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
“你抽一张牌。”伯爵对三位芭蕾舞女演员里最小的一位说。
伯爵走进夏里亚宾酒吧,打算重启他每晚喝开胃酒的习惯。这时,他发现她们在吧台前站成一排,纤嫩的手指搭在吧台上,一副马上要摆出“弯曲 (38) ”的姿势。吧台边还有一个人,可他正耸着肩膀喝闷酒,根本无心搭理这些年轻的女士。看来伯爵该过去陪她们说说话。
他一眼就看出她们对莫斯科还不熟悉。她们一定是戈尔斯基 (39) 每年九月从各省为芭蕾舞团招来的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中的三位。她们个个都有着短小的躯干,颀长的四肢,一看就是编导最喜欢的古典风格,但她们的表情却远未达到优秀芭蕾舞演员冷淡清高的气质。从她们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跑到大都会来喝酒就看得出,她们还年轻幼稚得很。酒店毗邻芭蕾舞剧院,所以它很自然便成了年轻芭蕾舞演员们排练结束后休息娱乐的首选之地。但同样因为酒店很近,它也很自然地成为戈尔斯基和他手下的首席芭蕾舞演员们进行艺术探讨的地方。一旦这些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被啜着麝香葡萄酒的编导发现,她们很快就会被发落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 (40) 去跳双人芭蕾。
考虑到这点,伯爵也许该给她们提个醒。
然而,意志自由是从希腊人时代起便已为人们所公认的道德准则。尽管伯爵早已过了风流倜傥、招蜂引蝶的年纪,但仅仅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假设,便主动将身边这些美丽可爱的小姑娘都劝走,心地再淳朴的绅士也不会干这种傻事。
所以,伯爵便开始恭维几位年轻女士的美貌,问她们是怎么来的莫斯科,并对她们取得的成功表示祝贺,还坚持要替她们埋单。他和她们谈起了她们各自的家乡,然后,还主动提出为她们表演魔术。
在一旁察言观色的奥德留斯很快给他们取来了一副扑克牌。牌上印有大都会酒店的标识。
“这个魔术我已经很多年没玩过了,”伯爵说,“所以你们担待着点。”
说完,他开始洗牌。三位跳芭蕾的小姑娘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但她们像希腊神话中的半神一样,用三种各不相同的方式在看:第一个用的是“纯真之眼”,第二个用的是“浪漫之眼”,而第三个用的则是“怀疑之眼”。伯爵挑中的是那个有着“纯真之眼”的小姑娘。他让她抽一张牌出来。
小姑娘正在犹豫抽哪张牌,这时,伯爵忽然感觉有人站到了他肩膀后。这本不是什么意外。在酒吧这样的环境里,如果有人在变魔术,肯定会招来一两位好奇的旁观者。他往左边微微一转身,本打算朝站在身后的人眨眨眼,却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看热闹的人,而是一向镇定自若的阿尔卡季。但此刻,他似乎不太镇定。
“对不起,罗斯托夫伯爵。很抱歉打断您。能跟您说几句吗?”
“当然可以,阿尔卡季。”
前台领班冲跳芭蕾的小姑娘们抱歉地笑了笑。他领着伯爵走开几步,这才把今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伯爵:六点半的时候,有位先生在敲塔拉科夫斯基部长的房门。而等我们尊敬的部长把门打开,敲门的那位立刻质问部长是谁,在房间里干什么。大惊之下,我们的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只得解释说,他是这套房间现在的房客,他就住在这套房间里。可那位先生根本不买他的账,他坚持要进屋。见部长不让,他便推开部长,拔脚便进了房门,然后开始逐屋检查,连……嗯……连浴室都不放过。而塔拉科夫斯基部长的夫人正在里面化晚妆。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阿尔卡季被电话紧急叫到了现场。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十分激动。他挥舞着手杖,口口声声要“以大都会酒店的老顾客和老党员的身份”立刻把经理叫来。
而那位先生呢,此时却把双臂往胸前一抱,兀自坐在沙发上。听部长说要找经理来,他答道,正好他也想把经理叫来呢。至于部长所提到的党员身份,他的答复是,他入党的时候,塔拉科夫斯基都还没出生呢。这话听上去有些玄乎,因为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已经八十二了。
伯爵津津有味地把阿尔卡季说的每句话都听进去了。本来,他绝对应该头一个表态,说“这个故事真是太棒了”。事实上,这才是一个底蕴深厚的国际化大酒店所应有的多姿多彩。作为酒店的客人,只要有机会他准会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可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阿尔卡季偏偏要挑这个节骨眼把这件事告诉他。
“为什么?因为塔拉科夫斯基同志住的是317号房间,而那位先生要找的人其实是你。”
“我?”
