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快乐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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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就在满38岁后大约一个月,威廉忽然发现自己成名了。一开始,他没有原先想像中的那麽慌乱,一部分原因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算名人了(他和杰比都算是)。有时他跟谁一起出门,裘德或其他人,在曼哈顿下城热闹的市中心,有人走过来跟裘德打招呼,然后裘德介绍他:「艾伦,你认识威廉吗?」艾伦说:「当然了。威廉·拉格纳松。大家都认识威廉。」但不是因为他的工作,而是因为艾伦以前室友的妹妹在耶鲁时跟他交往过,或者他两年前帮艾伦朋友哥哥的剧作家朋友演出过剧本朗读会,或者因为艾伦是艺术家,曾跟杰比和亚裔亨利·杨一起办过联展,在开幕会后的派对上认识了威廉。在他成年以后的大部分时间,纽约市只不过是大学时代的延伸,每个人都认识他和杰比,而且有时候,好像他们大学的整个基础设施都被从波士顿搬起来,「砰」的一声放在曼哈顿下城和布鲁克林周边的那几个街区内似的。他们四个人平常来往的,还是跟大学时代同样的人(好吧,如果不是同样的人,至少是同类型的人),而在那个艺术家、演员和音乐家的圈子裡,大家当然都认识他,因为本来就是这样。那个世界并不大;大家都认识彼此。

在他们四个裡头,只有裘德,还有马尔科姆(在某种程度上),体验过在另一个世界、真实的世界生活,裡头的人从事生活必需的各种工作:制定法律、教书、治病、解决问题,还有管理金钱跟买卖东西(他总觉得,他认识艾伦并不让人惊讶,裘德认识艾伦才比较让人惊讶)。就在他满37岁前夕,他接了一部内敛的电影《梧桐法院》,饰演一名最后出柜的南方小城律师。演他父亲的那位演员他很欣赏,片中的父亲不苟言笑,常会出言斥责,他对自己的儿子不满,且因为自己的挫折而变得刻薄。为了准备自己的演出,他请裘德解释自己每天到底在做什麽,他听的时候,不自觉地有点为裘德难过起来,因为他觉得裘德很聪明,而且是他永远无法理解的那种聪明,但裘德把人生花在这些听起来乏味至极、简直像智慧版女佣的工作上:打扫、分类、洗涤、收纳,做完了再到下一家重新开始。他当然没把这想法说出来。有个星期六,他去罗森·普理查德找裘德,浏览他的档案夹和文件,然后趁著裘德在写东西时,在他的办公室閒逛。

「好吧,你觉得怎麽样?」裘德问,在椅子上往后靠,朝他咧嘴笑。他也露出微笑说:「令人刮目相看。」因为在某个方面的确是,裘德大笑。「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威廉,」他说,「没关係,哈罗德也是这样想的。『太浪费了,』」他模仿哈罗德的口气,「『太浪费了,裘德。』」

「我不是那样想的。」他抗议,但其实他就是这样想的。裘德总是为自己缺乏想像力惋惜,为自己改不掉的务实惋惜,但威廉从来没这麽看他。而且的确是很浪费:不是他待在一家大型律师事务所,而是他居然会从事法律方面的工作。其实,他心想,像裘德这麽聪明的人,实在应该做点别的工作。他不知道做什麽,但不会是这个。他知道这样想很荒谬,但他原先一直不太相信裘德读了法学院之后,到头来会变成律师。他一直想像裘德读到某个时候就会放弃、改做别的,比如当数学教授,或是歌唱老师,或是精神科医生(虽然他当时就觉得很讽刺),因为他很善于倾听,而且总是很会安慰朋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麽总是有这个想法,即使显然后来裘德很热爱自己的工作,也做得很出色。

结果《梧桐法院》意外地大受欢迎,为威廉赢得史无前例的好评和奖项提名。再加上电影上映时,他两年前拍摄的另一部较大、较炫的电影,因为后期製作拖延,竟碰巧同时上映,让他颇出风头,连他自己都看得出来这会改变他的演员生涯。他接戏向来很谨慎——如果硬要说他有什麽过人的才华,他觉得就是他对角色的品位——但在那一年之前,他从来不曾拥有真正的安全感,不觉得自己到五六十岁还有机会演戏。裘德总跟他说他对自己的事业有种过分的谨慎,其实他比他自以为的要好太多了,但他从来不这麽觉得;他知道自己很受同行和评论家尊重,但他心中有一部分始终担心自己的演员生涯会毫无预警地突然告终。他是个实际的人,却身在一个最不实际的行业,每次接到一个角色后,他就会告诉朋友他永远接不到下一个,说他很确定这是最后一次了,一部分是为了暂时推迟他的恐惧(如果他说出这个可能性,那事情就比较不会发生),一部分则是表达自己的恐惧,因为那种感觉是真的。

不过后来,他只有在和裘德独处时,才敢把自己的忧虑说出来。「如果我再也接不到工作了呢?」他会问裘德。

「不会的。」裘德会说。

「如果会呢?」

「这个嘛,」裘德认真地说,「这个情况极度不可能,但如果你再也不能演戏,那你可以去做别的。而且在你摸索的时候,你就搬来跟我住。」

当然,他知道自己还是接得到工作,他一定得相信这点。每个演员都相信。表演是一种诈骗的形式,一旦你无法相信自己做得到,其他人也不会相信了。但他还是希望裘德向他保证,他希望万一真的没办法演戏时,还有个地方可以去。每隔一阵子,当他觉得异常且变得格外自怜自艾时,就会想著以后如果演不了戏,那要做什麽,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去教残障儿童。他会做得很好,而且乐在其中。他可以预见自己从一所小学走路回家,从他想像中位于下东区的学校,往西走回苏荷区的格林街。当然,到时候他会卖掉自己的公寓,去读教育硕士(在这个梦裡,他以前赚来的几百万,从来不敢花掉的那几百万,全都神奇地消失了),而他会住在裘德的公寓裡,彷彿过去二十年都被彻底抹去。

但是《梧桐法院》之后,这些丧气的幻想出现得比较少了。在37岁这一年的下半年,他比以往更有自信了。有些情况起了根本的改变,变得更巩固了,他的名字彷彿被刻在石头上。他永远都会有工作;如果他想要的话,可以休息一下了。

那是九月,他刚结束一部片子的拍摄工作,立刻又要出发去欧洲宣传新片;他只能回纽约待一天,裘德跟他说他想去哪裡他都配合,他们会见面,吃个午餐,然后他就要上车直接到机场赶飞机到伦敦。他好久没回纽约了,真的很想在下城找家有家庭气氛的便宜小馆子,就像他们二十几岁那几年常去的越乡餐馆,但他最后挑了中城一家以海鲜闻名的法国餐厅,这样裘德就不必跑太远了。

那家餐厅裡坐满了企业家,就是会以西装剪裁和手錶的精巧无声地传达富有和权力的那种人,你必须很有钱、很有权力,才能瞭解他们传达的内容。对其他人来说,他们只是一些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都一样。带位的女侍带著他就座,裘德已经先到了,正在等他。看到裘德站起来,他上前紧紧拥住他,虽然知道裘德不喜欢这样,但他最近决定反正迟早要这样做。他们站在那裡,彼此相拥,左右环绕著灰西装男子,然后他放开裘德,两人坐下。

「我让你够尴尬了吗?」他问裘德,裘德笑著摇摇头。

他们要谈的事情很多,时间又那麽短,裘德还在一张收据背面写了一份讨论顺序列表,他看了大笑,不过他们大致上就照著谈。就在讨论完第五项(马尔科姆的婚礼:他们祝酒时要说什麽?)、正要讨论第六项(格林街公寓的整修进度,当时裡头正在拆)时,他起身去洗手间,走回来时,有种被人注视的不安。他当然很习惯被人盯著看,但这回感觉有点不太一样,那种打量眼光的强度和沉默,让他好久以来头一次难为情,他意识到自己穿著牛仔裤而非西装,显然跟这裡格格不入。事实上,他忽然发现每个人都穿著西装,他是唯一没穿的人。

「我想我穿错衣服了。」他回座后低声跟裘德说,「大家都瞪著我看。」

「他们瞪著你看,不是因为你穿的衣服,」裘德说,「而是你很有名。」

他摇头:「对你和几十个人来说,或许吧。」

「不,威廉,」裘德说,「你真的很有名。」他对他微笑,「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麽没拿西装外套借你穿?他们可不会随便让没穿正装的人走进来的。而且你以为他们为什麽一直送这些开胃小菜上来?我跟你保证,可不是因为我。」说到这裡,裘德大笑起来,「不过你干嘛挑这裡呢?我以为你会挑个下城的小店。」

他咕哝著抱怨:「我听说这裡的醃渍生鱼不错。还有你刚刚说那个是什麽意思,这裡有服装规定吗?」

裘德再度微笑,正要回答,那些举止合宜的灰西装男子之一走向他们,显然很抱歉打断他们。「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很喜欢《梧桐法院》,」他说,「我是大粉丝。」威廉谢谢他。那位五十来岁的男子正要再说些什麽,此时看到了裘德,眨眨眼,明显认出他是谁,又瞪著他一会儿,显然在脑袋裡将裘德重新归类,把对他的认识重新归档。那男子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离开前再度道歉,从头到尾,裘德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微笑。

「哎呀呀,」裘德说,看到那男人匆匆离开,「那是全纽约最大事务所之一的诉讼部门主管,而且显然是你的仰慕者。」他对威廉咧嘴笑了,「现在你相信你很有名了吧?」

「如果名气的基准是被二十几岁的罗得岛艺术学院女研究生或没出柜的老先生认出来,那麽没错。」他说。两个人开始偷笑,像小孩子似的,笑了半天才有办法平静下来。

裘德看著他,「只有你才会上了杂志封面,还不认为自己有名。」他充满关爱地说。但那些杂志封面上架时,威廉并不在真实世界,而是在拍片现场。在拍片现场,每个人的举止都一副自己很有名的样子。

