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亲爱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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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最早主演的电影中,有一部名叫《死后的生活》。电影取材自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展现了两种不同的观点、由两位备受讚誉的导演各自拍摄。威廉饰演俄尔甫斯,是一个斯德哥尔摩的年轻音乐家。他的女朋友刚过世,在他弹奏某些乐曲时,会产生幻觉,看到女朋友出现在他身旁。一个义大利女演员福丝塔饰演俄尔甫斯刚过世的女朋友欧律狄刻。

这部电影开的玩笑,就是正当俄尔甫斯在茫然地哭泣、哀悼他的挚爱离开人世时,欧律狄刻却在地狱裡过得开心极了。在那裡,她终于可以不必再那麽乖了:不必再照顾她挑剔的母亲和疲惫的父亲;身为公设辩护律师、尽心协助穷人的她,不必再倾听那些从来没谢过她,还发牢骚的客户;不必再纵容那些只关心自己的朋友们喋喋不休;不必再设法鼓舞那个贴心、但长期闷闷不乐的男朋友了。反之,她在食物充足、树上永远果实纍纍的阴间,可以毒舌地批评他人而不会引发后果。她甚至吸引了冥界之王哈迪斯的注意;哈迪斯由一个肌肉发达的大块头,义大利男演员拉斐尔饰演。

《死后的生活》当时引起了两极的评价。有些人爱极了:他们喜欢这部电影充分反映了在两种不同的文化中对于生活本身截然不同的取向(俄尔甫斯的故事是由一位知名的瑞典导演拍摄,充满了阴鬱的灰色与蓝色调;欧律狄刻的故事则由一位素以热情奔放的美学风格著称的义大利导演拍摄),但片中同时闪现著温和的自我恶搞意味;他们喜欢片中的色调转换;他们喜欢这部电影极其温柔且意想不到地为活著的人提供了抚慰。

但也有些人很讨厌这部电影:他们认为音乐刺耳、美术刺眼;他们讨厌那种矛盾的讽刺基调;他们讨厌可怜的俄尔甫斯在人间缓缓弹奏著他凄凉、简朴的作品时,欧律狄刻在地狱中参与表演的那段歌舞场面。

针对这部电影(在美国几乎没人看过,但每个人都对它有意见)的争论很热烈,但至少大家一致同意:男女主角威廉·拉格纳松和福丝塔·圣菲利波的表现太精彩了,两个人的前途大好。

之后多年,《死后的生活》被重新讨论、思考、评价、研究,等到威廉45岁左右,这部电影已经成为公认的杰作,也成为那两位导演最受喜爱的作品之一,象徵著一种协力合作、没有包袱、大胆无畏又幽默的电影製作方式,现在没什麽人有兴趣这样拍电影了。威廉演过太多各式各样的电影和舞台剧,裘德总是很有兴趣听人们讲出他们最喜欢的作品,再转述给威廉听。比方说,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比较年轻的男性合伙律师和普通律师喜欢他的「间谍三部曲」。女性则喜欢《二重唱》。临时僱员(其中许多也是演员)喜欢《毒苹果》。杰比喜欢《不败者》。理查德喜欢《星光下的圣雅各布》。哈罗德和朱丽娅喜欢《空隙侦探》和《凡尼亚舅舅》。而学电影的学生则一致喜欢《死后的生活》,在餐厅裡或大街上,他们是最勇于上前跟威廉攀谈的。「那是多尼采蒂最棒的作品。」他们信心十足地说,或者「能跟博格森导演合作,一定棒呆了」。

威廉总是很有礼貌。「我同意。」他会这样说,那个电影学生则满面笑容,「真的,真的很棒。」

今年是《死后的生活》上映二十週年。二月的某一天,他走出公寓楼下大门,发现威廉33岁的脸被贴在巴士站后方建筑物的临时支架上,仿照安迪·沃霍尔的绢印版画风格,重複地贴了一大片。那是星期六,他本来想去散步,结果却转身上楼,回床上躺著,闭上眼睛,直到再度入睡。星期一,艾哈迈德先生开车载他去第六大道上班。他坐在后座,看到一张海报贴在一间空店面的橱窗上,就闭上眼睛不再睁开,直到他感觉车子停下,听到艾哈迈德先生宣佈办公室到了。

那个星期稍晚,他接到了一封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寄来的邀请函。他们要在六月举办西蒙·博格森的电影节,为期一週,看来《死后的生活》将是第一部放映的电影,而且播放后会有一场座谈会,两位导演和福丝塔都将出席,所以主办单位希望他能参加(虽然他们知道之前已经邀请过他了),而且希望有幸邀请他担任座谈会的贵宾,谈谈威廉拍摄期间的经验。他看到这裡停下来:他们稍早邀请过他吗?想必是有吧。但他不记得了。过去六个月他记得的事情非常少。这会儿他又查了一下那个电影节的日期:六月三日到六月十一日。他得计划一下,到时候得离开纽约市;非离开不可。威廉后来又跟博格森合作过两部电影,彼此交情不错。他不想再被迫看到更多有威廉脸部特写的海报,不想再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他不想看到博格森。

那天夜裡,上床前,他先走到衣柜间威廉的那一头。他一直还没把那清出来,威廉的衬衫还挂在衣架上,毛衣还叠好放在搁板上,鞋子则排列在下方。他拿出自己需要的那件衬衫,是一件酒红加黄色的格子衬衫,威廉春天在家裡常常穿。他把衬衫套在身上,但手臂没有伸进袖子裡,而是把袖子在身前打了个结,于是那件衬衫看起来就像束缚衣,但这麽一来,专心想像的话,他就可以假装是威廉的双臂在拥抱他。他爬上床。这个仪式让他丢脸又羞愧,但他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这样做,而今天晚上他就需要。

他躺著没睡,偶尔把鼻子凑到领口上,设法闻闻衬衫上威廉残留的气味,但每穿一次,气味就淡一点。这是他用过的第四件威廉的衬衫;他非常小心地保存上头的气味。前面三件他几乎每晚都穿,穿了几个月,闻起来已经不像威廉,而像他自己了。有时他设法安慰自己,说他身上的气味也是威廉给他的,但这从来不能让他安心太久。

即使在他们成为一对之前,每次威廉出门拍片,也总会带东西回来给他。他拍完《奥德赛》之后,带了两瓶古龙水回来,是他去佛罗伦萨一家著名的香水工坊买的。「我知道这样可能有点奇怪,」威廉说,「不过有个人……」听到这裡,他暗自偷笑,知道威廉指的是某个女人。「……跟我提到这家香水工坊,我觉得很有趣。」威廉解释,他必须跟调香师形容他这个人,他喜欢什麽颜色、什麽味道、来自哪个国家或地区,然后调香师就会针对这个人的特质调製出这个香味。

他闻了一下:清新、有微微的胡椒味,尾调带著一种粗犷的辛辣。「是香根草,」威廉当时说,「擦擦看。」他擦了,沾了一点在手上,当时他还不让威廉看他的手腕。

威廉闻了一下他的手。「我喜欢。」他说,「在你身上闻起来很不错。」然后他们两个忽然间都很不好意思。

「谢谢你,威廉。」他说,「我很喜欢。」

威廉自己也配了一种香味,是檀香调。他很快就习惯把檀香和威廉联繫在一起:只要闻到檀香,他总会想到威廉,就觉得比较不孤单了,尤其是远离纽约,去印度、日本或泰国出差的时候。这些年过去,他们持续跟那家佛罗伦萨工坊订购这两种古龙水。两个月前,他总算镇定下来、可以思考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订购了一大批威廉的特製香味。当那个包裹终于寄到时,他整个人很放心、很狂热,两手颤抖地拆开包装、打开盒子。他觉得威廉逐渐从他身边溜走,他知道自己得设法保存他。儘管他把那古龙水喷在威廉的衬衫上(喷得很小心,他不想用太多),但闻起来却不一样。毕竟,让威廉的衣服闻起来像威廉的,不光是古龙水而已,还有他这个人。那一夜他躺在床上,穿著一件檀香味甜得发腻的衬衫,那香气浓到盖掉了其他气味,完全毁了残存的威廉。那一夜他哭了,是好久以来的第一次。次日,他就把那件衬衫收起来,摺好放进衣柜间角落的一个箱子裡,免得它污染了威廉的其他衣服。

古龙水、衬衫的仪式:他学著用这两样东西搭起一个临时支架,虽然摇晃又脆弱,却是支撑他往前走、生活下去的依靠。他常常觉得自己不大算是活著,不过是存在著,被动地度过每一天,而不是自己在过日子。但他不会因此太惩罚自己,仅仅是存在,就够困难了。

他花了好几个月,才找出有用的方法。有一阵子,他夜裡会一直看威廉的电影。他会按下快进键,找到威廉讲话的场景,直到在沙发上睡著。但那些对白、威廉在演戏的事实,似乎让威廉离他更远,而不是更近。最后他学到最好在某个镜头按下暂停键,让威廉的脸定格在屏幕上凝视他,然后他会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眼睛灼痛。这样过了一个月后,他发现自己必须更谨慎地安排这些电影的观看方式,免得失去效力。于是他按照顺序,从威廉拍的第一部电影《银手姑娘》开始看起,像著魔似的每天晚上都看,中间不断暂停,定格在某些画面。到了週末,他会连看好几小时,从天刚亮开始,直到天黑之后许久。他发现按照时间顺序看这些电影很危险,因为每看完一部电影,就意味著他更加接近威廉的死亡。他现在每个月都随机选一部电影来看,结果证明这样比较安全。

但他为自己创造出来最大的假象,就是假装威廉只是出门拍戏去了。这次的拍戏时间非常久,而且非常辛苦,但时间是有限的,最后他就会回来。这是个困难的妄想,因为威廉以前拍电影时,从来没有一天不给他打电话、发电子邮件或短信(可能三者都有)。他很庆幸自己存了很多威廉的电子邮件,有段时间,他夜裡会阅读这些旧的文字讯息,假装刚刚收到。即使他很想一口气多看一些,但他没有,而是留意每次只看一则。可是他知道这个方法不可能永远满足他——他得注意自己如何分配这些文字。现在他每星期只看一封电子邮件,仅此而已。他可以看之前几个星期读过的,但是不能看他还没读过的。这是另一个规定。

这无法解决威廉沉默不语的问题:到底是什麽情况,会让威廉没办法在拍戏时跟他联络?他一直苦苦思索著答案,不论是晨泳,还是晚上视而不见地瞪著炉子、等待水壶发出鸣音的时候。最后他终于想出一个情境。威廉去拍的电影是关于一组「冷战」时代的苏联航天员,而且真的在太空拍摄,因为电影的出资者是个可能疯了的俄罗斯工业钜子、亿万富翁。所以威廉会远离他,每天每夜都在遥远的地球上空绕著他转,想回家却无法跟他联繫。这部想像中的电影,还有自己的绝望,让他觉得很丢脸,但同时这个剧情似乎也够有说服力,他可以愚弄自己去相信一段时间,有时还可以撑个好几天(这时他会很庆幸威廉工作的逻辑和真实性,在很多时候是难以置信的:电影工业本身的难以置信,现在正符合他的需要,可以帮助他相信)。

这部电影要叫什麽名字?他想像威廉问他,想像威廉露出微笑。

《亲爱的同志》,他告诉威廉,因为威廉跟他在电子邮件裡就常常这样称呼对方——亲爱的同志;亲爱的裘德·哈罗德维奇;亲爱的威廉·拉格纳拉沃维奇同志。这是从威廉拍「间谍三部曲」的第一部期间开始的,电影的背景是20世纪60年代的莫斯科。在他的想像中,《亲爱的同志》会花一年拍摄,虽然他知道往后还得调整这个时间。现在已经是三月了,而在他的幻想中,威廉十一月会回来,但他知道到时候他会无法结束这假装的游戏。他知道届时他又得想像出各种重拍、延误的状况。他知道自己还得想出一个续集,或是某些理由,让威廉远离他更久。

为了加强这个幻想的可信度,他每天晚上都写一封电子邮件给威廉,跟他说这一天发生了什麽事,就跟威廉生前出门拍片时一样。每封邮件的结尾总是一样:希望你拍摄顺利。我好想你。裘德。

他终于走出恍惚状态,开始意识到威廉的缺席已成定局,是在去年的十一月。此时他才明白自己麻烦大了。前两个月的事情他记得的非常少;那天的情况他也不太记得。他记得自己做完义大利麵沙拉,正在沙拉钵上方撕九层塔叶子,看了一下手錶,很好奇他们到哪裡了。他当时并不担心:威廉开车回家喜欢走小路,而马尔科姆喜欢拍照,他们可能中途停下,可能忘了时间。

他打电话给杰比,听他抱怨弗雷德里克;他切了一些甜瓜当餐后甜点。等到他们真的晚了太久,他拨了威廉的手机,但电话响了半天都没接。他烦躁起来,他们会跑去哪裡了?

然后更晚了,他开始坐不住。他打马尔科姆的手机、苏菲的手机:都没人接。他又打了威廉的手机。又打给杰比:他们有打给他吗?他有他们的消息吗?但杰比说没有。「别担心,小裘。」杰比说,「我很确定他们只是跑去吃冰淇淋或什麽的。或者他们一起跑掉了。」

「哈,」他说,但他知道不对劲,「好吧。杰比,我晚一点再打给你。」

正当他挂断电话时,门铃响了,他整个人僵住,吓坏了,因为从来没人按过他们的门铃。这栋房子很难找,得专程找才找得到;而且公路转进来之后,有一道栅门必须从屋裡遥控打开,否则就得走上来,要走很久、很久,而他并未听到栅门的铃声。老天,他心想。啊,不,不会。但接著门铃又响了一次,他不自觉地走向前门,打开来,他其实没怎麽注意到那些警察的表情,只看到他们摘下帽子,然后他就知道了。

再之后他就失神了。他只记得一些画面的片段,看到了一些人的脸,包括哈罗德、杰比、理查德、安迪、朱丽娅,他记得自己自杀未遂时看到的也是这些脸:同样的人,同样的眼泪。他们当时哭了,现在也哭了。中间有些时候他会糊涂起来,以为过去的十年,他和威廉在一起、后来失去双腿的这些年,可能是一场梦,他可能还在精神科病房裡。他记得那几天得知了一些事情,但他不记得是怎麽得知的,因为他不记得任何对话。但他一定是跟别人讲了话。他知道他去认尸,但他们不让他看威廉的脸。他从车子裡面被甩出来,头部撞上马路对面三十英尺的一棵榆树,脸被撞烂,每根骨头都断了。他是凭著威廉左小腿上的一个胎记,还有右边肩膀上的一颗痣认出是他。他得知苏菲的身体被压扁了,「彻底摧毁」是他记得某个人用的字眼。而马尔科姆被宣佈脑死亡,接上人工呼吸器又多活了四天,直到他的器官捐赠完成为止。他得知他们三个都繫了安全带;得知那辆租来的车的安全气囊有缺陷,那辆愚蠢的、他妈的租来的车;得知那辆啤酒公司卡车的司机当时严重酒醉,闯了红灯。

大部分时间,他都处在镇静剂的药效下。他去苏菲的告别式时吃了镇静剂,所以半点细节都不记得。他去马尔科姆的告别式时也吃了镇静剂,不过还记得欧文先生握了他的手,接著紧紧抱住他,紧得他无法呼吸,然后靠在他身上啜泣,直到有个人(想必是哈罗德)说了些话,他才放手。

他知道威廉也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他知道威廉被火化了,反正他完全不记得。他不知道是谁安排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去参加,后来也怕得不敢问。他还记得中间某个时候,哈罗德告诉他说他没致悼词没关係,可以晚一点,等他准备好了,再帮威廉办追思会。他还记得自己听了点点头,心裡想著:我永远不会准备好。

然后在某个时间,他回去上班了。他觉得应该是九月底。此时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麽事。虽然知道,但设法不要知道;在当时,这一点还算容易做到。他不看报纸,不看电视新闻。威廉过世两週后,那天他和哈罗德走在路上,经过一个报摊,忽然看到一本杂志上印著威廉的脸,还有两个数字,然后他明白第一个数字是威廉出生的那一年,第二个数字是他死的那一年。他站在那裡瞪著那本杂志看,哈罗德不得不抓住他的手臂。「走吧,裘德,」他柔声说,「不要看,跟我走。」他就乖乖跟著走了。

他回去上班前交代桑杰:「我不要任何人来慰问我。我不要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不要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绝对不要。」

「好吧,裘德,」桑杰那时低声说,一脸害怕,「我明白了。」

事务所裡的人都乖乖照办。没有人来说他们很遗憾。没有人提到威廉的名字。再也没有人敢提起威廉的名字。而现在他真希望他们提起。有时在路上,他听到有人叫著类似威廉的名字,比方一个妈妈对儿子喊:「威伦!」他会渴望地转身,望著发出声音的方向。

头几个月还有些实际的事情要处理,让他有事可做,让他的每一天有了愤怒,也让那些日子具体起来。他告了汽车厂、安全带製造商、气囊製造商、租车公司。他告了那个卡车司机、他服务的那家公司。他听那个司机的律师说,那个司机有个长期患病的小孩,打官司会毁掉这个家,但他不在乎。以前他会在乎,现在不会了。他觉得自己苛刻、毫无同情心。就把他毁了吧,他心想。让他完蛋。让他感受我所感受到的。让他失去一切,让他失去所有重要的东西。他要吸乾这些人、这些公司和他们员工的每一分钱。他要让他们绝望。他要让他们一无所有。他希望他们活得很惨。他希望他们茫然无措。

他们都被求偿,没有一个被漏掉,金额是威廉正常寿命下可赚到的钱。那个数字很荒谬、很吓人,而他看到这数字觉得很绝望:不是因为数字本身,而是那个数字所代表的年数。

他们会跟他和解的,他的律师告诉他。那是个出了名好斗又贪婪的侵权专家,名叫托德,两个人以前一起编过法学评论学报。而且和解金额会非常可观,托德说。

可观、不可观,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要让他们痛苦。「彻底摧毁他们。」他跟托德说,他的声音因为恨意而沙哑,托德的表情很震惊。

