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长生帝君

【地崩山摧,至此,世间再无昆仑。】

烛台失手滚落在地,白蜡柱依仗地势骨碌碌滚入一滩水洼里。

拥有那双透金眸子的主人就在不远处,兴许在暗中打量自己,何钦蹬着腿拼命朝石壁后拱,双手也胡乱扒拉着,退无可退便只能将身子蜷成虾米,他眼前一片混沌的黑暗,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天生视弱,尽管努力修炼也只能恢复正常视力,不比别的修仙者,何钦仍旧存在夜不能视的弊病。

何钦屏住呼吸,试图冷静下来去听周遭的动静,半天没见有反应,何钦抱着侥幸心理,猜测沈斐之已经先行离开,于是边打哆嗦边挤上眼捏了一个火诀。

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何钦腹部一阵撕裂的疼痛,耳边呼啸风声,他强忍疼痛睁开眼睛的同时,嘴里尝到浓重的腥甜味。

沈斐之手执斩星剑伫于崖洞口,无悲无喜地目送他坠崖。

像在看一只可怜又无关紧要的蝼蚁。

不,那不是大师兄。

何钦在无尽的坠落中眺望远处银发金眸的人,在那人无机质的冰冷眼眸中仿佛看见自己短暂的一生。

他在内门弟子中算天资愚钝那一挂的,何钦每年生辰都会许愿,许愿自己有一天能悟了道,叫六师姐对他刮目相看。

可惜悟道崖旁偏偏就是寒冰池,他再没有叫六师姐对他刮目相看的机会。

何钦在没入池水前,眼前晃过六师姐笑靥如花的芙蓉面。

他还记得,和六师姐初次相见是在春天-

供神殿。

魏华风双手捏诀坐在清藕玉莲座上冥想打坐,近几天因处理门内繁多事物而紧锁的眉头总算放下,他本可以将昆仑门主头衔继位给沈斐之专心研究修炼一事,事实上他已经将门内事物交予沈斐之全权打理,现下被那竖子扰得沈斐之心思不正,好端端的计谋全部被推翻。

思及此,还未进入冥想混沌境界的魏华风恨得血气翻滚,竟是直接放弃冥想,吊梢眼虚觑,皱如老树干的拳头砸在座边盛放六方宫灯的木檀法桌。

宫灯左右摇摆,火焰不住跳动,木檀法桌也站立不稳,一颤一颤地吱呀作响。

魏华风沉浸于方才与长老们的讨论,手按着桌子平复器皿的颤动,眼神放空。

他与几位昆仑辈分最老的长老商讨清除沈斐之记忆是否会耽误沈斐之修为继续进涨,此事关乎昆仑兴败,长老们莫衷一是,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沈斐之心智重返童孩时期,但沈斐之天生聪颖,兴许心智不熟反倒能使他偏离红尘纷扰,再修昆仑无情道应该是如鱼得水。

最重要的是记得派人将躲藏在尘世角落里姓楚的那个小废物无声无息地掐死,剥皮扒骨,念咒洗了人皮上的怨气,再用那杂种上好的人皮给他供的菩萨像做头上的纱帷。

他记得那杂种的皮肤白净,没有丝毫瑕疵,他的皮洗涤血气后肯定又透又白,披在菩萨小像上将是说不出的美妙绝伦……

那骨头可以在金刚石上搓成一柄小巧的匕首,那日晚见那小废物原是骨头那么硬的家伙,想必制成匕首,刀刃也利得紧。

人皮纱,白骨剑,他的眼睛能做成——

木檀法桌更加剧烈的抖动唤回魏华风的思绪,他猛然惊觉不是因为他刚才那一捶导致木檀法桌颤动,而是整个殿都在剧烈抖动!

施过法的红木墙近千年未有变化,耐用得很,当下却皲裂成了细密的网状,魏华风起身还未站稳,内室里七七八八的器具全颠三倒四,天花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整片整片地压下来,他驱身如一柄暗器飞出供神殿。

转身去看,大殿内那庄严肃穆的黄金神像连带着整座供神殿在十几秒内骤然坍塌,瓦砾堆砌成废墟。

魏华风心有余悸,此事蹊跷,一定有人暗中操控,故意使了法子要迫害他。

他心事重重地打算传音召门派众人宣告此事,却没有收到丝毫回应,天上突然开始下雪,魏华风心脏骤然加快,他转身,发现置身于绝对的寂静中,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雪。

昆仑的一切都无影无踪了。

他凝神合拢食指中指,准备破了突如其来的障眼法,谁知体内金丹并不运转,魏华风慌了神,嘴里念念有词,依旧无事发生。

他像是一刹那失去了所有修为。

就在这时,与失灵的法力相比,依旧过分敏锐的五感告诉他,有一个人正向他走来,踏着无穷无尽的厚雪,拖着一柄长剑。

剑刃划过铺了层白絮的地面,发出呲呲喇喇的噪音,像指甲摩擦钝物,在完好无损的平面上缓慢划拉出一道道伤痕。

那剑身已是茹毛饮血,吃饱喝足了的,却还是发出清越的剑鸣声,意表难以言喻的兴奋。

魏华风朝四周环顾,视线尽头皆是望不尽的雪地和被雪地倒映得如青天白日的夜空,左脚边有一块玄铁大石。

他急忙朝后撒腿就跑,失去修为的他体力相当于一个耄耋老人,不出一会儿便腿脚发麻,跌在地上。

剑鸣声愈来愈来大,那利剑简直兴奋得在大叫,刺激得魏华风还没歇息多久就半瘸着腿再接着逃,逃得剑鸣声渐小,魏华风驻足,顾不得仪表,以袖拭汗,低头发现左脚边的那块石头特别眼熟。

分明和刚才是同一块玄铁大石!