“恐怕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肯说。”
…………
“那他现在在哪儿?”
阿尔卡季朝大堂里指了指。
“在那排盆栽棕榈树后面,那里的地毯都快被他磨破了。”
“磨破了?”
伯爵把头从夏里亚宾酒吧里伸了出去,阿尔卡季也从他身后小心地斜着身子看。可不是嘛。在大堂的另一端,他们谈论的那位先生正在相隔十英尺的两盆植物之间来回快速地踱步。
伯爵笑了。
虽然体重增了几磅,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门迪茨的胡子还是那么参差不齐,步履也还是那么急躁不安。从他二十二岁开始,他就是这副德行。
“您到底是否认识他?”前台领班问道。
“那是我兄弟。”
伯爵与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初次相见是一九〇七年在圣彼得堡的帝国大学。当时,他们绝对是两种决然不同的动物。伯爵在一幢有21个房间、14个用人的大庄园里长大,而米哈伊尔则和他母亲一道住在只有两个房间的公寓里。幽默、聪颖、充满魅力的伯爵在首都的沙龙里无人不晓,而米哈伊尔则几乎默默无闻,因为他更喜欢待在自己屋里读书,而不是把整晚的时间都用来夸夸其谈。
所以,这两位年轻人之间原本不可能有友谊。然而,命运如果都按人们认为的样子去安排,那它也就不能被称为命运了。米哈伊尔是个直性子,一言不合便跟人动手,而且不管对手有多少同伙,或者有多大的块头。而亚历山大·罗斯托夫伯爵恰恰见不惯别人以众欺寡,无论事出何因。因此,在他们第一学年开学的第四天,两人便一起挨了揍,但他们掸掉膝盖上的尘土,擦去嘴角的血迹,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青春期的我们看来,年幼时那些几乎被我们遗忘的日子根本不值一提;而成年以后,我们也只会偶尔回忆起它们。但其实,我们一辈子都逃不开它们的束缚和支配。自打相识之后,每当米哈伊尔充满激情地谈到自己的理想,伯爵都会惊讶得目瞪口呆;而当伯爵向米哈伊尔描述起城市沙龙的情景时,他给米哈伊尔带来的震撼也不遑多让。不到一年,他们俩便合租了一套公寓,地点就在斯莱德涅斯街那家修鞋铺的楼上。
后来,伯爵常常庆幸他们当初决定住在修鞋铺的楼上,因为全俄国再也挑不出比米哈伊尔·门迪茨更毁鞋的人。在一间20英尺的斗室里,他便能轻易地来回踱上20多英里。如果是在歌剧院的包厢,那30英里不在话下;换作在教堂的忏悔室里,则最少是50英里。简单来说,来回踱步才是米哈伊尔最自然的状态。
比如说,伯爵替他们俩弄到了去普拉托诺夫家喝酒的机会,或者去彼得罗相公主家参加舞会的邀请函,米哈伊尔总是拒绝前往。他的理由是他刚从书店的架子上找到了一本由一个名叫弗拉门赫舍的人写的书。这书他得一口气读完,半分钟也不能等。等到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赫尔·弗拉门赫舍的著作才刚读完前五十页,米哈伊尔便已经跃身而起,开始踱步,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边走边把他对作者的观点、文风,乃至标点符号的正反两面的意见一一阐述出来。等到凌晨两点,伯爵尽兴归来却发现,虽然米哈伊尔总共只读了五十页,并没有任何新的进展,但他磨掉的鞋底却比去圣保罗大教堂朝圣的人磨掉的还要多。
所以,闯进别人的酒店套房和磨破酒店的地毯,这两件事和他这位老朋友的一贯风格倒也不冲突。可米什卡(米哈伊尔的昵称)最近不是刚刚接受了圣彼得堡的母校提供的教职吗?他怎么突然跑到这儿来了?而且还闹了这么一出。伯爵很是惊讶。
见面拥抱过之后,两个人沿着楼梯朝阁楼走去。因为事先已打过招呼,所以当米什卡看到他朋友的新居时,他只是看在眼里,并没流露出太多惊讶。走到那只三条腿的写字台前时,他却停了下来,歪着头朝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蒙田的随笔集?”
“是的。”伯爵肯定地答道。
“我想,这些文章并不适合你吧。”
“正好相反。我觉得程度正合适。你还是先告诉我,我的朋友,你怎么突然到莫斯科来了?”