「裘德,我会的。」托德说,「别担心。」

当然,他不需要那些钱。他自己有钱。而且威廉的遗嘱裡,除了留钱给助理和教子,以及他希望捐给各个慈善机构的金额(除了威廉每年都会捐助的那些机构,还有一个帮助受虐儿童的基金会),其他的一切都留给了他;他的遗嘱也是一样,把一切都留给威廉。那一年稍早,他和威廉在他们大学母校设立了两个奖学金,当作送给哈罗德和朱丽娅的75岁生日礼物:一个在法学院,用的是哈罗德的名字;一个在医学院,用了朱丽娅的名字。他们两个共同成立,而且威廉留了够多的钱给一个信託基金,让这两个奖学金能永远持续下去。他处理了威廉剩下的遗产:开了支票给威廉指定的慈善机构、基金会、博物馆和组织。剩下的东西(书、照片、拍片和演出的纪念物、艺术品)遵照遗嘱送给威廉的朋友,包括哈罗德和朱丽娅、理查德、杰比、罗蒙、克雷西、苏珊娜、米盖尔、基特、埃米尔、安迪,但是没有马尔科姆,再也没有了。威廉的遗嘱裡没有令他惊讶之处,虽然有时他真希望有:要是威廉有个私生子,跟威廉有相同的笑容,可以让他看看,那该有多好;要是遗嘱留给他一封信,说出他隐瞒已久的祕密,那该有多可怕,又多令人兴奋。他会有多庆幸找到可以恨威廉、讨厌威廉的藉口,感谢终于解开佔据他人生多年的谜团。但什麽都没有。威廉的人生结束了。他死了,跟他活著的时候一样,乾乾淨淨。

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好,总之够好。有天哈罗德打电话来,问他感恩节打算怎麽过。一时之间,他不明白哈罗德在说什麽,不懂「感恩节」是什麽意思。「我不知道。」他说。

「就是下星期了。」哈罗德说,用一种新的、轻柔的声音,现在每个人都用这种声音跟他讲话。「你想来我们这,或者我们可以过去,还是我们去别的地方?」

「我想我没办法,」他说,「哈罗德,我工作实在太多了。」

但哈罗德坚持。「随便哪裡都行,裘德,」他说,「看你想邀请谁一起过都可以,谁都不邀请也行。但是我们一定要跟你一起过节。」

「你们跟我在一起不会愉快的。」最后他终于说。

「如果没有你,我们也不会愉快的,」哈罗德说,「没有你,我们根本没办法过节。拜託,裘德,哪裡都好。」

于是他们去了伦敦,待在那裡的公寓。能离开美国让他鬆了一口气;待在美国的话,电视上成天都是家人团聚的画面,同事会开心地抱怨子女或妻子或丈夫或姻亲。但是伦敦不过感恩节,这一天只是平常的一天。他们三个出门散步,哈罗德屡次满怀抱负地做菜,做出灾难性的一餐,他吃了。他睡了又睡。然后他们回家。

接下来,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天,他醒来时很清楚:威廉走了。永远离开他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他再也看不到他了。他再也听不到威廉的声音,再也闻不到他的气味,再也不会感觉到威廉的双手拥著他了。他再也无法倾诉他的回忆,同时羞愧地啜泣,再也无法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惊骇而茫然时感觉威廉的手摸著他的脸,听著威廉的声音在他上方说:「你安全了,小裘,你很安全。都结束了,都结束了,都结束了。」然后他哭了,真正地哭了,是威廉车祸以来他第一次哭。他为威廉哭,哭他当时一定很害怕,哭他当时一定很痛苦,哭他可怜的短暂人生。但最重要的是哭他自己。没了威廉,他要怎麽活下去?他的整个人生——在卢克修士之后,在特雷勒医生之后,在修道院、汽车旅馆房间、少年之家和那些卡车之后的人生,始终都有威廉在其中。自从他16岁在虎德馆的宿舍房间裡认识威廉以来,他们没有一天不曾以某种方式沟通。即使吵架时,两人还是会说话。「裘德,」哈罗德曾说,「以后会好转的,我发誓。我发誓。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可能,但一定会好转的。」他们都这麽说,理查德、杰比、安迪,或者写卡片给他的人。还有基特、埃米尔,他们都跟他说以后会好转。儘管没说出口,但私底下他心想:不会的。哈罗德拥有雅各布五年。他拥有威廉三十四年。两者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威廉是第一个爱他的人,第一个没把他当成利用或怜悯的对象,而是当成朋友的人;他是第二个永远、永远对他和善的人。如果没有威廉,也不会有这些对他和善的人——要不是他先信任了威廉,后来也不可能信任哈罗德。没有了威廉,他就没办法想像人生要怎麽过,因为威廉太重要了,不但决定他现在的人生,也决定他往后的人生。

次日他做了他从没做过的事:他打电话给桑杰,说他接下来两天不去上班了。然后,他躺在床上哭,埋在枕头裡尖叫,直到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

在那两天裡,他找到另一个解决办法。现在他总是加班到很晚,直到天亮。每个工作日他都这样,外加星期六。但是到了星期天,他会尽量睡到很晚,醒来时,他就吃一颗药,让他不但再度入睡,而且会持续消灭任何醒来的可能性。他会睡到药效退了,起来冲个澡,回到床上吃另一颗不同的药丸,让他的睡眠浅而透明,直到星期一早晨。到了星期一,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有时更久,所以会一直颤抖、无法思考。他先游泳,再去工作。如果运气好,他星期天就可以梦见威廉,至少梦到一小段时间。他买了一个粗大的长抱枕,长度就像成年的高个男子,这本来是供怀孕妇女或是背部有问题的人靠著使用的,但他拿威廉的衬衫套在抱枕上,睡觉时抱著,儘管威廉生前,通常是威廉抱著他。他痛恨自己这样,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模糊地感觉到朋友都在留心他、担心他。到了一个时间,他逐渐想起,那场意外车祸后的日子他记得的这麽少,是因为他被送到医院监控,防止他自杀。现在他辛苦地度过每一天,搞不懂自己怎麽没有真的自杀。毕竟,现在就是该动手的时候了。不会有人怪他。但他却没有。

至少没有人跟他说他该往前走,进入下一个阶段。他不想进入下一个阶段,他不想做别的,他想永远待在这个阶段。至少没有人跟他说他还处在否认的阶段。否认是支撑他的力量,他很担心有一天他的那些妄想失去了让他相信的魔力。几十年来第一次,他完全不割自己了。如果不割自己,他就保持麻木,而他需要麻木下去;他需要这个世界不要靠他太近。他终于实现了威廉一直希望他做到的;唯一的代价就是威廉被夺走了。

一月时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和威廉在加里森的房子裡,边做晚饭边聊天。这样的事情他们做过几百次了。但在梦裡,他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却听不到威廉的——他可以看到他的嘴巴在动,但是完全听不到他说的话。然后他醒来,爬上轮椅儘快赶到书房,在他的旧电子邮件裡搜寻,终于找到几则威廉以前的语音消息,是他忘记删掉的。那些讯息很简短,毫无启发性,但他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流著泪,悲恸得弯著腰。「嘿,小裘。我要去农夫市集买熊葱。你还需要别的吗?再跟我说。」那些讯息的平凡反倒显得格外珍贵,因为那是他们共同生活的证据。

「威廉,」他对著空荡的公寓说。有时状况非常糟,他会对著威廉讲话,「回来我身边。回来。」

他没感觉到倖存者的内疚,只有倖存者的不解:他以前一直、一直知道他会比威廉早死。他们全都知道。威廉、安迪、哈罗德、杰比、马尔科姆、朱丽娅、理查德,他会比他们都早死。唯一的问题就是怎麽死,会是他自己动手,还是因为感染。但他们没有人想过,威廉竟然会比他早死。他从来没有预先计划,也没有应变的对策。要是他早知道有这个可能性,要是这个可能性不那麽荒谬的话,他就会先囤积需要的东西。他会录下威廉跟他讲话的声音,保存起来。他会拍更多的照片。他会设法蒸馏威廉的体味。他会带著刚睡醒的威廉去佛罗伦萨那家香水工坊。「来,」他会说,「这个。就是这个气味。我要把这个气味装瓶。」安迪的太太简有回跟他说,她小时候很怕父亲会死掉,于是偷偷複製了父亲口述病历的音像资料(她父亲也是医生),存在U盘裡。一直到她父亲四年前过世,她才又把这些资料找出来,坐在房间裡播放,听著她父亲以冷静、耐心的声音口述那些医嘱。他好羡慕简这一点,他真希望自己之前想到要这麽做。

至少他还有威廉拍的电影,有威廉历年来写给他的电子邮件和信,他全部保存著。至少他还有威廉的衣服、关于威廉的报导文章,他都没丢。至少他还有杰比画的威廉画像;至少他还有威廉的照片:几百张,不过他谨慎地分配,只准自己每週看十张,他会看了又看,看上好几个小时。他可以决定每天只看一张,或是一次看十张。他很怕自己的计算机会出事,把所有的照片档案毁掉;于是他複製了好几份,存放在几个不同的地方:格林街公寓的保险箱、灯笼屋的保险箱、罗森·普理查德的办公桌抽屉,还有银行的保险箱。

他从不认为威廉会仔细整理自己的人生纪录,他也不会,但是三月初的一个星期天,他没有如常吃安眠药,睡上一整天,而是开车去了加里森的房子。自从九月那一天以来,他只回去过两次,但园丁还是会来整理,车道两旁的球根植物开始发芽。他走进屋裡,厨房料理台上有个花瓶插了一整枝梅花,他停下脚步瞪著看:他有发短信给管家说他要来吗?一定是有。但一时间他宁可想像,每个星期的第一天都有人过来,在料理台上换上新的花,到了每週最后一天,又一个星期没人看这些花,于是就被扔掉了。

他去他的书房,之前他们加了一个档案柜,好让威廉存放档案和文件数据。他坐在地上,脱掉大衣,然后吸一口气,拉开第一个抽屉。裡头放著悬挂式档案夹,上头的标籤写了电影名或舞台剧名,每个档案夹裡是拍摄版的剧本,上头有威廉写的笔记。有时还有一些特别值得纪念的通告表。他还记得当年威廉拍《梧桐法院》时有多兴奋,因为能跟克拉克·巴特菲尔德合作,他知道威廉非常欣赏这位男演员。当时威廉还把那天的通告表拍下来传给他,照片上威廉的名字就打在巴特菲尔德下方。「你相信吗?!」他发来的信息中写著。

我完全可以相信,他回短信说。

他翻著这些档案,随机抽出来,小心翼翼地翻看裡头的内容。接下来的三个抽屉裡也是同样的档案夹:电影、舞台剧、其他工作计划。

第五个抽屉有个档案夹标示著「怀俄明」,裡头大部分是照片,很多他都看过了,有亨明的照片、威廉和亨明的合影、他父母的照片、威廉没见过的姐姐布丽特和哥哥阿克塞尔的照片。裡头还有另一个信封,装著十来张威廉的独照:学校的照片、威廉穿童子军制服的照片,还有威廉穿美式橄榄球球衣的照片。他凝视这些照片,双手握拳,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裡。

怀俄明的档案夹裡还有其他几样东西:一份小学三年级的读书报告,威廉小心翼翼用草写体写著《绿野仙踪》的读后感,他看著看著笑起来;一张送给亨明的手绘生日卡,让他很想哭。还有他母亲的讣告、父亲的讣告、一份父母遗嘱的複印件。几封信,有他写给他父母的,也有他父母写给他的,全是瑞典文。他把这些信拿出来放在一边,打算拿去找人翻译。

他知道威廉从不写日记,然而他抽出标示著「波士顿」的档案夹时,不知怎的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什麽。结果没有。裡头只是一些照片,全是他以前看过的:威廉的照片,俊美又醒目;马尔科姆的照片,表情疑心,有点桀骜不驯,顶著一头油腻、不太成功的爆炸头(他大学四年一直留这个髮型);杰比的照片,看起来基本上跟现在一样,欢乐的胖脸颊;他的照片,表情惊恐,非常瘦,穿著太大的衣服,留著太长的头髮,两腿装著金属支撑架,外头包著黑色泡沫海绵。他停下来看著一张他们两人坐在虎德馆宿舍沙发上的照片,威廉靠向他,看著他微笑,显然正在说话,他则是掩著嘴巴大笑。之前在少年之家时期,有个辅导员说他笑起来很丑,从此他就学会笑的时候要掩住嘴巴。他们看起来不光是不同的两个人,而是两种不同的生物,他赶紧把照片放回档案夹裡,免得自己撕烂。

现在他开始觉得难以呼吸,但还是继续翻下去。在「波士顿」和「纽黑文」的档案夹裡,有威廉参与戏剧演出的大学报评论;有一篇报导是关于杰比受到李·洛扎诺启发而进行的行为艺术作品。另外,令人感动的是一份微积分考卷,威廉拿到了B,那是他帮威廉恶补好几个月的成果。

他把档案放回那个抽屉,继续检视,裡头佔据最大空间的不是悬挂式档案夹,而是一个风琴状的大档案夹,就是他在事务所常用的那种。他把那个档案夹拿出来,看到上头的标示只有他的名字,于是缓缓打开来。

裡头是所有的一切:他写给威廉的每一封信、每一封重要电子邮件的打印稿、他送给威廉的生日贺卡。一些他的照片,有的他自己都没看过。以《拿著香菸的裘德》为封面的那期《艺术论坛》。还有一张哈罗德写的卡片,是收养刚办完后没多久写给威廉的,谢谢威廉的礼物和出席。有一篇文章报导他在法学院得了一个奖;他很确定不是他寄给威廉的,显然是别人给他的。到头来,他不必整理自己的人生了,因为威廉一直在帮他记录。

但为什麽威廉这麽关心他?为什麽要花这麽多时间跟他在一起?他从来不明白,现在他永远不会明白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比你还在乎要保住你这条命,他记得威廉这麽说过。然后他颤抖著吸了一口长气。

他继续往下看这些人生纪录,等他看到第六个抽屉,又有另一个风琴档案夹,跟第一个一样,标示著「裘德II」,后头还有「裘德III」和「裘德IV」。但此时他已经没办法看下去了。他把那些档案夹轻轻归位,关上抽屉,锁好档案柜。他把威廉和他父母的通信放进一个信封裡,再套进一个更大的信封裡保护著。他拿了那枝梅花,把切掉的那一端包在塑胶袋裡,把花瓶裡剩下的水倒进水槽,然后出去锁上前门,开车回家,那枝梅花一直就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到了格林街,他先自己用钥匙进入理查德的工作室,找了一个空咖啡罐装满水,把那枝梅花放进去,摆在他的工作台上,让理查德明天早上能一眼看到。

然后是三月底;有个星期五夜裡,或者应该说星期六凌晨,在办公室裡。他离开电脑前,转身望著窗外。这裡可以看到哈德逊河,视线毫无阻碍,河面上方的天空正在转白。于是他站在那裡,凝视髒灰的河水良久,看著盘旋的鸟群。之后他又回头工作。他可以感觉到,过去这几个月他改变了,同事们很怕他。他在办公室裡从来不是欢乐的人,但现在他感觉到自己非常忧鬱。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变得更无情、更冷酷。他和桑杰以前总是一起吃午餐,两个人会对同事发发牢骚,但现在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说话了。他持续带进业务,也尽责做好分内的工作,做得远超过他该做的——但他看得出来,没有人喜欢跟他相处。他需要罗森·普理查德;要是没有工作,他会茫然不知所措,但他再也无法从工作中得到任何快乐了。这样也没关係,他告诉自己。对大部分人来说,工作本来就不是为了快乐。但对他来说本来是的,现在却再也不是了。

两年前,他正在截肢手术后的复原期,成天都很疲倦,上下床得靠威廉抱他。有天早上他和威廉在谈话,那时外头一定很冷,因为他记得当时自己觉得温暖而安全,不自觉地说:「真希望我可以永远躺在这裡。」

「那就躺啊。」威廉说。(这是他们的例行对话之一:他那边的闹钟响了,他会起床。「别走。」威廉总是说,「你为什麽要起来?你总是忙著出门去哪裡啊?」)

「我没办法。」他微笑著说。

「听我说,」威廉当时说,「你为什麽不乾脆辞职呢?」

他大笑。「我不能辞职啦。」他说。

「为什麽不行?」威廉问他,「除了缺乏知识的刺激,还有每天只有我一个人给你做伴,再给我一个好理由吧。」

他又微笑。「那就没有好理由了,」他说,「因为我想我愿意只有你做伴。这样的话,我成天要做什麽?当你包养的小白脸?」

「做菜。」威廉说,「阅读。弹钢琴。当义工。跟我一起去拍片。听我抱怨其他我讨厌的演员。保养脸部。唱歌给我听。成天不断附和我。」

他当时又大笑起来,威廉也跟著一起笑。但现在他心想:为什麽当时我没有辞职?为什麽这些年来,我要让威廉离开我那麽多个月,而我明明可以陪他一起去拍戏的?为什麽我花在罗森·普理查德的时间比花在威廉身上的还要多?但现在他没得选择了,他唯一有的只剩罗森·普理查德了。

然后他心想:为什麽我从来不给威廉我该给的?为什麽我要他去找别人上床?为什麽我不能更勇敢一点?为什麽我不能尽我的责任?为什麽他无论如何还是要跟我在一起?

他打算回格林街冲个澡,睡上几小时,下午再回办公室。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的目光一路躲著《死后的生活》的海报,另外也查了他收到的信息,分别是安迪、理查德、哈罗德、黑亨利·杨发的。

最后一则讯息是杰比发的。杰比每星期至少会打电话或发短信给他两次。他不知道为什麽,但他受不了看到杰比。事实上他痛恨看到他,他好久没对任何人有过那种绝对的恨意了。他完全知道这有多麽不理性。他完全知道不能怪杰比,一丁点都不能。他的恨意毫无道理。那天杰比根本就不在车上;无论是怎麽扭曲的逻辑,事故的责任半点都不能算在杰比的头上。然而,他回到清醒状态后第一次看到杰比,脑袋裡就听到一个声音冷静、清晰地跟他说,应该是你的,杰比。他没说出来,但他的脸一定洩漏了什麽,因为杰比本来走上前来要拥抱他,却忽然停下。此后他只见过杰比两次,两次都有理查德在场,而且两次他都得忍著不要说出什麽恶毒、不可原谅的话。但杰比还是继续打电话给他,总是会留话,而且内容都一样:「嘿,小裘,是我。我只是打电话来看你是不是还好。我常常想到你,很想跟你碰个面。好吧。爱你,再见。」而他一如往常,会写同样的短信回覆杰比:「嗨,杰比,谢谢你的留言。很抱歉最近都没接电话;工作太忙了。再联络。爱你的裘德。」写是这样写,其实他并不打算跟杰比谈话,或许永远都不会了。这个世界实在错得太离谱了,他心想,他、杰比、威廉、马尔科姆四个人裡头,其中最好的两个人,最善良、最体贴的两个人,死了;另外两个性格比较差的却还活著。至少杰比还有才华,应该要活著。但他想不出任何理由让自己倖存下来。

「裘德,就只剩我们两个了。」中间有一度杰比跟他说,「至少我们还有彼此。」而他心裡立刻冒出种种想法,只是设法不要说出来:我愿意拿你换他回来。他会愿意拿任何人换威廉。杰比,他毫不犹豫。理查德和安迪(可怜的理查德和安迪,他们为他做了一切!),他也毫不犹豫。甚至朱丽娅,甚至哈罗德。他愿意拿任何一个人,拿所有的人,去换威廉回来。他想到冥界之神哈迪斯,一身发亮的义大利人肌肉,在阴间被欧律狄刻迷得神魂颠倒。我想跟你做个交易,他对哈迪斯说。五个人换一个。你怎麽有办法拒绝?

