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电影的问题(3)
欧洲的影迷们以为,
我真的是一个黑帮分子
我的电影被说成是有偏执狂倾向的,我在欧洲的影迷俱乐部比在日本的还多,大概都是因为这个。不管怎么说,那里可是戈达尔和费里尼的故乡啊。在欧洲,影迷的层次更为多样,心胸也更为开放。有一次,在某个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过的小国,碰到了一个人对我说“我收藏了您拍的所有电影”,令我惊诧不已。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因为我是日本人呢,还是因为大家都固执地认为我拍的就是黑帮电影,外国的记者在采访我的时候,总喜欢提到东方的神秘性。
所以,我在接受采访时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
“你在采访日本的艺术家或电影人时,如果那人大谈什么‘武士道’或‘侘寂之美’ 58 之类的,那你就可以判断这是个冒牌货了。”
有很多日本人在日本的时候根本不会去考虑这种事情,但不知为何面对外国记者就喜欢说这种话。“武士道”或“侘寂之美”什么的,无非是他们的遁词而已。
法国的北野武粉丝俱乐部的会长和副会长是两个很有意思的人,曾来日本拜访过我几次。会长出身于法国的偏远乡村,到日本来拜访我时还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乘飞机,他母亲还自豪地把他乘过飞机这事告诉了亲朋好友。他父亲一年一次去巴黎卖奶酪或培根什么的,这就是他们家一年的现金收入,他就是这么一个纯粹的农家子弟。副会长的父亲是在阿尔及利亚革命时期移民法国的穆斯林。
这两个人都不算特别有钱。来东京时是住在浅草的胶囊旅馆里的。我在浅草有个老相识,一个名叫斋藤的妈妈桑,她是个脾气豪爽的女人,她说“我家阿武的粉丝我怎么能不管呢”,就让他们两个免费住在她自己开的一家胶囊旅馆里。
他们俩来日本的时候,在那家胶囊旅馆里连着住了一个星期,好像连早饭都是斋藤为他们做的,这简直就像是大学生的穷游。但他们毕竟是从法国远道而来拜访我的,所以我还是非常开心。
不过,有一桩很奇怪的事情。在欧洲,人们不知道我还是个喜剧演员。最近,有大量的日本电视节目传播到了欧洲,其中也有我的几台节目,于是,就有了“北野武还是个喜剧演员”这样的小道消息。为此,西班牙和英国的粉丝俱乐部里还卷起了一场争论。
“北野武不可能是喜剧演员。电视上的那个人不是北野武。”
最后去平息这场纷争的,就是法国俱乐部的那个会长和副会长。我也没办法,只得从日本给粉丝俱乐部里寄去了我的录像带,告诉粉丝们我确实还是个喜剧演员,但他们依旧半信半疑。
于是,在他们上次来日本的时候,我邀请他们来到了录制我参演的节目的摄影棚。在现场看到我穿着奇装异服出现在电视上,他们这才终于相信了。不过,他们还是表现出一副“我不想相信这种事情”的头疼模样。
之所以发生误解,也因为我拍的电影的缘故。电影给人的印象很深,再加上我自己也在电影里参演了。就连电影人有时都会对我发生误解。
有一次,我受英国电影协会邀请飞去伦敦,协会会长到希斯罗机场来接我。那是我和会长的第一次见面,当时他显得有点诚惶诚恐。
“为您准备的豪华轿车突然发生故障,所以只好用这种车子来接您了,实在对不起。请您多包涵。”
于是,我乘上了一辆非常普通的面包车。当然啰,我对此并无怨言。而且,我想不通他干吗要这样一个劲地对我道歉。
几年以后,我才终于搞清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和那个会长成了好朋友,来往了好几年。有次在一场宴会上,我们一起喝酒,等到他有了几分醉意后,他才终于对我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那天我们的高级车突发故障,只好派了一辆面包车去接你。当时我心里真是吓得要死,怕你会为此杀了我。因为我以为你是日本的黑帮头子。”