“萨沙,这次我名义上是来参加即将在六月召开的‘拉普’的成立大会的筹划工作,但更主要的……”
说到这儿,米什卡把手往背包里一伸,接着从里面掏出一瓶酒来。酒瓶的商标上方刻有两把交叉着的钥匙的浮雕花纹 (41) 。
“希望我来得不算太晚。”
伯爵拿起酒瓶,伸出拇指在标识上面摸了摸,然后微笑着把头晃了一晃。笑容里含着深深的感动。
“不,米什卡,你和往常一样,来得正是时候。”说完,他领着他的朋友从挂在衣橱里的夹克中间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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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从叫“大使”的皮箱里拿出一对玻璃杯,然后过去用水冲洗。米什卡这才同情地打量起他朋友的书房来。这里的桌椅还有艺术品,他全都熟悉。而且他还知道,伯爵把它们从艾德豪尔山庄的客厅里选来正是为了纪念自己在那个极乐世界 (42) 般的地方度过的幸福时光。
应该是从一九〇八年开始,每年七月,亚历山大都会邀请他去艾德豪尔山庄。他们先从圣彼得堡连续换乘好几趟小火车,才会到达大草原上的一个支线小站。在那里,有罗斯托夫家派来的四匹马拉的马车迎接他们。他们把行李包放在马车顶,吩咐司机坐进车厢,自己却坐到了前面,由亚历山大把着缰绳。他们在野地里奔驰,冲路边的每一位乡下姑娘挥手,直到拐上那条两边栽满了苹果树,一直通到家门口的道路。
进门后,他们会在门厅里脱下外套。这时,会有人过来帮他们把行李送到东厢房的大卧室去。在那里,如果你想叫一杯冷啤酒或者洗个热水澡,只需扯一下那根挂着的天鹅绒绳子。但首先,他们得先到客厅去一趟。老伯爵夫人曾在眼前的这张红色咖啡桌前,招待同为贵族的邻居喝茶。
老伯爵夫人从来都爱穿黑色。凭借着她天生独立的思想、长者的威信以及从不纠结于繁枝末节的爽快性情,这位老贵妇能同每一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成为朋友。比如说,她的孙子打断客人的谈话,并对教会或统治阶级的立场提出质疑时,她不但会容忍他这么做,而且还大加赞赏。而当恼怒的客人面红耳赤地同他争执起来,老伯爵夫人还会偷偷地冲米什卡眨眨眼,仿佛他们正一道与无礼、失态和落伍的观点作战。
给老伯爵夫人问过安后,米什卡和亚历山大便会从露台的门走出来,去找海伦娜。有时,他们会在俯瞰着花园、搭有藤蔓棚顶的凉亭下找到她,有时则会在河湾边的榆树下。不管在哪里找到的她,只要听到他们走近的声音,她都会从正在看的书本上抬起头,朝他们投来温暖的微笑。也许就是墙上的这幅画像所捕捉到的那种微笑。
和海伦娜在一起的时候,亚历山大总显得与平时格外不同。有时,他会往草地上一倒,声称他们刚才在火车上遇见了托尔斯泰;有时,他会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说是经过仔细地思考后,他决定进修道院当神父,并发誓永远不再开口说话。而且还要立刻动身,一刻都不能再等,或者,吃过午饭再走也可以。
“你觉得,不开口说话你真的适应得了吗?”海伦娜会问他。
“当然,就像贝多芬能适应失聪一样。”
海伦娜闻言,会一边冲米什卡友好地看上一眼,一边大笑。她瞅着她哥哥问道:“那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啊,亚历山大?”
