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天(2)

饭桌上没喝够,继续把酒带到房间里喝。

“这是白酒酿的,”他说,“挺烈的,好喝。”

把茶壶拿到楼下,倒了茶叶,冲洗干净装酒。再把酒盅带到楼上,一盅盅喝得半夜进门连门把手都摸不着了。小雅听见阳台上有东西一下下碰撞的声音,不轻也不响,醒过来给他开门。顺势把半个身子探出门外,试一试风,比白天更大了。

快到中午才起床,风雨不停。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担心把床单弄脏了。他一直打呼,睡得沉,像石头,鼾声如雷。

“没想到你打呼这么响。”

“是吗,平时不打吧,喝了酒才打。”

“你什么时候喝酒这么厉害了?”

“嗯。”

“少喝点。”

从阳台望下去,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衣服半湿。

陆陆续续有人从斜坡走进院子,看样子是一早去爬山。

“能爬,你看。”

“嗯。”

“我们去爬吗?”

“下雨天危险,你的伞也不好,还是包个车吧。”

小雅联系司机,用旅馆的座机给他打电话。司机有些迟疑,说这么大的雨,别上山了。小雅说山上的旅馆都订好了,付了钱,不上不行。司机想了一会儿,下决心一样说,好吧。

他们收拾了包,结了账,在斜坡尽头等着。

司机来了。一辆巨大的面包车,只带了他们两个人。小雅坐第一排,和司机聊天。他一句话不说,隐在面包车后部的黑暗里。

“师傅,你们这边的竹笋是不是特别好吃?”

“都是笋干,要会烧才行,有些人买回去不会烧,难吃得很。”

“我们昨晚喝了个鸡汤,挺鲜。”

“是吗。”

“是这儿的土鸡吗?”

“土鸡咧,才不是土鸡,你知道土鸡什么价钱?”

“那是什么?”

“就是一般的鸡,镇上买的。”

“哦,不过也很鲜了。”

像吐出心里淤塞的块垒,司机终于问,“你们怎么这个天来啊,你看看山里还有没有人?”

“我们来之前不知道,”小雅说,“什么都订好了,才听说有台风。”

司机大笑。接着跟他们说,自己在这一片多有门道,车,旅馆,景区门票都能搞定。台风天玩不好,以后应该再来一次,全程都交给他办。他的客户不仅有中国人,还有老外。那些老外到了镇上的车站,直接打电话让他去接,价钱也不问,心里全有数。

“你会英文啊?”

“不会啊。”

“那你怎么听得懂?”

“还是能听懂吧。”

聊着聊着,前方转弯处一棵长竹忽然倒下,如锋刃划过路面。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车窗关着,听不见声音,倒塌的过程是静默的。像人终于厌倦了世界,不发一语就躺下来,卧在离他们二三十米的地方。司机的脚条件反射地踩住刹车,也是静静的,好像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面包车缓缓停下。

他有了精神,拉开门,伞也不撑,跳下车去查看情况。

“小心!”

他走远了。和竹子一起滑落的是一大摊泥水,像崩溃的海浪,盖过山路。

“这就是泥石流吧!天啊,这辈子第一次遇见泥石流。”他喊。

司机也下车去。开门的动作轻巧随意,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挠了挠头发。这时候她才看清楚,司机穿的是一件小灯笼一样微微隆起的夹克,灰色的,容易把人埋没的颜色。

他们掏出手机拍照。听不见在说什么。先拍正面,再转到侧面。

雨还在下,这时候还是危险的,松动的土壤可能放下更多的竹子。小雅没有喊,可能是他们的松散和淡漠,让人觉得红灯还没有亮起来。

走回来的时候有说有笑。

“哈哈,都倒了。”他说,钻进原来坐着的座位,两只手扒着椅背,“我拍到了。”

“哈,”司机说,“这下真的上不去了,路堵了。”

“你们这里经常有泥石流吗,”她问,“下雨的时候。”

“哪来那么多,不常有的,很少下这么大的雨,否则我们还做什么生意哦。这次是台风。”

“那怎么办,还上山吗?”

“不能上,你没看见路都堵住了吗。”

“还有没有别的路?”

“有也不能上,我开过去不陷在泥浆里才怪。”

说完发现已经陷在了泥浆里。司机让他们帮忙推车。他让小雅别动,自己下去,和司机两个扶着车门,硬生生把车头转了个弯。

“下山喽!”司机喊。

小车润滑地在雨里穿行。

路过田,司机说,“这里是田。”

路过哗哗往外翻滚的河,司机说,“这里原来有座桥。”

到了村口,司机提议让他们住到他的熟人家去。

“不满意的话不住也行,先看看嘛。”

他们去了。

第一家也是个三层小楼,刚洗了床单,院子里没法晾,就晾在拐角的楼梯上,三楼的垂到二楼,二楼的垂到一楼。一个小女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碗,旁边蹲一条黑狗。进门的时候,女孩和黑狗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第二家的老板是个胖子,看这样的天还有人留宿,很惊讶,意气风发说要给他们最豪华的房间。

“在楼上,你……”话没说完,大厅的灯泡灭了。

一打电话,发现整个村子都停了电。

“可能是泥石流搞的,”司机说,“竹子倒下来的时候带倒了电线。”

胖老板从抽屉里翻出手电筒,点上光,带着他们往楼上走。整间旅馆像拍西部片,地板,墙壁,楼梯,家具都是原木的。他们钻进动物肠子一样狭长的走道里,看不到尽头。

他停住了,说还是想住回原来的地方。

司机没说什么,下了楼,把他们送回去。

餐厅黑洞洞的,没人。他们喊了几声,第一天见过的年纪最大的阿婆从厨房里走出来。

“呀,怎么又回来了,不是上山了吗?”

