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电影的问题(4)

我是个“需要护理的老人”类型的

电影导演

要完成一部电影,必须经过好几道工序。

从制作脚本,到寻找合适的外景地,再到拍摄、剪辑、配音,每一道工序都有它独特的乐趣,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剪辑。

就像制作模型,所有的零部件都装在一只盒子里。打开盒子,用镊子将一个个零部件分开,然后开动脑筋把它们拼装起来,这就是制作模型的乐趣所在。如果从电影的角度来说,这个拼装的过程就是剪辑。

拍电影首先要从制作拼装用的零部件开始,等到摄影全部结束,就终于可以进入剪辑的阶段了。

剪辑就是无比快乐的模型制作。

不过,缺少零部件这样的事情也是经常会发生的。如果是制作模型,当你发现零部件有缺少时就可以向模型商投诉,但拍电影时发生这种情况则完全是你自己的责任。不管缺少多少部件,你都必须想出办法来把现有的零部件组合到一起,完成你的电影作品。因此呢,有时就会发生把轮胎当方向盘、车内的后视镜当反光镜用这样的现象。

所以说,我拍的电影不同于模型,不像模型那样无论你从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的哪个角度去看都精密无比。从这个角度看,这个镜头拍得一塌糊涂!我的电影有时有这种现象。也就是说,我的电影有点像骗人的小花招,不过呢,要把互相矛盾的地方掩盖过去,又是一件分外有趣的事情。

我们可以打一个比方,电影就是会动、会发声音的模型。

模型是既不会动也不会发声音的。所以,对自己做出来的模型,小孩子会配上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去玩。把漫画书或糕点盒想象成敌人的阵地或障碍物,嘴里一边嚷着“开炮”、“前进前进前进”什么的,一边捏着坦克车模型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而电影呢,是自己把模型用的零部件做出来,然后把它们组装起来,再配上逼真的声音。比如,你先造一辆坦克,然后想叫它爆炸,你就可以真实地把它炸了。而且,烟火师会按照我的想法来设计爆炸的画面。从这个角度来说,拍电影真可谓是最有趣的一种游戏。

说到底,陶醉在模型游戏里的孩子和陶醉在拍电影里的我,就我们各自从中获得的快乐来说,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对一个艺人而言,最关键的一项才能是“瞅准时机”。有时候,我会碰到那种完全不知道如何瞅准时机的人。这样的人似乎是天生的。

不管是让人笑,还是让人哭,关键都是那个“时机”。讲得极端一点,这个时机哪怕就相差了零点几秒,可能原本让人发笑的地方人家就笑不出来了。

电影也完全一样,不管你把镜头拍得多漂亮,如果你没有掐准衔接的时间点,就无法让观众们真正地沉浸到电影里去。而电影里的镜头衔接点,正取决于剪辑这道工序。哪个镜头和哪个镜头衔接?如何衔接?在哪个时间点上切换镜头?这些是没有办法从理论上去掌握的,只能靠你自己的感觉。这就是剪辑的趣旨所在。一部电影拍得好还是不好,最终就是由剪辑决定的。

因为拍电影属于师傅带徒弟式的手艺活,所以我这个漫才出身的艺人在刚开始涉足拍电影这一行时,有个电影圈里的人说“北野武是拍电影的门外汉”。对这种背地里的坏话,我觉得根本狗屁不通。

拍电影不就是用一台、顶多两台摄像机拍嘛,而拍电视则要用到五台甚至六台摄影机。在我拍摄实况直播时,是要面对五台或者六台的摄像机拍下的影像进行瞬间的取舍及编辑的。所以说,我拍电影肯定比那些专业导演更拿手。

晚上睡觉前写好脚本,然后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打开脑子里的摄像机:“OK,开拍。”如果你没有这种在大脑里想象会拍出怎样的画面来的能力,那么你是做不好剪辑,在拍摄现场也是拍不好镜头的。我并没有参加过什么特殊的训练,我只是从第一部电影起就这么拍了。