他们每个人都问过伯爵这个问题,海伦娜,老伯爵夫人,还有大公。“你都变成什么人了,亚历山大?”但他们三个人发问的方式不一样。
大公嘴里说出来的当然会是反问句。当眼前摆着一张不及格的成绩单或者未付的账单时,大公会让人叫教子进书房。他会先把信大声念一遍,然后往桌上一扔,接着就会问出那个问题来。其实,他根本没指望伯爵会真的回答他,因为答案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进监狱,破产,或二者兼之。
那他的祖母呢?通常,当伯爵说了过分的话之后,她会来这么一句:“你都成什么人了,亚历山大?”可其实,她这是在向一旁听着的所有人表态,这是她最最疼爱的人,所以别指望她去约束他的言行。
而当海伦娜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的答案仿佛是个实实在在的奥秘,仿佛从她哥哥飘忽不定的学习成绩和大大咧咧的做派里,丝毫看不出来他今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亚历山大?”海伦娜会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伯爵会夸赞她一句。然后,他会仰面躺在草地上,若有所思地盯着身体四周飞舞着的萤火虫,仿佛他也在思考这个难解之谜。
是的,那段幸福的时光的确像在极乐世界一般,米什卡心想。但和至福之境一样,它们也都属于过去。它们和西装马甲、紧身胸衣、夸德里尔方阵舞、伯齐克纸牌,还有人口分封权和进贡制,以及家中角落里摆上的一堆做礼拜用的东正教圣像一样,全都属于过去。在它们所属的那个时代,高超的技艺和卑微的迷信并存。少数幸运的人顿顿山珍海味,大多数人则在无知中忍受着煎熬。
他们都属于那个时代,米什卡边想边把目光从海伦娜的画像转移到那张他非常熟悉的小书架上。书架上摆着十九世纪的小说。书中描写的冒险和浪漫故事都是他这位老友无比神往的。可在那里,书架顶上那个又长又窄的相框中装裱的才是一件真正的工艺品。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正是照片中的那些人签署了结束日俄战争的《朴次茅斯和约》。
米什卡把照片拿过来,仔细端详着上面的那些面孔。千真万确。照片上,日、俄两国的代表排成了正式队形。他们全都穿着白色高领衬衣,留着胡须,系着领结,所有人都流露出大功告成的喜悦。要知道,就在刚才,他们手里的钢笔只动了寥寥数笔,便终结了这场同行挑起的战争。而站在照片正中靠左边一点的那位正是大公本人:沙皇陛下派遣的特使。
一九一〇年在艾德豪尔山庄,米什卡第一次亲眼看见了罗斯托夫家族一项已经延续多年的传统:每逢家族某个成员去世十周年,他们都要举办一次大型聚会,并且要用教皇新堡产区的葡萄酒来举杯,表达对死者的纪念。当时,他和伯爵因为休假也回到了山庄。两天后,客人们便开始陆续到达。下午四点,山庄前面的车道上已停满一长列各式各样的车辆:萨里式带篷马车,敞篷马车,无顶四轮马车,还有从莫斯科、圣彼得堡和所有周边地区赶来的单马双轮轻便马车。等到五点,全家人都回到大厅里聚齐,由大公首先举杯,纪念伯爵已经离世的父母。他们俩是在数小时内相继去世的。
大公真令人难以置信。他似乎生下来就穿着成套的制服,人们很少见他坐着,而且他从不饮酒,就连死也都是死在马背上。那是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一日,距今已整整十年了。
“这个老头可真是个人物。”
米什卡转过身来,发现伯爵手里已经端着两只波尔多酒杯来到他的身后。“另一个时代的人物。”米什卡不无景仰地边说边把照片放回到书架上,然后,打开酒瓶,把酒倒好。两位老朋友便高高举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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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今天都有谁来了,萨沙……”
为大公干了一杯,又回忆了一番往事后,两位老朋友才把话题转移到即将召开的“拉普”大会上来。原来,“拉普”是“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联合会”的缩写。
“那将是一次不平凡的大会。是在一个不平凡的时代召开的不平凡大会。阿赫玛托娃、布尔加科夫、马雅可夫斯基、曼德尔施塔姆这些作家全都会到场。而就在不久以前,这些人连在同一张桌上吃顿饭都办不到,因为害怕被沙俄当局给抓起来。不错,这些年来他们都在引领着不同的风格,但六月份一到,他们将聚在一起,开创一种崭新的诗歌。那将是一种世界性的诗歌,萨沙。一种毫不犹豫、无须唯命是从的诗歌。它将是以人类的心灵为主题,为人类的未来而思考的诗歌。”
在他说出第一个“那将是”之前,米什卡早已一跃而起,站在伯爵狭小的书房里,在屋里的这个角和那个角之间来回踱起步来,仿佛他是在自己的公寓里苦思冥想。
“你一定还记得丹麦的汤姆森写的那本书吧?”