「不一样的,」他告诉裘德,「我没办法解释。」但稍后,在前往机场的车上,他明白是哪裡不一样了。没错,他习惯被注视。但他真正习惯的,是被某种类型的人在某种特定的地方注视,比方想跟他上床的人,或者想跟他谈话、因其有助于自己事业的人,或是对某些人来说,光是认得出他这个简单的事实,就足以触发他们心中某种飢渴和狂乱,让他们渴望来跟他打招呼。然而,他不习惯被其他有事可做、有比和一个纽约演员打招呼更重大的事要操心的人盯著看。纽约到处都是演员。有权力的人会盯著他看的唯一时刻,就是他在电影首映会上被介绍给片厂主管时,他们会握手寒暄,而他看得出那些片厂主管在打量他,计算他的得分、他们付了多少钱给他,还有这部电影因为请他来演必须赚多少钱。

很违反常理的是,当这种情况越来越常发生(他走进一个房间、一家餐厅、一栋建筑物时,就会感觉到大家同时暂停,虽然只有一秒钟),他也开始明白,他可以把自己的能见度打开或关上。如果他走进餐厅时期待被认出来,通常就会。如果他走路时不想有人打扰,的确很少被认出来。他始终无法判定,除了自己的意愿之外,到底是什麽让这种能见度改变。但反正有用,这就是为什麽,在那顿午餐过后六年,他搬去跟裘德住,多多少少可以在苏荷区大部分地方走来走去。

自从裘德自杀未遂回家后,他一直住在格林街。几个月过去,他发现他把越来越多的东西搬到他以前的卧室——一开始是他的衣服,然后是笔记本电脑,然后是几箱书和他最喜欢的羊毛毯,早上起床去冲咖啡时,他喜欢把那毯子裹在身上晃来晃去。他总是东奔西跑,所以他其实不需要或拥有太多东西。一年后,他还住在那裡。某天早上他很晚才醒来,给自己冲了咖啡(他也得把咖啡机带过来,因为裘德没有咖啡机),犹有睡意地在公寓裡面閒逛,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他的书不知怎地出现在裘德的书架上,他以前买下的艺术品现在挂在裘德家的牆上。这是什麽时候发生的?他不太记得了,但感觉很对劲,他觉得自己就该搬回这裡。

就连马尔科姆的父亲欧文先生都赞成。今年春天马尔科姆生日时,他在马尔科姆家遇到欧文先生,当时欧文先生说:「我听说你搬去跟裘德住了。」他说没错,准备好听一番说教,说他们总是长不大,毕竟他就要满44岁了,而裘德也快42了。但「你是个很好的朋友,」欧文先生说,「我很高兴你们彼此照顾。」当初裘德企图自杀让欧文先生很惊慌;当然了,他们全都很惊慌,但他们知道,在这些朋友裡头,欧文先生一直最喜欢裘德。

「唔,谢谢你,欧文先生,」他说,很惊讶,「我也很高兴。」

裘德刚出院的那几个星期,威廉总是不定时地走进他的房间,好确定裘德在裡头,还活著。当时裘德一直在睡觉,他有时会坐在床沿凝视著他,因为他还活著而感到一种恐怖的惊奇。他会想:要是理查德晚二十分钟发现他,裘德就死了。裘德出院后大约一个月,威廉去药妆店买东西,看到架子上挂著一把美工刀,感觉那似乎是非常老式、残忍的工具,他差点当场飙泪。安迪告诉过他,当初急诊室的外科医生说,他这辈子没见过有人像裘德这样在自己身上割出这麽深、这麽坚决的伤口。他一直知道裘德很烦恼,但此时他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对裘德瞭解这麽少,原来裘德伤害自己的决心这麽深。

他觉得就某些方面而言,他过去这一年对裘德的瞭解,超过以往二十六年的总和,而且他发现的每一件新事物都很可怕:裘德的故事是他没有能力回应的,因为其中有太多根本没法解答。他手背上那个疤的故事(最开始的故事)恐怖得让威廉整夜睡不著,还认真考虑要打电话给哈罗德,只为了讲给某个人听,让某个人陪著他一起哑口无言。

次日,他忍不住总瞪著裘德的那隻手看。裘德最后拉下袖子遮住手背。「你让我很尴尬。」他说。

「对不起。」他说。

裘德叹气。「威廉,如果你的反应是这样,我就不打算把那些故事告诉你了,」裘德终于说,「没关係,真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后来都没再想了。」裘德又暂停一下,「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事,我不希望你看我的眼光有什麽不一样。」

他当时深吸一口气。「不会,」他说,「你说得没错,一点也没错。」所以现在他听裘德说那些故事时,就很小心什麽都不要说,不要发出任何细小的、非批判性的声响,好像他所有的朋友都曾被浸过醋的皮带抽打到晕死过去,或曾经被迫吃掉地板上自己的呕吐物,好像那些都是正常的童年仪式。但除了这些故事,他还是一无所知,他还是不知道卢克修士是谁。除了修道院或少年之家几个独立的故事之外,他还是什麽都不知道。他还是不明白裘德是怎麽去到费城,他在那裡发生了什麽事。他还是不知道他车祸受伤的故事。如果裘德是从比较不难受的故事开始讲,那麽现在他听了那麽多,知道他没说出来的故事必定更骇人。他几乎不想知道了。

这些故事也算是某种妥协,因为裘德表明他不会去娄曼医生那做心理谘询了。安迪大都是週五晚上过来,而裘德刚回罗森·普理查德上班后不久,安迪有天傍晚上门,在裘德的卧室帮他检查,威廉去调酒,然后大家坐在沙发上喝。当时灯光被调暗了,外头的天空飘著雪。

「山姆·娄曼说你还没打电话给他,」安迪说,「裘德,这样太扯了。你得打电话给他。这是原先讲好的。」

「安迪,我跟你说过了,」裘德说,「我不会去的。」威廉虽然不赞同,但很高兴听到裘德恢复了昔日的顽固。两个月前他们在摩洛哥,他晚餐吃到一半时抬头,看到裘德瞪著眼前一碟碟当地的传统小菜,没办法夹菜吃。「裘德?」他问,而裘德看著他,一脸害怕。「我不知道要从哪裡开始。」他小声说,于是威廉伸手用汤匙在每一碟菜裡都舀了一匙,放在裘德的盘子上,然后告诉他从最顶端的那勺炖茄子吃起,接著顺时针吃其他的菜。

「你一定得做点什麽。」安迪说。他看得出安迪设法保持冷静,但是失败了,这也让他觉得被鼓舞了,因为这是某种恢复正常的表示。「威廉也这样想的,对吧,威廉?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你的人生有个大创伤!你得开始找个人讨论才行!」

「好啦,」裘德说,一脸疲倦,「我会告诉威廉。」

「威廉不是专业医疗人员!」安迪说,「他是演员!」听到这裡,裘德看著他,两个人开始大笑,笑得他们得放下饮料。安迪最后站起来说他们两个都太幼稚了,他不懂自己干嘛要操这个心,然后就离开了。裘德还在后头喊他:「安迪!对不起!不要走!」但他笑得太厉害,根本讲不清楚话。这是他几个月来头一次(甚至从裘德企图自杀之前算起)听到裘德的笑声。

稍后,等他们恢复过来,裘德说:「威廉,我想我可能,呃,偶尔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但是你介意吗?这样会是负担吗?」他说当然不介意,说他想知道。其实他一直想知道,只是没说出来。他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是责备。

他可以说服自己裘德已经恢复了原状,但他也看得出来他改变了。他觉得其中一些改变是好的:比如他愿意谈自己的过去了。有些改变则不太好:虽然裘德的手强壮多了,颤抖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但偶尔还是会颤抖,而且他知道裘德因此而感到难为情。另外,裘德比以前更怕被人碰触,威廉注意到,尤其是哈罗德;一个月前,哈罗德来访时,裘德几乎是手舞足蹈地躲开哈罗德的拥抱。他看到哈罗德脸上的表情,很替他难过,于是走过去拥抱他:「你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低声对哈罗德说。哈罗德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威廉,你真是体贴。」他说。

现在是十月,离裘德企图自杀已经过了十三个月。晚上他在戏院演舞台剧,要演到十二月,然后他会拍从斯里兰卡回来后的第一部电影,改编自契诃夫的剧作《凡尼亚舅舅》。他很兴奋,而且这部电影将在哈德逊河谷拍摄,这样他每天晚上都可以回家。

这个拍摄地点不是巧合。「我要留在纽约工作。」自从他前一年秋天退出那部要在俄罗斯拍摄的电影后,他就这样交代私人经理和经纪人。

「要多久?」他的经纪人基特问。

「不知道,」他说,「至少到明年吧。」

「威廉,」基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和裘德有多亲,但你不觉得你应该好好利用眼前的声势吗?你现在可以演任何你想演的角色了。」他指的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都非常成功;就像基特指出的,他现在可以演任何他想演的戏了。「以我对裘德的瞭解,他也会说同样的话。」基特看他没吭声,便又说道,「这又不是你的老婆、小孩或什麽。这是你的朋友啊。」

「你的意思是『只是你的朋友』。」他不耐烦地说。基特就是这样,向来用经纪人的立场思考,他也信任基特的想法——他在演员生涯一开始就跟他合作;他儘量不跟他争执。而基特一直很会指引他。「从不注水,从不马虎。」他喜欢这样炫耀威廉的演员生涯,评论他演过的角色。他们都知道基特远比他自己更有野心,向来如此。然而,当初理查德打电话给他时,也是基特让他搭上第一班离开斯里兰卡的飞机,还让製作人停工七天,好让他飞回纽约再飞回去。

「威廉,我不想惹你生气,」基特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爱他。但是拜託,如果他是你毕生的至爱,那我还能理解。但是你这样为自己的事业设限,我觉得好像太极端了。」

他有时也很好奇,不知道自己爱其他人时能否像爱裘德那麽深。当然,这是因为裘德这个人,也是因为跟裘德在一起那种全然的自在感,他们认识了这麽久,他相信裘德永远可以看清当下的他。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全是伪装和演戏。有关他的一切、他所处的的环境时常在改变,包括他的头髮、他的身体、他当天晚上要睡的地方。他常常觉得自己是液体做成的,不断被从一个色彩鲜豔的瓶子倒进另一个色彩鲜豔的瓶子,每换一次瓶就会流失一点色彩。但他和裘德的友谊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份中有种永远不变的、真实的东西。儘管他的生活有种种伪装,但裘德可以看清连他自己都看不出来的本质,彷彿裘德的见证才让他这个人真实存在。

