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封后大典

【不认识的两个人怎么就能倏地琴瑟和鸣,成了天作之合呢?】

养心殿。

石青色的繁复衮服上龙腾于四团祥云之间,袖长至腕,楚愿捋开袖子,将朝珠挂在手肘上,朝珠圆润光滑,泛出的色泽照在楚愿柔韧有力的那截肌肤上,看得顾沉绪话语一涩,本来说着正事突然又开始戏谑:“陛下肤如凝脂,臣下突然有些畏惧皇后不敌陛下美貌。”

楚愿懒得理他,封后大典在即,他没时间训诫顾沉绪。他就知道顾沉绪之前惯是个爱装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自己都曾装模作样了八年。

下了战场,顾沉绪那么爱惜自己白肤的人都愣是被晒黑了一圈,养了阵子还没白回来,见楚愿在人群里还跟朵小芙蓉似的白得发光,搞得顾沉绪有事没事就爱盯着他看,还问他宫里有没有能使人肌肤变白的药膏。

宫里现今一穷二白,哪里像从前藏有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连他前不久的登基仪式皆着及冠礼都是一切从简,登基那日李大将军夜里找他吃酒后真情流露,笑他哪里像个皇帝,要天下做皇帝都是最穷的,再没有人想当什么皇帝了。

以至于封后大典前,楚愿吩咐顾沉绪,可以叫封后大典稍微隆重一点,毕竟人小姑娘又不是他自己,凭什么让人家不能风光。

楚愿对镜戴好雍容华贵的朝冠,八角菱花铜镜昏黄,映照在镜中便别有一番味道,青年眉眼如初,岁月涤荡不能使他再成熟一番。

顾沉绪把拂尘杆子夹在臂弯间想,陛下生性早熟,十岁就比他这个二十岁要通达,这人还能成熟到哪儿去呢?

“明日臣着手探查气运解决一事。”顾沉绪兀自笑了,“昨夜丞相和我说这几天有一白衣男子闯民居,上到丞相家,下到乞丐栖身的破寺庙。但他不偷不抢,不知作甚,更是唬人得很,还说什么会穿墙,丞相叫我小心,殿下也要小心。”

楚愿顺好衣装,皱眉问:“怎没人上报,有人去抓么?”

听起来不像是平常人,像是会法术的修仙者。可是修仙者不是不涉世吗?

这人不偷不抢,看来是别有意图,难道他在密谋什么?楚愿有些担忧这人惹出大乱。

殿外传来侍从的提醒,压低了声音,喉间还带有笑意,自有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息,“陛下,轿子已备在殿外了!”

楚愿还关心着国师口中的事,脚步没挪,惹得侍从探进来半个身子,低声问:“陛下?”

“衙门的人去抓了,至今连这人影子都没摸着。”顾沉绪把拂尘拔出来,去推楚愿的背,“好了,好了,陛下,大婚完再处理这事,当下最紧要的是封后大典。主次分明嘛!”

楚愿收了探询的心思,跨过养心殿门槛时微侧过脸,对身后的国师露出半边下颌,视线落在室内外明与暗的分野线,凉声道:“你再对我毛手毛脚,我便让你去刑部狱学会僭越两个字到底怎么写。”

顾沉绪那个不怕死的竟然想掐他腰,谁给他的熊心豹子胆?

顾沉绪欠身恭迎他上轿,楚愿手肘搭在轿上,侧身垂眼看顾沉绪。这人低下的头抬起来,打扮温吞,官袍穿得人模人样的,嘴上不干人事,含笑对他用唇语说:“别那么敏感嘛。”

楚愿冷脸坐正,后悔的情绪少有地能攀上了一座昆仑山,他给顾沉绪太稳妥的安全感了,致使顾沉绪压根不怵他,不怵他便算了,现如今的顾沉绪让他微妙地觉得怪异。

但他不愿意深想-

乾清宫正殿。

雕龙御路铺上红毡子,红色烫金的双喜字随处可见,宫闱各殿张灯结彩,以待凤舆将皇后风风光光接进空无一人的后宫。

按理说封后大典偕同大婚起码得两个日子,纳采、问名一天,纳吉、纳征又是一天,国库现今并不充盈,劳人费财实在不是上佳之选,于是伙同董家商量,经过董家千金点头答应将封后典礼与大婚合二为一。