四月的一个星期天,他正在睡觉,忽然听到敲门声,响亮又坚决。他迷迷糊糊醒来,翻身抱著枕头盖住头,不肯睁开眼睛,最后敲门声停止了。所以当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他的手臂时,他大叫著翻过身来。原来是理查德,坐在他旁边。

「对不起,裘德,」理查德问,「你睡了一整天吗?」

他嚥下口水,半坐起身。星期天他会把所有遮光帘拉下、把所有窗帘拉上;所以他搞不太清楚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是的,」他说,「我很累。」

「唔,」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抱歉这样闯进来。不过你没接电话,我想找你到楼下跟我一起吃晚餐。」

「啊,理查德,我不知道,」他说,设法找藉口推辞。理查德说得没错:每个星期天在家裡睡一整天时,他都会关掉手机和所有的电话,免得有人打扰他去梦中找威廉,「我不太舒服,不会是个好同伴。」

「裘德,我不期待有人娱乐我,」理查德说,然后朝他微微一笑,「来吧,你得吃点东西。只有你跟我两个人;印蒂亚这个週末去纽约州北边的朋友家了。」

两个人都沉默许久。他看著房间,看著他乱糟糟的床。空气很闷,有檀香和散热器发出的蒸汽味。「来吧,裘德,」理查德低声说,「来陪我吃晚餐吧。」

「好吧,」最后他终于说,「好吧。」

「好吧,」理查德说著站起来,「那就半个小时后楼下见了。」

他冲了澡之后下楼,带了一瓶理查德很喜欢的丹魄红葡萄酒。到了理查德的工作室,他想进厨房帮忙,却被理查德赶了出来,于是就坐在最显眼的长桌旁(这张桌子可以、也实际坐满过二十四个人),理查德那隻名叫「小鬍子」的猫跳到他膝上,他抚摸著它。他回想起第一次看到这间公寓时,裡头有悬垂的枝状吊灯和大型蜂蜡雕塑;多年来,这裡变得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但是依然有明显的理查德风格:一片骨白和蜡黄的色调,不过现在牆上挂著印蒂亚鲜豔、极端抽象的女性裸体画作,地上也出现了地毯。以前他每週至少进来一次,但最近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当然他还是会看到理查德,但只有进出公寓时碰到;大部分时候他都设法躲开。理查德打电话邀他吃晚餐,或是要他有空过去坐一下,他总说他太忙或太累了。

「我不记得你觉得我出名的炒麵筋怎麽样,所以我做了干贝。」理查德说,把一盘菜放在他面前。

「我喜欢你的炒麵筋,」他说,其实他不记得那是什麽,也不记得自己喜不喜欢,「理查德,谢谢你。」

理查德帮两个人倒了葡萄酒,然后举起杯子。「裘德,生日快乐。」他郑重地说。他才想到理查德说得没错:今天是他的生日。这一整个星期,哈罗德一直既打电话又写电子邮件给他,频率高得有点离谱。除了匆忙回覆一下,他没跟他多谈。他知道哈罗德会担心他。安迪发来的短信增多了,其他人也是。现在他知道为什麽了,开始哭起来:因为每个人是这麽好心,他却没什麽可回报,因为他的孤单,因为他虽然努力停留在过去,事实却证明人生还是继续往前。他51岁了,威廉也死去八个月了。

理查德什麽都没说,只是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拥住他。「我知道说这个也没有帮助,」最后他终于说,「但我也爱你,裘德。」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来。最近几年,他已经从完全不好意思哭,变成会自己偷哭,又变成会在威廉面前哭,然而现在,他终于完全不顾自尊,会在任何时间、任何人面前、为了任何事而哭。

他靠在理查德的胸膛,对著他的衬衫啜泣。理查德是另一个对他付出慷慨、坚定的友谊与同理心的朋友,而他总是困惑不解。他知道理查德对他的感情,有一部分跟他对威廉的感情分不开,这点他明白:理查德答应过威廉会照看他,而理查德很认真地看待自己的责任。但是理查德还有一种沉稳、可靠的特质,加上个子高大,他总是把他想成某种巨大的树神,像一棵栎树化为人身,结实、古老又坚不可摧。他们的交情不是通过一起閒聊八卦建立的,然而理查德,这位成年期认识的朋友,就某方面而言,不光是他的朋友,也像父母一样,但其实理查德只比他大四岁。那麽,就是哥哥了:一个永远可靠、有礼貌的人。

最后,他终于停下不哭,跟理查德道歉,去洗手间整理自己。他们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晚餐,一边喝葡萄酒,閒聊理查德的作品。快吃完时,理查德去厨房,拿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小蛋糕出来,上头插著六根蜡烛。「五加一。」理查德解释。他逼自己露出微笑,吹熄那些蜡烛,理查德给两人各切了几片。那蛋糕易碎,且有无花果的口感,比较像司康而非蛋糕,但他们两个还是默默地吃掉。

他站起来要帮理查德收拾碗盘,但理查德叫他上楼别管了。他鬆了一口气,因为他实在筋疲力尽,这是感恩节后他做过最社交化的活动。理查德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用褐色纸包起来的东西,还拥抱他。「小裘,他不会希望你不快乐的。」理查德说,他贴著理查德的脸颊点点头。「他看到你这样会很难过。」

「我知道。」他说。

「另外帮我一个忙,」理查德说,还是抱著他,「打电话给杰比,好吗?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但是他也爱威廉,你知道。不像你这麽爱,我知道,但他还是很爱。还有马尔科姆。他想念他。」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次,眼睛又涌出泪水,「我知道。」

「下个星期天再过来吧,」理查德说,然后吻了他,「或者随便哪一天,真的。我想念常常看到你的日子。」

「我会的,」他说,「理查德——谢谢你。」

「裘德,生日快乐。」

他坐电梯上楼,忽然觉得时间很晚了。回到自己家裡,他往书房去,坐在沙发上。裡头有个没拆的箱子,是弗洛拉几週前请人送来的:裡头是马尔科姆遗赠给他的东西,还有给威廉的,现在都是他的了。威廉的死唯一有帮助的,就是减弱马尔科姆之死带来的震撼与惊恐。然而,他一直没有勇气打开那个箱子。

但现在他要打开了。不过他先拆开理查德的礼物,发现裡头是一个小小的木雕半身像,固定在一个方形的黑铁底座上。他一看到那是威廉,猛吸了一口气,像是被揍了一拳般。理查德总说自己很不会做人像雕塑,但他知道并非如此,这件作品就是个证明。他手指抚过威廉再也看不见了的眼睛,抚过威廉起伏的头髮,然后把雕像凑到鼻子前,嗅到了檀香气味。在底座下方刻著「献给裘德的51岁生日。致上爱。理查德」。

他又开始哭;然后才停下来。他把那胸像放在身边的抱枕上,再打开书房裡的那只箱子。一开始,他只看到一团团报纸,于是他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摸索,直到他摸到一个结实的东西,再抓出来:是灯笼屋的缩小模型,牆壁是黄杨木板做的。这个模型本来放在钟模建筑师事务所的办公室裡,跟事务所做过的所有案子的模型放在一起,无论是实际建造或只是单纯规划的。这个模型大约两英尺见方,他放在膝上,脸凑上去,看著裡头的树脂玻璃窗,拿起屋顶,手指抚摸裡头的房间。

他擦掉眼泪,又伸手到那个箱子裡。这次他拿出来的是一个信封,裡头装满他们的照片,他们四个,或者只有他和威廉:有大学时代的照片,还有他们在住过、旅游过的地方的留影,包括纽约、特鲁罗、剑桥市、加里森、印度、法国、冰岛、埃塞俄比亚。

那个箱子非常大,他又从裡面拿出一些东西:两本精緻的珍本书,裡面是一个法国画家画的日本房屋;一幅小小的抽象画,是他一直很欣赏的一位年轻英国画家的作品;一幅较大的男性脸部素描,是威廉一直很欣赏的知名美国画家的作品;两本马尔科姆早年的速写本,裡头画了种种想像中的建筑物。末了,他拿出最后一件用层层报纸包著的东西,缓缓拆开来。

在他手裡的,是利斯本纳街的模型:他们的公寓,有将就地隔出来、比例怪异的第二间卧室;有狭窄的走廊和袖珍厨房。他看得出这是马尔科姆早年做的模型,因为窗子是用半透明的玻璃纸,而不是仿羊皮纸或树脂玻璃做成,而且牆壁是用厚纸板,而不是木板做的。在这间公寓裡,马尔科姆还放了傢俱,是用硬纸切割摺叠而成的:他那张凹凸不平、铺著日式薄床垫的床,放在煤渣砖底座上;他们在街上捡来那张弹簧断掉的沙发;杰比的阿姨们给他们、会发出吱呀声、附著滚轮的休閒椅。唯一缺的就是纸做的他,还有纸做的威廉。

他把利斯本纳街放在脚边的地上,静坐不动良久,闭著眼睛,让脑子回到过去,在其中漫游:那些年发生的许多事,他现在回想起来,不会将它浪漫化,但当时,在他根本不知道该期望什麽时,他并不知道人生有可能比利斯本纳街更美好。

「如果我们永远没离开那裡呢?」威廉偶尔会问他,「如果我始终没成功呢?如果你一直待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呢?如果我一直在奥托兰端盘子呢?我们现在的人生会是什麽样?」

「威廉,你希望推论的范围有多大?」他当时微笑著问他,「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当然会在一起,」威廉会说,「这个部分不变。」

「好吧,」他说,「那首先我们要做的,就是拆掉那面牆,把客厅恢复原状。第二件事,就是弄张像样的床来。」

威廉大笑。「然后我们要控告房东,让他换个能用的电梯,一劳永逸。」

「对,那是下一步。」

他坐著,等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然后他打开手机,检查未接来电,先是安迪、杰比、理查德、哈罗德和朱丽娅、黑亨利·杨、罗兹、西提任,又是安迪、理查德,接著是吕西安、亚裔亨利·杨、菲德拉、伊利亚,哈罗德、朱丽娅又分别打来,然后是哈罗德、理查德、杰比、杰比、杰比。

他打给杰比。现在很晚了,但杰比向来晚睡。「嗨,」他说,听到杰比接起来惊讶的口气,「是我。现在方便讲话吗?」

2

现在每个月至少有一个星期六,他会腾出半天不工作,到上东城去。他上午离开格林街时,附近的精品店和商店还没开始营业;等他回来时,那些店都打烊了。在这些日子裡,他可以想像哈罗德童年时代的苏荷区:一个门窗紧闭、无人居住的区域,一个没有生气的地方。

他的第一站是在公园大道和78街交叉口的一栋大楼,他会坐电梯到六楼。女佣会帮他开门,然后他跟著她到后面採光明亮的大书房,吕西安在裡头等著——不见得是等他,但总之在等著。

书房裡的桌上总是摆著给他的早餐:这回是烟燻鲑鱼薄片和小小的荞麦煎饼;下回是一片裹著柠檬糖衣的蛋糕。他始终没办法勉强自己吃,不过有时他觉得格外无助时,就会接过女佣端给他的蛋糕,从头到尾都把碟子放在膝上。虽然他什麽都不吃,倒是会一直喝茶,女佣总是把茶泡得恰到好处,正好是他喜欢的浓度。吕西安则什麽都不吃(他稍早已经吃过了),也什麽都不喝。

这会儿他走向吕西安,握住他一隻手。「嗨,吕西安。」他说。

之前吕西安的太太梅瑞迪丝打电话给他时,他人正在伦敦,就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帮博格森举行回顾电影节的那一週,他安排了去出差。吕西安中风了,很严重,梅瑞迪丝说;命是保住了,但医生还不知道损害会有多大。

吕西安在医院裡住了两个星期,出院时状况已经很明朗:他的损伤很严重。出院到现在快五个月了,他的状况还是没有好转:他左半边的脸像是融化般下垂,左手和左腿也瘫了。他还可以讲话,讲得非常好,但他的记忆消失了,过去二十年完全不见了。七月初,他摔跤撞到头部昏迷;现在整个人摇晃得太厉害,连走路都没办法。梅瑞迪丝决定从康乃狄克的房子搬回纽约市区的公寓,离医院和两个女儿都比较近。

他觉得吕西安喜欢他来探望,或者至少不讨厌,但他其实从来都不确定。吕西安当然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在吕西安人生中出现过又消失的人,于是每一次去探望他,都得重新自我介绍一遍。

「你是谁?」吕西安问。

「裘德。」他说。

「那麽,提醒我一下,」吕西安愉快地说,好像他们是在鸡尾酒会上碰到的,「我是怎麽认识你的?」

「你是我的导师。」裘德告诉他。

「啊。」吕西安应了一声,之后便陷入沉默。

头几个星期,他设法让吕西安想起以前的人生:他会谈起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谈起他们认识的人,还有他们老在争辩的那些案子。但接下来他才明白,他自己愚蠢地抱著希望,一直误解吕西安脸上的表情,他本来以为那个表情是思索,但其实是害怕。于是现在他不会跟吕西安介绍过去,或至少是他们共同的过去。他改让吕西安引导谈话,儘管他不明白吕西安提到的一些事情,他还是保持微笑,设法假装他知道。

「你是谁?」吕西安问。

「裘德。」他说。

「那麽,提醒我一下,我是怎麽认识你的?」

「你是我的导师。」

「啊,在格罗顿!」

「是的。」他说,设法微笑。「在格罗顿。」

不过有时候,吕西安会看著他。「导师?」他说,「我太年轻了,没办法当你的导师!」有时候吕西安什麽都不问,只是兀自没头没尾地说起话,他得等到有够多的线索,才能判定自己被指派的角色并适当地响应,可能是吕西安某个女儿很久以前的男朋友,或是一个大学同学、在乡村俱乐部的朋友。

在这些探访时间裡,他得以瞭解许多吕西安的早年生活,超过了他中风前曾透露过的。吕西安不再是他原来认识的那个人。眼前的这个吕西安糊涂而平凡,整个人毫无稜角,平和得像个鸡蛋。就连声音也不同了,没了以往那种滑稽的低沉沙哑,以及总是暂停、等众人大笑完的习惯;他特有的组织句子的方式,每一段前后都会夹一个笑话,但其实不是笑话,而是披著笑话外衣的侮辱,这些也全不一样了。早在他们当年一起工作的时候,他就知道办公室裡的吕西安跟乡村俱乐部裡的吕西安不一样,但他从来没看过另一个吕西安。现在,终于,他看到了;因为现在只有一个吕西安。这个吕西安会聊天气、高尔夫、驾驶帆船,还有税,不过他讨论的税法是二十年前的。这个吕西安从来不问他的事情:他是什麽样的人、做什麽工作、为什麽有时候他会坐轮椅。吕西安讲话时,他就听著微笑点头,双手握著那杯逐渐变凉的茶。当吕西安双手颤抖时,他会伸手过去,把他的双手握在自己手裡。他知道这样对自己有用:以前威廉都会握住他的双手,跟著他一起呼吸,让他平静下来。吕西安流口水时,他会掏出自己的手帕,擦掉那些口水。然而跟他不一样的是,吕西安对于自己颤抖或流口水并不感到难为情,这让他鬆了一口气。他也不会替吕西安觉得难为情,只会因为自己没有能力做更多而难为情。

「裘德,他很喜欢看到你。」梅瑞迪丝总是这麽说,但他不认为是这样。他有时觉得自己持续去探望是为了梅瑞迪丝,不是吕西安,而且他明白本来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你不是去拜访失踪的人,而是去拜访那些寻找失踪者的人。吕西安没有意识到这点,但他还记得自己两次生病住院,威廉照顾他的情景。每回他醒来发现旁边坐的不是威廉,他就很高兴。「罗蒙跟他在一起。」理查德或马尔科姆会说,或者,「他和杰比出去吃午餐了。」然后他就会放鬆下来。他截肢后那几个星期,一心只想放弃,只有威廉不在时,他想像著威廉此刻有人安慰,那是他当时唯一快乐的时刻。于是他陪过吕西安之后,也会陪梅瑞迪丝坐一会儿,两人聊聊天,不过她不会问起他的生活,他也觉得这样很好。她孤单一人;他也孤单一人。她和吕西安生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住在纽约,但长年进出戒毒所;另一个跟先生和三个小孩住在费城,也是个律师。

他见过这两个女儿,都比他年轻十来岁,但其实吕西安跟哈罗德同龄。他去医院看吕西安时,他们住在纽约的长女用充满恨意的眼光看著他,看得他简直要后退,然后那长女跟妹妹说:「啊,看看谁来了:老爸的宠物。真想不到啊。」

「波西亚,少幼稚了。」她妹妹气呼呼地低声道,然后对他说,「裘德,谢谢你过来。威廉的事情我很遗憾。」

「谢谢你来,裘德,」这会儿梅瑞迪丝说,跟他吻颊道别,「很快就能再看到你了吧?」她总是这麽问,好像有一天他会跟她说不会。

「是的,」他说,「我会再写电子邮件给你。」

「那就麻烦你了。」她说,然后挥挥手看著他走向电梯。他总有种感觉,好像都没有其他人来拜访,但怎麽可能呢?拜託不要是这样,他心裡恳求著。梅瑞迪丝和吕西安向来有很多朋友,常常举办晚宴。以前在事务所裡,他们时不时就会看到吕西安打著黑色领结、一身正式礼服准备离开办公室,同时翻著白眼朝他们挥手道别。「慈善晚会,」他会解释,「派对。」「婚礼。」「晚宴。」