读研究生时,有个老师曾告诉他,最好的演员也最无趣。太强烈的自我意识是有害的,因为一个演员必须让自我消失,以便融入角色。「如果你想当个名人,那就去当歌星吧。」他的老师这麽说。

他明白其中的道理,至今依然,但其实,他们人人都渴望有自我,因为你演得越多,就越远离你以为的那个自己,也更难找到回头的路。难怪他有这麽多同行都损伤严重。他们藉著模仿他人赚钱、建立生活、找到定位——那麽还用得著惊讶他们需要不停地寻找一个拍片现场、一个舞台,好让生活有个重心吗?没了这些拍片现场或舞台,他们的定位和身份何在?所以他们会信教,交女朋友,投入公益活动,好从中得到一些自己的东西。他们从不睡觉,从不停下来,也害怕独处,害怕要问自己我是谁(「当一个演员讲话但没人听到时,他还算是演员吗?」他的朋友罗曼有一回这麽提问。他自己有时也会纳闷)。

但是对裘德来说,他不是演员,他是他的朋友,而这个身份取代了其他一切。他担任朋友这个角色太久了,已经成为他这个人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对裘德而言,他的首要身份不是演员,就像裘德的首要身份不是律师一样,他们要描述彼此的第一个或第二个或第三个特点,都绝对不是演员或律师。裘德记得他以假扮他人为生之前,是个什麽样的人:他有个哥哥,有父母,没见过什麽世面,看到什麽都觉得很厉害,看到什麽人都觉得很迷人。他知道有些演员不希望任何人记得他们过去是什麽样的,但他不是那种人。他希望被提醒自己过去是什麽样;他希望身边有这麽一个人,对这个人来说,他的演员事业永远不是他最值得一提的事情。

而且老实说,他也很喜欢裘德身边的人:哈罗德和朱丽娅。裘德被收养使他头一次羡慕裘德所拥有的东西。他在很多方面上佩服裘德(他的聪慧、思虑缜密和机智),但从来没嫉妒过。看著哈罗德、朱丽娅跟裘德在一起,看著他们观察裘德的样子,他感到一种空虚:他的父母过世了,儘管大部分时间他很少想到这一点,却不禁想到父母在世时,即使那麽疏远,他们至少是他生活中一股稳定的力量。现在没了家人,他就像一张飘在空中的纸,随著每阵风飘向不同的方向。他和裘德本来就有这个共通点。

当然,他知道这种羡慕很荒谬,而且太不厚道了。他从小有父母,裘德却没有。而且他知道哈罗德和朱丽娅很喜欢他,就像他也喜欢他们那样。他们夫妻看过他的每一部电影,而且两个人都会写长信仔细评论,总是对他的表现讚美有加,而且会针对合演的明星和整部电影发表睿智的评语(他们唯一没看过的,或至少没提过的是《肉桂王子》,就是裘德企图自杀时他正在拍摄的那部电影。他自己也始终没看过)。他们阅读每一篇关于他的报导,比如他向来避开的评论,而且每本有他特写报导的杂志他们都会买来看。每年他的生日前,他们会打电话问他打算怎麽过,哈罗德还会提醒他要满几岁了。到了圣诞节他们总会送他礼物,比如一本书,加上一个幽默的小礼物,或是可以放在口袋裡的巧妙小玩具,让他讲电话或坐在片厂化妆时可以把玩。感恩节时,他和哈罗德会坐在客厅裡看球赛,朱丽娅则在厨房忙碌。

「薯片快吃完了。」哈罗德会说。

「我知道。」他会说。

「你再去拿一点吧?」哈罗德会说。

「你是主人哦。」他会提醒哈罗德。「你是客人哦。」

「是啊,一点也没错。」

「叫裘德帮我们拿一点过来。」

「你去叫!」

「不,你去叫。」

「好。」他会说,「裘德!哈罗德还要薯片!」

「威廉,你真会胡说八道。」等到裘德拿薯片进来时,哈罗德会说,「裘德,这完全是威廉的主意。」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哈罗德和朱丽娅爱他是因为他爱裘德;他知道他们相信他会照顾裘德——他对他们的意义就是如此。他不介意,甚至引以为荣。

但总之,最近他对裘德的感觉不太一样了,他不确定该怎麽办。有个星期五晚上,很晚了,他刚从剧院回来,裘德也刚下班。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没有什麽特定的主题,他差点靠过去吻裘德。但他忍住了,捱过那一刻。但从此以后,他就一再冒出那样的衝动:两次、三次、四次。

这让他开始担心了。不是因为裘德是男人,他跟男人也有过接触,每个他认识的人都有过类似经验。上大学时,他和杰比有天晚上喝醉,就出于无聊和好奇亲热过(结果两个人都鬆了口气,觉得完全没劲。「真的很有趣,没想到一个长得这麽好看的人,这麽让人倒胃口。」当时杰比这麽跟他说);也不是因为他以前从没察觉到裘德对自己有吸引力——其实所有的好友多少都对他有种淡淡的吸引力——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想尝试什麽,就得非常确定,因为他强烈感觉到,像裘德这样凡事认真的人,对感情也不可能随便。

裘德的性生活和性倾向对认识他的每个人来说,一直是引人好奇的话题,对威廉的女友来说更是如此。偶尔,裘德不在场时,他们三个(他、马尔科姆、杰比)也会聊起来:他有性生活吗?他有过性经验吗?跟谁?他们都看过派对上有人留意裘德或跟他调情,而每一回裘德都没注意。

「那个女孩一直在跟你放电。」派对后走路回家时,他会跟裘德说。

「哪个女孩?」裘德会说。

他们三个谈过,因为裘德早就表明不肯跟任何一个人谈。每次一谈起,他就会狠狠瞪他们一眼,然后刻意改变话题,让你绝对不可能误解他的意思。

「他曾经晚上没回家过吗?」杰比问(他和裘德还住在利斯本纳街的时候)。

「两位,」他会说(这番谈话让他很不自在),「我不认为我们应该讨论这个。」

「威廉!」杰比会说,「别那麽胆小了!你没有洩漏什麽机密。只要告诉我们:有或没有。有过吗?」

他叹了口气。「没有。」他说。

然后三个人会沉默一会儿。「或许他没有性慾。」过一会儿马尔科姆会说。

「不,没性慾的是你,马尔 [1] 。」

「去你的,杰比。」

「你觉得他是处男吗?」杰比会问。

「不是。」他会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知道,但他很确定裘德不是处男。

「太浪费了。」杰比会说,他和马尔科姆会互看对方,知道接下来杰比会说什麽。「那个长相在他身上太浪费了。他的长相应该给我,至少我会好好享受。」

过了一阵子,他们就逐渐接受这是裘德的一部分,把这个话题加入不能讨论的清单裡。一年又一年过去,裘德从没跟谁约会过,也从没看到他跟谁交往。「或许他瞒著我们,过著另一种火辣的生活。」理查德有回说,而威廉只是耸耸肩。「或许吧。」他说。但其实,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他也知道裘德没有。以同样缺乏证据的方式,他认为裘德大概是同性恋者(或许不是),而且大概没有谈过恋爱(他真的希望这点自己猜错了)。儘管裘德一再宣称不是那样,威廉却从不相信他不孤单、从不相信他心底某个小小的黑暗角落裡不想有个伴。他还记得在莱昂内尔和辛克莱的婚礼上,马尔科姆带著苏菲,他带著罗宾,杰比(虽然当时他们断交了)带著奥利弗,而裘德还是独自出席。裘德似乎不受困扰,但威廉看著桌子对面的他,还是很替他难过。他不希望裘德孤独终老,他希望裘德有个照顾他、被他吸引的伴。杰比说得没错,这样真的太浪费了。

所以他被裘德吸引,就是伴侣之间的吸引吗?或是担心与同情转化为另一种比较可以接受的形式?是他说服自己他被裘德吸引,只是因为他受不了看著裘德孤单一个人吗?他不认为是这样。但他也不知道。

换作从前,他唯一会一起讨论这件事的人是杰比,但现在他没办法跟杰比谈了,即使他们又成为朋友,或至少努力在恢复友谊。他们从摩洛哥旅行回来后,裘德曾打电话给杰比,两人一起出去吃晚餐,一个月后,威廉和杰比也一对一吃了晚餐。不过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比裘德更难原谅杰比,于是他们的会面变成一场灾难:杰比一直炫耀、夸张地摆出欢乐的姿态,而他一直在生闷气,直到两个人离开餐厅,就开始骂对方。他们站在空荡的培尔街上(当时下著小雪,没有其他人出门),指控彼此高傲又残忍,不理性又只顾自己,自以为是又自恋,假圣人又搞不清楚状况。

「你认为有谁会像我这麽恨自己吗?」杰比吼道(他的第四次个展,记录他嗑药以及跟杰克森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标题就是「自恋者的自我憎恨指南」,而杰比在他们的晚餐中好几次提到,证明他已经狠狠地公然惩罚过自己,改过自新了)。

「没错,杰比,我认为有,」他也吼,「我认为裘德恨自己远远超过你可能恨你自己的程度,而且我认为你明知道,还害他更恨自己。」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杰比大喊,「你以为我他妈的不因此恨自己吗?」

「不,我觉得你恨自己还恨得不够,」他喊,「为什麽你要那样做,杰比?你为什麽要对他那样?偏偏是他?」

然后,他很惊讶,杰比竟然整个人垮了下去,坐在人行道边缘。「威廉,为什麽你从来不像爱他那样爱我?」他问。

他叹了口气。「啊,杰比,」他说,然后坐在杰比旁边寒冷的人行道上,「你从来不像他那麽需要我啊。」那不是唯一的原因,他知道,但的确是其中的一部分。他的生活裡没有其他人需要他。人们都想要他——为了性爱,为了自己的新片,甚至为了他的友谊——但只有裘德需要他。只有对裘德而言,他才是不可或缺的。