(其实伯爵早不记得丹麦的汤姆森写过什么书了,但他不想打断踱步如风的米什卡的思路,就像他不会去打断正在拉小提琴的维瓦尔第一样。)
“作为考古学家,汤姆森很自然地将人类历史按每阶段最常见的生产技术和工具划分为石器、铜器和铁器三个时代。但人类精神生活的进步呢?道德的进步呢?我可以告诉你,也在以同样的路线进步。在石器时代,洞穴人头脑中的思想和他们手中的棍棒一样迟钝,和他们手中用来敲打取火的燧石一样粗糙。到了青铜时代,他们之中几个头脑聪明的人发现了冶金学的奥妙,而在那之后,看看他们只用了多长时间就琢磨出了如何铸造钱币、皇冠和剑这个在接下来一千多年中奴役着平民大众的邪恶的三位一体 (43) 。”
米什卡顿了一顿,他盯着天花板在沉吟。
“然后到了铁器时代,伴随着它的是蒸汽机、印刷机和枪。这的确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三位一体。尽管这些工具是资产阶级为追求自己的利益而发明的,但也正凭借着火车头、印刷机和手枪,无产阶级才开始把自己从繁重的劳动、无知和暴政之下解放了出来。”
可能是出于他对历史发展轨迹的理解,也可能是为了强调他的表述,米什卡讲着讲着开始摇头晃脑。
“好吧,我的朋友,一个新的时代——钢铁时代——已经开启了。我想这句话我们绝对都会同意:我们现在已经有能力建造发电站、摩天大楼,还有飞机了。”
米什卡朝伯爵转过身来。
“你见过舒霍夫塔 (44) 吗?”
伯爵没见过。
“那东西真是太妙啦,萨沙。那是一个高达两百多英尺、螺旋上升的钢铁建筑。通过它,我们能将最新的新闻和消息——是的,还有你最喜欢的柴可夫斯基那充满激情的旋律——播送到方圆一百英里内的每一位公民家里。随着这种进步的每一次出现,俄罗斯人的思想道德才能紧紧跟上时代的步伐。也许只有在当今这样的时代,我们才能真正见证愚昧的终结,压迫的消亡,以及人民之间变得亲如兄弟。”
米什卡停了下来,一只手还兀自在空中挥了一下。
“那诗歌呢?你肯定会问。文学创作呢?好吧,我可以向你保证,它们也都齐头并进。如果说以前它还停留在青铜和铁器时代的话,那如今它已步入了钢铁时代。诗歌不再是关于四行诗、扬抑抑格和美妙比喻的艺术,而已成为一种能够动起来的艺术。它能穿越世界,还能把音乐传送到别的星球上去!”
假如这番话是从咖啡馆里一个幼稚的学生嘴里说出的,伯爵听了眼中也许会闪过一丝讥讽。因为很显然,对诗人来说,只会写一些清词丽句的韵文已经远远不够了。如今,一首诗必须牢记它所属派系的宣言,它时时刻刻都应该为它所属派系的利益着想。它应该大量使用第一人称复数和将来时,使用反问句和大写字母,以及成群结队的感叹号。最重要的是,它必须是新的。
假如这番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伯爵一定会生出上述想法。可现在,当这话从米什卡的嘴里说出来时,伯爵心里却高兴极了。
因为事实是,一个人与时代步伐脱节,竟然能严重到如此地步。尽管他出生的城市以其独特的文化闻名于世,但那里的习俗、时尚和思想,那座城市为世界称颂之处,对他来说没有丝毫意义。而在后来的生活经历中,周围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困惑和迷茫。而同辈人的兴趣爱好,乃至理想和抱负,他也全都不能理解。
这种人想要搞出点风流韵事或者想要事业有成,怕是不大可能的,因为成功只属于跟得上时代步伐的人。相反,这种人,只能像驴子一样嘶哑地叫上几声,然后到无人问津的书店里找来几本无人问津的书来求得一些安慰。而当他的室友到凌晨两点才踉踉跄跄地回家来,他也别无他法,只好半懂不懂地静听室友给他讲述城市沙龙里的新闻。
米什卡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就处于这样的境况。
然而世事是如此变幻莫测,一个从来跟不上时代步伐的人一夜之间突然发现,自己在正确的时间身处一个正确的地点。过去那些与他格格不入的风尚和态度倏忽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风尚和态度与他内心深处的情感是那么契合。于是,他就像个在陌生的洋面上独自漂流了多年的水手,一夜醒来,在头顶的上空蓦然发现了他所熟悉的星座。
在这种情况——不同寻常的星相变化——发生之际,与时代长时间脱节的人必定会有一番大彻大悟:此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命运安排的一个过程,而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命运也自有其节奏和缘由。
双响座钟发出了半夜十二点的钟鸣。就连米什卡都觉得他们应该再干一杯。而这一杯,不仅是为大公,也为海伦娜和老伯爵夫人,为俄国和艾德豪尔山庄,为诗歌,为屋里的踱步,和他们所能想到的所有生活中有意义的方方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