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看杀卫玠
【美其名曰格物致知。】
洋江水畔,燕华山尾。
中夜,壁垒戒备森严。
扎成四方的帐篷接连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军营,结实稳固的土坝子在帐篷外供弓箭手埋伏,密密匝匝的木栅栏立在土坝外,一丈二尺深的壕沟横亘在皇城高墙与军营之间。婴孩腕口粗的木柴在军营间生起篝火,一些战士沉默地在篝火边烤火修整,瞭望塔上焰火不休。
今夜注定不眠。
置于最内的帐篷中一青年打赤膊盘腿坐在矮桌前,他垂目对着桌上的舆图,左大臂包扎有布条,精壮而不夸张的腰腹和胸肌略微遮掩于他披散的长发下。
“如若天亮前再无消息,范潜喻极有可能遭遇不测,攻城还要推后。”楚愿用指尖抵在舆图上,皇城在中,如今他们的人三面包抄,只剩下范潜喻大将军率领的军队尚未传来音信,甚至于他派去的一队勘察兵也有去无回。
按计划收服皇城前的土地后,天亮前范大将军攻克皇城北面,四军汇合,一举攻破皇城。
可是局势却不大美妙,范将军遇险可能极大,有消息说蛮夷在皇城内还精练了一支重铁骑,里面的士兵皆有过人之处,个个可为大将。
“李将领如何想?”楚愿收回视线,和李大力对视。
李大力肤色被太阳晒得黝黑,体格练得同话本里能打虎的武松近似,双眼如鹰,瞪眼能吓得敌军背脊发寒,他身披铠甲,手抱头盔,说话时嘴张得好像要吃小孩:“要我说,咱几个抄家伙全去那儿找兄弟去,破了它这皇城,杀了那些城里的蛮夷。”
营中明亮温暖的火焰将楚愿棱角分明的面庞映照出朦胧的质感,他顿了顿,问:“好,那我问你,营后那些老百姓该怎么办?他们手无寸铁,前几日我们从蛮夷手中将他们的命救回来,现在你说丢就丢吗?你当他们是什么?牲畜吗?”
回想起三日前有几个蛮夷在皇城外挟持四十几位百姓作为人质,不许军队再前进一步,也许知道自己力量薄弱难以转圜,那几个蛮夷发了疯地屠杀晋人,楚愿竭尽全力也只从蛮夷手中救了一老一少,调查清楚才知道有五位士兵本来领着这些百姓去打水喝,中途受到蛮夷埋伏,于是独自逃跑,使得百姓落入蛮夷骨爪。
那日虽不至于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可也是血流成河,尸首成山。
楚愿发觉声音不自主抬高了,于是又平着嗓子道了声抱歉。
“我失态了。”楚愿侧首抓起外袍披在肩头,避开李大力的视线。
李大力生性豪迈冲动,他深谙此事,这个关头更是不应该与李大力进行无谓的争吵。
“是我个粗人不对,快和我讲讲你什么想法。”李大力自知失言,半低了头,眉毛怼在一起,粗粝的手拿起楚愿边上的黄金獠牙面具把玩,铜铃大的眼偶尔欲言又止地瞅一眼青年的侧颜。
他在沙场待久了,见过的男人不计其数,长相歪瓜裂枣的或者周正的都见得多了,就是没见过殿下这种面如冠玉目如朗星还满腹雄才武略的美男子。
前不久有一蛮夷中的贵族对殿下的俊美容颜起了狎昵的心思,竟还特意起草一封书信叫他们快快投降,将殿下作为交换便可放他们一马。
气得国师大人看了书信后立马唤工匠为殿下打造了一副黄金獠牙面具,每回殿下上战场都叫人严严实实把脸盖住。
他先前不服气天降个绣花枕头,还要他李大力拥护他做皇帝,相处下来是实打实的钦佩,心甘情愿和殿下肝胆相照,对殿下一片赤诚,更别提殿下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不在乎君臣之别,待他如亲兄弟的天潢贵胄。
“你带他们撤退,我带人深入。”楚愿解释道:“百姓需要你这般良将,我不知道那边发生什么能叫人有去无回,不能让你铤而走险。”
李大力服从性差,遇事先上火,他有把握有去有回,要是捎上李大力就得另当别论。
“说好了你当皇帝,那文绉绉的山河无恙、河清海晏是不是你说的?”李大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白比眼黑多上三分,看样子是着急上了,他将黄金面具往矮桌上一拍,恶声恶气地说:“你死了怎么办?”