楚愿在龙椅上坐着,宣制官手捧诏书站在东侧丹陛上高声宣诏,念他未来皇后的名讳家世背景生辰八字,宫廷乐师奏韶乐,百官立于云龙阶石下,楚愿扫了眼最前端的丞相二人。

两个白胡子老头一个赛一个高兴,两人捋着长胡子相视而笑,看得楚愿一头雾水,还以为是他俩要大婚。

他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内心生出一股无奈来,他还没见过那位董千金一回,今日还是头回听到人家的生辰八字,估计两位老人家晚宴敬酒时还要夸些琴瑟和鸣之类的冠冕话。

不认识的两个人怎么就能倏地琴瑟和鸣,成了天作之合呢?

罢了,楚愿对朝他拱手的大臣点头,前四礼便成了。

前四礼完毕后便到了大臣迎亲的时刻,须等一大柱香的时间才能吹吹打打将凤披霞冠的皇后迎进乾清宫接受百官朝拜。

青年帝王正襟危坐于龙椅上,衮服庄严,他腰身直靠在金漆椅背上,手臂顺着扶手弧度微曲,莫说眉目,连发梢都是天下第一等的俊朗英明。

楚愿等了小半会,被晨间的凉风吹得有些许困倦,恍惚见红毛毡的尽头有一袭白衣。

皇后那么快就来了?但怎么是着白衣呢?

楚愿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近来阅览书卷奏折过多,视线不似从前那般好了,还未等他仔细辨别那人身影,耳中熟悉的清冷嗓音便让楚愿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

不管是传音还是在耳边说话,沈斐之总归喜欢自己的声音最近地传进他耳朵里,以至于沈斐之从前便极其喜欢与自己贴的很近。

也有可能是沈斐之恨不得与自己贴地严丝合缝,说话也这样,致使楚愿对他的声音形成了条件反射的辨别力。

“当今圣上封后大典怎么能少了我?”沈斐之传音问他。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隽雅的模样,白玉冠,仙鹤纹,仙人相,可是眼神却极其冷冽,至少楚愿从未见过沈斐之这般眼神瞧他。

最重要的是沈斐之身上的白袍不再是昆仑门内门弟子的款式了,取而代之的是简单的鹤纹描银袖白袍。这说明沈斐之已经不归属昆仑门,这其中发生什么不言而喻,最基本的判断是昆仑门现今不会再管教沈斐之。

所以沈斐之来寻他来了。

楚愿起身,见乾清殿门左右的禁卫军先发现了沈斐之,紧接着救驾二字便喊起来,尤其离他最近的丞相更是惊恐地怒睁两眼,狂喊护驾。

可惜他师兄会瞬移,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离他最近的人。

楚愿右手微微攥拳,心里还未想出对策。准确来说他现今脑子一片浆糊,昆仑门的事儿牵扯到凡间便不能一概而论了,比如说站在这乾清宫的人除却他的师兄没有一个会法术这事儿就足以证明他的师兄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楚愿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沈斐之揽入怀中,两人此时身量相仿,沈斐之轻易用冰凉的左手钳制他的手腕,右手持剑放在他咽喉前,威胁准备逼上来的众人:“再上前一步试试。”

他被沈斐之身上的特有的冷香笼罩,突然忆起两年前沈斐之送他却让他不知存在哪儿的衣袍,现今那衣服还压在他枕头下,只因他觉着这玩意儿放在眼前碍事,总让他忆起往昔。

当然,那衣服早被洗得只剩下他自己身上的味道。

楚愿也知道沈斐之当然不会一剑封他的喉,也不会随便杀人,他只是想吓跑下面的人罢了,这场乱局终归还是得让他自己来收拾。

于是楚愿镇定自若对下方心惊胆战的臣子摆了摆另一只未被桎梏的手,安抚地笑:“朕无事,你们先退下,大典一事回头再议。”

说完,楚愿对下方呆愣的顾沉绪眼神示意,顾沉绪心领神会,对他点点头,这便是知道这位是他大师兄的意思了。

沈斐之放下剑,拽着他往乾清宫内殿去了,楚愿眼观鼻鼻观心,快步跟着健步如飞的师兄穿过雕梁玉砌,小幅度转动手腕,尝试是否能够挣脱沈斐之,结果很不尽人意,经过他的不懈努力,他的手腕在师兄手心里纹丝不动。

