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会
“哎呀,一起去吧。”
“还是不去了。”
“别这么死板嘛。”
“不是死板。”
“你这么肯定?”
“从这个词的定义就知道,没有谁能打包票说自己绝对不死板。”
“就是嘛。”
就这样,尼娜终于说动伯爵加入了她最喜欢的活动:躲在阳台上偷看宴会厅。伯爵不愿和尼娜同去的原因有二。首先,宴会厅的阳台极其狭窄,而且尘土飞扬。为了不被人发现,你得躬腰驼背地在栏杆后面趴着。这姿势对身高超过六英尺的成年男人来说实在难受(上次伯爵陪尼娜去过一趟阳台,不仅蹲到裤缝开裂,而且过了整整三天,他脖子上的疼痛才消下去)。其次,几乎可以确定今天下午的宴会厅又要进行一场大型集会。
今年入夏以来,在酒店举行的集会越来越频繁。大堂里时不时就会进来一群人,横冲直撞地边走边指手画脚,有时还会停下脚步,激动地讨论些什么。进入宴会厅之后,他们肩并肩地和他们的兄弟兼同志站到一起,每个人都会拈起一根香烟使劲嘬起来。
在伯爵的印象中,布尔什维克人随时随地都可以以各种形式或者出于各种目的进行集会。在短短一周里,他们要开的会可能会包括委员会,决策委员会,讨论会,代表大会和全体大会;他们聚在一起,制定规章,拟订计划或者收集意见。可其实就是给那些古已有之的弊端和积习安上一个最新潮的名字。
如果说伯爵对偷看这些集会的确不感兴趣,那并不是因为他讨厌集会者在意识形态上的倾向。即使辩论双方换成西塞罗与喀提林 (32) ,或者是哈姆雷特和他自己,他也不会趴在栏杆下面去偷看。不,这跟意识形态无关。简而言之,伯爵不过是觉得所有跟政治相关的讨论,不管是哪种信仰,都太枯燥乏味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不正是一个头脑死板的人说的话吗?
不用说,伯爵最终还是跟尼娜一起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他们绕开了博亚尔斯基餐厅的入口,确信没人发现他们,这才用尼娜的钥匙打开了那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通往阳台的门。
阳台下方,一百多人的座位都已坐满,余下的一百来人挤在座位之间的过道里。台上摆着一张长木桌,桌后坐着三位令人敬畏的人物。看来,参加集会的人已经到齐了。
今天是八月的第二天,加之这里刚刚举行过两场集会,此刻宴会厅里已达到了32℃的高温。尼娜手膝并用地撑在地上,在栏杆后面蹲了下来。伯爵也照她的样子弯下身去,瞬间他裤子后面的线缝又开裂了。
“糟了 (33) !”他咕哝了一声。
“嘘。”尼娜说道。
上次和尼娜一起躲到阳台上偷听的时候,伯爵对这间宴会厅的巨大变化深感震惊。因为不到十年前,莫斯科所有的社会名流都还穿着他们最华丽的服装,在巨大的枝形吊灯下跳着玛祖卡舞,抑或为沙皇的健康举杯庆祝。可偷看完两场集会之后,伯爵却得出了一个更加令人惊讶的结论:尽管爆发过一场革命,这间大厅其实并没怎么变。
比如说,此刻有两位年轻人刚进来,看样子正跃跃欲试地想加入辩论。然而,这二位并未理会身旁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横穿整个大厅,一直来到坐在墙边的一位老者跟前,向他致意。这位老者很可能亲历了一九〇五年的革命,或曾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写过传单,或曾在一八五二年跟马克思参加过同一场晚宴。不管是靠什么爬上这个显位的,总之这位老革命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坦然接受了两位年轻的布尔什维克小伙子对他的敬意。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椅子里坐着,而那把椅子正是沙皇的公主安娜波娃在每年复活节盛装舞会上接见尽责的年轻王子们时坐的。
还有那位看上去颇为顺眼的家伙。他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跟这个握握手,拍拍那个的肩膀,做派跟特列亚科夫王子如出一辙。在大厅的各个角落都表演了一番之后——在这边严肃地聊上几句,再到那边开上几句玩笑——他总算要“暂时”告退了。其实只要一出大门,他就不会再回来。因为他已经成功地让宴会厅里的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现在他就要赶赴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会场,而这个会场是在阿尔巴特区一间温馨舒适的小屋里。
当晚的议题行将结束之际,少不了会有一个像备受沙皇宠信的拉德延科上校一样的年轻少壮派,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模大样地闯进会场。据说,这一位眼下正是列宁跟前的红人。他在众人面前不遗余力地炫耀着他的权势和忙碌,可对最起码的礼节他却漠然视之,全然不放在心上。
