏快要爆开了。

“公子,你们怎么在这里?”

是淮何。

他带人将一些必要用品送到李杜二人预备好的住处,却发现他们迟迟未曾到来。他等了片刻,终究有些担心,就沿着小路一直找到了树林外。

结果,却看到了身上沾染泥污,衣衫还有些散乱的杜玉章。

“杜公子,您的衣服……”

淮何只问了一句。看到杜玉章抬头时,眼角的嫣红和唇上血肉模糊的齿痕后,他将所有疑问都吞回了肚子里。

“淮何,你……替我将玉章送回去吧。”

“那公子您呢?”

“我想静一静。”

李广宁抬头,眼神里满是疲惫。淮何心中一阵忧虑,却不敢多说。

他下跪向李广宁行礼,接过杜玉章的靴子,替杜玉章穿戴好。然后小心隔着袖子搀扶杜玉章,沿着小路往住处而去了。

“杜公子,您和我们公子……”

——本不该问的。可淮何见方才李广宁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心中忐忑。他试探了一句,

“你们是吵架了么?”

“没有。”

杜玉章接着往前走。他脸色惨白,双目无神,像是已经筋疲力尽了。淮何看着他,忧虑地叹了口气。

“淮何先生。”

路上,杜玉章突然开口。淮何忙恭敬答话,

“杜公子,叫我淮何就好。”

“淮何。现在京城中风物如何?是盛世景象么?”

“京城?不止京城。这几年,整个大燕都是边关平静,民生安稳。称得上国泰民安,盛世图景了。”

“是吗。”

杜玉章惨然一笑,“若是如此,陛下想必圣心大慰了。”

“……”

“盛世大燕,不就是他所求么?其他,不过是过眼烟云。何必耿耿于怀?

淮何只觉得背后发寒,他一拱手,

“杜公子,我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杜玉章沉默了。片刻,他一声惨笑,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很快,二人就到了住处。简单的几间茅舍,屋内摆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而已。

“杜公子,茶水替您斟好,搁在桌上了。您还需要些什么?我来替你一并备齐。”

“不必了。辛苦你。”

“不辛苦!能为杜公子效力,是在下的荣幸。”

“荣幸?我一个平头小民,有何资格得到你这样的尊敬?”

杜玉章声音带着疲惫,“还是因为宁公子……不,因为你主上的缘故吧。”

“……”

淮何一时想不透,为何杜玉章突然要将“宁公子”与“主上”区别来说。直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他却摸不到头脑,更不敢多说半句话。

“罢了。我不难为你。”

杜玉章垂着眼帘,坐在床边。

“请您替我将那位黄大夫请来吧。我有些事,要拜托他。”

“是,杜公子!”

淮何依照杜玉章吩咐,立刻去通知黄大夫。然后他匆匆赶回树林中,却发现李广宁早已经离开了。他又赶紧沿着地上脚印痕迹一路跟踪,最终发现,李广宁的足迹消失在了茅舍后。

“看来,陛下方才已经随着我们回到住处了。”

淮何松了口气。可他心中更添疑惑,

“只是,陛下究竟为何要叫我们先行一步?倒好像……在躲着杜公子一样?”

——陛下与杜公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

李广宁伫立在茅舍外。这一间小小的房子,一扇薄薄的木门,将他与杜玉章隔在两侧。

李广宁伸出手,覆在门上。明明稍微用力,就能够推开这扇门。可他却没有勇气,也迟迟不敢走出这一步。

“玉章……”

默念心上人的名字,李广宁呼吸不稳。明明日光正照在身上,他却感觉到刻骨的寒意。

之前,不论是在平谷关,还是在湖边小屋,他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叫杜玉章重新接受他,原谅他,再回到他身边。可杜玉章自己的心情呢?杜玉章所受的伤害,心中的阴影,他真正的意愿——却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

靠蒙骗,靠哄弄,靠一点点的接近与小心地束缚……

面对他曾经对杜玉章做下的那些事,他真的能够靠这种伎俩,挽回杜玉章吗?

还有那人最后说的那些话……背后含义,叫李广宁自己都不敢细想。

手指抓在门板上,几度伸直又弯曲,却迟迟无法行动。李广宁深吸一口气,背靠着木门,缓缓坐了下来。

他心乱如麻。完全不知前路该如何走了。

却在这时,他听到屋后传来了脚步声,还伴随着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接着,黄大夫的声音远远传来,

“这位姓杜的先生,是你叫我过来?”