“……”楚愿无奈扶额,李大力这句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厚茧子,这些人骨子里还当他是娇气的富家贵公子,动不动就怕他磕到了摔着了,他在前面冲锋陷阵回军营都要被顾沉绪外拐抹角地劝他三思而后行。
楚愿徒手将左袖撕下,将受伤的左臂露在外面,穿好衣裳,打算给李大力厘清其中利害,男人慌乱的呵斥声和老妇人苍老的高呼打断他的头绪,帐前影影绰绰几道黑影,接着八尺高的士兵掀起帐篷帘,后面跟着来了一老一少。
这一老一少正是那次救回来的二人。
“参见殿下。”士兵行礼后站起来,被老妇人一拐杖戳走,他有些委屈地开口:“殿下,我阻拦不住她们二位。”
楚愿起身要去扶老妇人,那老妇人裹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衣,杵了柄拐杖要走向他,旁边一位弱风扶柳的姑娘则是换了他吩咐军营赠予给她们的绸衫,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妇人,眉眼低垂,很温顺的模样。
“您慢点。”楚愿扶稳老妇人,心中庆幸他前一刻把衣服全须全尾穿上了,“阿嬷,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就寝?”
老妇人也不答,一手握着拐杖,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臂膀望向他,她的脸上干瘪,还有一条横亘面孔的陈年砍痕,她的四肢也如芦柴棒,眼窝更如大旱时期下凹的皲裂地面,浑身上下写满了蛮夷的罪行。
“老朽夜不能寐,苦苦思索一条贱命该如何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老妇人的眼角闪烁泪光,拍拍楚愿的手,长嗟叹道:“我个老骨头也无法照顾殿下起居,我看殿下身边也没个人相伴,恰好我这姑娘也对殿下芳心暗许,殿下可否开恩留我家小女……”
“太奶奶,您快别说了。”一旁婀娜的姑娘虽身着朴素,身段却是一等一的好,出水芙蓉似的美人撒起娇能让八尺汉子折腰。
至少他已经听见旁边两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刻意博取关注的噪音了。
“您不曾亏欠我,不必挂怀。”楚愿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引得周身人又是一阵火热的打量,他不想误会老人家的一片好心,但老人家的话让他再次无奈地起了把面具焊在自己脸上的冲动,顾沉绪此前拿病美男卫玠被追捧者看杀致死的典故警告他,他还当顾沉绪说笑,现在看来他的容貌确实会给他带来一些微不足道却足够困扰他的麻烦。
“胡三,送客。”楚愿敛了笑意,“送老人家和这位姑娘回去休息。”
“遵命!”刚才慌乱的士兵为了将功补过,嗓门提得震天响,夸张地朝他行军礼,然后尽职尽责地将老人和姑娘请出去。
“殿下威武。”李大力不怀好意地大笑,他搔着脑袋,乌黑的发髻泛着油光,跟着楚愿回到矮桌前,楚愿双手搭在舆图上,转头用一双沉潭般的深眸看他,眉头微抬,不怒自威。
“接着说。”楚愿不咸不淡地开口,“提醒你一句,我记性很好,尤爱记仇。”
李大力那股子打趣姑娘的坏心思霎时淡了,他瞳孔扩张,一股极寒的恐惧不由自主使他浑身的毛孔都在战栗,他说不清楚这是不是就是劳什子王者之威,一向只有他恐吓别人的份,现下落於下风倒使他无所适从了。
这一吓将李大力拾掇得服服帖帖,两人就攻城一事议论良久,直论得柴火无需再添,拂晓已至,天将明未明。
李大力稍显倦色,闭眼缩在矮桌一侧假寐,楚愿仍在脑际思索此事,忽闻帐前一声马蹄疾跑声,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飞镖,李大力迅速苏醒,飞速扶起一边的长枪,同他无声交换眼神。
军营内外包裹共六层,严令禁止任何人在里三层骑马,除非来者并非自己人。
那人在帐前勒马,先是在帐前高喊“恭喜殿下!”,而后一手掀起帐篷,露出胡茬脸来。
楚愿下意识收了飞镖,见范将军狂喜地从马匹上几乎是半跌下地,直接就地对他行了跪礼,抬头时粗声粗气地报喜:“我等已歼灭蛮夷重铁骑,俘虏蛮夷数百人,自北面攻破皇城,现在城门四开,恭请殿下挪步皇城。”
