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天(1)

小雅那天关了手机。和阿正说,手机坏了,先送到维修部看是不是修得好。如果价钱不贵,就简单修一修,再支撑一阵子。太贵的话,不如直接换新的好了。阿正说好吧,你自己看,那过节这两天就只有先不联系了。

阿正回江西老家。小雅从超市买了薯片,饼干,手撕面包,罐头装随身带的杏仁巧克力,四条毛巾,一黄一绿两件一次性雨衣。放假第一天,七点起床,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装进登山包。原来只打算穿皮鞋的,现在下雨,皮鞋就穿不了了。翻鞋柜,找出一双大学时经常穿的运动鞋。上班以后每天正装,以前的鞋子扔在柜子里好几年没动过。套上,还能穿,只是看起来比皮鞋肥一圈。

出门时天上微微下雨。

八点半到汽车站。说好在领票柜台等。票是几天前在网上预订好的,到了柜台,报密码,机器刷刷刷吐出两张纸。小雅把票对折,装进口袋。离发车还有半小时。

从入口过来一个墨绿的人。上身是墨绿的灯芯绒衬衫,下身是墨绿的裤子。包和鞋子都是黄的,像树在泥里滚过一圈。小雅望着他笑。

“等很久了吧?”

“嗯,没有。”

“背这么大一个包?”

“对啊。”

“里面都装了什么?”

“到那里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找到要坐的那班。车还没来,检票口锁着门。显示屏上流动着几个血红的大字。他在长椅上坐下,小雅把包放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也坐下来。

“怎么样,还顺利吗?”他问。

“顺利。”

“那就好。就是天气太不好了,没想到会有台风。”

“是啊。”

确定了车和旅馆以后,天气预报才说台风就要来了。他们准备去山里住三天两夜,台风不多不少,也来三天两夜。他问她是不是延迟几天,她想了想,说,还是按照原计划吧。一切都安排好了,机会难得。阿正不是每一次过节都回老家,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不是常常出去旅行。今天说手机坏了,过两天还坏着,听起来就有点奇怪了吧。

车快来了,检票口的人越聚越多。小雅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一半的人已经上车。他们也跟着上车找到座位。他记得小雅喜欢坐在窗口,把她让进去,自己站在走道里,托着两只包塞进车厢上面的行李架。

小雅说等一等,从包里取出巧克力。铁罐子咔嗒一声就打开了,咔嗒一声又关上,像男人抽烟。她自己吃一粒,给他也吃一粒,脱了鞋子,盘腿坐在椅垫上。右前方有一双眼睛老是回头看他们,小雅不抬头,让头发遮住自己。等眼睛灭了,再轻轻看过去,是一个扎马尾的农村女人,穿灰蒙蒙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旁边的座位空着。

一路上小声聊天,聊累了就把椅背放下,半躺着,闭一会儿眼睛。车近浙江,一幢幢独立的小房子越来越多,三四层楼,插在田野与田野之间。雨还在下,天色比早晨更暗,他好像睡着了。小雅一直望着窗外,有一会儿也想睡,但旅馆老板告诉他们,别等到终点才下。快到终点的地方有一个加油站,叫司机停一停,去对面的路口等开到山脚下的中巴。

他可能觉得冷,动了一动,把上车时脱下的外套盖到身上。有一半遮住了小雅的膝盖。像黑夜笼罩大地,天上没有月亮,一只手爬到了她的腿上。小雅对着窗外笑起来。外面的风景没什么变化,仍然是房子连着房子。

后来还是睡过去了。

半途被一些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吵醒,骂司机糊涂,竟然错过了他们要去朝拜的寺庙,对佛祖大不敬。司机火冒三丈,说根本没人跟他打过招呼,说要在这里下车。更多的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涌出来,变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用更高的音调把理由重复一遍,让司机开回去。司机不肯,车子就在原地相持不下,车轮泡在越来越深的积水里。

“为什么这些中年阿姨说起话来都一个样子?”他问。

“不知道。”小雅说。

“你老了不会也变成她们这样吧?”

“你觉得我变了?”