门内传来杜玉章的声音,

“是我。请问黄大夫,是独自前来么?”

“真是奇怪。你一个病人,叫我来看病,管我自己来还是带人来做什么?”

说着,那脚步声停下了。李广宁这才察觉,原来在茅舍背后还有一个侧门。黄大夫从另一条路来,恐怕是距离那个门比较近。

“若黄大夫独自前来,杜某人却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求黄大夫成全。”

“呵呵。好一个不情之请——既然知道不情,为何还要‘请’?”

黄大夫口气却差得很,

“我是个看病的,管你们那么多屁事!先让我看看你的病——至于别的,到时候再说!”

说罢,他毫不客气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或许是因为茅舍墙壁单薄,就连他拖动椅子的声音,李广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

房间里。

黄大夫虽然态度极差,但对待问诊却极为郑重。他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杜玉章腕上,沉吟许久,才缓缓挪开指尖。

原本黄大夫诊病极快,望闻问切一套下来,病情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可这次,他足足诊脉了一炷香的时间,还不曾开口。

“那日来的那人,说带你是来看眼睛的,顺便调理旧疾。可老朽看来,你的眼睛没事。”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里却透着沉重,

“真正有事的,只是这所谓的旧疾。那一双眼睛,不但不碍事,反而是你暂时保命的一点小小代价罢了——这位公子,老朽很想问问你。你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可曾吃过什么特殊的方子,或者遇到什么奇人异事?”

“奇人异事?”

“对,你一定有些奇遇。不然,就凭你的身子,早就该一命呜呼了!可有人硬生生将你的性命拖到了今日,实在是奇迹——只可惜,看样子,这一份奇迹,也差不多该到了尽头了。”

黄大夫一抖袖子,重新端坐在椅子上。

“一个将死之人,我也就不计较你的失礼——你方才所谓不情之请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黄大夫,我快死了?”

“我是个大夫,当然不会眼睁睁看你去死。不过说句实话——你死,是一定会死的。除非再有一个奇迹,要救你的命。至于我,能做的只是叫你的死期拖后一些,死得不那么难捱一些罢了。”

“不,黄大夫。没有这个必要了。”

杜玉章垂下头,言语中竟然带出了一点轻松,

“我的不情之请,本来也是这个。我是想让黄大夫你网开一面,不要救治我。就只说是回天无力,叫我顺其自然吧。”

第4章 -28

“你……?”

像是没想到他居然会说这种话,黄大夫吃了一惊。他抬起眼皮,第一次肯好好看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眼。

“怎么,你这样年纪轻轻,就活够了?”

“黄大夫,活着太累了,也太苦了。我原以为,残生里还能够去些不同的地方,过些不同的生活。却想不到兜兜转转,还是一样的。既然如此……黄大夫,我确实是活得够了。”

黄大夫再次抬眼,仔仔细细打量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番——此人年纪很轻,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叫人观之望俗。虽然两眼无神,亦不能掩去半分风华。而从他谈吐气质看来,也绝对出身不凡。

这样一个人……却在这种年纪,脏腑里种下了那么严重的病根,不知遭了多少罪。更不要提筋脉里多处严重受损,却不知用什么法子勉强维持着,才撑到如今。

“既然你也不想活了,对你的事情,是不是就可以知无不言了?”黄大夫道,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到了今日,又遇到了什么奇遇。毕竟我是个大夫,哪怕不能救你,你身上的病这样罕见,却也叫我不能割舍这一份好奇心。”

“这倒无妨。黄大夫想知道,我便说给您听就是了。

杜玉章稳了稳心神,反而微微笑了。明明是生死大事,他开口却很平静。

“大夫你说的对。几年前,曾经有一位医术出众的大夫给我诊治过,他也曾说过,我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只是后来,他替我延缓了病情。经过就不说了,确实是一场奇遇。

但那时候他就告诫我说,这也不过是‘救命不救病’,延缓一时罢了。大概,现在就是我大限将至,该将这条偷来的性命还回去的时候了。”

——“救命不救病”?

那大夫心中思忖片刻,摇头道,

“不对。医家手段,最多是救病,却救不得身子千疮百孔,当真将死之人。这句话……分明不是医家手段,而是仙家所为了!这位公子,老朽姓黄,一生追寻医术进境,却不知能否请公子为我引荐这位神医,向他讨教?”