「你知道,威廉,」杰比安静了一会儿说,「或许他不像你以为的那麽需要你。」

他想了一会儿。「不,」他最后说,「我想他就是那麽需要我。」

接下来,换杰比叹气了。「其实呢,」他说,「我觉得你说得没错。」

很奇怪,之后状况就改善了。儘管他(小心翼翼地)努力学著再度享受与杰比相处,但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要跟他谈这个特定的话题。他不确定自己想听到杰比打趣说,他已经上过一切有两条X染色体的,所以现在要换到有Y染色体的,或者开玩笑说他放弃了异性恋霸权的标准,或是最糟糕的,说他感觉自己被裘德吸引,其实是出于其他的原因:因为裘德自杀未遂而产生的错误内疚,或是某种施恩的心态,或者不过是无聊而已。

所以他什麽也没做,什麽也没说。几个月过去了,他草率地跟其他女人约会,每次都会检视自己的感觉。这太疯狂了,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个好主意。这两句话都没错。如果他没有这些感觉,那就简单得多了。但是有这些感觉又怎样?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按照自己的感觉去做,否则人生会变得複杂不已。他不断跟自己长篇对话,想像出一句又一句的台词——他的跟杰比的,但两者都是他自己的话。

然而,那些感觉依然持续著。他们到剑桥市过感恩节,这是两年来的头一回。晚上他和裘德同房,因为朱丽娅的哥哥从英国牛津来访,住在楼上的卧室。当天夜裡,他躺在卧室沙发上还没睡著,看著裘德睡觉。他心想,如果能爬到那张床上,躺在他旁边睡著,那该有多简单?他觉得整件事似乎有种命中注定的意味,而荒谬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他的抗拒。

他们是开车到剑桥的,回程由裘德开车,好让他在车上补眠。「威廉,」即将进入纽约市区时,裘德说,「我有件事要问你。」他看著他,「你还好吗?有什麽心事吗?」

「没问题啊,」他说,「我很好。」

「你最近好像蛮……忧心忡忡吧,我想。」裘德说。他没吭声。「你知道,你跟我住真的是很大的恩情。而且不光是跟我住,而是……一切。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麽办。但我知道你一定累坏了。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如果你想搬回家,我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不会再伤害自己了。」裘德说的时候一直看著前面的路,但现在转向他,「我不知道自己怎麽这麽幸运。」裘德说。

有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什麽。「你希望我搬回家吗?」他问。

裘德沉默了一会儿。「当然不希望,」他很小声地说,「但是我希望你快乐,而你最近好像不是很快乐。」

他叹气。「对不起,」他说,「你猜得没错,我最近是有别的心事。但绝对不是因为我跟你一起住。我喜欢跟你一起住。我很爱跟你一起住。」他设法想著接下来该讲什麽正确、完美的话,但是想不出来。「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不必道歉,」裘德说,「但是如果你想谈谈你的心事,随时都可以的。」

「我知道,」他说,「谢了。」之后两个人一路沉默到家。

接下来是十二月,他的舞台剧演完了。他们四个人一起去印度度假,这是多年来的头一回。二月时,他开始拍《凡尼亚舅舅》。拍片现场是他很珍惜也一直在寻找、但很少碰到的组合——他跟每个人都合作过,每个人都喜欢并尊敬彼此,导演满头乱髮,个性和善而温柔,编剧是一位裘德很欣赏的作家,把剧本改编得完美而简单,能有机会讲出那些对白让他觉得愉快极了。

威廉年轻时曾演过一齣舞台剧《蓟草巷大宅》,剧情描述一个正在打包,要搬离圣路易斯一栋大宅的家庭,这栋房子在父亲家已经传了好几代,但现在他们没办法继续负担庞大的维修费用。这齣戏不是单一佈景,而是在哈林区找来的一栋荒废的褐石公寓裡上演,舞台就设在一楼,观众可以在各个房间来去,只要别进入绳子围起的区域就行;你可以从各个不同的角度观赏,看到不同的演员和空间。他当时饰演心理损伤最严重的长子,第一幕的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待在餐厅裡,用报纸把盘子包起来。他为这个儿子想出一种紧张的抽搐动作,因为这个角色无法想像离开自己童年的房子,当父母在客厅吵架时,他就放下盘子,整个人贴在餐厅的另一头、靠近厨房的那面牆上,开始抠壁纸。虽然大部分表演都发生在客厅,但总是有少数几个观众会留在他的餐厅,看著他抠下壁纸(是深蓝色的壁纸,近乎全黑,上头印著淡蓝色的百叶蔷薇)在手裡捻揉著,扔到地上。所以每天晚上,餐厅一角就会散落著小小的壁纸捲,好像他是隻笨拙的老鼠,正在盖自己的小巢穴。那齣戏演起来很累,但是他非常喜欢:那种跟观众的亲密,和不可思议的舞台设定,还有他为那个角色创造出来的小小的、细微的肢体动作。

这回的《凡尼亚舅舅》在感觉上就很接近那出舞台剧。那栋房子是哈德逊河畔镀金年代 [2] 的豪宅,当年富丽堂皇,但如今已经朽烂而破败(就是他的前女友菲丽帕一度想像他们年老时会住的那种房子),导演只用到三个房间:餐厅、客厅,还有阳光房。这回没有观众,取而代之的是剧组,跟著他们在那些空间内移动。他很喜欢这部作品,但一部分的他也知道《凡尼亚舅舅》不是现阶段对他最有帮助的作品。在拍片现场,他是阿斯特洛夫医生,但回到格林街,他就成了桑妮娅,而桑妮娅(他以前就很喜欢这齣戏,也很喜欢、很同情桑妮娅)在任何情况下,都从来不是他想过自己会饰演的角色。他跟其他人谈起这部电影时,杰比说:「所以这是一部性别盲(gender-blind)电影了。」然后他问:「什麽意思?」杰比说:「唔,你显然是伊莲娜嘛,对吧?」大家笑了起来,尤其是他。他当时心想,这就是他最喜欢杰比的一点,杰比总是比他所知道的更聪明。「他演伊莲娜太老了啦。」裘德充满感情地补充,他们又笑了起来。

《凡尼亚舅舅》的拍摄过程很有效率,只花了三十六天,在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杀青。刚拍完没多久,有一天他跟一个老朋友(也是前女友)克雷西在翠贝卡区碰面吃午餐,吃完后正要走回格林街,外头下著乾燥的小雪,让他想起自己有多喜欢深冬的纽约。此时的天气在两个季节间悬而未决,裘德每个週末都会做菜,他可以在冷清的街上走好几个小时,只看到零星几个出来遛狗的人。

他沿著教堂街往北,刚过瑞德街时,无意间看到右边一家小餐馆裡头,安迪坐在角落一张桌子前阅读,于是他走进去。「威廉!」安迪看到他走过来很惊讶,「你怎麽会来这裡?」

「我刚刚跟一个朋友吃午餐,正要走路回家,」他说,「你怎麽会来这裡?你家离这很远呢。」

「你们两个就是很喜欢走路,」安迪说著摇摇头,「乔治来附近参加一个生日派对,我刚刚送他过去,晚一点再去接他回家。」

「乔治现在几岁了?」

「9岁。」

「老天,都这麽大了?」

「我知道。」

「你想要有人做伴吗?」他问,「或者你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下?」

「不了。」安迪说,把一张纸巾塞到书裡当书籤,「留下来吧,拜託。」于是他坐下了。

他们当然聊了裘德(当时他刚好去印度孟买出差),聊了《凡尼亚舅舅》(「我只记得阿斯特洛夫医生是个不可思议的傢伙。」安迪说),聊了他四月底即将在布鲁克林开拍的新电影,还有安迪的太太简执业的诊所扩大规模,也聊到他们的子女:乔治刚被诊断出有气喘,比阿特丽斯明年想去上寄宿学校。

然后,他还来不及阻止自己(其实他也不觉得有必要阻止),就告诉了安迪他对裘德的种种感觉,还有他不确定这些感觉的意思,也不知道该怎麽办。他说了又说,安迪默默听著,脸上没有表情。小餐馆裡面只有他们两个顾客,窗外的雪下得更大更急。他觉得自己虽然焦虑,内心深处却很平静,很高兴自己可以找个人说出来,而且这个人跟他和裘德都认识很多年了。「我知道这件事好像很奇怪,」他说,「我也想过这可能会是什麽。安迪,我真的想过。但有一部分的我也在想,是不是一直以来就该这样发展;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跟不同的人交往,到现在也超过二十年了,总是定不下来的原因,是不是我本来就不会定下来,因为我注定要跟他在一起。或许这是我对自己的说法,或许只是出于好奇。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我瞭解的自己不是那样,」他叹了口气,「你觉得我该怎麽办?」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首先,」他说,「我不认为这很奇怪,威廉。我觉得从很多方面来说,这样都很合理。你们两个之间一直有一种很不一样、很独特的感情。所以……我以前总是很好奇,儘管你有那些女朋友。

「自私一点讲,我觉得这样很棒:对你是如此,对他尤其是。我想如果你想跟他成为伴侣,对他而言,是最有助于让他恢复健康的礼物了。

「但是威廉,如果你要投入,你就得准备好对他、对这段关係有某种承诺,因为你说得没错:你不能只是跟他玩一玩,哪天又说不玩了。而且我想你应该要知道,经营这段伴侣关係会非常、非常辛苦。你得从头开始让他信任你,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你。接下来我要说的,我不认为违反了医生与病人之间的保密协议,我认为跟你有亲密关係对他来说会非常困难,所以你必须对他非常有耐心才行。」

他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如果我要做这件事,就应该想清楚这会是一辈子的事。」他告诉安迪,安迪看著他几秒钟,然后露出微笑。

「这个嘛,」安迪说,「有的无期徒刑还更惨呢。」

「没错。」他说。

他回到格林街。四月到来,裘德结束出差回家。他们庆祝裘德的生日——「43岁,」哈罗德叹口气说,「我都不太记得43岁的事情了。」——之后他开始拍下一部电影。主演的女星是个老友,他研究生时期就认识了。他饰演一个腐败的警探,而她饰演他太太。他们两个上了几次床。日子一如往常地过下去,他工作,收工后回到格林街,想著安迪说的那些话。

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天才刚亮,他就醒了。那是五月底,天气变幻莫测:有时感觉像三月,有时又像七月。裘德就躺在离他九十英尺处。忽然间,他的胆怯、他的困惑、他的犹豫不决似乎都显得很愚蠢。他在家裡,而家就是裘德。他爱他;他注定要跟他在一起;他永远不会伤害他——这一点他有把握。所以还有什麽好怕的?