“碰到泥石流了。”

“哎哟,危险啊。”

“这里也停电了?”

“停电,刚刚打了电话,说正在修。你们等等,我去找蜡烛。”

阿婆又走回厨房。餐厅特别大,之前不觉得,下雨又停电的时候,看起来阴森森的。

“回来好,”他说,“有杨梅酒。”

之前也住着的那群客人回城了。阿婆说,这鬼天气,他们是唯一留在村子里的外地人。

“以为下两天就会停了,看这个样子,是越下越大呀。”

电力局说正在抢修,三四个小时过去,还是漆黑黑一片。阿婆找出几个空啤酒瓶,把抽屉里不知何年何月买的蜡烛插在瓶口,耸立起几支烛光。他喝了酒,心情愉快,在烛光里微微阖着眼睛。

老板娘回来了,和他们拉家常。晚饭不能用电饭锅,就用灶头烘了米饭。说起自己的孩子,老板娘很骄傲,问他们多大了。

“我都有儿子了。”他说。

“几岁?”

“四岁。”

“你们看起来年龄倒不大。现在的年轻人,早结婚的少,我儿子还没有女朋友呢。我也不催他,从小到大,我催他干什么他就逆反。上学的时候,我逼他好好读书,他给我逃学去学理发。好吧,理就理吧,犟不过他我就同意了。出了钱,又不好好学,要学什么日语。哎呀,这个那个的,现在我知道了,他要做什么,我不支持,也不反对。”

“你儿子现在在干什么?”

“开了个店,在镇上。”

“挺好。”

“长大了就收心了。”

外面风雨交加。在屋子里聊天,暖融融的。他和小雅都觉得舒服,待着不走,聊到快十点。阿婆躺在一张竹椅里,说淡季客人少的时候,年轻人都回家住,就她一个睡在旅馆。

“你怕不怕?”小雅问。

“哎呀,一开始有一点怕。后来想通了,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上楼之前,照例带了一壶杨梅酒。老板娘递给他们两个暖瓶。

“红的是开水,可以喝的。绿的不太开,用来洗脚。”

“好。”

“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雅想一想,“我这么记,红的是熟了的果实,可以吃,绿的还没熟,不能吃。”

“哈哈,你也聪明,跟我儿子一样。”

小雅洗了脚,给他留半瓶开水,上床躺着。他在阳台喝酒,过了半夜才进来,没洗漱也没脱衣服,倒在床上。小雅转过身,轻轻推他,不动。啤酒瓶搁在墙角,烛光晃动,在墙上投下一个扁平的影子。小雅又推,忽然发现他在哭,眼泪小溪一样从眼角流下来,细细一条,蜿蜒到耳朵后面不见了。

认识十几年,第一次看他哭。小雅放平身体,不知道说什么。他终于说话了。

“我儿子是一个特别懂事的孩子,每次我问他,要什么玩具,他都说不要。”

“嗯。”

“这次出来之前,他问我,爸爸,你不跟我们去三亚吗,为什么我们全家不能一起去玩?我回答他,这次不行。他就不问了,说好吧,爸爸再见。”

“他挺乖的。”

“全世界都在向我索取,只有他对我是没条件的,从不索取。他出生以后,我觉得自己就是为他活着。”

“嗯。”

“我这辈子只哭过两次,都是读《圣经》。第一次是上帝的声音从云里传出来,说这是我的儿子,你们要听他的。第二次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他问,神啊,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但如果这是你的安排,我把灵魂交给你。我说不清为什么,看到这几段,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小雅也哭了,摸索着在床上找到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过了一会儿,转头看他,想给他擦眼泪。但见他闭着眼睛,神色奇异。心里疑惑,就试探着问,“你是不是醉了?”

他把手臂往胸前一横,舌头打转,“我醉了。”

听起来还像清醒。又问一句,“你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睡着了。”

气得小雅翻身下床。

早晨,他没事人一样醒来,看见小雅背对着他。

“怎么了?”

“别烦我。”

“怎么回事?”

“别碰我。”

“我要碰。”

“碰也没结果。”

“怎么这么倒霉,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也没办法。”

“没劲。”

“什么没劲,我们以前也没有过。”

“以前是你不肯。”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敢啊。”

“我没有不敢,是你不敢。”

小雅翻过身来,“撒谎。你没有不敢,那我们为什么分手?”

他不说话。

“所以别抱怨,现在再来要以前没得到的东西,老天爷也不给你。”

他点了一支烟。

小雅下床,走到阳台上哭。

“好了,进来吧。”

小雅不动。他下床拉她。

“站在外面干什么,还光着脚。”把她拉回房间。

小雅倒在床上,继续哭。

“有些东西说不清谁对谁错。我不想过了这么多年,再跟你在这种荒郊野外互相指责,无聊至极。”

他叹口气,躺到她身边。

“好吧,别说了。”

“其实现在想想挺可笑的。那时候觉得就要回各自的家了,怎么都没可能了。现在想想是不是很可笑?坐飞机一小时,坐火车也不过三小时。而且,谁让你也来这里工作的?你是为了你妻子来的吗,为了她,为什么不能为了我?”

“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