“本来黄大夫有此一说,在下不该推辞。可是,那位大夫却已经逝世了。”

前尘往事,在杜玉章心中一一浮现。想到郑太医的惨死,杜玉章眼眶一酸,

“是为了救我,却连累了他的性命。都是我之过。”

“难道那位大夫,没说过病情再有反复,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郑太医的话浮现在杜玉章耳侧——若想死而复生,就必须斩断情愫。你与李广宁之间一定要有一人亲手杀了另一个,才能真的起死回生!三次人命救助的机会,你已经用了一次,你要早做打算!

他微微一笑,摇头道,

“没有的。若病情再反复,就等死罢了。什么法子也没有用,不必再多想了。”

……

茅舍外。

李广宁使尽全身力气,才能不发出声音。他两只手狠狠抠进地面,指甲在地上挠出几道深深的痕迹。指甲崩断几根,指甲缝里是泥土混着些血迹。

他却不知道疼。手背太过用力,上面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微微颤动着。

——玉章他……要死了?

——救命不救病……早就该一命呜呼了……若是再反复,就只得等死罢了!

杜玉章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在李广宁耳中声声炸响!如同惊雷,将李广宁的魂灵也给炸成焦炭。

突然一声门响,伴随着笃笃的手杖声。李广宁茫然抬头,看到黄大夫正要迈出门槛,却停下脚步,正看着他。

老大夫先是吃了一惊。可随即,他眉头猛然皱起——或许是认为此人有意偷听,他手杖一下子举起,像是想一杖抽下去!

可手杖停在半途。

李广宁那样高大的男子,初到山谷时前呼后拥,春风得意,打扮到做派都是一副权势人物的样子。但他现在失魂落魄了,连脊梁都佝偻着,仿佛整个人都塌陷下去一截。

黄大夫觉得就算打下去,这人恐怕连躲都不会躲的。这人现在的样子,比一只丧家犬还不如。

可谁有兴致去踹一只可怜到极点的丧家犬?

黄大夫失却了搭理他的兴致,扭头想要走。但门内传来杜玉章的声音,

“黄大夫,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黄大夫停了脚步。他转过身道,

“有事快说。”

“我的病情,先不必告诉苏公子知道。”

“苏公子是谁?”

“便是今日与您起了冲突那一个西蛮人。”

“他?”黄大夫冷哼一声,“他再敢进我的山谷,我便将他赶出去!为什么我要与他说你的病情?诊金又不是他付的!”

“那就好。他事情很多,现在该是要紧时候。就不要为我分心了。”杜玉章微微一笑,“这些年他照顾我良多,也不该再让他多一份担心忧虑。”

“……”

黄大夫难得没有出言讥讽。

他瞥了依旧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李广宁一眼,

“那另外那个呢?送你来的,姓宁的那个?要不要告诉他一声?”

“他……也不必了。”

“怎么,也是怕他担心忧虑?”

杜玉章静默片刻,摇头微笑。

“我与他只是萍水相逢,不算多熟。他是个商人,过几日也该去走商路了。我的事,与他无关,本就没有必要告诉他的。”

“……”

黄大夫又是一顿。他看了看李广宁,眼神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嘲弄。可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黄大夫没有关门。一阵风吹来,将木门吹得嘎吱作响。突然,风大了些,门摇晃得厉害,撞了李广宁大腿几下,又被猛地吹上,发出砰地一声。

风吹了半日。可渐渐地,风住了,空气像是凝滞起来。天边聚起乌云,越压越低,阴沉沉笼罩在这山谷之中。

李广宁依旧坐在门外,一动也没有动过。

……

夏季天气多变。原本还是晴朗炎热的天气,只片刻功夫,却不知从哪里聚来大团乌云,黑压压地压进山谷中。不多时,电闪雷鸣轰隆隆滚过山谷,下起了瓢泼大雨。

黄大夫那房间本来也没有门锁。李广宁不请自来,也没有想过叫门,直接就迈了进来。

他推开房门时,黄大夫正在喝茶,极不耐烦地抬头瞅了一眼。他看到李广宁失魂落魄,两只眼睛如同两口枯井。造价不菲的袍服湿漉漉贴在他身上,正从衣摆向下滴水。

黄大夫能看出,他是受了巨大的打击。虽然半点也不同情,但他也懒得出言讥讽。

李广宁慢慢走进来,自顾拖过一张椅子坐下。他声音低而哑,

“黄大夫。我有一件事,要你务必做到。”

黄大夫冷眼看着李广宁。想来此人是身居高位,睥睨众生,所以就连求人,都带着一股命令的味道。

他轻哼一声,

“宁公子,你有什么事?”