诚然,如今的宴会大厅里穿粗布衣服的比穿开司米羊绒的要多,穿灰暗色调的也多过穿金色的。可难道在衣服肘部缝一块衬垫与在肩膀上缀一块肩章就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如今那些样式普通的帽子,难道不是和以前的双角帽和高筒军帽一样,都是戴在头上用来表明一种特殊身份的吗?还有,就拿坐在台上手握着木槌的那位官员来说吧。他绝对买得起量身定做的西装和笔挺的西裤。但他就是要穿得如此褴褛不堪,因为他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工人阶级。
会议秘书长突然操起木槌在桌上急促地敲了几下。他宣布,全俄铁路工人总工会莫斯科分会第一次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现在开会。所有的门都关上了,座位上也都坐满了人。尼娜屏住了呼吸。会议开始了。
前十五分钟里,就有六项管理事宜被提了出来,而且都迅速达成了决议,并交付实施。这让你不禁感到欣慰,兴许这场会议能在你的腰背坚持不下去之前便宣告结束。可谁知道接下来讨论的议题却备受争议。这是一份修订工会章程的提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要修改章程第二段中的第七句话。此刻,秘书长正在宣读那句话的原文。
坦白说,这句话的确有些磅礴的气势:它与逗号极尽温柔旖旎之能事,却将句号抛诸脑后,久久不予理睬。因为它的目的显然是要将该工会所有的美德当仁不让地概括一遍,它们包括却不仅限于:毫不动摇的肩膀,不屈不挠的步伐,夏日铿锵而有力的敲锤声,冬季铲煤时的加倍辛勤,深夜给人们带来希望的汽笛声。然而在这个深刻得令人刮目相看的句子的结尾,却有这样一个结论:通过他们不知疲倦的辛勤劳动和努力,俄国的铁路工人们“为各省之间的交流和贸易提供了便利”。
前面的声势造得那么大,最后却落了一个如此的结论,这未免有些虎头蛇尾,伯爵暗想。
然而,与会者之所以反对这句话并不是因为它整体上缺乏热忱和活力,而是对“提供便利”这几个字不太认可。具体来说,有人认为“提供便利”这句话里的动词太过温柔、拘谨,完全未能体现出大厅里这些人真正的劳动价值。
“我们干的活儿可不像替女人披件衣服那么简单!”后排有人大嚷了一嗓子。
“或者帮她们涂指甲!”
“说得好,说得好!”
好吧,这话也在理。
可究竟采用哪个动词才能更好地描述工会所从事的工作呢?同样,用哪个动词才能体现出工程师真正的劳动价值呢?还有那些不知疲倦地时刻保持着警惕的司闸员?以及靠着一身结实的肌肉卖苦力的铺轨工人?
诸多建议从会场的各个角落被递了上来:
促进。
推动。
赋权。
大家就每一个替代词的优缺点都热烈讨论了一番。概括起来,有三类意见:修辞问题,感染力,还有从后排发出的不满的嘘声。这三者中间又夹杂着木槌敲击桌子的声音。而与此同时,阳台上的气温已升到了近36℃。
当伯爵觉得这场讨论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骚乱时,坐在第十排的一个似乎有些腼腆的小伙子建议,也许应该用“推动”或者“确保”来代替“提供便利”。他解释说(虽然他的脸已经红得像覆盆子),这两个词不仅把铺设铁轨和驾驶机车等工作都囊括了进去,还包含了日常的系统维护和维修。
“对,就是它了。”
“铺轨、操作和维护。”
“推动和确保。”
会场的每一个角落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看来,这小伙子的建议很快就能得到信任并通过,就像驰骋在西伯利亚大草原上的工会火车。可就在它即将抵达终点之际,会场的第二排站起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家伙。那人十分瘦弱,以至于看见他你首先想问的是:他这样的人怎么也能在工会谋到一个职位?确定已将全场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之后,这位办公室的后勤职员或者会计、全俄罗斯的“明星记账员”,用一种与“提供便利”这个词同样冷淡而古板的调子说道:“诗的语言必须简洁,如果用一个词就足够达义的话,我们就没必要用两个词。”
“那是什么意思?”
“他在说什么?”
好几个人不由得站起身,想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大厅里拽出去。可没等他们的手挨到他,第五排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伙连身都没起,坐着回呛了一句:
“恕我直言,诗当然要简洁,但普天之下的所有物种里,雄性不都有雌性和它相配吗?照你的意思,有一个性别就够了?”
大厅里顿时掌声雷动!