去看过吕西安之后,他总是筋疲力尽,但他还是继续往南走七个街区,再往东走四分之一个街区,到欧文家去。有好几个月,他都躲著欧文夫妇。上个月,马尔科姆过世一週年的忌日,欧文夫妇邀请他、理查德和杰比去他们家吃晚饭,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那是九月初劳动节后的那个週末。之前四个星期包括了威廉53岁冥诞,以及威廉的忌日,是他毕生最糟糕的时期之一。他早早就知道这段日子会很难捱,也设法规划。事务所裡需要有个人去北京,他知道自己应该留在纽约;他正在办的那个案子比北京的案子更需要他,却还是自告奋勇去了。一开始,他希望自己可以安全度过,时差带来的糊涂麻木感有时跟悲恸带来的糊涂麻木感差不多。还有其他状况让他身体很不舒服,包括当地那种热,本身就让人不舒服了,又加上下雨。他以为能因此分心,但旅程尾声有天晚上,开了一整天会之后他乘车回旅馆,途中他望著车窗外,看到路旁大楼上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头是威廉的脸。那是两年前威廉拍的一个啤酒广告,只限东亚地区使用。广告牌顶端有几个人从滑轮上悬吊下来,他恍然大悟,他们要画上新的广告,抹掉威廉的脸。忽然间,他觉得无法呼吸,差点要求司机停车,但当时也办不到,他们在环线高架上,没有出口也没有办法靠边停车。于是他坐著完全不动,心脏猛跳,数著拍子抵达旅馆,谢过司机,下车,走进大厅,坐电梯上楼,进入走道,回到房间,还来不及思考,他就朝淋浴间冰冷的大理石牆撞过去,他张著嘴巴,紧闭眼睛,一直撞一直撞,撞到他全身痛得好像每根骨头都要散了。

那天夜裡他无法控制地疯狂割自己,直到他抖得没法再割下去,他就等著,清理地板,喝点果汁补充体力,然后再割。割了三回合之后,他爬到淋浴间的角落坐著哭,手臂抱著头,头髮都沾上了血。那一夜他就睡在那裡,身上盖了毛巾而不是毯子。他小时候有时会这样,觉得自己快爆炸了、像垂死的星球般要炸开来的时候,就必须找个最小的空间把自己塞进去,这样全身的骨头才不会散开来。于是,他小心翼翼从卢克修士身子底下爬出来,蜷缩在汽车旅馆房间的床底下,那肮髒的地毯被草刺和掉下的图钉弄得刺刺的,还有用过的黏答答的保险套和奇怪的潮溼斑点;或者他会睡在浴缸裡或衣柜裡,儘可能紧缩成一团。「我可怜的小蟋蟀,」卢克修士发现他这样后会说,「你为什麽要这样,裘德?」卢克修士担心地柔声说,但他从来无法解释。

总之,那趟出差他撑过去了;总之,他撑过了一年。威廉忌日那天晚上,他梦到一堆玻璃瓶内爆,梦到威廉的身体飞过空中,梦到他的脸在树上撞碎了。他醒来时好想念威廉,想念到他觉得自己快瞎了。回到纽约次日,他出门时看到《快乐年代》的第一批海报,这部电影又改回原来的片名《舞台上的舞者》。有些海报是威廉的脸,头髮比较长,像努里耶夫一样,他的头往前弯下,脖子长而有力。有的海报只有一隻巨大的脚(他正好知道,那是威廉的脚),穿舞鞋踮脚而立的姿势,那特写画面可以让人看到上头的血管和毛,还有绷紧的肌肉和鼓起的肌腱。感恩节上映,那海报上印著。啊,老天,他心想,赶紧转身回到公寓裡,天啊。他希望不要有这些提醒的东西,让他满心惧怕。最近几个星期,他有个感觉,觉得威廉从他身边越退越远,即使他的悲恸仍不肯减少强度。

隔週他们去欧文家。在一种无言的默契之下,他们决定大家应该一起去,于是三个人在楼下理查德的公寓集合,他把车钥匙交给理查德,由理查德开车。他们一路沉默,连杰比也不例外。他心裡非常紧张,因为他隐隐觉得欧文夫妇在生他的气,而他觉得自己活该。

晚餐全是马尔科姆最喜欢的菜。他们吃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欧文先生盯著他看,很好奇他在想的是不是自己常想的:为什麽是马尔科姆?为什麽不是他?

欧文太太提议让所有人轮流分享一段关于马尔科姆的回忆。他坐在那听著其他人说。欧文太太说起马尔科姆6岁那年,他们去参观罗马万神殿,离开五分钟后,发现马尔科姆不见了,于是赶紧回头找。这才发现马尔科姆坐在地上,目不转睛望著屋顶中央的窗洞;弗洛拉说了马尔科姆小学二年级那年,去阁楼裡偷走她的娃娃屋,把裡头所有的玩偶拿出来,改放进几十个小东西,包括桌椅和沙发,还有一些讲不出名字的傢俱,都是他用黏土做的;杰比讲起大学有一年,他们感恩节假期后都提早一天回到虎德馆,设法闯进关闭的宿舍,马尔科姆还在客厅的壁炉生火,让大家烤香肠当晚餐。轮到他时,他说起住在利斯本纳街时,马尔科姆帮他们做了一个书架,把本来就很小的客厅挤得更小,如果坐在沙发上伸直两脚,就会伸到书架裡。但他想要这个书架,威廉也答应了。所以马尔科姆就去锯木厂找来最便宜的剩馀木板,和威廉一起搬到屋顶上,在那裡钉成书架,免得邻居抱怨他们太吵。组好之后,再把书架搬下楼放好。

但是搬进屋子之后,马尔科姆才发现他量错了,那个书架宽度多出了三英寸,边缘伸到走廊上。他不在意,威廉也无所谓,但马尔科姆想修改好。

「不要了,马尔。」他们两个都跟他说,「这样很棒,很好的。」

「才不棒,」马尔科姆闷闷不乐地说,「才不好。」

最后他们设法说服了他,马尔科姆就离开了。他和威廉把书架漆成亮红色,把他们的书放进去。下个星期天一早,马尔科姆又跑来了,一脸坚定。「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说,然后把包包放在地上,拿出一把弓锯,开始锯那个书架。他们两个人一直朝他大叫,最后他们明白无论帮不帮忙,马尔科姆都非改不可。于是书架又被搬到屋顶上,弄好后才被搬下楼,这回很完美了。

「我常常想到这件事,」他说,其他人认真听著,「因为这充分说明了马尔科姆对他的作品有多麽认真,而且他是多麽力求完美,多麽尊重材料,无论那是大理石或三夹板。但我觉得,这件事也充分说明他有多尊重空间,任何空间,即使是唐人街一户糟糕透顶、无药可救、令人丧气的公寓,即使是这样的空间,都应该受到尊重。

「这也充分说明他是多麽尊重他的朋友,他多想让我们所有人住在他为我们设想的空间裡:就跟他心中想像的宅邸一样美观、生气勃勃。」

他暂停下来。他想说的是(但不认为有办法说出来),那天他们两个把书架从楼顶搬下来时,他正好在浴室裡,要把油漆和刷子从水槽底下拿出来,无意间听到威廉在抱怨很麻烦,马尔科姆回答道:「威廉,如果我让这书架就这样凸出一块,他有可能因为绊到而摔倒,」马尔科姆那时低声说,「你希望这样吗?」

「不,」威廉暂停了一下说,口气很羞愧,「不,当然不希望。你是对的,马尔。」于是他明白,马尔科姆是他们之中第一个认清他是残障者的人;甚至比他自己还早。马尔科姆一直意识到这一点,但从来没有害他不自在过。马尔科姆只是想让他的人生轻鬆点,他却因为这一点而怨过他。

他们那天晚上离开时,欧文先生把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裘德,你能不能多留一会儿?」他问,「我晚点会请门罗开车送你回去。」

他非答应不可,于是叫理查德自己开车回格林街。有一会儿,他坐在客厅裡,只有他和欧文先生,马尔科姆的母亲、弗洛拉和她的先生、小孩都还在餐厅裡。他们聊著他的健康状况、欧文先生的健康状况,聊哈罗德,还有他的工作。接著欧文先生开始哭了。他站起来,到欧文先生旁边坐下,一手犹豫地放在老人的背部,觉得尴尬又难为情,感觉几十年的时光就在他手底下溜走了。

在他们的成年时期,欧文先生一直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他的高个子、他的沉著、他大脸上坚定的五官——看起来就像是摄影家爱德华·柯蒂斯 [15] 照片裡那些美洲原住民,他们四个私底下都喊他「酋长」。「马尔,这件事酋长会怎麽说?」杰比这样问过马尔科姆。那是在马尔科姆打算从瑞司塔建筑师事务所辞职时,他们都设法适度地鼓励他。或者(又是杰比):「马尔,我下个月会经过巴黎,你可以帮忙问酋长一声,看我能不能住那边的公寓吗?」

但欧文先生如今再也不是酋长了。虽然他头脑清楚、身体硬朗,但他89岁了,黑色的眼珠已经转为一种难以名状的灰色,只有非常小或非常老的人才会有:我们从这片海水的颜色而来,也将归于这片海水的颜色。

「我爱他,」欧文先生告诉他,「裘德,你知道吧?你知道我爱他。」

「我知道。」他说。他也总是这麽告诉马尔科姆:「马尔,你爸当然爱你了。父母当然会爱小孩。」有回马尔科姆非常沮丧(他已经不记得是为了什麽),听到他这麽说就凶巴巴地回嘴:「不要讲得一副你懂这种事情的样子,裘德。」接著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时马尔科姆吓坏了,开始跟他道歉。「对不起,裘德,」他说,「对不起。」他无话可说,因为马尔科姆说得没错:这种事他真的一点也不懂。他所知道的,全是书上读来的,而书本会撒谎,会把事情美化。那是马尔科姆跟他讲过最残忍的话。他从来没再跟马尔科姆提起,但马尔科姆后来又跟他提过一次,就是在他被收养后不久。

「我永远无法忘记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马尔科姆曾说。

「马尔,算了吧。」他告诉他,他完全知道马尔科姆指的是什麽,「你当时心情很不好,而且都过去那麽久了。」

「可是那样说是不对的。」马尔科姆说,「而且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跟欧文先生坐在一起时,他心想:我真希望马尔科姆拥有这一刻。这一刻应该是马尔科姆的。

于是,现在他去看过吕西安之后,就来看欧文先生,两次探访没有什麽不同。两个人都在缅怀过去,两次都是老人在跟他讲他并未参与的回忆,讲的背景脉络他都不熟悉。儘管这些探视让他沮丧,他却觉得非去不可:这两个人都曾在他需要、但不知道如何请求时,花时间和他谈话。他25岁刚搬来纽约时,曾住在欧文家一阵子。欧文先生会跟他谈金融市场、法律,给他建议,主要不是针对如何思考,而是如何处世,如何在一个不太容忍奇特人物的世界裡继续做自己。「人们会因为你走路的方式,对你产生一些既定的想法。」欧文先生有回跟他说,他听了垂下眼睛。「不要,」欧文先生说,「不要低头看,裘德。这没什麽好羞愧的。你很优秀,你会有光明的前途,你的优秀会得到回报。但如果你表现得一副你不配的样子,如果你表现得好像你对自己感到遗憾,那麽人们也会开始用那样的方式对待你,」欧文先生深吸一口气,「相信我。」儘量摆出你想要的强硬姿态,欧文先生曾跟他说。别想讨人喜欢。绝对不要为了讨好同事而变得亲切。哈罗德曾教他如何像一个诉讼律师那样思考,但欧文先生教了他一个诉讼律师该有的举止。而吕西安看得出他这两种能力,也非常欣赏。

那天下午他去欧文先生家的拜访非常短暂,因为欧文先生累了,正要出门去看弗洛拉——非凡的弗洛拉,马尔科姆以前以她为荣,也很羡慕她。于是他们只谈了几分钟,他就离开了。现在是十月初,还很温暖,上午像夏天,但下午就变得昏暗,而且寒冷得像冬天。当他走向公园大道回到停车的地方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星期六,他总是经过这一带。他会走回家,路上偶尔在麦迪逊大道上一家他很喜欢、知名而昂贵的麵包店停一下,买一条核桃麵包,回去和威廉配著奶油和盐吃——当时一条麵包就要花掉他一顿晚餐钱。那家麵包店还在,这会儿他过了公园大道往西走,要去买一条麵包,二十几年来各种物价都上涨好多,但那麵包不知怎的价钱还是一样,至少就他记忆所及是如此。直到他星期六开始拜访吕西安和欧文夫妇,他都不记得上回白天来这一带是什麽时候的事了——他和安迪的约诊都在晚上。现在他缓缓往前走,看到漂亮的儿童奔跑在宽阔而乾淨的人行道上,他们漂亮的妈妈漫步跟在后头,头上高大的椴树叶渐渐不情愿地转成一种苍白的黄。他经过75街,想到自己以前就在那当菲利克斯的家教。现在菲利克斯33岁了,真是难以置信,而且没在朋克乐团当主唱了,更难以置信的是,他成了对衝基金经理人,跟他父亲一样。

回到公寓后,他把麵包切片,也切了几片奶酪,然后把盘子拿到餐桌上,瞪著它看。他现在很努力好好吃东西,重拾生活中的种种习惯和常规。但吃东西不知怎的对他来说变得很困难。他的胃口消失了,任何东西吃起来都像糨糊,或像以前他在少年之家吃的那种乾粉调成的洋芋泥。但是他还是继续努力。吃给别人看的时候,会比较容易,于是他每週五和安迪吃晚餐,每週六和杰比吃晚餐。而且他开始每个週日晚上都去理查德家——他们两个会一起用羽衣甘蓝做一道素食,然后跟印蒂亚一起吃。

他也恢复了看报纸的习惯。这会儿他把麵包和奶酪推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打开艺文版,好像那会咬他似的。两週前的星期日,他信心十足、利落地打开艺文版的第一版,就看到一篇报导,是关于去年九月威廉准备开拍的电影。那篇报导谈到电影如何重新选角,目前初步的影评非常正面,而且剧中主角的名字改为威廉以资纪念。他合上报纸,回到床上倒下,拿枕头盖住头,直到有办法再站起来。他知道接下来两年,他还会看到威廉过去十二个月本来要拍的电影的相关文章、海报、广告牌、电视广告。但今天报上没有这类报导,只有一个《舞台上的舞者》的满版广告,他看著上头几乎跟真人一样大的那张脸,看了好久好久,一手抚过那双眼睛,然后把报纸举得远一些。他心想,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张脸就会开始跟他说话。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他抬起眼睛,威廉就会站在他面前。

有时他心想:我现在好一些了。我逐渐好转了。有时醒来时,他觉得自己充满勇气与活力。就从今天开始,他心想。今天会是我真正好转的第一天。今天开始,我会比较不想念威廉。接著就会发生某些事,往往不过是走进衣柜间,看到威廉那一排衬衫孤单地等待著,再也不会被穿上,于是他的野心、他的满怀期望就会溶解,整个人再度被抛入绝望之中。有时他心想:我可以做到。但现在他越来越明白:我做不到。他答应自己每天要找个新的理由活下去。有些理由很微小,比方他喜欢的味道、他喜欢的交响曲、他喜欢的画作、他喜欢的建筑物、他喜欢的歌剧和书籍、他想去看的地方,无论是重访或初次造访。有些理由是应尽的义务或责任:因为他应该活下去。因为他可以活下去。因为威廉会希望他活下去。而有些理由则是很重大的:因为理查德。因为杰比。因为朱丽娅。尤其是,因为哈罗德。

他自杀未遂将近一年后,有一回他和哈罗德在散步。那是劳动节假期,他们在特鲁罗。他记得那个週末他走路有困难;他记得自己小心翼翼地走过那些沙丘;他记得他感觉到哈罗德试著不要触摸他、不要帮他。

最后他们终于坐下来休息,望著大海聊天。谈到他目前进行的一个案子,谈到劳伦斯在办退休,谈到哈罗德的新书。哈罗德忽然说:「裘德,你得答应我不能再这样做了。」哈罗德的口气难得非常郑重,让他转过去看著他。

「哈罗德。」他开口了。

「我试著不要求你任何事,」哈罗德说,「因为我不希望你认为你欠我什麽,你本来就不欠,」哈罗德转过来望著他,脸上的表情也很郑重,「但是我现在要求你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他犹豫了一下。「我答应你。」最后他终于说。哈罗德点点头。

「谢谢你。」哈罗德说。

他们后来再也没有讨论过这段谈话。他知道这不合逻辑,但他不想打破对哈罗德的这个承诺。有时,彷彿唯一真正阻止他再尝试的,就是这个承诺、这个口头契约。他知道如果自己再试一次,就不会是未遂了:这回,他会成功的。他知道自己要怎麽做,知道怎麽样可以成功。自从威廉死后,他几乎每天都想到自杀的事。他知道自己该照什麽时间表进行,知道该怎麽安排让自己被发现。两个月前,有个星期他状况非常糟糕,他甚至重写了一份遗嘱,现在看起来像是满怀歉意死去的人所写下的文件,他留给人们的遗赠则是试图要求他们原谅。他提醒自己,他不打算执行这份遗嘱,但他也没有更改。

他希望自己能感染,迅速而致命地死掉,这样就没有人会怪他了。但他没有感染。自从截肢之后,他再也没长那些难以癒合的疮了。他还是会感到疼痛,但并没有比以前严重,事实上还减轻了。他痊癒了,至少已经痊癒到他所能达到的极限。

所以他没有理由每星期都去安迪那看诊,但他还是去,因为他知道安迪很担心他会自杀,连他自己都很担心。每个星期五,他都去上城找安迪。这些星期五他大都只跟安迪约晚餐,只有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五例外,他们吃晚餐前会先看诊。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是他的脚不见了、小腿不见了,证明事情还是有所改变。在其他方面,他回覆到了二十年前的老样子。他又变得很害羞,很怕被碰触。威廉死前三年,他总算提起勇气开口要威廉帮忙用药膏按摩他的背部,于是威廉开始帮他。有一阵子,他感觉不一样了,好像一条蛇开始长出新皮。但现在,当然没人帮他按摩,那些疤再度回覆到了紧绷笨重的状态,像一条条缠在他背部的橡皮绳。