“你一定要治好他。”

“谁?”

“黄大夫,你明知故问?”

“如果你说杜公子,我没这个本事。”

“什么叫做没这个本事!你不是号称神医吗?起死回生,连已经抬进灵台的病人都让你给救了回来!他一个活人,还坐在那里,好端端地能说能动,你告诉我你没这个本事?”

李广宁呼吸粗重,两只手撑着桌面。他恶狠狠盯着黄大夫,

“你想要什么?你说!金银珠宝,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但是你必须将他给我救回来!别告诉我你没这个本事,你做不到!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

李广宁已经在发抖了。

——他能如何?他能叫黄大夫为杜玉章陪葬吗?

——能,他当然能!

——可就算他让全天下的人都给杜玉章陪葬,难道杜玉章就会活下去,就不会死了?

“我只问你!那你要如何,才肯救他……?”

“我要如何,端看你如何求我。”

黄大夫将那一碗茶水慢吞吞倒进口中,满脸刀刻般的皱纹舒张开来,

“宁公子,看你这个傲然姿态,恐怕不止是商贾人家的公子这么简单吧。这辈子,求过人吗?知道该如何求人吗?”

李广宁视线刷地射过来。那视线像是带着刀刃。

“你想让我求你?不然,你就不给他医治?”

“呵,治不治病,在我一念之间。求不求,却是你的一念之间。宁公子,我可没这样说过,只是恰好我现在累了,倦了,不耐烦去想什么治病救人的事情——宁公子,你回去吧。”

“你!”

李广宁咬牙切齿,双手攥成拳头,在袖子下不停抖动。黄大夫却打了个哈欠,和衣而卧躺在床上,背对着李广宁。

李广宁几番挣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黄大夫,你不知道我是谁。我的身份,绝不能卑躬屈膝,恳求你什么。就算我那样做了,你治好他之后,也只能粉身碎骨,无声无息地惨死牢中——你明白吗?”

黄大夫听了这话,慢慢坐起来了。他转过头,带了几分笑意。

“这就对了。权贵就是权贵,何必装作什么商人。出行都带着几十名杀气腾腾的侍卫,还想瞒过何人?你说你从京城而来,再看你做派,恐怕不是皇亲,就是国戚吧。所以这位宁公子,恐怕并非姓宁,而是姓李?”

李广宁鹰目微眯,嘴唇抿起来。

“听你的口气,其实若我真的拼着不要命,叫你跪地恳求我,你也会做的。是不是?”

那黄大夫笑声分外刺耳,冲进李广宁的耳朵里,

“外面那个杜公子,你就那样在意他?大燕皇族不是最重颜面,绝不肯受人胁迫?!为了他,叫你颜面尽失,吃尽屈辱,你也肯的吗?”

第4章 -29

李广宁双目尽赤,咬着腮肉,脸上线条都在抖。

他狠狠盯着黄大夫,突然冷冷笑了一声。

“当然。他比我的命,和我的颜面都更重要。所以你不用想着用他的性命来胁迫我——你要什么,你说就是了。只要你救活他!只要我能给你的,不管你要什么我全会给你,眼睛也不会眨!可若是你恶意拖延时间,耽误了他的病,我……”

“宁公子,不要紧张。既然被扯进你们这些事情来,我总要弄个清楚,免得不明不白就丧了性命。那一位的病,其中蹊跷众多,你自己应该心中也清楚。”

“什么蹊跷?”

前面被黄大夫猜测身份,其实李广宁还能够冷静而处。尤其是听他口气,是有办法救治杜玉章的,他心里反而沉稳几分。

但此刻提到杜玉章病情蹊跷,他一下子又心浮气躁起来了。

“怎么,你还不知道?奇了怪了……”

黄大夫神情莫测,沉吟片刻,突然开口,

“宁公子,你那嗓子病得严重,怎么不求我医治?”

李广宁没想到,黄大夫竟然突然说到这个。他摇了摇头,

“我嗓音天生如此,没有生病。”

“没生病?宁公子,你以为老朽是浪得虚名么?”

