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天(3)

也许是台风快过去了,雨势变小,苍蝇钻出来,叮在茶杯边沿。

“我们还是早点走吧,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苍蝇,卫生间里都是,不敢进去了。”

小雅收拾包。没吃完的面包扔在桌上,塑料袋敞开着,也长痣一样长出两颗苍蝇。

“你看有鸟。”他在阳台上喊。

一只长尾巴大鸟低低飞过去,停在院子左边一棵矮树上。

“真好看,是凤凰吗?”

两个人都笑。

“是雄的吧,不然颜色没这么鲜艳。”

“像极乐鸟。”

“李安在拍《卧虎藏龙》的时候一定看到过这种鸟,才会想到让他们在竹林上飞。”

小雅进屋,把几双湿了的袜子团成一团,装进包里。刚想穿鞋,发现鞋底裂了,半只鞋跟脱落下来,挂在右脚边缘。

“我的鞋子坏了。”

他过来看,“是橡胶老化了吧?”

“这双鞋还是大学里买的呢。”

“穿那么久了。”

不带走了,扔进垃圾箱。小雅盯着看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想起我妈了。”

“怎么了?”

“她每次有机会出去旅行,都会带一双很破的鞋子,或者内裤、袜子,穿完就丢在旅馆不带回来了。每一个她去玩过的地方,都留着至少一件坏东西。我觉得好笑的是,她怎么有那么多坏东西等着被丢掉啊?”

他也笑了。过一会儿问,“你妈怎么样,还好吗?”

“还可以吧。她在老家,平时挺寂寞的,我跟我哥都是春节才回去。”

“你哥呢?”

“他还在深圳。”

“你爸呢?”

“我毕业第二年他就不在了。胃癌。”

“哦。”

还是那个司机来接他们。

看见小雅穿着拖鞋,一步一滑地出来,司机大笑。

“你怎么穿了双拖鞋?”

“我自己的鞋子坏了。”

“哈哈,你们的运气太好了,我看你们这次真的是赶台风来了。”

“唉。”

“下次吧,下次再来,找我。”

他们都没接话。

开到半路,车前飞过一只大鸟。

“师傅你看,刚刚飞过去的是什么鸟?”

司机目不斜视。

“你快看啊,飞走了,尾巴很长,很漂亮的那种。”

“是山鸡嘛。”

“啊?”

“这里很多的,有时候我们会去林子里打。”

“山鸡长这样?”

师傅含混一声,问他们吃过午饭没有。

“没有。”

“我带你们去吃,我知道几个好吃的地方。”

“不用了吧,我们就在车站附近找点吃的。”

“车站那边没有饭馆。”

两个人将信将疑。

“不骗你们。”

到了车站,司机掉头走了。在入口处站定才发现,两边空落落的,真的没有店铺。买完车票转了一圈,在街角找到一家面馆,藏在楼里,要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去。他说,就在这里随便吃点。

店面是半圆形的。柜台后面,一个穿白褂子的女孩露出半截身体。右手边平地起了一座高台,停着一辆硕大威武,军绿色的儿童坦克。星星点点有几个落座的人,都是男的,挺着肚子讷讷等着。窗口两张长椅,三个男人并肩坐着翻报纸,什么都没吃。

“这里有点奇怪。”

“吃完快走。”

两个人都点了肉丝汤面。他埋头喝汤的时候,小雅注意到玻璃窗上爬着一只蜗牛。一字形,直直的,用肚子对着她。过一会儿再看,变成了 C。

回去的车上他睡着了。还是她靠窗,他靠走道。窗外一片渐渐繁荣起来的景色,但被雨淋了几天,好像什么都幻灭了。沿街的小店进了水,苍茫一片。每一户人家门口,都有一个把裤腿卷到膝盖的人孤独地站着,惆怅而徒劳地用脸盆往外舀水。卡车泡在泥浆里。房子,电线,树,都有了暗黄的倒影。

他们在汽车站分手。

她坐地铁,再转公交车回家。打开手机。

小区门口也被淹了。车站像一块全世界最小的岛屿,只够几个人落脚。停车之前,大家隔着玻璃计算距离,再脱下鞋子拎在手里,打仗一样做好准备,如临大敌。

她跳到岛上。想打电话问问他。拿出手机,看见一个未接来电,是阿正的。打回去。

“你怎么样?”阿正问,“手机修好了没有?”

“修好了。”

“哦。台风严重吗,家里没事吧?”

“没事,”小雅说,“就是小区门口积了点水。不过新闻里说,明天台风就过去了。”

2013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