现在他明白了:人是不会变的。他无法改变。威廉一直以为自己因为协助他复原的经验而改变;他很惊讶自己能够如此克制、宽容。但他和其他人一直都知道,威廉本来就有这样的个性。那几个月可能让威廉自己也明白了,但他发现的特质对其他人而言并不意外,只有威廉自己感到惊讶。同样地,他也逐渐明白自己失去威廉了。和威廉在一起的那几年,他一直可以说服自己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比较快乐、比较自由、比较勇敢的人。但现在威廉走了,他再度回到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前的自己了。

又来到一个星期五。他去安迪的诊所。量体重:安迪叹气。问问题:他回答,都是一连串的是和不。是的,他觉得很好。不,没有异常的疼痛。不,没有出现那些疮的迹象。是的,每十天或两星期背部的疼痛会发作。是的,他都有睡觉。是的,他有跟朋友碰面。是的,他有吃东西。是的,一天三餐。是的,每天都是。不,他不知道为什麽他还是越来越瘦。不,他不考虑再去看娄曼医生了。然后,安迪检查他的两隻手臂,在手中转来转去,寻找新割伤,都没找到。他从北京回来的那个星期,他失控的那个星期,安迪看到那些割伤,猛吸了一口气。他也低下头,想起有时他的感觉有多糟糕,自己变得多麽疯狂。但安迪什麽都没说,只是帮他清洁伤口,弄完之后,他握住他的双手。

「一年了。」安迪当时说。

「一年了。」他也说。然后两个人沉默下来。

看完诊,他们走过街角到他们很喜欢的一间义大利小餐厅。安迪总是在这些晚餐时刻观察他,如果觉得他点的菜不够多,就会帮他多点一道,一直逼他吃。但是这一天的晚餐,他看得出来安迪心事重重。他们等著上菜时,安迪喝酒喝得很快,还跟他聊美式橄榄球,他明知道他不迷橄榄球,以前从不跟他聊的。安迪以前有时会跟威廉聊运动,两人坐在餐厅裡边吃开心果,边为了某支球队争辩。同时,他会在旁边准备甜点。

「对不起,」安迪最后终于说,「我在碎碎念个不停。」他们的开胃菜上来了,两个人安静吃著,然后安迪吸了口气。

「裘德,」他说,「我准备要退休了。」

他正在切他的茄子,这会儿停下来,放下叉子。「现在还早,」安迪赶紧补充,「大概还要三年。不过我今年会找个搭档进来,让过渡期儘可能顺利:对员工,尤其对我的病人。他会逐步接收我的病人。」他暂停了一下,「我想你会喜欢他,一定会的。在我离开之前,我照样是你的医生,会照样关心你。但是我希望你认识他一下,看你们两个是不是合得来。」安迪微笑一下,但他没办法微笑以对。「如果合不来,无论原因是什麽,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帮你找别人。我心裡还有两个人选,可以给你全方位的照顾。而且帮你找到新人选之前,我不会退休的。」

他还是说不出话来,连抬头看著安迪都没办法。「裘德,」他听到安迪轻声地恳求,「为了你,我真希望我能永远不退休。你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人。但是我累了。我快62岁了,我老发誓说我要在65岁前退休。我……」

但他阻止他讲下去。「安迪,」他说,「你想退休的时候,当然就该退休。你没有义务跟我解释。我很替你开心。真的。我只是,我只是会很想念你的。」他最后终于承认。

「裘德,」安迪开口又停下,「裘德,我永远会是你的朋友。我永远会陪著你,无论是医疗或其他方面。但你需要一个可以跟你一起变老的人。我找来的这个人46岁;如果你愿意,他会一直帮你看诊的。」

「只要我在接下来的十九年内死掉,」他听到自己脱口而出。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安迪。」他说,很受不了自己这麽难过,还有自己表现得这麽小气,毕竟他一直知道安迪有一天会退休的。但现在他才明白,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能活著看到这一天。「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别把我的话当真。」

「裘德,」安迪低声说,「我永远都会陪著你的,不论退不退休。我很早就跟你承诺过了,现在这个话还是不变。

「听我说,裘德,」安迪暂停一下又继续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我知道没有其他人能複製我们的历史。不是我狂妄,我只是不认为其他人能完全瞭解。但我们会尽量想办法。何况谁能不爱你呢?」安迪又笑了。再一次,他没办法微笑以对。「总之,我希望你来认识这位新医生莱纳斯。他是个好医生,而且同样重要的,他是个好人。我不会把你所有的细节状况告诉他;我只是希望你跟他认识一下,好吗?」

于是下一个星期五,他去了上城安迪的诊所,诊间裡有另一个男人,个子矮而英俊,微笑时让他想起威廉。安迪介绍他们认识,两人握手。「裘德,我听过好多你的事。」莱纳斯说,「很高兴终于认识你了。」

「我也是,」他说,「恭喜了。」

安迪离开让他们聊一下。他们聊著,有点尴尬,打趣说这有点像在相亲。安迪只跟莱纳斯说了他截肢的事,他们简短聊了两腿的状况,还有之前的骨髓炎。「那些治疗有可能造成生命危险。」莱纳斯说,不过他没对他失去双腿表示同情,这点他很感激。他之前听安迪说,莱纳斯原先跟别的医生联合开业;而他似乎真的很欣赏安迪,也很兴奋两人能共事。

莱纳斯没有什麽不好。从莱纳斯问的问题,还有提问时尊重的态度,看得出他是个好医生,大概也是个好人。但他也知道自己永远没办法在莱纳斯面前脱掉衣服。他无法想像自己能像跟安迪那样跟其他人讨论。他无法想像让其他人像安迪那样接触他的身体,接触他的恐惧。光是想到又有个人要看到他的身体,他就胆怯起来:自从截肢以来,他只看过自己一次。他看著莱纳斯的脸,看著那令人不安、神似威廉的微笑。儘管他只比莱纳斯年长五岁,却感觉像老了几百岁,像个破烂、乾燥的尸骸,任何人看一眼就会把外头的防水布盖回去。「这个拿走。」他们会说,「这是垃圾。」

他想著往后必须谈的,想著他得解释的事情:有关他的背部、他的手臂、他的双腿、他的疾病。他受不了自己的害怕和惊惶,但儘管他这麽厌倦这些情绪,还是忍不住纵容它们。他想到莱纳斯缓缓翻阅他的病历,看到这二三十年来安迪写下的纪录:列出他的割伤、他无法癒合的疮、他接受的药物治疗、他复发的感染,还有他自杀未遂、安迪恳求他去看娄曼医生的事情。他知道安迪把这些全部记录下来了;他知道安迪有多麽一丝不苟。

「你得找个人说出来。」以前安娜总是这麽说。等到他年纪大一些,就决定把这句话照字面解释:告诉某个人就好。有一天,他心想,他会找到方法告诉某个人的,一个人就好。他也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说出来,但现在这个人死了,他再也没有那个勇气把自己的故事再说一次了。但说到底,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只会对一个人真正说出自己的人生?大家怎能期待他一再重複,让他每说一次就像被剥掉衣服、皮肉从骨头上脱离,直到他脆弱无助得像隻小小的粉红色老鼠?他知道,他绝对没办法看另一个医生。他会继续找安迪,越久越好,拖到安迪拒绝为止。之后,他就不知道了,到时候再来想办法吧。眼前,他的隐私、他的人生,还是他自己的。眼前,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他的思绪几乎完全被威廉佔据了——设法重新创造他,在脑袋裡留住他的脸和声音,设法把他留在当下。他的过去离得好远好远:他像在湖中央,设法不要沉没;他无法想像回到岸上,不得不再度活在那些记忆中。

那天晚上,他不想跟安迪去吃晚餐,但还是去了。临走时他们跟莱纳斯说了再见。他们默默走向那间寿司餐厅,沉默地坐下来,点了菜,然后沉默地等著上菜。

「你觉得怎麽样?」安迪最后终于问了。

「他长得有点像威廉。」他说。

「是吗?」安迪说,耸耸肩。

「有一点。」他说,「他的微笑。」

「啊,」安迪说,「我想是吧,是有点像。」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你觉得怎麽样呢?我知道有时见一次面很难说,但你觉得你跟他会合得来吗?」

「安迪,我不认为。」他最后说,感觉到安迪的失望。

「真的,裘德?你不喜欢他哪一点?」但他没回答,最后安迪叹气了。「对不起,」他说,「我本来希望你跟他相处得够自在,至少愿意考虑一下。你能不能想一想?或许再给他一次机会?还有另一个人,叫史蒂芬·吴,我觉得你们或许应该认识一下。他不是整形外科医生,不过我认为这样可能更好;他绝对是我共事过最好的内科医生。还有一个叫……」

「天啊,安迪,别再说了。」他说,听得出自己声音中的愤怒,他原先不知道自己有这股怒气。「别说了。」他抬头,看到安迪苦闷的脸,「你就这麽急著要摆脱我吗?你不能让我先消化一下吗?你难道不明白这对我来说有多辛苦?」他知道自己这样有多自私、多不理性、只顾自己,而且很可悲,但他就是忍不住。他站了起来,撞到桌子。「别烦我了。」他告诉安迪,「如果你不想照顾我,就别烦我吧。」

「裘德。」安迪说,但他已经挤出座位。此时,侍者刚好端著菜过来,他听到安迪诅咒,连忙掏出皮夹,同时踉跄著走出餐厅。艾哈迈德先生週五休假,因为他都是自己开车去安迪的诊所,但现在他没去安迪的诊所前取车,而是招了一辆出租车,赶紧鑽进去,趁安迪追上来之前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关掉电话,吃了安眠药爬上床。次日醒来,他发短信给杰比和理查德说他不舒服,要取消跟他们的晚餐,然后又吃了安眠药,一路睡到星期一。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他都没理会安迪的电话、短信和电子邮件,还有所有的留言。他不再愤怒,只是羞愧,但他也受不了再一次道歉,受不了自己的刻薄、自己的软弱。「我好害怕,安迪,」他很想说,「没有你,我会怎麽样?」

安迪喜欢甜食。于是星期四下午,他找了一个祕书,替他去安迪最喜欢的糖果店订了一大批多到荒谬的巧克力。「要附字条吗?」祕书问。他摇摇头。「不用了,」他说,「写我的名字就好。」祕书点点头正要离开,他又叫她回来,抓了办公桌上的一张便条纸,匆匆写下安迪——我太羞愧了。请原谅我。裘德。然后递给她。

但次日晚上他没去找安迪,而是回家帮突然跑来纽约的哈罗德做晚餐。哈罗德今年春季学期结束后就退休了,但他直到九月才想起。以前他和威廉老在说,等哈罗德终于退休时,要帮他办个派对,就像之前帮朱丽娅办的退休派对。但他忘了,结果什麽都没做。之后他想起来了,但还是什麽都没做。

他很累。他不想见哈罗德。但他还是做了晚餐,知道自己不会吃,只是端给哈罗德,然后自己坐下来。

「你饿吗?」哈罗德问他,他摇摇头。「我今天5点才吃午餐的,」他撒谎,「我晚一点再吃。」

他看著哈罗德吃饭,看到他老了,手上的皮肤变得像婴儿般柔软而光滑。最近几年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比当年认识的哈罗德要老一岁、老两岁,现在是老六岁了。然而这些年过去,在他顽固的认知裡,哈罗德始终只有45岁。唯一改变的是对他而言,45岁有多老。他很不好意思向自己承认这一点,但直到最近,他才开始想著他有可能,甚至非常可能,活得比哈罗德更久。他已经活得超过他原先的种种想像,不也有可能活得更久?

他想起自己满35岁时和哈罗德的一段谈话。「我中年了。」他说,哈罗德大笑。

「你还年轻,」哈罗德说,「太年轻了,裘德。如果你打算70岁死掉的话,你现在才算中年。不过你最好不要只活到70岁,我届时可没心情参加你的葬礼。」

「到时候你就95岁了。」他说,「你真认为你会活到那个时候?」

「不但活著,而且活蹦乱跳,还有各种丰满的年轻护士照顾我。我才不想去参加那种又臭又长的告别式。」

他终于露出微笑:「那谁要帮你出钱僱这些丰满的年轻护士?」

「当然是你啊。」哈罗德说,「你和你从那些大药厂赚来的钱。」

但现在他担心这样的状况不会发生了。别离开我,哈罗德,他心想,但这是个迟钝、冷淡的请求,不期待有回应,只是习惯性地讲一声,并不是真正抱著期望。别离开我。

「你都不说话。」哈罗德这会儿说。他重新打起精神。

「对不起,哈罗德。」他说,「我有点恍神了。」

「看得出来。」哈罗德说,「我刚刚在说:朱丽娅和我考虑要多花点时间在这裡,住在上城的那间公寓。」

他眨眨眼:「你的意思是搬来这裡?」

「唔,剑桥市那边的房子还是会留著。」哈罗德说,「不过没错,我考虑秋天在哥伦比亚大学开一门专题研讨课,我们喜欢纽约。」他看著他,「而且我们也想住得离你近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麽想法。「但你在那边的生活呢?」他问。他被这个消息弄得很困惑,哈罗德和朱丽娅很爱剑桥市,他从没想过他们会离开,「那劳伦斯和吉莉安呢?」

「劳伦斯和吉莉安常常来纽约,其他人也是。」哈罗德又打量著他,「裘德,你听到这个消息,好像不太高兴。」

「对不起,」他说,低头看著,「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不要因为我而搬来这裡。」两人沉默了一下。「我不想太自以为是,」他终于说,「但如果真的是因为我,那哈罗德,你们就不该搬家。我很好。我过得很好。」

「是吗,裘德?」哈罗德问,非常小声。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旁的浴室裡,坐在马桶座上,脸埋进双手裡。他听到哈罗德在门外等著,但他什麽话都没说,哈罗德也没说。几分钟后,他终于镇定下来,把门打开,两个人看著彼此。

「我51岁了。」他告诉哈罗德。

「这表示什麽?」哈罗德问。

「这表示我可以照顾自己,」他说,「表示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

哈罗德叹气。「裘德。」他说,「需要帮助,或是需要他人,是没有截止期限的。你不会到了某个特定的年龄就停止需要。」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好瘦。」哈罗德接著说,看他没吭声,便问,「安迪怎麽说?」

「我没办法继续跟你谈这些。」他最后终于说,声音刺耳又沙哑,「我没办法,哈罗德。你也没办法。我觉得自己好像只会让你失望,我很抱歉,我对这一切都很抱歉。但我真的在尝试。我在尽我最大的努力。如果我做得还不够好,那很抱歉。」哈罗德想插嘴,但他大声压过去,「我就是这个样子。没什麽好说的,哈罗德。我很抱歉我对你是这麽大的问题。我很抱歉我破坏了你的退休生活。我很抱歉自己没有更快乐一点。我很抱歉我没办法把威廉抛开。我很抱歉我的工作无法让你尊敬。我很抱歉我是个这麽没用的人。」说到最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感觉:他想割自己,想消失,想躺下来再也不要起身,想往空中跳下。他恨自己,也可怜自己。他因为可怜自己而恨自己。「我想你该走了。」他说,「我想你该离开了。」

「裘德。」哈罗德说。

「请你走吧,」他说,「拜託。我累了。我想自己静一静。拜託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下。」他转身背对哈罗德站在那裡,等著,直到他听见哈罗德的脚步声远去。

哈罗德离开后,他搭电梯来到楼顶。大楼四周有一圈围牆,高度到胸口,他靠在上头,大口吸著冰冷的空气,双手放在围牆上,以平息颤抖。他想著威廉,想著他和威廉以前夜裡常常站在这裡,什麽都不说,光是望著下头其他人的公寓。从屋顶的南边几乎可以看到他们利斯本纳街那栋旧居的屋顶,有时他们会假装不光是看得到那栋大楼,还可以看到裡头的自己,以前的他们像在演一齣日常生活的戏。

「时空连续体裡一定有个皱褶。」威廉会以他动作片英雄的声音说,「你站在我身边,但是——我可以看到你在那个破烂狗窝裡走动。老天,圣弗朗西斯,你知道这是怎麽回事吗?!」当时他听了总是大笑,但现在回想,他却笑不出来。现在,他唯一的喜悦就是想到威廉,但这些思绪同样是他最大的哀伤来源。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像吕西安那样彻底遗忘:忘掉威廉曾经存在过,忘掉有威廉的人生。

他站在屋顶时,想著自己刚刚做了些什麽。他不理性,他再度对一个想帮忙的人生气,是一个他庆幸拥有、亏欠许多,而且深爱的人。为什麽我要这样?他心想,但没有答案。

让我好起来吧,他央求著。让我好起来,不然就让我结束吧。他觉得自己彷彿在一个冰冷的水泥房间内,对外有好几个出口,但一扇接一扇,他在把那些门逐一关上,把自己封闭在裡面,放弃了脱逃的机会。但他为什麽要这样做?为什麽他明明有其他地方可去,还要把自己困在这个他既痛恨又害怕的地方?这个,他心想,就是依赖他人的惩罚:一个接一个,他们都会离他而去,他又会再度孤单,而且这回会更糟,因为他会想起以前更美好的时光。他再度觉得自己的人生在往后退,变得越来越小,他置身的水泥房间缩得好小,最后他只能蹲著蜷缩在裡面,如果他躺下,天花板就会朝他降下,把他压得窒息。

上床睡觉前,他写了一张字条给哈罗德,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他星期六工作一整天,星期天睡一整天。然后又是新的一週开始。星期二,他收到托德的消息,说他们那些官司中的第一宗和解了,拿到一个很大的数字,但就连托德都知道不能要他庆祝。他的留言和电子邮件短促而冷静:说了那家准备和解的公司名称、他们提出的数字,然后一个简短的「祝贺」。

星期三,他本来想去他一直在做义工的非营利艺术家团体,结果却改去了下城的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跟正在那为回顾展布展的杰比碰面。这个展览是纠缠不放的过去留下的另一个纪念品,展览已经筹划了将近两年。当初杰比跟他们说起获邀的消息时,他们三人还在格林街帮杰比办了个小派对。

「唔,杰比,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吧?」威廉当时问,指著并排挂在他们客厅裡的两件画作《威廉与女孩》《威廉与裘德,利斯本纳街,Ⅱ》,都是杰比第一次个展的作品,「一等你的回顾展结束,这些作品就会直接送去佳士得拍卖公司。」每个人都大笑起来,杰比笑得最大声,又骄傲又开心又放鬆。