范潜喻刚说完,顾沉绪猛地挥开他,咬牙切齿对范将军道:“真想用拂尘抽你的脸。”
楚愿怔怔地待在原地,直到顾沉绪曲膝跪地,左手置于右手上端,按在地上,额头磕在双手上,行了最庄重的稽首礼。
他朗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楚愿走向国师,他将顾沉绪扶起来时思想还停滞于前一刻,他才花去整宿计谋制胜的策略,神经紧绷成弦,准备迎接一场鏖战。
将国师扶起来后他听见了将士们雄厚粗豪的呼号。
他在一声高过一声的万岁中翻身上了范将军的马,拽着缰绳策马狂奔,军营不远处便是皇城,楚愿骑马进了皇城,在心跳声中再度见到了暌违已久的红瓦旧宫墙。
红瓦金漆高墙经年不改面貌,依旧傲然挺立,楚愿曾和太傅夜半在宫墙前谈天说地,从政策弊病攀谈到何种类型纸鸢飞得更高。
还和母后在宫墙边偷偷分食从皇宫外带回的民间小吃,一人吃时另一人要把守在外,谨防哪个侍卫、宫女或者太监偷偷向父皇告密,要知道他父皇最忌讳母后带他吃外头的吃食,因着他母后曾经因民间小吃生了一场大病。
八年前这个老旧宫墙附近生了不少丛草,他吩咐下人不必锄去他宫里的草,每逢夏日晴朗的夜晚,楚愿就会一屁股坐在草丛边听蛐蛐唱歌,美其名曰格物致知。
但他也深知这道宫墙还涂满了晋人的鲜血,埋葬了无数具无名的尸体。
楚愿下马缓步走向宫门,宫门伟岸,而他渺小。
他平静地品尝到了远超于喜出望外的强烈情绪,他见到物是人非便没了征战沙场,夺得天下的豪迈,他不是亡国之君却很清晰明了地共情了父皇。
他并非无坚不摧。
他渺小、脆弱、不堪一击。
只是身为九五之尊,坐在天下最高处,龙椅是冰的冷的,他必须比龙椅还要冷,否则他的位置会轻易被比他更加冷血的人撼动。
他不能流泪,他的血液和心脏都要学会结冰。
即便将死于蛮夷手下他也不能求饶,一国之尊永远不能苟且偷生,因为他代表了一个国家的尊严。
一束光自他的肩头、指尖浅淡地投射在地,楚愿转过身去,天际茫茫,单一束阳光破开云彩,不管不顾地朝幽深黑暗的宫内照去,尽管熹微。
天要亮了-
楚愿于中都即皇帝位,定国号为晋。
新皇登基前便废黜旧制,改弦更张,归还晋人土地与屋舍,实行休养生息政策,解救天下百姓于苦海之中,更是处死一批罪大恶极的囚犯,大快人心,故陛下登基之时,百姓自发聚集于皇城外,表示对新皇的拥护-
登基次日。
御书房。
楚愿下了早朝便兢兢业业赶回御书房处理政务,现在他手上有一大摞紧要事务待处理,手头上能干活的能人贤士全被他招呼去办事了,就顾沉绪这个家伙抱着个绢纸册在他后面不知要做什么。
问题在于楚愿暂时也不知叫他干什么,现在是明晃晃的白日,他也不能打发人家去夜观天象,为国祈福。
楚愿摘了头上碍事的冕旒,把明黄色的龙袍换成了暗红色便服,坐到月牙桌前。
侍从磨好墨立于一边,他蘸取墨水开始起草政令,国师坐在他对侧,把拂尘丢在地上,翻开那奇怪的册子朝他这边推。
楚愿瞥了眼那册子,册上丹青笔墨绘一女子相,具体如何他没仔细瞧,推还给顾沉绪。
他正忙得很,这人还要给他添乱,怪得要命。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后,左相右相推我来劝你择一贤良淑惠者为后。”国师以阴阳调和为论,在他面前证了一个时辰,把自己证得口干舌燥,朝侍从要了水解渴都没得到楚愿的回应。
他饮水之时,楚愿抽空瞧他一眼,“这个事儿你安排。我没空。”
“好!封后大典就定在两日后。”顾沉绪把瓷杯递给侍从,心满意足地要跟他再度解说他打算怎么给自己挑选皇后。
楚愿这回丢了笔,手肘压在镇纸上,抬头淡淡道:“国师,你和丞相诓我,还想要命么?”
刚同意给他着手此事就定在两天后,当他是个傻子似的,这分明就是谋略已久,有备而来。
顾沉绪倒不怕他,赔笑说着饶命,转手又打感情牌,“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皇上身为九五至尊身边却无人作陪,孤家寡人这个说法实在不吉祥。”
楚愿见顾沉绪这么个惺惺作态的样子一乐,也跟着拿腔拿调起来,“哦?爱卿年过三十仍未娶妻,闲的都要给寡人操办婚事,寡人即刻给爱卿赐婚,如何?”
顾沉绪装了个傻子样,非说没听见,拿着那个册子飘着就走了,白毛拂尘还丢在他这儿,看得楚愿笔尖又是一顿。
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