在我的经历中,有过一次在出版社里大打出手的前科。而且,我还拍了像《大佬》之类的电影,别人以为我是黑帮老大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在我的老家那一带,都是一些脾气火爆到令人咋舌的人,像黑帮火并一般的场景在那里是家常便饭。男人肚子上挨了一刀,喊一声“好疼”,身体随即蜷缩起来,就这么倒地而亡了。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所以电影里的暴力场面在我的眼里都显得很假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正的打架与拳击比赛完全是两码事,基本上是几拳就能定输赢的。比如开枪射击,也不会拗什么奇怪的造型。从口袋里掏出枪,开枪,完事。我的电影就是这么拍的,所以感觉比较真实。
如此说来,不论是作为导演还是作为演员,我的运气都不错啊。
从偏执的角度来说,尽管我拍的暴力镜头甚至可说是相当清淡的,但我对声音的要求却近乎苛刻。在我的电影里使用的枪声全都来自真枪。演员在用托卡列夫TT33射击的时候,配音用的就是TT33发出的枪声,就连掉在地上的弹壳的声音都是真实的。
在我庞大的音响库里,几乎收藏着全世界所有的手枪和机关枪的音频资料,这些音频是音响师傅特意到美国,费尽千辛万苦才录制下来的。如果不说估计没人会知道,但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观众们在无意识中还是会感觉到这种区别。
因为去年有人评论《双面北野武》拍得过于晦涩难懂,所以我搜集了戈达尔 59 和费里尼 60 的所有电影,一部不落地全部看了一遍。跟他们的电影相比,如果还要说我的电影晦涩难懂的话,那我会惭愧死的。
说到戈达尔嘛,到《筋疲力尽》《狂人皮埃罗》这种程度的电影为止还算可以理解,但之后的电影就全都复杂难懂,理解起来相当吃力了。
费里尼也一样,即便说他早期的电影还算简单,可是到了他拍出那种被影评家称为杰作的作品时,如果还有人说“我能看懂”,我基本上是不会相信的。
这些电影几乎全都在谈论艺术和哲学。在一部电影里,可以同时进行三个故事,甚至更多。比如,在某个角色正在说话的镜头里,会突然混入另一个故事里的说话声音。在那个镜头里明明没有人在说这些话,但这些话就这么唐突地从天而降。然后呢,随着话语的展开,镜头会切入到与之相关的故事上。
明明是某一组男女的故事,但男方会不断换人,也就是说,以不同的人来将故事进行下去。同时发生的故事以异想天开的方式相互穿插,让观众们理解起来大伤脑筋。更有甚者,电影里的台词完全抽象化,现代欧洲的哲学、文学等方面的所有问题都像拼贴画一般镶嵌在台词里,你第一遍听到时完全摸不着头脑。我知道这样的电影是伟大的杰作,但同时我又觉得,为什么看电影非得这么吃力呢。
因为现在有了DVD,我们可以把镜头倒退回去反复看,就像看一本复杂的书,我们可以一会儿翻到前面,一会儿跳到后面地反复阅读。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个一个镜头拆开来理解,我们会恍然大悟,“在这个镜头里这个人怎么会说这些话?原来是因为前面一组镜头里的那个人被插入到了这个人身上啊”。不过呢,在电影公映的时候,大家是坐在电影院里观看的,而电影院里放电影当然是从头到尾连着放的。如果我坐在电影院里看这样的电影,估计是彻底看不懂的。
说实话,看这种电影的时候,我真希望旁边坐着一个能看懂的人。这样的话,我就会一边看电影,一边让此人为我一一讲解。
能看懂这种电影的,我估计全日本也找不出几个。不管怎么说,我都认为大多数人是完全看不懂的。
与它们相比, 我的电影就是小巫见大巫啦……
我真想问问那些影评家:“如果你们认为我的电影晦涩难懂,那对戈达尔和费里尼的电影你们又做何评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