那两件作品,连同「秒,分,时,日」那次个展他买下的《威廉,伦敦,十月八日,上9点08分》、威廉买的《裘德,纽约,十月十四日,上午7点02分》,还有他们在「我认识的每个人」「自恋者的自我憎恨指南」「青蛙与蟾蜍」这些展览购得的作品,加上他们两个获赠、保留的所有杰比的素描、画作、速写,有的还是大学时代的创作,外加一些没展出过的作品,都会在惠特尼的回顾展展出。

杰比的代理画廊同时也会推出一个新作的个展。三个星期前,他去杰比位于布鲁克林绿点区的工作室看那些作品。这个系列叫作「金婚」,描绘他父母历年的人生,从交往时期、他出生前,到想像的未来。两个人一起生活,一起变老。现实中,杰比的母亲和两个阿姨都还在世,但在画作中,杰比的父亲也还活著(其实他早已在36岁时过世了)。这个系列只有十六幅作品,很多都比杰比以前的作品尺寸要小。他走在杰比的工作室裡,看著这些幻想中家庭生活的场景——他60岁的父亲在帮一个苹果去核,同时他母亲在做三明治;他70岁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背景中可以看到他母亲的双腿走下楼梯——他也不禁看到自己过去的人生,以及原本可能有的未来。和威廉在一起的时光中,最令他想念的,就是这类场景。这些容易忘记、容易变成空白的时刻,好像什麽都没有发生,但要是缺失了,却格外难以填补。

穿插在这些画像间的,是一些静物画,描绘杰比父母共同生活中的种种对象:一张床上的两个枕头,两个都微微凹陷,彷彿有人用一根汤匙的底部压下一碗浓缩奶油;两个咖啡杯,其中一个的边缘被唇膏沾上模糊的粉红色;一个相框裡有一张十来岁的杰比和父亲的合照,是杰比在这些画作中唯一出现的一次。看到这些画面,他再度惊叹于杰比完全瞭解共同生活是怎麽回事,也想到自己的生活、他公寓裡的一切——威廉的运动长裤依然挂在洗衣篮边缘;威廉的牙刷依然放在浴室洗脸檯的玻璃杯裡;威廉的手錶,表面已经在那次车祸中破裂,但还是放在他那一侧的床头桌上。这些都已经图腾化,像是一连串只有他能解读的神祕记号。灯笼屋那边,威廉那一侧的桌子无意间已经成为某种威廉的神龛:上头有他最后一次喝水的马克杯,他近年开始戴的黑框眼镜,他当时正在读的书,还是打开的,面朝下,就摆在他最后留下的地方。

「啊,杰比。」他叹息,他想说些别的,却说不出来。不过杰比还是谢谢他。现在他们在一起比较少讲话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杰比整个人变了样,还是因为跟他在一起的缘故。

这会儿他敲了敲博物馆的门。杰比工作室的一名助理开门让他进去,说杰比在顶楼监督布展。不过那助理又说,他应该从六楼开始看起,一路走到顶楼去找杰比。他照做了。

六楼的几个展览室展出的是杰比的早年作品,包括少年时代。有一整批杰比童年的裱框图画,有一张数学考卷,杰比用铅笔在上头画了几个可爱的人像,应该是他的同学:八九岁的小孩低头对著课桌,在吃巧克力棒或是喂鸟。考卷上的问题杰比一题都没写,考卷顶端是个鲜红色的零分,老师还在旁边写了字:「亲爱的马里恩太太,你看到哪裡有问题了。请来跟我谈。诚挚的杰米·格林伯格。又及,令郎太有才华了。」他看著微笑起来,这是他好久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微笑。展览室中央有一个罩著树脂玻璃的平面展示柜,裡面是几件「日常」系列的作品,包括杰比始终没有还给他的那支黏满头髮的梳子。他再度微笑,看著这些作品,他想到他们陪杰比到处去找头髮的那些週末。

这层楼的其他展览室展出的是「男孩们」系列的作品。他缓缓走过那些展览室,看著马尔科姆的、他的、威廉的画像。这一幅,他和威廉在利斯本纳街的卧室裡,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单人床上,看著杰比的照相机,威廉脸上一抹淡淡的微笑。下一幅是他们在派对上。再下一幅是他们在另一个派对上。接著他看到他和菲德拉;然后是威廉和理查德。再过来是马尔科姆和他姐姐,马尔科姆和他的父母。他还看到《拿著香菸的裘德》,还有《裘德,病后》。接下来是一整牆这些人像画作的钢笔画草稿,以及启发这些画作的照片。有一张照片是《拿著香菸的裘德》的原照:他在裡面,那脸上的表情、那驼背的双肩——对他来说很陌生,但也一眼就认得出是他。

各个楼层之间的楼梯间裡密密麻麻挂著杰比在各个系列之间的过渡作品,素描和小幅彩色画作、习作和实验性作品。他看到自己当初被收养时,杰比送给哈罗德和朱丽娅的那幅画像;他看到素描中画著他在特鲁罗、他在剑桥市,以及哈罗德和朱丽娅。还有的画著他们四个;画著杰比的两个阿姨、母亲和外婆;画著酋长和欧文太太;画著弗洛拉;画著理查德;画著阿里;画著两个亨利·杨;还有菲德拉。

往上一层楼是「我认识的每个人、我爱过的每个人、我恨过的每个人、我上过的每个人」「秒,分,时,日」。在他身后及周围是徘徊来去的布展人员。戴著白手套,帮作品做一些小调整,再后退看著牆壁评估。然后他又到了楼梯间,看到了一幅又一幅他的素描像:他的脸、他站著、他坐在轮椅上、他和威廉、他独自一人。这些作品是杰比在他们不讲话那段期间画的,那阵子他放弃了杰比。另外也有其他人的素描,但大部分都是画他和杰克森。一件又一件,像是杰克森和他两人构成的棋盘。画作中的他伤感而模糊,用铅笔、钢笔和水彩画成。杰克森则是以亚克力颜料和粗笔画成,比较鬆散也比较愤怒。有一张他的画像非常小,画在明信片大小的纸上,他更仔细观察,发现上头本来写著字,然后用橡皮擦擦掉了「亲爱的裘德」,他辨认出来,「拜託」,但接下来就没有其他字了。他转身,呼吸加快,然后看著一幅山茶花树丛的水彩画,那是他自杀未遂住院时杰比送给他的。

往上一层楼是「自恋者的自我憎恨指南」。这是杰比商业上最不成功的展览,他明白为什麽——看著这些作品,那种显著的愤怒和自我厌恶,简直令人敬畏又不安得难以忍受。《蠢黑佬》是其中一件作品的标题,还有《丑角》《懒惰虫》《斯泰平·费奇 [16] 》。在每件作品中,皮肤黑亮的杰比眼睛暴凸而发黄,正在跳舞或号叫或大笑,鱼肉似的粉红色牙龈又大又丑。背景中的杰克森和他的朋友们半成形地从一片戈雅式的褐色与灰色中浮现,全都朝他拍著手、指指点点或大笑。这个系列的最后一件作品叫《就连猴子也懂得忧鬱》,裡头的杰比戴著一顶俏皮的土耳其红毡帽,身穿一件有吊穗肩章的紧身外套,没穿长裤,单脚在一个空荡的仓库裡跳。他在画前逗留,瞪著这些画,眨著眼睛,喉咙发紧,这才缓缓登上了最后一层阶梯。

他来到顶楼,这裡有更多人,一时间他站在一边,看著杰比跟策展人,还有他的代理画廊经理讲话,大笑并比划著。这几个展览室展出的大都是「青蛙与蟾蜍」系列作品,他一幅接一幅欣赏,没有真正看进去,而是在回忆第一次看到这些画作的情景。那是在杰比的工作室,他和威廉才刚在一起不久,当时他感觉自己身上似乎长出了新的部分,第二颗心脏、第二个脑子,以容纳这种丰沛的感情,他生命中的奇蹟。

他盯著其中一幅画的时候,杰比终于看到了他,走了过来。他紧拥杰比,向他道贺。「杰比,」他说,「我真是以你为荣。」

「小裘,谢谢你,」杰比微笑著说,「我也很以我自己为荣,真是要命。」然后他收起笑容,「我真希望他们也在。」他说。

他摇摇头。「我也是。」他勉强说。

有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之后杰比说:「来这裡。」他牵起他的手,拉著他到这层楼的另一头,经过了朝杰比挥手的画廊经理、装著裱框画作的最后一个条板箱,来到一面牆壁前,那裡有一幅画,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地把外头包裹的气泡布割开。杰比带著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等到气泡布被拆掉,他看到那是一幅威廉的画像。

作品本身并不大,是横向的四英尺乘三英尺。这是杰比至今为止画过最清晰的照相写实作品,画中的颜色丰富而浓密,威廉头髮的笔触像羽毛般精细。画中的威廉看起来是过世前不久的那个样子,他记得威廉在拍《舞台上的舞者》的前后几个月就是这个模样,因为他在戏中的头髮留得比较长、颜色也比较深。他判定,应该是拍完这部电影之后,因为他穿的那件毛衣是木兰花叶的墨绿色,他记得是他去巴黎探班时,在那买给威廉的。

他后退,双眼仍盯著那幅画。画中,威廉的躯干面向观者,但他的脸转向右边,几乎是侧面,他的身体则靠向某个东西或某个人,露出微笑。因为他了解威廉的微笑,所以他知道威廉被拍到时,正看著他所爱的东西,他知道威廉那一刻很快乐。威廉的脸和脖子佔据了画布的大部分,背景不太清楚,但他从杰比在威廉脸上画的光和影,知道威廉坐在他们公寓的餐桌前。他有种感觉,如果他喊威廉的名字,画中那张脸就会转向他回应;他感觉如果他伸出手抚摸画布,他的手指就可以摸到威廉的头髮、威廉的睫毛。

当然,这些他都没做,最后只是往旁边抬头,看到杰比朝他忧伤地微笑。「画名的卡片已经贴好了。」杰比说。于是他缓缓走到画作后方的牆上,看到了标题——《威廉听裘德说故事,格林街》。他觉得无法呼吸;感觉他的心脏彷彿是某种溼黏而冰冷的东西做的,像绞肉,而且被握在拳头裡,大块大块地掉下来,落在他脚边的地上。

他忽然觉得晕眩。「我得坐下来。」他最后说。杰比带他走过转角,来到挂著威廉那幅画的牆壁后方,那是个小小的死巷。他半坐在堆在那裡的条板箱上,垂著头,双手放在大腿上。「对不起,」他设法开口,「对不起,杰比。」

「那是给你的。」杰比轻声说,「裘德,等展览结束,那幅画就是你的了。」

「谢谢你,杰比。」他说。他逼自己站起来,觉得体内的一切都移位了。我得吃点东西,他心想。他上次吃东西是什麽时候?早餐,他心想,不过是昨天的早餐。他伸手摸著条板箱想稳住自己,想停止脑袋和脊椎的摇晃;他越来越常有这种感觉,像是要飘走、接近出神的状态。带我走,他听到脑袋裡有个声音说,但他不知道他是对谁说,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带我走,带我走。他想著这个,双手交抱在胸前,此时杰比忽然抓住他肩膀,吻在他嘴上。

他挣脱了。「你他妈的在搞什麽?」他问,一边踉跄后退,用手背抹著嘴巴。

「裘德,对不起,我没有任何意思。」杰比说,「只是你看起来好……好悲伤。」

「所以你就这样?」他朝走向他的杰比啐道,「杰比,你敢再碰我试试看。」背景声中,他听得到那些布展人员、代理杰比的画廊经理、策展人的说话声。他又朝牆角走了一步。我要昏倒了,他心想,但结果没有。

「裘德,」杰比说,然后他的脸色变了,「裘德?」

他设法离开杰比。「离我远一点,」他说,「别碰我。别来烦我。」

「裘德,」杰比低声说,跟著他,「你看起来气色很差。让我帮你吧。」但他继续走,设法摆脱杰比。「裘德,对不起。」杰比继续说,「对不起。」他意识到那些人成群走向这层楼的另一头,根本没发现他要离开,而杰比跟在他旁边;好像他们并不存在。

离电梯只剩二十步了,他估计,再十八步,十六,十五,十四。他脚下的地板变成一个快转不动的陀螺,轴心摇晃著。十,九,八。「裘德,」杰比说,他就是不肯闭嘴,「让我帮你。你现在为什麽不再跟我讲话了?」他来到电梯口,狠狠用手掌拍了电梯钮,然后靠在牆壁上,祈祷自己不要倒下。

「离我远一点,」他咬牙低声对杰比说,「别来烦我。」

电梯来了;门打开。他走进去。现在他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了:一如往常,他还是左腿先跨,而且脚抬起时仍然很高、很不自然。这点并没有改变,从他当年车祸受伤以来就必须这样。但现在他不会再拖著右脚走路,因为他的义肢做得太好了,比原来的脚还好。他现在可以感觉到他的脚离开地板的转动,感觉到它落回地板那种複杂、优美的轻拍,每个局部动作都清楚分明。

但是当他疲倦的时候、绝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回到以前习惯的步态,每一步都是左脚直直落地,后面的右脚拖著往前。此刻当他走进电梯时,他忘了他现在钢质加玻璃纤维的双腿比以前轻巧细緻多了,于是绊了一下,摔倒了。「裘德!」他听到杰比喊。由于他太虚弱了,一时间周围的一切黑暗又空荡,等到视觉恢复,他看见一群人听到杰比的喊叫,正朝他走过来。他也看到杰比的脸在他上方,但他累得无法解读他的表情。《威廉听裘德说故事,格林街》,他心想,眼前出现了那张画:威廉的脸、威廉的微笑,但威廉没在看他,而是看著别的地方。如果画中的威廉其实是在找他呢?他忽然好想站在那幅画的右侧,坐在一张威廉目光可及的椅子上,永远不要离开那幅画。威廉在那裡,永远囚禁在一个单方对话中。他在这裡,活著,同样被囚禁著。他想著威廉,孤单地在他的画中,夜复一夜待在空荡的美术馆裡,苦苦等著他去说故事。

原谅我,威廉,他告诉脑袋裡的威廉。原谅我,但是我现在得离开你了。原谅我,但是我得走了。

「裘德。」杰比说。电梯门要关上了,但杰比朝他伸出手臂。

他没理会,只是设法站起身,靠在电梯裡的角落。那些人现在很接近了。每个人动作都比他快得多。「离我远一点,」他对杰比说,但是很小声。「别来烦我。拜託别来烦我。」

「裘德,」杰比又说,「对不起。」

之后他又开口说些别的。正当此时,电梯门关上了——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

3

他不是刻意开始的,真的不是。然而当他理解自己在做什麽的时候,他也没有停止。那是十一月中,某天他晨泳完要爬出泳池,拉著理查德沿泳池安装的、协助他上下轮椅的铁栏杆,要把自己往上抬起时,整个世界消失了。

他再度醒来时,才过了十分钟。这一刻是早晨6点45分,他正拉著自己往上;下一刻就是6点55分,他趴在泳池边的黑色橡胶地垫上,双臂往前伸向轮椅,躯干在地板上留下一块溼溼的印记。他呻吟著,挪动著坐起身,等到整个房间转正,才试著把自己拖上去。这回他成功了。

第二次发作是几天后。他刚从办公室回到家,当时很晚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罗森·普理查德为他提供所有的精力,只要一离开事务所,他就失去了力气:艾哈迈德先生关上后车门的那一刻,他就立刻睡著,一路睡到格林街才醒来。但那天晚上,当他走进那间黑暗、安静的公寓裡,忽然被一种错置感压垮,整个人虚弱得停下来,眨著眼睛,觉得很困惑,之后才走到起居室的沙发躺下来。他本来只想休息一下,过几分钟就站起来,但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已经是次日了,整个起居室充满了灰白的天光。

第三次是星期一早晨。他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虽然他躺在床上,却感觉周围和体内的一切都在翻搅,好像他是一瓶装得半满的水,飘浮在一片云海间。最近几个星期,他星期天根本不必吃安眠药:星期六和杰比吃完晚餐回来后,一爬上床就睡著,直到理查德次日来找他才会醒来。如果理查德不来的话(就像这个星期天,他陪印蒂亚回新墨西哥州的娘家),他就睡掉一整天,睡掉一整夜。他什麽都不会梦到,也不会中途醒来。

当然,他知道这是怎麽回事:他吃得不够多。好几个月都是这样了。有些日子他吃得非常少,只吃一片水果、一片麵包,有些日子完全没吃。他没有决定停止进食,纯粹是再也没有兴趣吃,吃不下了。他不饿,所以就不吃。

不过那个星期一,他吃了东西。起床后,踉跄地下楼游泳,但是游得很辛苦、很慢。接著他回到楼上,给自己做早餐,然后坐下来吃。他边吃边瞪著公寓,折起的报纸放在旁边的桌上。他张开嘴巴,放进一口食物,咀嚼,吞嚥。他保持机械化的动作,但忽然间想到这个过程有多怪诞:把东西放进嘴裡、用舌头搅拌、嚥下那一整团黏著口水的食物,于是他停下。可是他还是向自己承诺:我会吃的,即使我不想吃,因为我还活著,就要吃东西。但是他一忘再忘。

接著,两天后,有事情发生了。他才刚到家,累到觉得自己好像是可溶解的物质,彷彿他整个人就要蒸发掉,虚无到宛如自己不是由血和骨头,而是由蒸气和烟雾构成的,此时他看到威廉站在他面前。他张嘴要跟威廉说话,但他眨了眨眼,威廉就不见了。他摇摇晃晃,双臂往前伸。

「威廉,」他对著空荡的公寓说,「威廉。」他闭上眼睛,彷彿这样就可以召唤他,但威廉没再出现。

但总之,次日他出现了。这回又是在家,也是在夜裡,而且他又是一整天没吃饭。他躺在床上,望著一片黑暗。突然间,威廉就在那裡,像立体投影般透著微光,边缘发亮而模糊。威廉没在看他——他看著别的地方,朝著门口,看起来很专注,他想跟随威廉的视线,瞧瞧威廉正在看什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眨眼,不能别开眼睛,否则威廉就会离开他。不过能够看到他,感觉到他依然以某种方式存在,感觉到他的消失或许不是永远的,这样就足够了。但最后,他不得不眨眼,于是威廉又不见了。

总之他没有太难过,因为现在他明白了:如果他不吃东西,撑到快昏倒的那一刻,他就会开始产生幻觉,而他的幻觉中可能会有威廉。那天夜裡他满足地睡著了,是近十五个月来第一次觉得满足,因为现在他知道如何召唤威廉,知道自己可以控制召唤威廉的能力。