他还记得自己以前跟罗宾的一段谈话。当时他在为《奥德赛》和《伊利亚特》的拍摄做准备,正在重读这两部史诗,他大一时读过,但之后就没再碰了。此时他和罗宾才刚开始交往,还试著要给对方好印象,而且因为想顺从对方的专长,把彼此弄得有点晕头转向。「这部史诗裡,最被过誉的是哪几句?」他问。罗宾翻著白眼背出来:「『我们的考验还没结束。前面还有一个辛苦任务在等著——广阔无边,充满危险,重大又漫长,而我必须从一开始就勇敢面对,奋战到结束。』」她发出乾呕的声音,「太夸张了。而且不知道为什麽,全国每一个输多胜少的美式橄榄球队,赛前都要唸出这几句为自己打气。」她补充道,他听了大笑。她狡黠地看著他。「你打过美式橄榄球,」她说,「我敢说这几句也是你最喜欢的。」

「绝对不是。」他说,假装不高兴。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游戏,但有时未必是游戏:他是笨演员,还是更笨的体育选手,而她是跟他交往的聪明女生,会教他一些他不懂的事情。

「那告诉我,你认为最被过誉的句子是什麽。」她向他挑战。他背出来之后,她目不转睛地看著他。「嗯,」她说,「很有趣。」

这会儿他下了床,身上裹著毯子,打著呵欠。今天晚上,他会跟裘德谈谈。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麽样,但他知道自己会很安全;他会让彼此都很安全。他到厨房去冲咖啡,一边低声背出那些句子,每回他离开很久回到家、回到格林街时,总会想到这些句子——「那麽告诉我:我必须完全确定。我来到的这个地方,真的是伊萨卡吗?」——同时在他周围,整户公寓充满了光。

* * *

每天早晨他会起床去游个两英里,然后上楼坐下来,边吃早餐边看报纸。他的朋友因此取笑他(因为他自己做早餐,不是上班途中买的;而且他还订报纸,是纸质的),但其中的仪式感总是令他平静:即使是在少年之家的时候,早餐时间辅导员总是很温和,而其他男孩也太睏了,所以都不会来烦他。他可以坐在食堂的角落阅读、吃他的早餐,在那短短的时刻裡,他可以独自清静一下。

他阅读很有效率,首先浏览《华尔街日报》,然后是《金融时报》,这才开始从头到尾阅读《纽约时报》。就是在此时,他看到讣闻版的标题:「凯莱布·波特,52岁,时装界高级经理人」。突然间,满嘴的炒蛋和菠菜变成了硬纸板和胶水,他艰难地嚥下,觉得很想吐,觉得每根神经末梢都在抖动著甦醒过来。他还得连看那则讣闻三遍,才有办法搞懂一切:胰腺癌。「非常快。」他的同事兼长年老友说。在他的管理之下,新崛起的时装品牌罗斯科积极拓展亚洲与中东市场,同时也开设了第一家纽约市精品店。他病逝于曼哈顿家中。遗属包括他住在蒙地卡罗的妹妹米凯拉·波特·德索托、六名外甥子女,以及伴侣尼古拉斯·兰恩,也是时装界高级经理人。

他呆坐了一会儿,看著报纸,直到那些字在眼前成了一片抽象的灰色,然后他儘快跛行衝到靠近厨房的浴室,抱著马桶,把刚刚吃下的东西吐出来,吐得最后只剩口水。他放下马桶盖坐上去,脸埋进双手裡,直到自己好过些。他极度渴望他的刮鬍刀片,但他向来很小心不在白天割自己,一部分原因是感觉不对,另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必须给自己设下限制,无论是多麽虚假的限制,否则他就会成天都在割自己了。最近他还非常努力试著完全不要割自己。但今晚,他心想,他会允许自己破例。现在是早上7点,再过十五小时左右,他就会再回到家裡。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熬过这个白天。

他把髒盘子放进洗碗机,悄悄走过卧室,进入浴室,冲了澡、刮过鬍子后,到衣帽间穿好衣服,还先确定衣帽间通往卧室的门完全关好。此时,他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多加了一个步骤:现在,如果按照过去一个月的惯例,他会打开门,走到床边,坐在左边床沿,把一隻手放在威廉的手臂上,然后威廉会睁开眼睛朝他微笑。

「我要出门了。」他会说,也露出微笑。威廉会摇摇头说:「不要走。」而他会说:「我非走不可。」威廉又说:「五分钟。」他说:「就五分钟。」接下来,威廉会拉起毯子的一角让他鑽进去,威廉会贴著他的背,他则闭上眼睛等威廉的双手抱住他,希望自己永远留下来。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后,他会很不情愿地起来,在威廉身上最近的地方吻一下,但是不吻嘴(即使到现在四个月了,要他吻嘴还是有困难),然后出门去上班。

但今天早上,他跳过了这个步骤。只是在餐桌前暂停一下,写张便条给威廉,解释自己得早点去上班,不想吵醒他,走向门时,又回头抓起桌上的《纽约时报》带走。他知道这个举动有多麽不理性,但他不想让威廉看到凯莱布的名字、照片,或任何有关他的痕迹。威廉还不知道凯莱布对他做过的事,他也不想让他知道。他甚至不希望他意识到凯莱布的存在——或者应该说曾经存在,因为凯莱布现在不存在了。在他的手臂底下,那份报纸简直像活生生、有热度的一样,凯莱布的名字是一团深色的毒药,就藏在那些纸页间。

他决定开车去上班,以便独处一会儿,但车子离开车库前,他把报纸拿出来,又读了一遍那篇讣闻,才折起来塞进公文包。突然间他哭了起来,猛烈、带著呼吸声的啜泣,是那种源自横膈膜的哭法。当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试图恢复控制时,他终于有办法跟自己承认他是多麽明确、深刻地感到如释重负,也承认过去三年来他有多麽害怕,至今依然觉得羞辱和惭愧。他拿出报纸,好恨自己又读了一遍那篇讣闻,停在「以及伴侣尼古拉斯·兰恩,也是时装界高级经理人」这句。他很好奇:凯莱布对他做过的事情,也会对尼古拉斯·兰恩做吗?或者尼古拉斯一定不是活该要遭受这样对待的人?他希望尼古拉斯从没经历过自己的遭遇,但他也确信他没有,这一点让他哭得更厉害。当初哈罗德劝他报案时,提出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说凯莱布很危险,如果报案了,让警方逮捕他,他就保护了其他人不会再受到凯莱布的伤害。但他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凯莱布不会对其他人做那类事。凯莱布打他、恨他,不是因为他会殴打、痛恨其他人,凯莱布殴打又痛恨他,只因为是他,不是凯莱布的关係。

最后,他终于恢复镇定,擦乾眼泪,擤了鼻涕。爱哭是他跟凯莱布交往时期残留的习惯之一。多年来,他一直有办法控制,而现在——自从那一夜后——他好像总是在哭,濒临哭的边缘,或者很努力地阻止自己哭出来。那就像是把他过去二三十年来的进展全部一笔勾销,他再度成为卢克修士照顾的那个小男孩,爱哭,无助,又脆弱。

他正要发动车子时,双手颤抖了起来。现在他知道自己做什麽都没用,只能等待,于是把双手压在大腿下,设法逼自己以平稳的节奏深呼吸,有时这样会有帮助。几分钟后手机响起时,颤抖稍微减轻了,他希望自己接电话时声音正常。「嗨,哈罗德。」他说。

「裘德,」哈罗德说,不知怎的,他的声音没什麽起伏,「你看了今天的《纽约时报》了吗?」

他的颤抖立刻加剧。「看了。」他说。

「胰腺癌的死法很痛苦。」哈罗德说,声音听起来冷酷而满足,「很好,我很高兴。」他暂停了一下,「你还好吧?」

「很好,」他说,「很好,我很好。」

「电话信号不太稳,」哈罗德说。但他知道不是,而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没法拿稳手机。

「对不起,」他说,「我在车库裡。听我说,哈罗德,我最好赶紧去上班了,谢谢你打来。」

「好吧,」哈罗德叹口气,「你想谈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的,」他说,「谢谢你。」

这是忙碌的一天,他很庆幸,也设法专心工作,不让自己有时间想别的。上午过了一半,他接到安迪传来的短信——猜想你已经看到那个混蛋死了。胰腺癌=非常痛苦。你还好吧?他回信息跟安迪保证他还好,午餐时他又最后一次看了那篇讣闻,然后把整份报纸塞进碎纸机,回头忙电脑上的工作。

到了下午,他接到威廉的短信,说要跟他碰面谈下一部新片的导演把约定的晚餐时间延后了,他觉得晚上11点之前回不了家。他看了短信后鬆了口气。到了9点,他跟同事说他今天要提早走,然后开车回家,直接走向浴室,一路把西装外套脱掉、捲起袖子、解开手錶;等到他割下第一刀时,几乎因为渴望而换气过度。过去两个月来,他从来没有一次割超过两刀,但现在他丢开之前的自律,割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最后呼吸减缓,感觉到昔日那种舒适的空荡逐渐在心中安顿下来。他割完之后,清理好又洗了脸,然后去厨房,把週末做的浓汤加热,这才吃了一整天的第一餐,刷完牙后就倒在床上。他因为割伤变得虚弱,但他知道只要休息个几分钟就没事了。他的目标是在威廉回家前恢复正常,不要让他有任何理由担心,不要做任何蠢事,搞砸过去十八个星期这场不可能又极度愉快的美梦。