黄大夫站起身,不由分说拉起李广宁的手腕,两根手指压在了上面。李广宁用力往后扬手,却不想那手指如影随形,随着他手腕而动,依旧稳稳落在他脉搏处!

李广宁脸色瞬间变了。他咬牙切齿,

“你可知敢忤逆我的人,都落了什么下场?”

“喊什么?我不管你真实身份是何等显贵,到了我这里,就是一视同仁。是病人,我就要看诊——不服气,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李广宁咬着牙,却硬是没有发作。

离开?他现在要求黄大夫救治杜玉章,怎么可能离开!

片刻,黄大夫松了手,又回到座位上。

“心火攻肺,思虑过甚。我问你,是不是夜间难以安眠,头疼难忍?喉咙病症也是因此而起。什么事情叫你忧虑成这样?你的心结不打开,嗓音是恢复不了的。“

“这个无所谓。你只管治好他就行了。”

“无所谓?你可知道——身病好治,心病难医!我很想知道,你为何有这么大的心火?”

“黄大夫!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多了吗?”

“是因为外面那个病人。他说你们萍水相逢,我看不像。原本我以为,你隐瞒你身份去接近他,是因为怕身份泄露给他会引起后患。可现在我倒是觉得,你堤防的人不是旁人,就是那位杜公子……你们根本不是萍水相逢,而是纠葛极深!”

黄大夫声音压低了,

“他的病,完全因你而起。而你的病,却也是因他而起。甚至他如今不想活了,一心求死,也都因你而起!是不是?我猜的对不对,宁公子——不,李公子?”

“……”

“我还是叫你宁公子吧。宁公子啊,他目盲,你偏偏就声哑。明明是故人,却相见不相识。这一份巧合,也让老朽瞠目结舌——却不知若是那位杜公子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砰地一声,李广宁手边茶杯突然落地,顷刻粉身碎骨。可李广宁看也未看一眼,只是绷紧下颚,冷冷盯着对面的黄大夫!

黄大夫却瞥了地上碎瓷片一眼,微微一笑。

“看来,我是说中了。”

“你该治病,就只管治病。在这里东猜西猜,说些废话,是嫌命长?”

“宁公子,老朽说的却不是废话。老朽已经说过,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若不能治好心病,身病也一样难以痊愈——对外面那位杜公子来说,更是如此。他已经病成这样,保命都是困难。更禁不得什么折腾了。”

听到“保命都困难”这句,李广宁眸子一缩,手指一下子抓紧了桌沿。黄大夫眼睛从他手上扫过,不动声色地开口。

“因此老朽才想知道——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与他的病有何相干?”

“你不是想叫我保下他的性命?若只是医治身病,却任凭心病日渐沉重,他是必死无疑了。”

轻描淡写一个死字,直接击垮了李广宁的防线。他喉结滚动,艰难吞咽一口唾液,仿佛吞下了满口砂砾。

“我们是……朋友。”

“朋友?我看不像。老朽活了大几十年,见过多少痴儿怨女。你和那个苏姓公子一样,都对他有不一般的心思。”

李广宁眼眸微动,冷然看向黄大夫。黄大夫也看着他,语气依旧毫不客气。

“别人见了老朽,都恨不得将一身上大小毛病都抖落出来,是知道我药到病除。你那嗓子病的那样严重,却不求我医治。

只是因为,比起这喉咙,你心中有更要紧的事情——若说这要紧事情是替他治病?但你也该知道,不是我治了他,就不能治你。

所以我猜……你特意不要喉咙痊愈,是为了遮盖自己的声音。”

李广宁脸色瞬间铁青。黄大夫继续说下去,

“加之你带来的病人双目失明;他说你们萍水相逢,你看他的眼神却痴缠渴望不已;我想,你们的关系没那么简单吧。你是隐姓埋名接近他,所以,你掩盖自己的声音,正是怕他听出你的声音——对不对?”

“黄大夫,你管的太宽了!”

李广宁眼神冷厉下来,是动了杀心!

黄大夫却还没有停下。

“他那双眼睛,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这位宁公子,你未免也太狠毒了些。竟然**让他失明——”

“你说什么?!”

李广宁猛然站起,一声厉呵,

“他的眼睛是被人下了药?是哪个畜生——是不是外面那个姓苏的?为了控制他,不让他离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早就知道那不是个好东西,没安好心!”