他取消了和安迪的约诊,待在家裡实验。这是他连续第三个星期五没去看安迪。自从餐厅裡的那一晚,他们两个对彼此都很客气。安迪再也没提到莱纳斯或其他医生,但是他说六个月后会再讨论这件事。「我不是想摆脱你,裘德。」安迪说,「如果你的感觉是这样,那麽我很抱歉,真的。我只是担心。我只是想确定我们能找到一个你喜欢的人,让你自在相处的人。」

「安迪,我知道。」他说,「而且我很感激你,真的。我表现得太没礼貌了,还对你出气。」现在他知道自己得小心:他已经嚐到愤怒的滋味了,他知道自己必须控制。他可以感觉到怒气就等著从他嘴裡衝出来,化为一群带刺的黑蝇。以前这股愤怒都躲在哪裡呢?他很好奇。他要怎麽让这种怒气消失?最近他的梦都很暴力,梦到可怕的事情降临在他怨恨和锺爱的人身上:他梦到卢克修士被塞进一个大麻布袋,裡面充满飢饿得尖叫的老鼠;他梦到杰比的脑袋被砸到牆上,溅出一片灰色的脑浆。在梦中他总是在场,无动于衷地看著,目睹这些人毁灭后,他就转身离开。他醒来时在流鼻血,就像小时候忍著不乱发脾气时那样,双手颤抖,面孔扭曲。

那个星期五,威廉还是没出现。次日傍晚,他离开办公室坐上车,正要去跟杰比碰面吃晚餐。他头转向右边,看到坐在他旁边的是威廉。这回,他觉得威廉更具体一点、更结实一点。他盯著一直看、一直看,直到他眨眼,威廉再度消失。

每回看到威廉之后,他就力气用尽,整个世界黯淡下来,彷彿他所有的能量和电力都因为创造威廉被用光了。他叫艾哈迈德先生改送他回家,不要去餐厅了。车子往南时,他发了短信给杰比,跟他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没办法去了。这种事他越来越常做:恶劣地取消约会,经常迟到,不可原谅。在一个小时前取消很难订到位子的餐厅晚餐;过了约定时间几分钟,才通知别人不去画廊跟他们碰面;舞台剧开演前几秒钟才说自己不去看了。理查德、杰比、安迪、哈罗德和朱丽娅,现在只剩这些人每星期还会跟他联繫,坚持不懈。他不记得上回西提任、罗兹、两个亨利·杨、伊利亚或菲德拉跟他联繫是什麽时候的事,至少有好几个星期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在乎,但他并不在乎。他的希望、精力不再是可以补足的资源,而是数量有限的,所以他只想用它们来设法寻找威廉,即使这个猎物出没不定,即使他很可能会失败。

他回家等了又等,希望威廉出现在他面前。结果没等到,于是他睡了。

次日他躺在床上等,设法让自己维持处于警觉和晕眩之间的状态,因为他觉得这个状态最可能成功召唤威廉。

星期一他醒来,觉得自己好傻。这种事情必须停止,他告诉自己。你必须重新回到活人的世界。你这样像个疯子。幻象?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疯狂吗?

他想到修道院,小时候帕维尔修士喜欢跟他讲一个11世纪修女赫德嘉的故事。赫德嘉有灵视;她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发光的东西;她每天都像是沐浴在光亮中。帕维尔修士对赫德嘉的兴趣不如对她的老师尤塔来得大,尤塔弃绝了物质世界,关在一个小房间裡苦修,不再关心活人,活著却犹如行尸走肉。「如果你不听话,就会变成这样。」帕维尔这样说,害他吓得要命。修道院有个小小的工具小屋,黑暗而寒冷,裡面乱七八糟地塞著一些看起来很可怕的铁器,每个尾端都是尖刺或矛,还有长柄大镰刀。帕维尔修士告诉他尤塔的故事后,他就想像自己被关进那个工具小屋,给他的食物只够勉强存活,然后他会一直活下去,几乎被遗忘但又没被完全忘记,快要死但还没死。即使尤塔都还有赫德嘉做伴,他却一个伴都没有。他一直很害怕,很确定这样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发生。

现在他躺在床上,听著那首古老的德语独唱曲在他耳边低吟。「我逐渐被世界遗弃,」他低声唱起来,「我已浪费了太多光阴。」

他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傻,却还是没有办法逼自己吃东西。吃东西这件事现在令他厌恶。他真希望无慾无求。他想像自己的人生是一小片肥皂,使用到只剩下光滑的一片,像薄薄的、尖端圆钝的箭镞,每一天都被磨蚀掉一些。

而这时,还有他不愿向自己承认、但是意识到了的想法。他无法打破对哈罗德的承诺——他不会的。反正,如果他停止进食,如果他不勉强自己,最后他照样会死。

通常他知道自己这样有多戏剧化、有多自恋,而且每天至少都会痛骂自己一次。但事实上,他发现如果不借助道具,他越来越想不起关于威廉的种种细节:如果不先听一下他保存的语音留言,他就想不起威廉的声音是什麽样。如果不先去闻一下威廉的衬衫,他就想不起威廉的气味。他担心自己的悲恸不是为了威廉,而是为了他自己的人生:如此渺小,如此毫无价值。

他从不关心自己死后的遗赠,至少不觉得自己关心。幸好是这样,因为他什麽都不会留下:没有建筑物、画作、电影、雕塑。没有书。没有论文。没有人:没有配偶或子女,大概也没有父母,而且,如果他继续这个样子,也不会有朋友了。就连新的法律都没有留下。他没有创造出什麽,也没有製作出什麽,除了钱:有的是他赚来的;有的是别人给他,以补偿夺走威廉的损失的。他的公寓会归还给理查德。其他财产会送掉或卖掉,得到的钱捐给慈善机构。他收藏的艺术品会捐给博物馆,他的书会捐给图书馆,他的傢俱看谁想要就给谁。最后他就像不曾存在过。他有种感觉,即使很不愉快,但在那些汽车旅馆房间裡的时候,是他最有价值的时候,至少他对某个人是特别的、有意义的,儘管他是被迫提供服务,而非自愿的。在那些房间裡,至少他对另一个人来说是真实的;他们眼中的他就是真正的他。在那些房间裡,他是最没有伪装的。

他从来无法真正相信威廉对他的诠释,说他是个勇敢、足智多谋、令人钦佩的人。威廉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觉得很羞愧,好像自己欺骗了他。威廉描述的这个人是谁?即使他跟威廉坦白了过去的一切,也没能改变威廉对他的看法——事实上,威廉不但没有因此看轻他,还更尊敬他。这点他一直无法瞭解,但他允许自己从中得到安慰。他始终不相信威廉的说法,然而不知怎的,他相信有这麽一个人把他视为一个有价值的人、把他的人生视为有意义的。

威廉死前的那年春天,他们邀请了一些人来家裡吃晚餐,只有他们四个,理查德和亚裔亨利·杨。那天,马尔科姆又忽然后悔他和苏菲不生小孩的决定;他偶尔会来这麽一下,即使他们所有人都提醒他,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小孩。他问:「因为我没有小孩,我很好奇:一切是为了什麽?你们难道没担心过这个?我们怎麽知道我们的人生是有意义的?」

「对不起,马尔。」理查德当时说,把一瓶葡萄酒最后的一点倒进自己的杯子裡,威廉在旁边又打开一瓶,「可我觉得这话有点冒犯人。你是在说,因为我们没有小孩,所以我们的人生比较没意义?」

「不是,」马尔科姆说,他想一想,「唔,或许吧。」

「我知道我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威廉忽然说,理查德微笑地看著他。

「你的人生当然有意义。」杰比说,「你的作品是人们实际想要看的,不像我和马尔科姆、理查德,还有亨利。」

「人们也想看我们的作品啊。」亚裔亨利·杨说,口气很受伤。

「我指的是除了纽约、伦敦、东京、柏林以外的人。」

「喔,那些人啊。可是谁在乎他们呢?」

「不,」威廉在众人大笑完毕之后说,「我知道我的人生有意义,因为……」他暂停一下,露出害羞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我是个好朋友。我爱我的朋友们,我关心他们,我想我也让他们快乐。」

大家都沉默了,有几秒钟,他和威廉隔著桌面看著彼此,其他人和整个公寓似乎消失了:就只有他们两人坐在两把椅子上,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敬威廉。」最后他说,举起酒杯,其他人也跟著举杯。「敬威廉!」大家齐声说。威廉对著他微笑。

那天夜裡稍晚,大家都离开后,他们两个躺在床上,他告诉威廉他说得没错。「我很高兴你知道你的人生是有意义的,」他告诉他,「我很高兴这种事不必我说服你。我很高兴你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

「但是你的人生跟我一样很有意义啊。」威廉说,「你也很了不起。你难道不明白吗,裘德?」

当时,他喃喃说了些什麽,威廉可能以为是赞同,但威廉睡著后,他醒著躺在那。思索人生是否有意义,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甚至是一种特权。他不认为自己的人生有意义,似乎也不太因此而困扰。

儘管他不会为他的人生是否有价值而烦恼,但他总是很好奇,为什麽他和其他这麽多人,还是继续活下去;有时他很难说服自己这一点,但是有这麽多人,几百几千万人、几十亿人,活在他无法想像的悲惨中,面对种种极其贫困和可怕的疾病。然而他们都继续活下去。所以求生的决心根本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演化出来的本能?在人类的脑子中是否有一连串的神经元,如肌腱般坚韧而饱经摺磨,能防止人类做出逻辑上往往应该做的?那种本能并非万无一失——他就战胜过它一次。但之后发生了什麽事?这种本能减弱了,还是更强韧呢?他真的能选择要不要活下去吗?

自从那次自杀未遂住院后,他就知道,要说服某个人为了自己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常常觉得,更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一个人更迫切地感觉到为别人活下去的必要:这一点对他向来最有说服力。事实上,他的确欠哈罗德。他的确欠威廉。如果他们希望他活著,他就会照办。那段时间,他一天接一天熬过去,实在不明白有什麽理由活下去,但现在他看出自己是为他们而活,这种难得的无私,其实是值得他骄傲的。他一直不明白为什麽他们希望他活下去,只知道他们就是这麽希望,于是他为他们活下去了。到最后,他逐渐学会如何重新发现活著的满足感,甚至是喜悦。但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现在他再度发现人生越来越艰难,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困难一点。他的每一天裡都有一棵树站在那,黑色、垂死的树,树上只有一根树枝往右突出,像是支撑稻草人的单脚,而他就抓著这根树枝悬吊在那。他上方总是下著濛濛细雨,让那根树枝滑溜溜的。他好累,却还是紧抓著不放,因为在他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他害怕放手,一放手就会掉进洞裡,但最后他知道自己将会放手,他知道自己非放手不可:他太累了。随著每星期过去,他抓住树枝的力道都减弱一点点。

所以他怀著内疚和歉意,但同时也是无可避免地开始偷偷不遵守他对哈罗德的承诺。他骗哈罗德说他被派去雅加达出差,没办法回美国过感恩节。他开始留大鬍子,希望遮掩瘦削憔悴的脸。他跟桑杰谎称他很好,只是得了肠胃型流感。他跟祕书撒谎说不必帮他买午餐,因为他上班途中已经买了吃的。他取消了下个月和理查德、杰比、安迪的约,说他工作太忙了。他每回都让那个不请自来的声音对他低语,现在不会太久了,不会太久了。他不会妄想能真的把自己饿死——但他的确想著,很快,有一天,他会虚弱得踉跄绊倒,脑袋砸在格林街一楼大厅的水泥地板上,感染一种无药可医的病毒。

他的种种谎言中,至少有一点是真的:他的工作真的太多了。一个月后,他有一个上诉案要出庭,他很放心可以花那麽多时间在罗森·普理查德。这裡从来没有坏事降临到他身上,就连威廉也知道不能忽然跑来这裡打扰他。有天晚上,他听到桑杰匆忙经过他的办公室,一边喃喃自语:「妈的,她会杀了我。」一抬头,他才发现已经不是夜晚,天已经亮了,哈德逊河正转为一片髒兮兮的橘色。他注意到这个,但心裡毫无感觉。在这裡,他的人生暂停了;在这裡,他可能是任何人,去任何地方。在这裡,他留到多晚都没关係。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会因为他没打电话而失望,没有人会因为他没回家而生气。

开庭日之前那个星期五,他加班到很晚。一位祕书忽然探头进来,跟他说大厅裡有他的访客,一位康垂克特医生,问要不要让他上来。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麽做;安迪这阵子一直打电话给他,但他都没回电。他知道安迪不会轻易离开的。

「好。」他告诉她,「带他到东南角的会议室吧。」

他去那个会议室等著,裡头没有窗子,隐祕性最高。他看到安迪进来时嘴巴紧绷,但两人还是像陌生人似的握了手。直到他的祕书离开,安迪才起身走向他。

「站起来。」安迪命令道。

「我没办法。」他说。

「为什麽?」

「我的腿很痛。」他说,但其实不是。他无法站起来,是因为他的义肢不合身了。「这些义肢的优点是敏感又轻盈。」当初试用时,义肢矫具师这麽告诉他:「缺点是义肢托座能迁就的范围不大。你如果体重增加或减少超过百分之十——对你来说,就是十四五磅——你就得调整体重,或者重新订一套义肢。所以你得注意保持体重。」过去三个星期,他都坐在轮椅上。他还是会装上义肢,但只是做做样子,放在长裤裡;因为实在太不合适了,根本没办法用。而且他实在疲倦得没办法去找义肢矫具师,疲倦得不想去面对势必要进行的对话,疲倦得不想找理由解释了。

「我觉得你在撒谎。」安迪说,「我想你是体重掉太多,义肢根本不合适了,对不对?」但他没回答。「裘德,你到底瘦了多少?」安迪问,「我上回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瘦了十二磅,那现在呢?二十磅?更多?」他还是没吭声。「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麽?」安迪问,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对自己做了什麽,裘德?

「你的气色糟透了。」安迪继续说,「你看起来一塌糊涂,一副生了病的样子。」安迪停下。「你说话啊,」安迪说,「说话啊,该死,裘德。」

他知道这段对话会演变成什麽样:安迪吼他,他吼回去。然后他们会达成一个暂缓的协议。这个协议最终改变不了什麽,只是一齣哑剧罢了:他会答应一些事情,其实无法解决问题,但是会让安迪感觉好过一点。之后又会发生更糟的事,这出哑剧又会继续上演,他会被迫去做他不想做的治疗。哈罗德会被通知。这些人会不断对他说教、说教再说教,他则会撒谎、撒谎又撒谎。同样的循环,同样兜著圈子,一次一次又一次。完全可以预测这些折腾,就像走进汽车旅馆房间裡的那些男人,把带来的床单铺在床上,跟他性交,离开。然后下一个,然后再下一个。然后下一天,还是一样。他的人生就是一连串枯燥乏味的模式:性交,割自己,这个,那个。去找安迪,去医院。这回不了,他心想。现在他要做点不一样的;这回他要脱逃了。

「安迪,你说得没错,」他说,尽力拿出他在法庭上那种冷静、不带感情的声音,「我瘦了。我很抱歉我没有早点去找你看诊,因为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是我之前得了很严重的肠胃型流感,一直好不了,不过现在好了。我有在吃东西,我保证。我知道我气色很差,但是我保证我会努力改善。」讽刺的是,过去两週他真的一直有吃东西;他得撑过这回的出庭。他不希望在法庭上晕倒。

他讲完之后,安迪还能说什麽?他还是很疑心,但也没法做什麽。「如果你下星期不来看诊,我还会过来。」安迪在祕书送他离开之前说。

「好,」他说,还是一副和善的模样,「下下个星期二吧。到时庭审就会结束了。」

安迪离开后,他感到短暂的胜利,好像他是童话故事裡的英雄,刚刚击败一个危险的敌人。安迪当然不是他的敌人,他这样想很荒谬,并且紧接著胜利感而来的就是绝望。他现在越来越觉得,他的人生是被动接受,而不是自己开创出来的。他从来无法想像自己的人生会是什麽样;即使是小时候,即使他梦想著会去其他地方,过另一种生活,他都无法想像其他地方或其他生活的画面;从小他就被教导他是什麽样的人、未来会变成什麽样,他也一直相信这些说法。但后来,他的朋友,还有安娜、吕西安、哈罗德和朱丽娅,帮他想像他的人生。他们看待他的眼光和他自己的想法截然不同;他们让他相信自己原来不可能想到的种种机会,他把自己的人生视为相等公理,但他们把他的人生视为另一个无名的谜语——裘德=x。他们让这个x代表各式各样的事物,那是卢克修士、少年之家的辅导员、特雷勒医生从来不会替他写、也不会鼓励他自己写的。他真希望自己能像他们那样,相信他们的种种证明;他真希望他们演算给他看,看他们是如何解开这个题目的。如果他知道他们是怎麽解开这个证明题,他心想,他就会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他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个解答。他唯一需要的就是被说服一次。这个证明的过程不必很厉害,只要可以理解就好了。

庭审开始,他表现得很好。那个星期五他回家,坐在轮椅上进入卧室,爬到床上。整个週末他陷入一种不熟悉又怪异的睡眠中,不大像在睡觉,而是在滑翔,轻飘飘地在回忆和幻想的领域间移动,无知觉却又警觉不安,焦虑又充满希望。这不是梦的世界,他心想,而是别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有时会醒来片刻,看到头上的枝状吊灯、身上的床单、房间另一头有鳞毛蕨印花的沙发,但他无法辨识自己看到的事物是幻觉,还是确实存在。他看到自己拿刀片往手臂的肉割下去,但切口涌出来的是金属弹簧、填充物和马毛,然后他明白自己产生了突变。他现在不再是人类了,觉得鬆了一口气:他总算不必打破他对哈罗德的承诺了;他被施了魔法;随著他失去人类的身份,他的罪责也跟著消失了。

这是真的吗?那个声音问他,小声而充满希望。我们现在是无生命的物体了吗?