僵持终于有了结果。那队人说他们上了年纪,很难把行李扛过马路,去等返程的巴士。司机同意掉个头,把他们送到马路对面。就是一转身半分钟的距离。一群人带着行李走了,打头的那个穿过雨雾,高高举起一把鲜艳的花束。

中巴久等不来,雨把他的背打湿了。

他没带伞。从没看见下雨的时候他会撑伞。小雅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喜欢在雨里走,感觉很自由。好像违抗某种东西的意志,小小的,但胜利了。

“那下大雨呢?”

“下大雨就别出门了。”

他们撑的伞是超市送的,买两桶油,瓶身上用透明胶带粘一把伞。当时阿正说,蓝色好看。现在雨太大了,水滴穿透雨布,顺着伞骨往袖子里流。

他去路边的小卖部抽一支烟。

“那个卖烟的说,车很少,有时候一小时也等不到一辆,我们可以坐他的车走。”

“多少钱?”

“八十。”

中巴的车票是每人四元。小雅不说话,握着伞,看雨在远处造出的烟。

十分钟之后,车来了。过道上也流着几条小河。第一排坐着一个扛玻璃的人,淡绿的玻璃,挡住了最后几个座位。“你看,”售票员喊,“我就说了不让你上车,你这样堵着让人家怎么坐嘛。”“下雨天喂,”扛玻璃的人动了动手指,“我也是没有办法。”

只好倒坐在发动机的机盖上,玻璃里映出两个淡绿的影子。

到了旅馆,他先往大门里冲,小雅在屋檐下收起雨伞。三层小楼,和村子里别的农家乐一样,外面一个院子,一层是餐厅,二三层住宿。下雨天暗,屋子里没有开灯,三个女人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就着天光择菜。听见有人进来,都仰起脸,仔细看,是两辈人。

年轻的那个过来招呼他们。

“雨下得大吧?”

“是啊。”

“订房了没有?”

“订了。”

她擦擦手,从柜台里面翻登记簿。

“一个大床房。”

小雅没回答,她又喊一遍。

这一次小雅说,“对。”

他踱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院子里的雨。

老板娘把钥匙递给小雅。

“二楼,外面的楼梯上去,走到底最后一个房间。”

没有问他们要身份证。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台电视。开门的时候一片黄光,窗帘的颜色。

他去开窗,忽然叫道,“有阳台。”

窗帘后面藏着一个阳台。

“是啊,”小雅说,“订房的时候看了照片,有阳台的比没有的贵五十。”

他走过来搂住小雅。

小雅在他脖子里嗅嗅,像小狗。

“一会儿如果还下雨,我们就坐在阳台上喝茶看山。”

“好,我带了茶叶。”

把背包打开,最上层放着面包,底下是两只小铁罐装的茶叶,一红一绿。然后是毛巾,雨衣,旅行时用的沐浴套装,三只小瓶子,每只一百毫升。

“你真是什么都带了。”

小雅笑笑。郑重其事抖开四条毛巾,两条铺在枕头上,两条挂到浴室里。

掩上门上厕所。

他看着枕巾。粉红色的,整整齐齐盖住旅馆黄白的枕套。右下角绣两朵梅花,朝着同一个方向,像父母那一辈结婚时的嫁妆。

洗手间传出冲水的声音。他走过去。

“小雅。”

没有回答。

“小雅?”

小雅拉开门。他候在门口,上去抱着她。

“你干什么。”

他不放手,往窗边挪,伸手把窗帘拉起来。

“等等。”小雅喊。

“怎么了?”

“先下去吃饭吧。”

“为什么?”

“我饿了。”

“等一会儿不行吗?”

“等不及啦。”

于是下楼吃饭。

餐厅比来时多了一桌人。七八个男女,有老有少,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

他们挑了个靠墙的位置。

坐下才发现,墙壁中央挂着一幅木头雕刻的字,像窗花,四个角上点缀着花鸟鱼虫。只不过有点突兀的是,那个字是发财的发。

小雅用眼睛指给他看。

老板娘走过来,问他们吃点什么。

“有什么?”他问。

“进厨房看看。”

他和小雅一起进去。地面是深灰色的,放着几只塑料脸盆。盆里装着水,游着鱼虾。不多,透明的暗血色的小虾几把,鱼也有两三条。桌上搁着案板,小山一样堆着切好的蔬菜。一只瓷盘,里面是橘粉色的虾仁,还在冒烟。

“这是烧好的吗?”他问。

“对啊,刚烧好的。”

“谁点的?”