他压根没有跑出过一步距离。

魏华风呼吸急促,诡魅的剑鸣声逐渐逼近,高分贝贯穿他的耳膜,他半着曲腿发力,却发现两脚死死被黏在地上,双手也动弹不得。

视线尽头出现一个白点,紧接着那白点放大,魏华风胸腔不断起伏,感受铺面而来的威压。

这应该是一个过了化身期,甚至渡过天劫的大能,他和那人实力过于悬殊,以至于魏华风没有嗅到那人身上裹挟的任何杀意,好似杀死他甚至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

那人拖着剑闲庭信步地向他走来,魏华风仔细一看,来者身形和气质酷肖他的孽徒沈斐之。一时间,恐惧、愤怒、憎恨、不满、后悔、疑惑齐齐涌上他的心头,魏华风目眦欲裂。

他气恨沈斐之设局让他大出洋相,后悔这些年来对沈斐之的精心栽培,同时不解沈斐之如何能短短几个时辰便拥有一身通天本领和骇人的威压,要说沈斐之入魔,这个说法弟子和外行人倒会信,长老们前日同他都做了判别,沈斐之没有入魔的迹象。

“孽徒!你放肆!师尊待你不薄,你何苦逼师尊至于此!”魏华风嘶吼。

待到沈斐之离他越来越近,魏华风才发现他一副异相,点了赤金眼眸,三千银霜披散逶迤至束腰,他双手、仙袍乃至白皙精致的脸颊都沾染了发乌的血渍。

“沈斐之,你不能,你不能杀我……”魏华风老泪纵横,打了几个呕吐时才有的喉音。

被唤作沈斐之的人低垂了眼去瞧魏华风,银白的睫羽蹁跹间,魏华风发皱的眼眶便淌下两行血泪,他想抬手去捂眼睛,无奈手脚均被冻僵。

面对他滔天的怒意,沈斐之面无表情地将拖在地上的斩星剑抬手插进他的胸脯,他冰冷如看死物的视线让魏华风串珠连线似的,陡然记起大殿中央的神像。

他想起他的师尊曾同他讲昆仑门敬仰的神明的故事。

他的师尊说长生帝君美貌肃杀,掌握上古神明生杀大权,是混沌初开后第一位神明,也是唯一一个天生生于无情道的神祗。

长生帝君无视世间一切法则,不在乎道为何物,最早因拥有最强大的法力而被众神簇拥,其后却因性格让众神惧怕不已。

长生帝君杀魔、杀人、杀仙皆不眨眼。

昆仑则是长生帝君凡间的拥趸,他们为长生帝君无上的法力、权力、地位而着迷,希求通过修炼无情道得道成仙,起初有几人果真升天,而后昆仑便在三大修仙门派中显赫至今。

沈斐之是近千年来最有可能成仙的独苗。

沈斐之面容酷似书中描述的长生帝君,发色瞳色却是纯黑的。魏华风还以为这是巧合,如今看来……

“是您!”魏华风浑然是血的眼睛无神地睁着,他满是沟壑的脸皮因嘴角的牵动而起了笑纹,胸口的伤口于一个信徒来言便不重要了。

老人痛哭流涕,哭得像个孩子,他半萎缩的胸膛汩汩地溅出血来,“我不知道沈斐之是您,不然我万万不敢那般待您。”

“您那样好,”老人是个虔诚的信徒,他哽咽道,“您理应杀了我,可是我不想死。”

他哀求:“帝君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长生帝君转动手腕,用斩星剑在老人的腹中挖泥一般挖了几回,有些猩红的物什便从魏华风腹中滑出来,“我修的是无情道,你求错人了。”

说罢,长生帝君玩腻了挖掘的戏法,只觉这人骨骼污臭,生前做了亏心事,业障过多,身上的每一处都积蓄了瘴气,他平摊右手,一枚轻巧的玉佩便从魏华风身上自动躺在他手心。

他五指并拢收紧了玉佩,面无表情地告知魏华风:“阎王欠我人情,我和他打过招呼,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会盛情款待你。”

“我赐你永生,你将会在地狱里永世轮回。”长生帝君手握玉佩,久违地感到愉悦。

他只有为无极杀人时会感到快乐。

等到沈斐之和楚愿找到那个东西,他就能再次见到无极了-

昆仑山下镇压了穷凶极恶的上古凶兽九翼天龙残骸,此物极煞,使了法子倒能叫凶兽残骸发挥余热。天龙属性为火,在残骸上施了往生咒方能使得残骸安定下来,只作昆仑山的暖炉子用。故而昆仑虽地势傲人,入冬较早,比之别处还是温吞的冷。

可今年昆仑极其冷,下了场万年难遇的雪。

沈斐之捏着失而复得的贴身玉佩,迷惑地站在昆仑山脚下,他恍若记得自己先前被关押在悟道崖里不省人事,怎么就突然之间下了山。

沈斐之并未纠结很久,对找到楚愿的强烈欲望弥盖了探究其他事物的冲动,他珍而重之地将先前赠予楚愿的玉佩放好,心急如焚地思索,这次没了小愿的发丝,他该怎么才能找到小愿呢?

不过多时,昆仑山内鸟兽四散,争先恐后朝外奔逃。

地崩山摧,至此,世间再无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