就这样,大家用举手赞成外加一起跺脚的方式通过了这项用“推动”和“确保”来代替“提供便利”一词的决议。与此同时,在外面的阳台上,伯爵也不得不承认,政治讨论似乎也不全是那么枯燥乏味。
会议结束后,伯爵和尼娜从阳台上下来,回到走廊里。伯爵的感觉还不错。他很高兴,因为会场上那些向权力致敬的人,那些互相拍着肩膀寒暄的人,那些大模大样姗姗来迟的人,无一不让他觉得和过去竟如此相似。而且,他自己也想出了许多有趣的能够替代“允许”和“确保”的词语,比如说“衬托”“推动”或者“撞击”“冲击”等,不一而足。尼娜问他今天这场辩论如何,他原想回答说:很有莎士比亚戏剧的风格。莎士比亚的风格,也就是说,它像极了《无事生非》中的道格勃里 (34) 。无事生非,一点没错。伯爵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也是他运气不错,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尼娜就已经谈起自己的感受来。在问完他感觉如何之后,她根本没耐心听他说完他的真实想法。
“真的很精彩,很棒,不是吗?你坐过火车吗?”
“火车是我外出旅行时的首选交通工具。”伯爵说。尼娜的这个问题把他吓了一跳。
她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坐火车旅行的时候,你有没有看着一路的风景从窗外接连不断地掠过呢?你有没有和同行的旅客交谈,有没有在车轮的滚动声中昏昏入睡呢?”
“这些我都经历过。”
“对啊。但你有没有,哪怕很短的时间,想过那些煤是怎么到火车的内燃机里去的?当火车穿过森林,或者是爬上陡坡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里的铁轨是从何而来的呢?”
伯爵顿了一顿。他在想,在回忆。然后坦承道:
“没想过。”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难道不令人惊讶吗?”
在这种情况下,谁能不认同她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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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伯爵敲响了娇羞可爱的玛丽娜的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挡在裤子后面。
在伯爵的记忆中,不久前还有三名女裁缝在这间办公室上班。当时,她们每人跟前都摆着一台美国造的缝纫机。她们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 (35) 似的一齐转动着缝纫机,替顾客把长袍改小,将褶边加高,给裤子放边,一步步沿袭着前辈们的命运。可自革命爆发以来,三个人全被打发走了,哑然无声的缝纫机想必也已成为人民的财产;那这间屋子呢?和法蒂玛的花店一样被闲置了。如今,人们哪还需要扔鲜花给芭蕾舞女演员或佩戴胸花呢,更别说把大袍子改小,或者给衣服加褶边了。
可到了一九二一年,面对日渐堆积的磨损的床单、破了的窗帘和撕坏的餐巾(谁都没准备换新的),酒店便将玛丽娜提拔了起来。这样,一些缝缝补补的活儿不必出酒店就能圆满地解决。
“啊,玛丽娜,”她拿着针线刚要开门,伯爵便对她说,“看见你在缝纫室里缝衣服,我真是太高兴了。”
玛丽娜看着伯爵,眼中带着不解。
“不缝衣服,我还能干吗?”
“说得不错。”伯爵说。他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然后来了个九十度大转身。他把手里的报纸迅速往上抬,恭敬地请她再帮帮忙。
“上周不是刚帮你补过一条裤子吗?”
“我和尼娜又去偷听别人开会了,”他解释说,“在宴会厅外面的阳台上。”
女裁缝瞅了瞅伯爵,双眼之中半是惊愕,半是怀疑。
“你如果打算和九岁的小女孩一起到处爬来爬去,那干吗非得穿这样的裤子去呢?”
听到女裁缝的语气,伯爵不禁一怔。
“早上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我本没打算到处乱爬的。可不管怎么样,你要知道,我这些裤子都是在萨维尔街 (36) 专门定做的。”
“对,是为了在起居室里闲坐,或者在客厅里画画而专门定做的。”
“可我从没在客厅里画过画。”
“那就对了,因为你很有可能会把墨水弄得满地都是。”
今天的玛丽娜似乎既不娇羞也不可爱。伯爵见状,便作势要冲她深深鞠上一躬。
“哎呀,行了行了,”她说,“到屏风后头去,把裤子脱下来。”
伯爵立刻闭嘴。他走到屏风后头,身上脱得只剩短裤,然后把长裤递给玛丽娜。屋里安静下来,可在那寂静中,伯爵似乎能感觉到她找出线轴,轻轻舔湿线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线从针眼里穿过去的样子。
“喂,”她说,“那你干脆跟我说说,你们在阳台上干吗呢?”