当初威廉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时,他实在太困惑、太不敢相信了,只因为是威廉说的,他才相信这不是个可怕的玩笑:他对威廉的信任太强烈了,胜过威廉那些话的荒谬性。

但只是勉强胜过一点。「你在说什麽?」他问了威廉第十次。

「我说,我被你吸引。」威廉耐心地说,看他没吭声,便继续说:「小裘……我不认为有那麽奇怪,真的。这麽多年来,你难道都没对我有那种感觉吗?」

「没有。」他立刻说,威廉大笑。但他没开玩笑。他绝对、绝对不会过度自信到妄想能跟威廉在一起。此外,他也不是威廉的理想对象。他想像威廉的对象是个美丽又聪慧的女子,某个懂得自己有多幸运、也让威廉觉得幸运的人。他知道这样想(就像他有关成人伴侣之间的许多想像),有点模糊又天真,但他不认为不可能。他当然不是应该跟威廉在一起的那种人;要威廉跟他在一起,而不是跟他替威廉空想的那个女子,实在是难以置信的大暴跌。

次日,他把一份清单交给威廉,列出威廉不该跟他在一起的二十个理由。他递过去时,看得出威廉觉得有点好笑,但威廉一开始阅读,表情就变了。他则退回自己的书房,这样就不必看著威廉。

过了一会儿,威廉来敲门。「我可以进来吗?」威廉问。他说可以。

「我正在看第二点。」威廉严肃地说,「裘德,我很不想告诉你这个,但我们有同样的身材,」他看著他,「你比我高一英寸,但是我可以提醒你一下吗?我们可以穿彼此的衣服啊。」

他叹气。「威廉,」他说,「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裘德,」威廉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奇怪,而且意想不到。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就放弃,不打扰你,而且保证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不会改变。」他停下。「不过如果你想说服我不要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害怕或难为情——唔,这个我理解。但是我不认为这个理由够好,让你连试都不肯试。我们可以慢慢来,按照你想要的速度,我保证。」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考虑一下吗?」他问。威廉点点头。「当然可以。」他说,然后走出房间,把拉门关上。

他静静地在书房裡坐了许久,思索著。在凯莱布之后,他就发誓再也不要对自己这样了。他知道威廉绝对不会对他做出任何不好的事情,但他的想像力受到了限制。他现在无法设想一段伴侣关係的收场不是捱打、被踢下楼梯、被迫去做他告诉过自己永远不必再做的事情。他自问,他真的不会把威廉这麽善良的人逼到那无可避免的结局吗?就连威廉都会被他激起恨意,这不是事先可以预料到的吗?他果真这麽想要有个伴,而忽略了历史(他个人的历史)给他的教训吗?

但接著,他心中还有另一个声音回嘴争辩。你疯了才会拒绝这个机会。那个声音说,这是你始终信任的那个人。威廉不是凯莱布;他永远不会那样做的,永远不会。

于是终于,他走到厨房,威廉正在弄晚餐。「好吧,」他说,「我们来试试看吧。」

威廉看著他微笑。「过来。」威廉说,于是他过去了,威廉吻了他。他一直很害怕、很惊恐,而且再度想到卢克修士。于是他张开眼睛,提醒自己这是威廉,不是他害怕的人。正当他逐渐放鬆,却又看到凯莱布的脸如脉搏般在他心裡一闪一闪,他往后挣脱威廉,咳嗽著,一手抹著嘴巴。「对不起,」他说,转身背对威廉,「对不起。我对这个不太行,威廉。」

「什麽意思?」威廉问,又把他转过来,「你很棒啊。」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放鬆地瘫软下来,庆幸威廉没生他的气。

从此,他时常把他对威廉所知的一切,拿来跟某个——任何一个——对他有丝毫肉体慾望的人相比较,尤其是他对那些人的期待。彷彿他期望自己知道的威廉会被另一个人取代;彷彿他们的友谊关係转为伴侣关係,威廉就会换了一个人。在头两三个星期,他很怕自己可能会以某种方式害威廉心烦或失望,很担心自己可能会逼他生气。他等了好几天才鼓起勇气,告诉威廉他受不了他嘴裡的咖啡味(他没解释原因:其实是因为卢克修士那可怕、健壮有力的舌头,还有他永远黏著咖啡碎渣的牙龈边缘。这是他欣赏凯莱布的一点:他不喝咖啡)。他再三道歉,直到威廉叫他别再道歉了。「裘德,没关係的,」他说,「我早该明白的,真的。我不喝就是了。」

「可是你爱咖啡啊。」他说。

威廉微笑。「我是很喜欢咖啡,没错,」他说,「但是我并不需要它。」他再度微笑,「我的牙医肯定高兴死了。」

同样在第一个月,他告诉威廉关于性爱的事。他们的交谈都是在夜裡、躺在床上时,这样要讲事情比较容易。他总是把夜晚和割自己联繫在一起,但现在夜晚变成别的——在黑暗的房间裡跟威廉谈话,此时碰触他比较不会让他难为情,而且可以看清威廉的五官,同时又可以假装威廉看不到他。

「你希望有一天有性生活吗?」他有天晚上问。即使问出口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听起来有多愚蠢。

但威廉没笑他。「是的,」他说,「我很希望。」

他点点头。威廉等著。「我需要一点时间。」他终于说出口。

「没关係,」威廉回道,「我可以等。」

「但如果得等我好几个月呢?」

「那就等几个月。」威廉说。

他又想了想。「那如果要等更久呢?」他小声问。

威廉伸手过来,摸著他的侧脸。「那就等更久。」他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那这期间你要怎麽办?」他问。威廉笑了。「我还是有点自制力的,裘德,」他说,朝他微笑,「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震撼,但我也可以很久没有性生活。」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再度开口,后悔极了,但威廉抓住他,响亮地吻了他的脸颊。「我是开玩笑的啦,」他说,「没关係,裘德。你要花多少时间都没问题。」

于是他们一直没有性生活,有时他甚至说服自己,或许他们永远不会有。但同时他也越来越享受,甚至渴望威廉的身体接触,以及他的关爱,那麽轻鬆自然又随性,让他也跟著感到更轻鬆更随性了。威廉睡在床的左侧,他睡在右侧。他们睡在同一张床的那一夜,他转向右边那一侧,威廉靠过来贴著他,把右手塞到他的脖子底下,横过他的肩膀,然后左手抱著他的肚子,双腿塞进他的腿间。他对这个举动很惊讶,但一旦克服了一开始的不安,他就发现自己喜欢这样,就像被抱在襁褓中。

然而,六月的一个夜晚,威廉没这样抱著他,他担心自己做错了什麽。次日早上(清晨是另一个谈话时段,让他们谈一些似乎太微妙、太艰难,无法在大白天谈的事情),他问威廉自己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威廉一脸惊讶地说没有,当然没有。

「我只是很好奇,」他说,结结巴巴的,「因为你昨天晚上没有……」但是他讲不下去,太难为情了。

这时他看到威廉一脸恍然大悟,靠过来用双手抱住他。「这个?」威廉问,他点点头。「那是因为昨天夜裡太热了。」威廉说。他等著威廉笑他,但结果没有。「那是唯一的原因,小裘。」从此以后,威廉每天晚上都会用同样的姿势抱他,即使到了七月,连冷气都没法消除空气中的闷热,两个人浑身大汗地热醒。这个,他明白,就是他一直想从伴侣关係中得到的。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被碰触的意思就是这个。以前凯莱布有时会拥抱他,很短暂,而他总得压抑想要他再抱一次、抱更久的衝动。但现在,所有他知道存在于彼此相爱且有性生活的健康成人之间的身体接触他全都有了,而且还不必恐惧性交本身。

他无法主动碰触威廉,也没办法开口要求威廉碰他,但他期待每回在起居室经过威廉身边时,威廉会抓住他一隻手臂,把他拉近了吻他,或是他站在厨房炉子前,威廉从后头走近,双臂圈住他的胸部或腹部,就跟在床上拥抱时位置相同。他以前向来欣赏杰比和威廉善于利用身体传达情感,对彼此、对身边所有人都是如此。他知道他们清楚不能对他这样,儘管他很感激他们对自己很谨慎,但有时这也会让他伤感。他真希望他们偶尔违抗他,用对待其他人时友善的信心拥抱他或碰触他。但他们从来不会。

他花了三个月,直到八月底,他才终于有办法在威廉面前脱衣服。每天晚上他都穿著长袖T恤和运动裤上床睡觉,威廉则只穿著内裤睡觉。「你这样不会不舒服吗?」威廉问。他摇摇头,其实不舒服,但他也不完全讨厌。头一个月,他每天都对自己承诺:他会脱掉衣服,从此就不穿著上床了。他这天晚上就打算这样,因为他早晚得这麽做。但他的想像力只能到此为止。他无法想像威廉的反应会是如何,也不知道次日他会怎麽做。到了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时,他的决心又崩解了。

某天晚上,威廉把手伸到他的T恤底下,两手放在他的背部。他赶紧躲开,用力到整个人都掉下床去。「对不起,」他告诉威廉,「对不起。」然后爬回床上,始终紧靠著床垫边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仰天躺著,瞪著吊灯。「你知道吗,裘德,」威廉终于说了,「我看过你没穿衬衫的样子。」

他看著威廉,威廉吸了口气。「在医院裡,」他说,「他们在帮你换药,还有帮你洗澡。」

他双眼发热,又转回去瞪著天花板。「你看到多少?」他问。

「没有全看到,」威廉安慰他,「但我知道你背部有疤。我以前也看过你的手臂。」威廉等著,看他什麽都没说,就叹了口气,「裘德,我保证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怕你会对我反感。」他最后终于有办法开口。凯莱布的话又浮现在他脑海:你真的很畸形;你真的是。「我想我也不可能永远不脱掉衣服,对吧?」他问,试著笑出声,把这件事转成一个玩笑。