——无事献殷勤?你一个隐姓埋名暗中接近的,居然痛骂旁人无事献殷勤?

黄大夫斜睨他一眼,心中却有了判断。

看来杜公子眼睛不是他的手笔,自己错判了。

“黄大夫!既然你能看出他失明的原因,想必也有办法帮他!他一生要强,心思玲珑,从小就喜欢读书写字……若是让他看不到东西,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你一定要将他眼睛治好!”

“是么?这是真心话?”

黄大夫似笑非笑,

“可若是他眼睛好了,你这李代桃僵的把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李广宁面皮一僵——方才,他一心只想着杜玉章的遭遇,却没想到这层。被黄大夫提醒了,他才觉出自己的尴尬处境。

若是他眼睛好了,自己的身份就瞒不下去了——李广宁此刻还不知道,杜玉章心中其实早就有了计较了。

李广宁咬紧牙关,心中万分纠结犹豫。黄大夫紧盯他神情变化,忍不住冷哼一声——这种权贵出身的人,果然都十分自私!

黄大夫对李广宁心生厌恶,故意诛心道,

“所以,还是让他瞎着吧。反正你宁公子家大业大,也不是养不起他。这样他还能更依赖你些,有什么不好?”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他性情刚烈,若中途寻死……”

“你不会找老朽再将他救回来?反正吊着一口气,死不透彻……我观他体内旧伤驳杂,怕是几次要死都没死成,但伤病痕迹都留在肺腑里了。宁公子,这种事你早就做惯了,也不怕再来一次吧!”

“黄大夫!你步步紧逼,居心叵测,到底想说什么?!”

“我有什么好说?只是你们这种权势在握的人,将旁人的性命尊严都踩在脚下,不也是习以为常了?只是成个瞎子,更不算什么了。”

“对啊,对你这样人,我手握生杀大权,也毫不在意。但我不会那样对他!”

黄大夫眼睛一眯,嘴角一撇,倒有些不信似的。李广宁冷哼一声,

“你不必那样看我。本来我也不欠你什么,更不至于向你解释!你以为我会对你说谎?以你的身份,配不上我花这份心思。你嘴里那些事我确实做过,没什么好隐瞒。做了的结果就是如今……他身子成了这样,对我也避之唯恐不及!所以现在再叫我做一次,我也不愿意了。

莫说他身子已经成了这样,禁不住折腾;就算可以,我也怕了!所以你不用在这里废话连篇,你就只管给他治病——他眼睛能治好,那就好好治!其他后果我自己承担,用不到你操心!”

“……”

黄大夫又看了他几眼。

他知道李广宁说的对,那样权势滔天,出游都要跟着几十侍卫随身护卫的人,绝不会在乎一名平民如何看待自己。肯对自己解释,必然是发自肺腑,不吐不快。

他原本步步相逼,也不过是一生耿介,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何况他流落此地,其实与外面那个杜公子肺腑中的一种病症颇有渊源——只不过这件事,他并不希望别人知道,所以没有吐露罢了。

若是眼前这位当真将杜公子的病放在第一位……

“既然这样,我们就可以谈谈正经事了。”

“说。”

“老朽曾得到一瓶药,据说能起死回生,可药性却十分凶险。杜公子的病,用别的法子是药石罔顾,除非有神仙下凡,否则他是必死无疑。老朽想将这药用在他身上——宁公子,你能否做主,替他冒这个险?”

话音未落,黄大夫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拧开瓶盖,一股奇异芬芳的气味传出来。不知为何,李广宁觉得有些作呕,心中更生警惕。

“这东西从何而来?凶险在什么地方?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让你给他用的。”

“实不相瞒,我也说不清这东西的来历。至于凶险么……意思就是服用了它,吉凶未卜,生死难料。只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让他赌一场了!”

第4章 -30

“生死难料?”

李广宁登时目露狠意,

“说了这么多,难道你在耍我?我将他送来,却不是叫你拿他性命赌博的!”

“你自家作孽,到这里冲我吼什么?他的病症,是我糟蹋下的么?”

黄大夫冷睨他一眼,语气颇为呛人。

“若是这样心疼他,早些年怎么不帮他调养身体?他这样年纪,却得了这样的病——这可不是一般地糟蹋煎熬,能做到的!这份活罪,当真没几人受得住——那时候干什么去了?当年不替他着想,现如今呼天抢地有什么用?晚了!”