“没有谁,你要你拿去,不要的话我端给外面。”

“要。”他托起盘子就往门外走,被老板娘拉住,撒一把葱花。

又点了炒野菜,土鸡汤,竹笋石蛙。

坐回饭桌的时候,另一桌已经喝开了。几个男人互相开玩笑,说其中一个煞有介事,背了个六十多升的登山包,没什么可带的,里面就空空如也。被调侃的一脸泛滥的红,看起来喝高了,鼻子中间瘪瘪的,窝在椅子里笑。“带睡袋了吗?”他们逗他。

小雅把筷子排在盘子边沿。用纸巾来回擦,擦亮了,再放回原处。

菜很快上齐。他一边吃一边说好,农家乐的食材新鲜,即使做得一般,鲜味还是留着。

小雅在盘子里找石蛙。听名字,应该是石头缝里长大的青蛙。吃小虫子和溪水里的小鱼小虾,肉不多,但紧实滑嫩。挑出来码在盘子一端,都给他吃。

“你怎么不吃?”

“我不吃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

“青蛙,鸽子,甲鱼,蚕蛹,兔头。你不记得了?”

“是吗。”

“我只吃鸡鸭鱼肉。”

他就把石蛙都吃了,还不过瘾,说晚上得再点一盘。

“好吃,这里的厨师不错。今晚是最后一顿吗,我们明天住哪里?”

“住山上。”

“订好了?”

“早就订好了。本来打算明天一早爬山,中午到山上,晚上住一夜再下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

“如果雨还是不停的话,只能包车上去了。”

说话间已经把三盘菜吃得干干净净。土鸡汤也好喝,从锅心里盛出来,泛着金属感的凉,其实是烫到了舌头难以辨别的程度。要等一等,让它醒过来,热和鲜才慢慢扩散开来。

“真好喝。”

“是啊,要是我们公司附近能吃到这样的午饭就好了。”

“你平时吃什么?”

“外卖。你呢?”

“我自己带。”

“谁烧?”

“我啊。”

“很能干啊现在。”

鸡翅、鸡腿、鸡爪都被啃干净,剩下几块嚼不动的留在锅里。找老板娘结账,才一百多。

回到房间,他心满意足地躺在阳台上的竹椅里。一张桌子两只椅子,相对放着,外面是清澈的,时刻不停的雨帘。远处是山,长满竹子,在风里一片片朝一个方向起伏。

小雅再进浴室,关上门,上厕所,起身时纸上还是有血。没想到这次会提前。出去看到他的背影,两只手向上伸,交握着抵在后脑勺上,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小雅走到他身边。他拉拉小雅,坐到他的膝盖上,用手指梳她的头发。

“剪短发了。”

“大学毕业就剪了,省洗发水。”

“瞎说。”

“环保啊,穷的。”

他亲小雅的嘴,她就不能说话了。

“进去吧。”

小雅拉住他,“跟你说件事。”

“什么?”

小雅贴在他耳朵边上。

“不是吧!”

小雅环住他的脖子。

他捂住脸,放下手的时候,露出那种苦笑的表情。

“对不起啊,我也没想到。”

“这下真的只能喝喝茶看看山了。”

小雅也不高兴,从他的膝盖上翻下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两个人对着山,安静了几分钟。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说是去问老板讨茶杯。过了一会儿,小雅听见阳台下方有人说话,不止两个,还有陌生的声音笑笑嚷嚷,像刚才那桌食客。

他回来了,把茶壶和杯子放在桌上,用气声说,“轻点,好几个人在楼下坐着,我们刚刚说的话估计都被他们听见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

泡的是小雅带的毛峰。山里水清,水龙头放出来的自来水也好像比城市里的甘甜一点,热水壶底部没有白渣。他像喝工夫茶那样,洗茶暖杯,再细细把两只杯子倒满。

小雅盯着杯子上的图案,一男一女握一卷书,是宝玉黛玉读《西厢》。深蓝色的线条,把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只不过画到眼睛的时候,往别处偏了一点,让这个宝玉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想什么呢?”他问小雅。

“没什么。”

“唉。看看风景吧。”

小雅握着茶杯,把他们的脸盖起来。

又一阵沉默。和以前一样,这种时候,常常是他找话说。

“你看,对面的山,起风了,树从那一头慢慢晃起来,看,一点点过来了。”

“嗯。”

“你说像什么?”