「唔,是啊,」威廉说,「虽然一开始感觉不会太好,但小裘,我觉得这对你是好事。」

于是次日晚上,他脱了。威廉一上床,他就赶紧在被子底下脱掉衣服,然后转身面对自己那一头,背对著威廉。从头到尾眼睛都闭著,但是当他感觉威廉的手掌放在他背部,就在两块肩胛骨之间,他哭了出来,哭得很凶,是几年来不曾有过的伤心、忿恨的痛哭,整个人被羞愧淹没。他一直想起和凯莱布的那一夜,那是他最后一次这麽没有保护、最后一次哭得这麽惨,而他知道威廉只瞭解部分他这麽难受的原因,知道他不会明白他这一刻的羞愧——裸著身子,承受另一个人的怜悯——几乎和他露出那些疤痕带来的羞愧同样重大。他听到威廉(主要是从口气,而不是从他所讲的话)一直好言安慰,而且很惊慌,试著让他好过一点,但他痛苦得根本听不出威廉在讲什麽。他试著下床,好去浴室割自己,但威廉抱住他,抱得很紧,让他没法动弹,最后他终于平静下来。

次日早晨醒来时——很晚,这天是星期天——威廉凝视著他,一脸疲倦。「你还好吗?」威廉问。

他想起前一夜。「威廉,」他说,「我真的、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这才想到自己身上还是没穿衣服,于是双手伸进被单裡,把毯子拉高到下巴。

「不,裘德,」威廉说,「我才应该抱歉。我不知道这对你会这麽痛苦。」威廉伸手抚著他的头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哭,你知道。」

「唔,」他说,吞嚥著,「出于某些原因,这诱惑的招数没有我希望的那麽成功。」他对威廉露出一丝微笑,威廉也笑了。

他们那天早上就躺在床上谈话。威廉问他某些疤的来由,他告诉了他。他解释自己为什麽会有背部的那些疤:那天他想逃出少年之家,结果被逮到;接下来被毒打;因为扫帚柄上的碎木片嵌进肉裡,造成感染,形成一个个脓包,他背部流脓流了好几天;伤口痊癒之后,就留下了那些疤。威廉问他最后一次在任何人面前裸身是什麽时候,他撒谎说除了安迪之外,是他15岁的时候。然后威廉针对他的身体说了各式各样难以相信的好话,他选择忽略,因为他知道那些不是实话。

「威廉,如果你想退出,我能瞭解。」他说。原先他建议不要跟任何人说他们的友谊可能转变成别的关係。儘管他告诉威廉这样可以给他们空间和隐私,好慢慢相处,但他也觉得这样可以多给威廉一些重新考虑的时间,有机会改变心意,而不必担心其他人的想法。当然,这个决定让他不禁想起,自己跟凯莱布的交往同样是祕密进行,但他还是得提醒自己这回不一样,除非他自己偏要弄得一样。

「裘德,我当然不想,」威廉说,「当然不要。」

威廉用一根指尖抚过他的眉毛。出于某些原因,他觉得这个手势很能安慰自己:深情却又毫无性爱意味。「我只是觉得,对你来说,我会带给你一连串不愉快的惊讶。」最后他终于说。威廉摇摇头。「惊讶,或许,」他说,「但不会是不愉快。」

于是每一夜,他都试著脱掉衣服。有时做得到,有时做不到。有时他可以让威廉碰触他的背部和手臂,有时就不行。但是他没办法大白天在威廉面前光著身子,有时连夜晚也没办法。他从电影和偷听别人的谈话中得知伴侣会对彼此做的事情,他也没办法。他无法在威廉面前换衣服,也无法跟他一起冲澡;他以前曾被卢克修士逼著一起冲澡,他很不喜欢。

但总之,结果证明他的害羞并没有传染效果,而且威廉那麽频繁且不当回事地光著身子,简直让他著迷。早上,他偷偷拉开威廉那一侧的毯子,用一种临床检验的精确程度,仔细打量威廉睡觉的模样,注意到他的身体有多麽完美。然后带著奇怪的反胃和晕眩,想起他是能看到的那个人,而眼前这一幕是天上掉下来的。

有时,他领悟到这一切有多麽不可靠,于是整个人平静下来。他的第一次恋爱(那能称为恋爱吗?):卢克修士。他的第二次:凯莱布·波特。第三次:威廉·拉格纳松,他最亲爱的朋友,他所认识最棒的人,他几乎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人,无论男女,然而出于某些奇怪的理由(扭曲的好奇心?疯狂?同情?愚昧?)却挑上了他。他有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威廉和哈罗德一起坐在桌前,两人低头看著一张纸,哈罗德用计算器加总一个数字,他知道(虽然没人告诉他)哈罗德在付钱给威廉,好让威廉跟他在一起。在那个梦裡,他觉得被羞辱的同时,又有种感激。因为哈罗德竟然这麽慷慨,而威廉居然愿意配合。他醒来时,正要跟威廉讲话,然后脑子一转,想到这实在太不合逻辑了。他还得提醒自己威廉当然不需要那些钱,他已经很有钱了,而且无论威廉跟他在一起、选择他的理由有多令人不解且不可知,总之没有人强迫他,他是出于自由意志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阅读,等著威廉回家,但最后还是睡著了。醒来时,威廉的手摸著他的侧脸。

「你回来了。」他说,露出微笑,威廉也朝他微笑。

他们躺在黑暗中,谈著威廉跟那个导演的晚餐,还有这部电影预定一月下旬在德州开拍。《二重唱》这部片子是他很喜欢的一本小说改编的,描述同在小城一所高中任教的两个音乐教师,一个是没出柜的同性恋女子,一个是没出柜的同性恋男子,两人从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的二十五年婚姻。「我需要你帮忙,」威廉告诉他,「我真的、真的得温习一下弹钢琴的技巧。而且我还得在电影裡唱歌。他们会帮我请一个指导老师,不过你可以陪我练习吗?」

「当然可以,」他说,「你不必担心,你的嗓子很棒,威廉。」

「我的声音很单薄。」

「很甜美。」

威廉大笑,捏紧他的手。「你去跟基特说,」他说,「他已经抓狂了。」他叹气,「你今天过得怎麽样?」他问。

「还好。」他说。

他们开始接吻。他还是得睁著眼睛,提醒自己吻的是威廉,不是卢克修士。他本来表现得很好,直到他想起跟凯莱布回到公寓的第一夜,凯莱布把他压在牆上,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他忽然推开威廉,别过头去。「对不起,」他说,「对不起。」他今天晚上没脱衣服,现在他还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威廉在他旁边默默等著,然后他听到自己说:「我认识的一个人昨天死了。」

「啊,裘德,」威廉说,「真是遗憾。是谁呢?」

他沉默了好久,试著说出话来。「我交往过的一个人。」最后他终于说,觉得舌头变得很笨拙。他可以感觉到威廉专心起来,感觉到他凑近了一两英寸。

「我都不知道你有跟谁交往过,」威廉低声说,然后清了清嗓子,「什麽时候?」

「你在拍《奥德赛》的时候。」他说,同样小声,又一度,他感觉气氛变了。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一些事,他还记得威廉这麽说过,是很糟糕的事。他知道威廉也记得这段对话。

「好吧,」威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告诉我吧。是谁这麽幸运?」

这会儿他几乎无法呼吸,但还是说下去。「是一个男人。」他开口。儘管没看威廉,专心盯著枝状吊灯,他仍可以感觉到威廉鼓励地点点头,希望他继续说。但他没办法;威廉必须催促他,也真的催了。

「告诉我他的事吧,」威廉说,「你们交往了多久?」

「四个月。」他说。

「那为什麽结束?」

他想著该如何回答。「他不是很喜欢我。」他终于说。

威廉还没开口,他就感觉到他的怒气。「那他就是笨蛋。」威廉说,声音紧绷。

「不,」他说,「他非常聪明。」他张开嘴巴还想说别的(要说什麽,他也不知道),但就是说不下去。于是他闭上嘴巴,两个人沉默地躺在那裡。

最后,威廉又催促他。「后来发生了什麽事?」他问。

他等著,威廉也陪他等。他可以听到两人的呼吸此起彼落,就好像他们把这个房间、这户公寓、这个世界的所有空气都吸进肺裡又吐出来,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他数著两人的呼吸:五次,十次,十五次。到了二十次,他说:「威廉,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保证不生气吗?」他感觉威廉又挪动了一下。

「我保证。」威廉说,声音很低。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得我那次出车祸?」

「记得,」威廉说,声音听起来不太确定,好像被勒住脖子,变得急促,「我记得。」

「那其实不是车祸。」他说。就在这时,他的双手开始发抖,他赶紧把手藏在被子底下。

「什麽意思?」威廉问,但他一直没说话,最后他感觉威廉明白了。然后威廉忽然扑到他旁边,面对他,伸手到被子底下找他的手。「裘德,」威廉说,「有人对你这样吗?有人……」他说不出那些字眼,「有人打你吗?」

他点头,轻轻地,很庆幸自己没哭,虽然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他想像自己的肉像炸弹碎片似的爆开来,脱离骨骼,砸到牆上,从吊灯垂下,染得床单血肉模糊。

「啊老天。」威廉说,手垂了下来。他看到威廉匆匆下床。

「威廉。」他在后头喊著,然后起身跟到浴室。威廉弯身对著水槽,呼吸沉重,当他想碰他肩膀时,威廉甩开他的手。

他回到卧室,坐在床沿等待。等到威廉进来时,他看得出他刚刚哭了。

那漫长的几分钟,他们并肩坐著,双臂靠在一起,什麽都没说。「有讣闻吗?」威廉最后终于问了,他点点头。「给我看。」威廉说。于是他们到他书房裡开了电脑查找,他后退让威廉看。他看著威廉读了两次、三次。之后威廉站直身子拥住他,抱得好紧,他也伸手回抱。

「你为什麽都不告诉我?」威廉凑在他耳边问。

「讲不讲都没区别。」他说。威廉退后看著他,两手握住他的肩膀。

他知道威廉正试图控制自己,他看著他长长的嘴巴紧闭著,下巴的肌肉微微抽动。「我希望你告诉我一切。」威廉说,牵起他的手,带著他走向书房的沙发,让他坐下来。「我去厨房调杯酒就回来,」威廉说,他看著他,「我也会帮你调一杯。」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点点头。