压根使不上力,但也不疼。楚愿想。

沈斐之发觉他的小动作,在曲折蜿蜒的长廊停下脚步,一手拴着楚愿的手腕朝梨花木柱上压,咣当一声,沈斐之将长剑随意砸在地上,继而腾出手捏楚愿的下巴。

楚愿头靠在身后的圆柱子上,被迫仰头和沈斐之对视,沈斐之修长如节的手指在他面上缓慢划来划去,不论是眼角眉梢,还是发梢鬓角,甚至于唇的每一寸,都用指尖丈量了一遍。

沈斐之体温和他的肤色般偏冷,这么个摸法叫楚愿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仅如此,沈斐之剔透的黑眸还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雾雾脉脉的,叫楚愿半天不知道说点什么开头好。

两年不见了,说许久未见?未免过于装模作样了。

还是道声歉吧,他确实曾欺瞒于沈斐之,楚愿刚想开口,视线一偏,瞥见离沈斐之腕口一寸处的疤痕,准确来说是勒痕,再准确来说应该是手铐类的器具勒出来的伤痕,结痂后落了一个浅肉色的疤,落在沈斐之玉砌的肌肤上格外扎眼。

料想来应该是昆仑门觉沈斐之顽固不灵,将他师兄拿捆仙锁锁起来了,楚愿被沈斐之半压在柱上,朝冠抵到柱子歪斜了角度,不多会便滑落在地,里头的发髻散乱,鬓角的发丝几缕缠在耳际,稍显狼狈。

“楚愿,你要娶,只准娶我。”沈斐之将钳制他右手的松了,楚愿不敢贸贸然动作,垂着眼看沈斐之轻车熟路地把每一个指节和自己的相扣,看沈斐之颤着眼睫将两人贴紧的手臂递到他自己面前,看这人在自己方才被他握红的痕迹亲吻,沈斐之眼角微红,却没有落泪,而是平静地对他宣布下一句话,“你要爱人,也只能爱我。”

楚愿忽地就想起丞相惊恐的表情和顾沉绪说的白衣人,不偷不抢,每天诡异地在人家家中乱窜,除了是沈斐之到处寻他也异想天开不出第二个原因了。

他在这种啼笑皆非的情绪中徒然生出了一丝无力,他想,他师兄是真心喜欢他,可是他的选择是怎么不重要,他只需要做出对绝大多数人有利的选择就好了。

他是一国之君,这意味着他需要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皇后爱不爱他没关系,重要的是皇后和他一样爱护子民。

他永远不可能做到沈斐之口中的只爱他,除非他骗沈斐之。但他已经昧着良心骗过沈斐之一次了,他不会再干这件事。

沈斐之凑近他,楚愿歪开头,他的侧脸能感受到沈斐之吐出的气息,他看见不远处层峦叠嶂的假山,几株养在乾清宫的牡丹花,百灵鸟不时叫唤几声,婉转却缺乏灵气,他周遭的一切都是他精心打点的假象,他分明只关心他想关心的。

如果沈斐之非要为难他,他不确保他会不会让沈斐之成为下一座假山、下一朵牡丹、下一只让他兴致缺缺的百灵鸟。

所以楚愿眺望远处,咬了下舌尖,近乎冷酷地对面前人说:“沈斐之,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斐之从他身边缓缓退开,楚愿转回头,想用一句场面话把这个事儿结了,结果沈斐之冷着脸扳过楚愿的下巴,

“不是也得是。”他说。

沈斐之将楚愿按在檐柱上,偏头咬上楚愿的唇,楚愿嘶地一疼,这场无声的战役便已输掉大半,他像一只可怜的蚌,面前的人铁了心要撬开,蚌也毫无办法。

沈斐之把楚愿按在柱子上的动作粗鲁不堪,吮咬他的唇舌却是极尽缠绵之能事,楚愿的脸、脖颈、耳朵都连成了一片红,他的舌尖被沈斐之勾着不放,想推开他也不得要领。

他想说话,语调淹没在两人的唇舌和热度中,支吾声被沈斐之吞没后,沈斐之把扳他下巴的手垫在楚愿脑后,好让楚愿不必头靠在坚硬的柱子上。

楚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闭着眼伸手去摸沈斐之手腕上的疤痕,任由沈斐之肆意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