“像什么?”

“你说。”

小雅抬起头。顶端的竹叶从他们右手边一波波漾开,地震一样,微微地但是确凿地,传到左手边。虽然下着雨,天上还是有云,移动的速度比竹浪还快,飘在它们永远追赶不到的地方。

“绿浪逐白云。”

他琢磨了一下,“太直白了吧。”

“但就是这样嘛。风吹绿浪逐白云。”

“还是直白啊。”

“台风至,暴雨下,风吹绿浪逐白云。”

他不理她了,自己说,“我觉得像一只手掌逆过来抚摸小动物的毛。你看,一层层的。”

“嗯,”小雅说,“也像一个女人正在受孕。那是胸,那是头,肚子怎么有点凸呢,已经有一个了。”

一下午如此消磨。

老板娘在楼下喊他们吃晚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在阳台上坐着不耐烦,回房间看电视。小雅一直看着外面的雨,如果不下雨,早就可以去山里转转。下了一整天,山已经被浸透了,泥土由浅褐变成深褐,积水的地方泛着亮光。云还是在,灰暗暗的,茶叶泡过五六遍,在茶壶里变凉。

“下去吃饭吧。”

他打个哈欠。手里还捏着遥控器,不舍得关。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来这里看电视。”

“我也不想的啊。”他抱住小雅的腰。

小雅亲他,两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黏滞一会儿,还是下楼去。

仍然是中午那桌客人,每次都到得比他们早,坐在同样的座位,用同一副泛红的笑脸,继续聊天。

他熟门熟路跑去厨房点菜。这次点了鱼头汤,香菇菜心,焖牛肉,还有中午说过要再吃一遍的竹笋石蛙。

晚上天暗,大灯都打开了。他看见放碗筷茶具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粗壮的玻璃瓶。瓶里装着浅红的液体,应该是酒,走近了看,酒里有一颗颗浑圆的果子,毛茸茸的,是杨梅。

“阿姨,这酒是你酿的吗?”

老板娘走过来,说是。

“给我来一点。”

他来了兴致,稳稳坐下,捏一只小酒盅,翻向瓶口。阿姨把瓶子托起来,往酒盅里倒一点,问小雅要不要,小雅摇摇头。她就把瓶子拿开,收起来。

“别收,我一会儿还要。”

“好的,慢慢喝。”

有酒喝饭就吃得特别慢。他一小口一小口就着下酒菜,脸上微微笑,好像心底有愉悦的事,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小雅盛一碗米饭,挖出一个山谷,把菜拨到山谷里,再挑一点菜就一点饭,哗啦哗啦吃。以前不知道他爱喝酒,上大学的时候偶尔也陪他喝过几罐啤酒,但不多。细节都记不清楚了,一天一天的,无非就是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从开始到那个断裂的截点之间,是平静而完好的。

隔壁桌忽然笑起来。一个圆脸男人,回忆十几年前的旧事。小雅听着,声音忽高忽低,房间大,有时候听不清晰。但越说越玄,大家都安静下来,厨房的炒菜声仿佛也变小了,都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从眼睛里刮下一条虫来。”

“眼睛里怎么有虫?”

“是啊,眼睛里怎么有虫?他们也问,人人去看,人人的眼睛里都有虫。然后他就说了,哎呀不妙,你们这里有传染病,眼睛才长了虫子,时间长了就会长蛆,最后就是不治之症。山里人当然没见过这些,都吓坏了,问他怎么办。他说别着急,我有解药,就从兜里掏出解药。”

“哈哈。”

“卖得贵啊,确切的数字现在想不起来了,但是你想想,那时是八十年代啊,我出国前,工资才多少。就这么把乡下人的钱都骗了,闻所未闻。”

小雅想笑,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抬头看他,应该没在听,脸上已经有一点迷蒙的神色。

“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