看似平常几句嘲讽,却句句都扎在李广宁心底最痛处。却好像千斤岩石砸在李广宁头顶,叫他身子晃了几晃,脸色发白,脑子发晕。

“你要是想给他治,就听我说完!若不想治,趁早滚出去,别在这里大呼小叫,扰人清静!”

李广宁被他一句话怼了回去。沉默片刻,拱手道歉道,

“黄大夫你说就是。”

“这药每七天服用一次,连服三次,能将病根牵引到身子表面。第一次勾出骨皮伤,第二次勾出肺腑病,第三次从筋脉深处勾连病根——要知道,许多病深入肺腑经络,很难根除。当真能将病根牵引出来,想医治就容易多了。”

李广宁微微扬眉——他虽然不是大夫,但也算是博览群书,却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黄大夫看到他神情,也是摇头。

“我知道你如何想。给我药的是一对兄弟,那个弟弟就是配药的人。那时候我也问他——这听着就邪异,我却不敢妄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药?我现在还记得他望着我笑,对我说,‘你莫要问我,我可说不出来。药呢是一定治病的,可能不能熬到药到病除,那就看个人造化。受得住就受着,受不住就是该死的命。这有什么好问?死就死了,又不用你死,你在意什么?’”

“看个人造化?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也不懂。后来遇到几个重症垂危的,试用过这东西。众人反应不一,但我发现那用了配药人一个“熬”字,真的再准确不过!像是几十年的病都从头受了一遍,老朽甚至都能看出这些病是如何作下的——也不知那兄弟两个是什么神仙手笔,这样的药都配的出来!他说这东西勾连病根,我也真的信了。确实熬到最后的病人,病症都浮在表皮上,有的看上去都很吓人,但也正因为病症外显,反而药到病除。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熬不过去的,就真的是死在途中了。”

黄大夫声音十分沉重,

“还有整整惨嚎了几日,却在最后关头没能挺过去。让我觉得……还不如顺其自然,起码不用遭这份罪……”

李广宁看了他一眼。

——事后知道了结果,自然追悔莫及。但在知道结果之前,谁又能够真的放弃一线生机,甘愿等死?

——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就如同他自己,难道知道杜玉章很可能不愿意原谅他,就真的会甘心,最开始就不去试一试么?

“你所谓的配药人,是谁?能将他找出来么?我想与他谈一谈。”

“谈,怎么谈?你想像威胁老朽一样,去威胁那兄弟两个吗?”

黄大夫瞥他一眼,语带讥讽。李广宁面色一冷,却是真的被说中了想法。

“实话对你说,这对兄弟也颇为蹊跷。这也是虽然药效神奇,我却很少给病人用这药物的原因。大半是到了杜公子这般境地,药石罔顾,没有别的法子想了,我才会将这东西拿出来。”

黄大夫深吸了口气,

“几年前,我初到平谷关行医,第一次遇到这两兄弟,也在行医。其中那个弟弟年纪轻轻,男生女相,说话阴柔,可他的药方却极为有效,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与他们几次接触下来,觉得那兄弟两个城府颇深,虽然治病救人,却好像对人命并不在乎。我起了疑心,本不想与他们再多来往了。

可那一对兄弟却不知为何注意到了我。有一次,他们突然要远行,临行前夜找到我……我才知道,他们竟然手眼通天,竟然查到了我过去的一段不堪经历……这件事却不提也罢。但就凭借这个,他们强迫我收下了这瓶药。”

据说是那个弟弟亲手配置。给我时,只说这东西以后我用的上——他们说,知道我一生救人为己任,只怕遇到无药可救的病人,心中会十分痛苦。下次遇到这种病患,就可以用这种药。”

“照你这么说,那对兄弟反而是为了救人了?用查证旁人私隐的方式,逼迫人治病救人?”

李广宁眉头蹙起,

“恐怕其中别有蹊跷。听你的描述,那一对兄弟却不像这样好心的人。”

“果然权势人家出身,见识确实不同。”

黄大夫摇头苦笑道,

“宁公子,我手中这药瓶已经空过几次。那兄弟二人每次经过平谷关都会来拜访我,给我换上一瓶新的。这药虽然凶险,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救命灵丹。他们却不收钱,只是要我将每个服用过着药物的人的症状细细记录,作为交换。——我疑心,这东西没有完全研制成功,现在的病人,都算是试药的药人。”

“……原来如此。”

黄大夫还想细说,李广宁已经站起身来。他轻声道,

“若是没有其他办法,我不会让他去做这个药人的。可若是你还有其他办法,你也不会提出用这东西,是么?”