但是他无法回答自己。

一次又一次,他看到卢克修士、特雷勒医生。当他变得愈加虚弱,当他逐渐脱离自己,他就越来越频繁地看到他们。威廉和马尔科姆在他记忆中逐渐朦胧,卢克修士和特雷勒医生却不是。他觉得自己的过去像是一种癌症,很早以前就该治疗却没有。现在卢克修士和特雷勒医生转移了,现在他们太大又太具压倒性,无法割除了。现在他们出现时都不说话;光是站在他面前,或是并肩坐在他卧室的沙发上瞪著他看,就比他们开口讲话还糟糕,因为他知道他们在决定要对他做什麽,而且他知道无论他们决定怎麽做,都比他想像的还糟,比他之前碰到的状况更糟。中间一度他看到他们彼此咬耳朵,知道他们在谈他。「别说了,」他朝他们大叫,「停止,别说了。」但是他们不理他。当他想起床赶他们走时,却起不了床。「威廉,」他听到自己喊,「保护我,帮助我;叫他们离开,把他们赶走。」但威廉没出现,他明白自己是孤单一人,害怕起来。他用被单盖住自己,儘量保持不动,非常确定如果时间倒转回去,他会被迫按照顺序重过一次自己的前半生。总有一天会好转的,他向自己保证。记住,坏年代之后就是好年代了。但他没办法再来一次;他没办法再经历一次那十五年,那十五年中有一半很漫长、反响不断,决定了他往后的一切,包括变成什麽样的人、做些什麽样的事。

等到他终于、终于在星期一早上醒来,他知道自己跨过了某种门槛。他知道自己接近了,知道他正要从一个世界跨入另一个世界。光是要坐上轮椅的这段过程,他就两度失去意识。到浴室途中又晕倒了。但是他都没受伤,还活著。他换好衣服,一个月前才重新定做的衬衫和西装现在已经太大了。接著他装上义肢,下楼跟艾哈迈德先生会合。

上班时,一切与往常无异。刚放完新年假期,大家刚度假回来。管理委员会开会时,他用手指狠戳自己的大腿以保持警觉。他感觉自己抓住树枝的双手变鬆了。

那天傍晚,桑杰提早离开;他也提早了。今天哈罗德和朱丽娅要搬到纽约,他答应到上城的公寓去拜访。他已经一个多月没看到他们了。他没办法判断自己的模样,但他今天多穿了一些衣服,包括汗衫、外头的衬衫、毛衣、开襟毛衣、西装外套、大衣,这样看起来就会壮一点。到了哈罗德家,门房让他进去,他搭电梯上楼,设法不要眨眼,因为眨眼会使他的晕眩恶化。到了他们那间公寓门外,他停下来把脸埋进双手裡,直到他觉得够强壮了,才转开门钮进去,并且瞪大眼睛。

他们全都来了:哈罗德和朱丽娅当然在,但是还有安迪、杰比、理查德和印蒂亚、两个亨利·杨、罗兹、伊利亚、桑杰,以及欧文夫妇。他们站著或靠坐在不同的傢俱上,好像准备要拍大合照,一时之间,他很怕自己会大笑起来。他很纳闷:我是在做梦吗?我现在醒著吗?他还记得梦到过自己是个鬆垮的床垫,心想:我还真实存在吗?我的意识还清楚吗?

「天啊,」他终于有办法开口了,「这是怎麽回事?」

「就跟你想的一样。」他听到安迪说。

「我才不要留下来陪你们玩。」他想说,但是说不出口。他动不了。他没办法看任何一个人的脸,只能看著自己的手,他有疤的左手,他正常的右手。同时安迪在他上方开口了。他们已经观察他好几个星期——桑杰一直在观察他白天吃了什麽,每天记录下来,理查德则进入他的公寓检查冰箱裡的食物。「我们把体重减轻的程度分为十级。」他听到安迪说,「体重减轻百分之一到十是第一级。体重减轻百分之十一到二十是第二级。第二级就要考虑插上喂食管了。这个你知道的,因为你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光凭目测,就知道你至少在第二级。」安迪说了又说,他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但是没有眼泪。一切错得太离谱了,他心想;怎麽会错得这麽离谱?他为什麽完全忘记和威廉在一起的自己是什麽样子?好像那个人也跟著威廉一起死了,留下来的是原始的他,但这个人他从来没喜欢过,这个人在处理自己的人生上太无能了,儘管那是他不由自主被安排出来的人生。

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到哈罗德凝视著他,看到哈罗德在哭,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一直看著他。「哈罗德,」虽然安迪还在讲话,但他说,「放了我吧。让我解除对你的承诺。别再逼我这样过下去了。别再逼我继续了。」

但是没有人愿意放了他:哈罗德不肯,其他人也不肯。反之,他们把他抓起来带去医院,到了医院,他开始反抗。这是我最后的战役,他心想,于是他反抗得比以前都厉害,就像小时候在修道院那样,变成修士们总在骂的那种恶魔,不断哭叫,对哈罗德和安迪的脸吐口水,拔掉手上的静脉注射管,在床上翻跳著,设法抓破理查德的手臂,直到最后,一名护士一边诅咒,一边拿著针筒给他打了镇静剂。

他醒来时,发现双手的手腕被皮带绑在床上,他的义肢被拆掉了,衣服也不见了,锁骨下方贴了一块棉片,他知道裡头插了一根注射管。同样的事情从头再来一遍,他心想。又是一样,又是一样,又是一样。

但这一回不一样了。这一回他没得选择。这一回他被插了喂食管,从腹部插进去,通到他的胃。这一回,他被迫回去看娄曼医生。这一回,每次都有人监视他吃饭。理查德看著他吃早餐。桑杰看著他吃午餐。如果他加班,桑杰也会看著他吃晚餐。週末由哈罗德负责看守。他吃过饭后一小时才能去洗手间。他每个星期五都得跟安迪碰面。他每个星期六都得跟杰比碰面。他每个星期天都得跟理查德碰面。另外,哈罗德随时要求,他就必须见他。如果他被抓到少吃一顿,失约没碰面,或以任何方式偷偷扔掉食物,就得回去住院,而这回可不是住几个星期就算了,而是要住上好几个月。他必须增重至少三十磅,而且之后必须维持六个月不瘦下来才行。

于是他的新人生开始了,他过著日子,忘了羞辱、忘了忧伤、忘了希望。在这段人生裡,他疲倦的朋友带著疲倦的脸,看著他吃炒蛋、三明治、沙拉。那些朋友坐在餐桌对面,看著他用叉子捲起义大利麵,看著他用汤匙舀起玉米粥,看著他切下骨头旁边的肉。他们检查他的盘子、他的碗,可能点点头表示他过关,或者摇头说:不,裘德,你还得再吃一点。工作上由他做决定、大家听从,但到了下午1点,午餐送到他的办公室来,接下来半小时,虽然事务所裡没有其他人知道,但他的决定完全失效,因为桑杰有绝对的权力,不管说什麽他都得遵从。只要发一条手机短信,桑杰就可以送他去住院,再度把他绑在床上,强迫喂食。他们全都可以,好像没有人在乎这不是他想要的。

你们都忘了吗?他好想问。你们都忘了他吗?你们忘了我有多麽需要他吗?你们忘了我没有他就不知道该怎麽活下去吗?谁能教教我?谁能告诉我,我现在该怎麽办?

他第一次去找娄曼医生,是因为一份最后通牒;这回他回去,也是因为一份最后通牒。他跟娄曼医生向来处得很好,友好而疏远,但现在他充满敌意,脾气也很坏。「我不想来的。」他说。这回一听到医生说很高兴又见到他,还问他想讨论什麽,他就不耐烦。「还有别跟我撒谎:你不高兴见到我,我也不高兴见到你。这是浪费时间——你的时间跟我的时间。我是被迫来的。」

「裘德,我们不必讨论你为什麽来,也不必讨论你想不想来,」娄曼医生说,「你想谈什麽呢?」

「什麽都不想谈。」他凶巴巴地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跟我谈谈哈罗德吧。」娄曼医生建议。他不耐烦地叹气。

「没什麽好说的。」他说。

他每个星期一和星期四去娄曼医生那裡。星期一晚上,他做完心理谘询会回办公室继续工作。但是星期四结束后,他就得去看哈罗德和朱丽娅,他对他们也极不礼貌;不光是不礼貌,态度还非常恶劣、充满怨恨。他的种种行为把自己都吓到了,很多是他这辈子从来不敢对别人做的,就连小时候也不敢,否则一定会捱揍。但哈罗德和朱丽娅不会揍他。他们从来没有指责他,也从来没有惩罚他。

「这太噁心了,」那天晚上他说,把哈罗德做的炖鸡推开,「我不要吃。」

「那我帮你弄别的,」朱丽娅很快地站起来说,「裘德,你想吃什麽?要三明治吗?还是蛋?」

「其他什麽都好,」他说,「这个吃起来像狗食。」他对著哈罗德说,眼睛瞪著他,想把他激到受不了而崩溃。他期待得心脏都跳到喉咙口了,他可以想像哈罗德从椅子上跳起来,打他的脸;他可以想像哈罗德皱著脸哭泣;他可以想像哈罗德命令他离开。「他妈的给我滚出去,裘德,」哈罗德会说,「滚出我的人生,永远不要再回来。」

「很好,」他会说,「很好,很好。反正我也不需要你,哈罗德。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一个人。」那会是多麽大的解脱,这麽一来,他就会知道哈罗德原来根本不是真的想要他,收养他只是一时兴起做的傻事,那种新鲜感早就没了。

但哈罗德什麽都没做,只是看著他。「裘德。」最后他终于说,很小声。

「裘德,裘德。」他嘲弄著,像隻蓝冠鸦粗声地学著哈罗德讲他自己的名字。「裘德,裘德。」他太生气、太愤怒了,没有字眼可以形容现在的他。热腾腾的恨意在他的血管内嘶嘶作响。哈罗德要他活著,现在哈罗德如愿以偿了,现在哈罗德看到他真正的一面了。

你知道我可以把你伤得多重吗?他想问哈罗德。你知道我可以说出一些你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原谅我的话吗?你知道我有那样的力量吗?你知道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跟你撒谎吗?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麽样子吗?你知道我跟多少男人在一起过,我让他们对我做了什麽,让什麽进入我的身体,我又发出过什麽声音吗?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自己这条命,但他这条命却一直被人控制,包括希望他活著的哈罗德,那些在他身上乱扒、抓著他的肋骨盪来盪去、用爪子戳他肺的恶魔。还有卢克修士、特雷勒医生。活著是为了什麽?他问自己。我的一生是为了什麽?

啊,他心想,我永远不会忘记吗?即使过了这麽多年,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可以感觉到鼻子开始流血,于是他从桌旁退开。「我要走了。」他告诉他们,此时朱丽娅拿著三明治走进来。他看到她切掉了麵包边,把三明治对半切成三角形,就像做给小孩吃的那样。一时间他动摇了,差点要放声痛哭,但他回过神来,再度瞪著哈罗德。

「不,你不能走,」哈罗德说,口气并不愤怒,而是坚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根指头指著他,「你要留下来吃完。」

「不,我不要,」他宣佈,「打电话给安迪啊,我不在乎。我会自杀的,哈罗德。无论你做什麽,我都会自杀的,你没有办法阻止我。」

「裘德,」他听到朱丽娅低声说,「裘德,拜託。」

哈罗德走向他,半路接过朱丽娅手中的盘子。他心想:来了。他昂起下巴,等著哈罗德用那盘子砸他的脸,但结果没有,哈罗德只是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快吃,」哈罗德说,声音紧绷,「吃完才可以。」

他出乎意料地想到了他第一次在哈罗德家背痛发作的那一天。当时朱丽娅去杂货店了,哈罗德在楼上打印一个非常複杂的舒芙蕾食谱,宣称他要做这道甜点。他躺在食品贮藏室,设法忍著不要痛苦得蹬腿,接著他听到哈罗德走下楼梯,进入厨房。「裘德?」哈罗德没看到他,于是喊他的名字。他努力保持安静,但还是发出了声音,哈罗德打开食品贮藏室的门,发现了他。当时他认识哈罗德六年了,但他一直很谨慎,担心却又预料到有一天他会在哈罗德面前暴露真正的样子。「对不起。」他试图告诉哈罗德,却只勉强发出沙哑的声音。

「裘德,」哈罗德说,吓坏了,「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点点头。哈罗德走进食品贮藏室,绕过一堆堆厨房纸巾和一瓶瓶洗碗精,坐到地上,轻轻把他的头拉过来放在膝上。有一秒钟,他想这就是他一直半期待的那一刻,哈罗德会拉开裤子拉鍊,他就得做他以前常做的那件事。但哈罗德没有,只是抚摸他的头,过一会儿,当他抽搐又呻吟,身体痛得紧绷,关节发热时,他才发现哈罗德在对他唱歌。那首歌他从来没听过,但一听就知道是一首童谣,一首摇篮曲,而他身体晃动、牙齿打战、嘶嘶吸著气,他左手张开又握紧,右手抓著旁边的一瓶橄榄油,同时哈罗德继续唱著。他躺在那裡,觉得丢脸极了,他知道这起事件过后,哈罗德若不是跟他疏远,就是更亲近。因为他不知道哪个会发生,所以不自觉地期望(他从来没有这样,以后也不会这样)这次发作永远不要结束,希望哈罗德的歌永远不要唱完,希望他永远不必知道结束后会怎麽样。

而现在,他老了这麽多,哈罗德老了这麽多,朱丽娅老了这麽多,他们是三个老人,他们却给了他一个该给小孩吃的三明治,还有指令——快吃——也是对小孩说的。我们很老,却又变年轻了,他心想。然后他拿起那个盘子,丢向另一头的牆壁,盘子轰然砸碎了。他看到那是个烤奶酪三明治,其中一片三角形摔在牆上,随即往下流淌,白色黏稠的奶酪成团流了出来。

现在,他心想,简直要晕眩起来,看著哈罗德再度逼近他,现在,现在,就是现在。哈罗德举起一手,他等著那隻手重重打下来,重得将这一晚结束,他醒来时会躺在自己的床上,忘记这一刻,忘记自己做过什麽。

但结果他发现哈罗德没打他,而是用双臂把他拥进怀裡。他想推开,但朱丽娅也凑向他的轮椅背板,抱住了他,他被困在两人之间。「不要烦我,」他朝他们大吼,但他的精力消失了,整个人变得虚弱又飢饿,「不要烦我。」他又试了一次,但是他的话既不成形又不管用,无用得像他的双臂,像他的双腿,于是他很快就放弃尝试了。

「裘德,」哈罗德轻声说,「我可怜的裘德。我可怜的甜心。」听到这些话,他哭了起来,因为自从卢克修士以来,没有人喊过他甜心。有时威廉试著喊他甜心或是蜜糖,他会要他别喊;那种亲热对他来说很肮髒,那些称呼是贬损而堕落的字眼。「我的甜心。」哈罗德又说。他希望他停止,又希望他永远不要停止。「我的宝贝。」他哭了又哭,为了他过去的一切;为了可能的一切、所有旧日的伤痛、旧日的快乐;为了他终于能当一个小孩的羞愧和喜悦、怀著小孩可能的奇想、渴望和不安全感而哭;为了可以不乖却能被原谅的特权,为了能享受温柔、锺爱、端上食物被逼著吃的奢侈;为了他终于、终于有办法相信父母的保证;为了他终于相信他对某个人来说是特别的,儘管他犯过那麽多错又那麽可恨,而且就是因为他犯过那麽多错又那麽可恨。

最后朱丽娅又去厨房做了一个三明治;他吃了,好几个月以来真的饿了;之后他在客房过夜,哈罗德跟他吻颊道晚安;他纳闷时间是否真的会倒流,他又重活了一次童年,只不过这回他从一开始就有朱丽娅和哈罗德这对父母,天晓得他将来会成为什麽样,只不过他会变得更好、更健康、更善良,他不会觉得有必要挣扎得那麽厉害,去对抗自己的人生。他看到一个15岁的自己,跑进剑桥市的一栋房子裡,大声喊出他从没喊过的话:「妈妈!爸爸!」他无法想像是什麽让这个美梦如此令人兴奋(他虽然会研究正常的儿童,观察他们的兴趣和行为,但他实际接触过的儿童很少),但他知道那个自己很快乐。或许他穿著橄榄球的球衣,露出双臂和双腿;或许他旁边有个朋友或是女朋友陪著。他大概从来没有过性经验;他大概会想尽办法体验看看。这个他,有时会想著自己长大后会怎麽样,但绝不会想到他不会有个人可以爱、可以上床,也绝对想不到他没有双脚可以跑过一片柔软如地毯的田野。过去那麽多时间、那麽多个小时,他都用来割自己,然后把那些割伤藏起来,击退他的回忆;如果那些时间能拿来做别的,他会变成什麽样?他知道他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会成为一个更满怀爱意的人。

但或许,他心想,或许现在还不算太迟。或许他可以再假装一次,而这最后一回合的假装会改变很多事情,让他变成他原先可能成为的那个人。他51岁了,他老了。但或许他还有时间,或许他还是可以修复的。

星期一他去看娄曼医生时还在想著这件事情。谘询一开始,他先对上个星期,包括之前好几个星期自己恶劣的行为道歉。

这回,他头一次真正试著跟娄曼医生谈。他设法回答医生的问题,而且诚实地回答。他设法说出他之前只说过一次的那个故事。但是很困难,不光是他几乎无法说出那个故事,也因为他说的时候无法不想到威廉,还有上次说出来的时候,他和一个从安娜以来、再也没这样看待他的人在一起,这个人忽略他过去是什麽样的人,却也能完全看清他。之后他很难过,简直喘不过气,只得猛地转开轮椅告退(他还得增加大约六七磅的体重,才有办法用义肢走路),离开娄曼医生的诊间,沿著走廊迅速来到洗手间,把自己锁在裡面,缓缓地呼吸,用一隻手掌揉著胸口,彷彿要缓和一下心脏。在这个冰冷寂静的浴室裡,他跟自己玩著「如果」的老游戏:如果我没跟著卢克修士,如果我没让自己被特雷勒医生带走,如果我没让凯莱布进门,如果我更听安娜的话。

就在他玩这个游戏的时候,脑袋也不断地反过来指责他。接著他想到:如果我从来没认识威廉。如果我从来没认识哈罗德。如果我从来没认识朱丽娅,或安迪、马尔科姆、杰比、理查德、吕西安,或者其他好多人,包括罗兹、西提任、菲德拉、伊利亚、两个亨利·杨、桑杰。最可怕的如果假设都和人有关,但所有好的如果假设也带有人的成分。

最后他终于冷静下来,出了浴室。他知道自己可以离开,电梯就在那儿,他的大衣还留在诊间裡,他可以请艾哈迈德再过来帮他拿。

但他没离开。反之,他走向反方向,回到诊间,娄曼医生还坐在椅子上等著他。

「裘德,」娄曼医生说,「你回来了。」

他吸了一口气。「是的,」他说,「我决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