如果一部电影有一千个分镜头,那我的脑子里就装着这一千个分镜头的先后次序,当然啰,这会根据电影的内容而有所区别。不过,哪个分镜头时长几秒,这种问题我大致都烂熟于心。

因此,在做电影剪辑的时候,我不用问编剧,就能随口说出“给我第四场第三景的镜头”这样的话。

如果脑子里没有开着的摄像机,那我是说什么也干不了电影导演这一行的。

如果没有实际演出来看,你是绝对不会知道一个演员的表演能力的。那也是天生的,和聪明不聪明没什么关系。因此,不管你说自己多有表演天赋,只要摄像机一开动就能立马知道你的本事。

如果你让我评论一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演员,我会说我是个相当溜奸耍滑的演员。

我演的第一部电影是大岛渚导演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61 。当时,我可说是在方方面面都上足了保险。和坂本龙一 62 两人同大岛导演进行了一场谈判。

“实际上我们并不想出演电影。我凭漫才,坂本靠音乐,日子就能过得很好了。即便这样你还是坚持要我们做演员的话,我们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因为我们俩都不是演员,所以你就把我们当小猫小狗来看好了。如果你对我们发火,我们就直接走人。”

“我知道隔行如隔山,我绝对不会对你们发火的。拜托你们帮帮忙啦。”

让大岛导演说出了这句话,我们这才站到了摄像机下。

即便导演喊出了那句“开拍”,我们照样会若无其事地问:“台词怎么说来着?”

大岛先生会发出一声“哎……”的无奈叹息。因为如果发火,他就食言了。他不能对我们发火,就把火气发向其他的工作人员。

回顾过去,我们当时那样做真有点缺德啊。

画画、写小说什么的,都是一个人的游戏。而拍电影呢,则需要团队合作。

虽说电影的内容都在导演的大脑里,但要把它们变成实际的影像和声音,则要靠摄制组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这有点像棒球教练和棒球运动员之间的关系。如何让运动员做到全力以赴地打球,也能反映出教练水平的高下。

拍电影和打棒球一样,如何让演员全力以赴地投入表演,每个导演选择的方法都不同。有个做过深作欣二导演的第一副导演的人说过这样的话:“我每次和那个导演合作拍电影,都会在心里暗下决心今后再也不做他的副导演了。”深作导演在拍摄现场会暴跳如雷,完工后一起喝老酒时会把工作人员骂得体无完肤,为了赶进度大家通宵加班的时候也会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腔调。

“拍完一部电影后,我就琢磨着绝对不和这个家伙再次合作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深作先生会再次来找我,对我说‘下一部电影也拜托你啦’,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会再次和他合作。”

那个副导演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当时我还笑着对他说:“那他不就像个喜怒无常的女人吗?”

如果说深作先生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那我就是个需要护理的老人。我那个班子里的工作人员,都认为我是个不可以放任不管的人。如果放任不管,天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大家伙都为我操心,都手脚麻利地干活。

明明知道的事情我也会佯装不知道,故意去问他们:“这种地方应该怎样拍呀?”因为摄制组里都是专业人员,所以他们不会说“我也不知道”。“你看这样拍好不好?”他们会给我出各种各样的主意。

“这样能拍吗?”

“能啊。”

哪怕不能拍,他们也会这样说。但是,既然已经夸下了海口,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把它给拍出来。而他们想出来的那些方法,会让电影变得十分有趣。

所以,我原则上不会对工作人员发怒或下命令。相反,我会征求他们的意见。

“我想这样拍,你觉得怎样?”

“这组镜头怎么拍好呢?”

总之,任何问题我都会和他们商量。

虽说最终还是按照我的想法来拍的,但这样做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想法出来,所以我总是先听听别人的意见。

大家都是因为喜欢电影才干这个行当的,所以只要你不耻下问,别人就会认真地帮你去想。所以说,在我的电影班子里,绝对没有一个混饭吃的。

要让摄制组里的每一个人发挥出最大能力,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