“老朽一生救人,自然希望病人不受苦楚,不冒风险。虽然看不惯你的做派,却绝不会因此就不尽心对待病人。”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若真的用了这个药,他会怎样?”

“说句实话,杜公子的病情,其实也出乎我的意料了。”

黄大夫微微叹气。

“服药症状与病情有关。以那位杜公子的身子……我很怀疑,他能不能挺过来。也是奇怪,他一个书生,去哪里受这么多伤,累积这样复杂的病症?若他是斥候,是武将,曾经出生入死受过毒打刑讯,却也罢了……”

“……”

李广宁沉默着,向外走去。

他推开门。屋内烛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昏暗的背影。他回过头,黄大夫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听到他喑哑的声音传来,

“黄大夫,你说……他现在的病情,与他当年遭遇有关。是么?”

“是这样。”

“若是他吃了这药,会遭多少罪,却与他病情有关。也就是说,也和他当年遭遇有关了。”

“对。”

“那我问你……”

李广宁犹豫片刻,声音中带着痛苦,

“他当年……生病耽误了,加重了病情……他还常常受伤,不得保养……殚精竭虑忙于公务,还……还在**上亏空了身子……”

黄大夫眼睛渐渐睁大。他听懂了李广宁的意思。

“宁公子,我原本说他病是因你而起,指的是心内忧伤焦虑,情殇难耐,拖累了身子。痴男怨女,大抵容易有这个毛病。”

“……”

“所谓被你糟蹋才得了这个病——我也不过是虚指。可我没想到,听你的意思,竟然他身上伤痕病痛,真的都出自你的手笔,拜你所赐了?!”

“我……”

“你们权贵人家,都这么不将旁人当人么?就算你位高权重,家财万贯,就算你是人中龙凤——可旁人,也是爹生妈养,血肉之躯!是欠了你多少,要被你这样作践?”

“你知道什么!你不过是个大夫……他若是怪我,我没有话说。可我为何要听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是大夫又怎么样?从来医者父母心,我身为大夫,苦心救助病人,是为了救死扶伤,帮扶困苦,却不是为了方便你们吊着人家一口气,变本加厉日复一日地糟蹋人家!”

黄大夫一根手杖砸在地上,是咣咣作响,

“现如今悔之晚矣,又要在所不惜地为他医治——可就算抢回来一条命,那些受过的罪,受过的伤痛,日后身体调养的苦楚,就能一笔勾销?他还这么年轻,若这次死不了,日子还长着呢!未来几十年都带着这样一个身子过,你想过是什么滋味?”

李广宁猛然抬头,嘴唇微微颤抖着。他是真的,从没有这样,替杜玉章考虑过。

“没想过,是不是?我猜你也没想过——若是你曾有一次想过,何至于下这样的狠手,将人逼到这样的地步?你大概不知,他甚至……”

——萌生了死意!

猛然想起杜玉章曾嘱咐不要叫这个人知道,黄大夫才吐了一口气,咽回去这句话。

他年级长,脾气暴,又是嫉恶如仇。平生最恨有人仗势欺人,欺凌弱小。第二恨,就是他身为大夫要治病救人,偏有人草菅人命,不将人当人。

偏偏眼前这个宁公子,犯了他两重忌讳。他这才骂的激烈了,甚至有些失态。

这时候,他冷静了些。盯了李广宁一眼,觉得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直接一挥手,

“你给我出去!那个药,也不是你说要用就能用的!起码要有人家杜公子的同意——这是用人家的命来冒险!你毁了人家的身子,还想自己就决断了人家的命不成?”

被这样劈头盖脸一通骂,却是李广宁自出生以来,从没有过的遭遇。可他身为皇帝,竟然生不出什么火气。

反而是愣在原地,倒像是被一盆盆冷水,给泼得从梦里醒来似的。

“黄大夫……”

“还不滚?!”

“若是不用药,他还能活多久?”

“呵,你最好现在就去置办棺材!最多两三个月,就等着去给他收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