就这样,玛丽娜一边给他缝裤子(和铺设铁轨一样,这也是劳动的一个缩影),一边听他讲会场上的情形,以及他的各种感受。他几乎是满怀怅惘地说,他看到的是棘手的社会传统以及人类太把自己当回事的恶习,而尼娜却对会场上生龙活虎的干劲和高昂的斗志颇为着迷。
“那有什么不好?”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伯爵也承认,“只不过,就在几周前,她还特意约我一起喝茶,还跟我打听当公主要遵守什么规矩。”
玛丽娜一边摇头一边把伯爵的裤子从屏风上递过去,她似乎觉得有必要把下面这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告诉眼前这个极其幼稚的人。
“所有的小女孩长大之后,都不会再对公主之类的事情感兴趣了,”她说,“事实上,当她们对公主已经不再感兴趣的时候,有些小男孩对满世界乱爬的兴趣还浓着呢。”
伯爵一边走出门,一边冲玛丽娜挥手道谢,却一不留神撞到了站在门外的酒店服务员身上。
“请原谅,罗斯托夫伯爵!”
“没关系,彼佳。不用道歉。是我自己的错,我知道。”
可怜的小伙子吃惊地睁大双眼,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头上的帽子被撞掉了。伯爵从地上捡起帽子,将它重新戴在服务员的头上,并对他说了声“祝你工作顺利”,便转身要走。
“但我的工作还与您有关。”
“和我有关?”
“是哈利茨基先生。他有事找您。在他办公室。”
难怪小伙子惊讶得把眼睛睁那么大。不仅仅因为哈利茨基先生从没叫过伯爵去他办公室,还因为伯爵在大都会酒店的这四年中,总共也就见过这位酒店总经理四五次。
因为,约瑟夫·哈利茨基先生是极少数精通如何放权的高级主管之一。也就是说,他知道该如何把酒店的各种职能和任务交给精明能干的手下,而他本人几乎不用出面。每天早上八点半来到酒店之后,他便苦着一张脸直奔办公室,就好像他已经错过了开会的时间。一路上他也会问候一下跟他打招呼的人,或者只对他们快速点点头。经过秘书身边的时候,他会告诉她(他根本没停下脚步)别让任何人打扰他。然后,他便消失在办公室门后。
进了办公室以后,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呢?
这不太好说,因为没几个人亲眼见过。当然,据有限的几位有幸看过一眼的人说,他们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的办公桌上没有文件,电话也很少响起,靠墙的地方倒是摆着一张紫红色的躺椅,椅子上还铺着漂亮的椅垫。
有时候,总经理的助手们没别的办法,只能上门求助,例如厨房失火或是发生了账务纠纷,总经理便会带着满脸的疲惫和失望把他办公室的门打开,而他的这种表情很容易让叨扰他的人产生一种歉疚感,从而激发出他们强烈的同情。于是,他们纷纷向他保证,一定争取把问题自己解决好,然后他们再满怀歉意地退出门去。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与欧洲任何一家经营完善的酒店相比,大都会酒店都毫不逊色。
不用说,得知总经理有事找他,伯爵在忐忑不安的同时也不禁有些好奇。彼佳也不再啰唆,他领着伯爵沿着走廊走去,经过了一排后勤部门的办公室,便到了总经理办公室。不出所料,门是关着的。伯爵觉得该让彼佳先去通报一声,他便在离办公室还有几英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可他没想到,服务员怯生生地冲着办公室的门朝他做了个手势,然后就没影了。伯爵没有办法,走到门前敲了敲。屋里先是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接着安静了片刻,然后才有人似乎很不耐烦地说了声“进来”。
伯爵推开门,见哈利茨基先生坐在桌前,手里还紧握着支笔,但旁边根本就找不到纸的踪影。虽然伯爵并不喜欢轻易给人下结论,但他还是注意到经理的头发都稀疏地贴在头的同一侧,而他的老花镜则歪歪地在鼻子上架着。
“你要见我?”
“啊,罗斯托夫伯爵。请进来呀。”
桌子跟前有两把空椅子。伯爵向其中一张走过去。途中他注意到,那张紫红色的躺椅上方挂着好几幅手工着色的雕版画,画中描绘的是各种英式狩猎场面。
“画得挺像。”伯爵边说边坐了下来。
“你说什么?哦,是的。那些画是挺像的。”
话音刚落,经理便把眼镜摘下来。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见他如此神态,伯爵不禁觉得一股同情像泉水一样从自己的心底汩汩淌了出来。“有什么事我能为您效劳吗?”伯爵坐在椅子边上问他。
经理娴熟地点了下头。这个问题他少说也听过上千次了。他把双手搁到了桌上。
“罗斯托夫伯爵,”他开始说道,“您是本酒店多年的顾客了。事实上,据我估计,您最开始住到我们店来还是在我前任的任上……”
“没错,”伯爵微笑着确认,“是在一九一三年八月。”
“是这样。”
“215号房间,我记得是。”
“啊,很舒适的房间。”
说到这儿,两人便都不出声了。
“我听说,”经理继续说。他声音里似乎透着些犹豫,“酒店的员工跟您讲话的时候……仍在使用某些……尊称。”
“尊称?”
“对。更确切地说,他们是不是还一直称呼您阁下?”
听完经理这句话,伯爵想了一想。
“嗯,是的。我想你们有些员工是这么称呼我来着。”
经理点了点头,然后又忧郁地笑了笑。
“我想您也知道,这会给我惹麻烦的。”
说实话,伯爵还真不知道这会给经理惹来些什么麻烦。可鉴于伯爵对经理抱有十足的同情心,他决定不给他招惹任何麻烦。所以,他便专心致志地听哈利茨基先生接着往下说:
“假如这件事由我说了算,我会怎么处理是明摆着的。可是……”
话说至此,经理把原因说出来就行了,没想到他却模棱两可地把话题一转,话音也慢慢弱了。然后,他又清了清嗓子。
“所以,我也别无选择,这很自然。我只能告诉我的员工从此不能再那样称呼您。时代毕竟变了,这点我们应该毫不夸张或害怕矛盾地承认。”
讲完这番话,总经理满怀期待地看着伯爵,仿佛希望他能痛快地向他做出什么保证。
“哈利茨基先生,时代的确会变。而作为一位绅士,我就该跟着它一起变。”
经理看着伯爵,脸上充满了感激之情。居然有人能把他刚才的一席话理解得那么透彻,他没有必要再解释了。
这时,有人敲了下门。接着,门开了。进来的是阿尔卡季,酒店前台的领班。见他贸然闯进屋来,经理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他朝伯爵指了指。
“你看,阿尔卡季,我正和酒店的顾客谈话呢。”
“我很抱歉,哈利茨基先生,罗斯托夫伯爵。”
阿尔卡季朝他们鞠了个躬,却并没有立刻出去。
“好吧,”经理说,“什么事?”
阿尔卡季把头微微一侧,意思是要借一步说话。
“那好。”
经理双手在桌上一撑,站起身来。他绕过办公桌,来到走廊上,随手把门关在身后。伯爵便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里。
伯爵在反复思量着:阁下,主教阁下,教皇陛下,殿下。曾几何时,这些措辞的使用是文明国家可靠的标志。可现在,那些……
想到这儿,伯爵不禁行了一个用手连续画圈的贵族礼。
“嗯,这样也许更好。”他说。
说完,他从椅子里站起身,走到铜版画前仔细打量了起来。他发现那上面描绘的原来是猎捕狐狸的三个过程:“跟踪气味”“呔嗬 (37) ”和“追赶”。在第二幅画中,一位脚踩着坚硬黑色马靴,身穿鲜红夹克的年轻人正在吹一把铜号,铜号的吹口与喇叭口整整转了360度的大弯。毫无疑问,这是把精心打造的物件,造型优美而且历史悠久。可对现代世界而言,它有那么重要吗?就拿猎狐这码事来说吧,一群衣冠楚楚的男人骑着纯种马,带着训练有素的猎狗,把狐狸们追得无处可逃,我们真的需要这样做吗?伯爵毫不夸张或害怕矛盾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因为事实上,时代的确会变。这种改变也从未间断,不可避免,而且富于创造性。它们带来新的思想,而这些思想不仅让那些尊称和狩猎用的号角变得过时,同时也让银质传唤器,看歌剧用的珍珠母望远镜和各种精心制作的物品失去了用途。
失去了用途的精品,伯爵心想。不知道……
伯爵从屋子中间悄悄地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他能听见经理、阿尔卡季还有第三个人在外面交谈的声音。尽管声音很微弱,但从他们谈话的语气他能听出,他们离解决问题还差一阵子呢。于是,伯爵迅速回到挂铜版画的墙边,他从描绘“追赶”场面的那幅画数出去两块镶板,然后把手放在那块板子的正中间,使劲往里一推。镶板便往里凹进去了一些。这时,只听得“咔嗒”一声,伯爵把手往回一松,那块镶板便立刻弹开,露出里面的一个柜子。柜子里有一只用嵌花黄铜做配件的匣子。一切都跟大公当年跟他交代过的一模一样。伯爵把手伸到柜子里,将匣子盖轻轻掀了起来。啊,还在。制作极其精美的它们,正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太漂亮了,”他说,“简直太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