他等待时,想到了凯莱布。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有凯莱布的消息,但每隔两三个月,他就会查一下。一查就有了,每个人都看得到:凯莱布在派对上、在开幕仪式上、在展览上微笑的照片。一篇有关罗斯科第一家独立精品店的报导,裡头凯莱布谈到现在时装市场竞争激烈,指出一个年轻品牌要脱颖而出所面临的种种挑战。一篇杂志文章提到花卉区再度兴起,引用了凯莱布一段话,谈到住在这样的地带,儘管有很多饭店和精品店,依然能感觉到那种粗犷的吸引力。而这会儿他心想:凯莱布也查过他的近况吗?他会把他的照片给尼古拉斯看吗?他会说「我跟他交往过,他很怪诞」吗?他会向尼古拉斯(他想像他是个整洁的金髮男子,充满自信)示范他走路的样子,两人一起大笑他在床上有多可怕、多死气沉沉吗?凯莱佈会忘了他吗?至少选择永远不要想到他吗?因为他是个错误、一个短暂的污秽时刻、一个反常现象,应该被包在塑胶袋裡,塞在凯莱布心中远远的角落,跟童年坏掉的玩具和许久以前令人难堪的事物放在一起。他一直搞不懂,他为什麽、又怎麽会让那逐渐远去的四个月,影响自己这麽大,改变自己的人生这麽多。但接著,他可能也该自问(他的确常常问),为什麽他要让自己人生的头十五年支配接下来的二十八年。他已经极其幸运了;他拥有人们梦寐以求的成年时光。那麽,为什麽他要坚持一再回顾、一再重温那麽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呢?为什麽他就不能单纯地享受当下呢?为什麽他要这麽执著于自己的过往呢?为什麽离童年越远,当年的一切就越鲜明,而不是越模糊呢?

威廉拿著两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回来,身上加了一件衬衫。他们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各自啜著酒,他觉得血管裡充满暖意。「我要告诉你了。」他对威廉说,威廉点点头,但开始说之前,他先靠过去吻了威廉。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吻别人,他希望藉著这个吻,将他说不出来的一切传达给威廉,就连在黑暗中、在清晨的灰光中都说不出来的一切:他羞愧的一切,他感激的一切。这回,他闭上眼睛,想像著很快地,他也可以去到一般人接吻时、做爱时去的那个地方:他从来没有造访过的那片土地,他很想看看那个地方,他期盼、并且没有永远禁止他进入的那个世界。

* * *

每回基特来纽约,他们都会碰面吃午餐或晚餐,或者在经纪公司的纽约办公室碰面,但十二月初基特来纽约时,威廉请他来格林街的公寓。「我做午餐请你吃。」他告诉基特。

「为什麽?」基特问,立刻警觉起来。儘管两人合作密切,但并不是好友,威廉也从没请他来格林街。

「我有件事要跟你谈。」他说,听得出基特的呼吸刻意放得缓慢而悠长。

「好吧。」基特说。他知道最好不要问是什麽事,或是不是出了什麽错;只需假设不是好事。在基特的世界裡,「我有件事要跟你谈」不会是好消息的前奏。

这点他当然知道。即使他可以跟基特保证,他心中那个有点残忍的部分却决定不要。「好吧,」他开心地说,「下星期见了!」另一方面,挂了电话后,他却想著自己不肯跟基特保证,不光是幼稚而已。他认为自己必须告诉基特的事情(现在他和裘德在一起了)并不是坏消息,但他不确定基特也这麽想。

他们之前已经决定把两人的关係告诉少数几个朋友。首先,他们告诉哈罗德和朱丽娅,这是最能得到正面响应、最令人愉快的告白,虽然裘德出于某些原因一直很紧张。那不过是两週前感恩节假期的事,哈罗德和朱丽娅很高兴、很兴奋,两个人都抱了他,哈罗德还哭了。裘德坐在沙发上,看著他们三个,一抹淡淡的笑容挂在脸上。

然后他们告诉理查德。他不像他们预期中那麽惊讶。「我觉得这样太棒了。」他坚定地说,彷彿他们刚刚宣佈两人要一起投资一件房地产。他拥抱了他们两个。「太好了,」他说,「做得太好了,威廉。」他懂得理查德试图跟他传达的讯息。就像他几年前告诉理查德,裘德需要一个安全的住处,但其实他试图传达的是:请理查德在他没办法时帮忙照看裘德。

然后他们分别告诉马尔科姆和杰比。先是马尔科姆,他们认为他要不是很震惊,就是很乐观,结果是后者。「我真替你们两个高兴,」他说,满面笑容地看著他们,「这真是太棒了,我很高兴你们两个在一起。」他问他们是怎麽发生的,多久以前发生的,还取笑地问他们是否发现了彼此以前不知道的事情(他们两个互看一眼——还好马尔科姆不知道!——但什麽都没说。马尔科姆一笑置之,好似知道他们有一堆肮髒的小祕密,总有一天他会挖出来)。接著马尔科姆叹了口气。「只是有一件事我很难过。」他说。他们问他什麽事。「你的公寓啊,威廉,」马尔科姆说,「我装潢得那麽漂亮。现在没人住,一定很孤单。」他们两个设法忍著没笑出来。接著他跟马尔科姆保证,他其实已经把那裡租给一个朋友了,是来自西班牙的一个男星,之前在曼哈顿拍电影,拍完后决定留下来待一年。

至于杰比就比较棘手了,两个人都知道他会有什麽反应:他会觉得被背叛、被忽视。他佔有慾特别强,加上他跟交往四年多的男友奥利弗刚分手,这些感觉又会更恶化。他们找他出来吃晚餐,这样他比较不会当众大发脾气(不过一如裘德指出的,也不能完全保证),并且由裘德说出这个消息——有他在场,杰比还是比较小心,比较不会说出什麽不恰当的话。他们看著杰比放下叉子,脸埋进双手裡。「我好想吐。」他说。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抬起头,说:「但是我真的很替你们高兴。」两个人这才鬆了一口气。杰比回去叉著他的布拉塔奶酪:「我的意思是,我很不爽你们没有更早告诉我,但是我很高兴。」主菜上来了,杰比叉著他的海鲈鱼:「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很火大。不过。我,很,高,兴。」等到甜点上来,杰比显然非常激动(乱挖著他的巧克力熔岩舒芙蕾)。他们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脚,一半是濒临歇斯底里,一半是真的担心杰比可能在餐厅裡当场爆发。

晚餐后,他们站在餐厅外头,威廉和杰比抽著烟,三个人讨论杰比即将举行的第五次个展,还有他在耶鲁大学的学生(杰比最近几年在那裡教书)。结果这个短暂的休战状态被走向他的一个年轻女郎打断(「可以跟你拍张照吗?」),杰比发出介于冷哼和抱怨之间的声音。后来在走回格林街的路上,他和裘德都大笑了:笑杰比很慌乱,还试图表现大方,显然很吃力;还笑他始终如一的专心致志。「可怜的杰比,」裘德说,「我还以为他的脑袋就要炸掉了。」他叹口气,「但是我能理解。他一直爱著你,威廉。」

「才不呢。」他说。

裘德看著他。「现在是谁看不清楚自己了?」他问,因为威廉总是这麽告诉他,说裘德对自己的看法,根本是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

他也叹气。「我该打电话给他。」他说。

「今天晚上先别打扰他吧,」裘德说,「等他准备好了,自然会打给你的。」

于是他等著。那个星期天,杰比来格林街公寓拜访,裘德开了门就告退,说他还有工作要忙,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裡面,让威廉和杰比单独谈谈。接下来两小时,威廉坐在那裡听杰比讲一堆乱七八糟、兜来转去的话,许多控诉和问题中间都穿插著「但是我真的很替你们高兴」。杰比很生气:气威廉没有更早告诉他,气威廉甚至没找他商量,气他们竟然先告诉马尔科姆和理查德(理查德!)。杰比很心烦:威廉可以跟他说实话的啊;他一直比较偏爱裘德,不是吗?他干嘛不承认就好了呢?另外,他是不是一直对裘德有这种感觉?他这麽多年跟女人上床,是不是只是用来扰乱他人想法的漫天大谎?杰比很嫉妒:他明白裘德的吸引力,他真的明白,而且他知道这样讲不合逻辑,或许还有点自我中心,但如果要他诚实一点,那麽他得告诉威廉,一部分的他对于威廉选了裘德而非他,的确有点不高兴。

「杰比,」他说,一次又一次,「那个感觉是逐渐发展出来的。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需要时间先搞清楚。至于被你吸引,我能说什麽?我就是没有。你也没被我吸引啊!我们还亲热过一次,记得吗?你说害你很倒胃口,记得吗?」

然而杰比根本不管。「我还是不懂你为什麽先告诉马尔科姆和理查德。」他闷闷不乐地说。威廉没回答。「总之,」杰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真的很替你们两个高兴。真的。」

他叹气。「谢谢你,杰比,」他说,「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他们再度沉默下来。

「杰比,」裘德从书房走出来,一副很惊讶杰比还在的表情,「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你们要吃什麽?」

「鳕鱼。另外我会烤一些马铃薯,就是你喜欢的那种做法。」

「那好吧。」杰比说,还是板著脸。威廉隔著杰比的头,在上方对裘德咧嘴笑。

他到厨房帮裘德做沙拉,杰比则跨坐在餐桌前,翻著一本裘德留在那的小说。「这本我看过。」他对著他们喊,「你想知道结局是什麽吗?」

「不要,杰比,」裘德说,「我才看了一半。」

「那个部长最后还是死了。」

「杰比!」

之后,杰比的心情似乎好些了。就连他最后的开炮都有点无精打采,好像他只是出于义务,而不是真有这种感觉。「十年内,我敢说你们两个就会完全转到女同性恋的领域去了。走著瞧好了。」这是一个。还有,「看你们两个在厨房,就像看著约翰·柯林 [3] 的画作,只是人种稍微暧昧一点的版本。你们知道我在说什麽吗?自己去查。」这是另一个。

「你打算出柜,还是要保密?」晚餐时杰比问。

「我不会发新闻稿,如果你的意思是这个,」威廉说,「可是我也不打算隐瞒。」

「我想这是个错误。」裘德立刻补充。威廉懒得回答;这件事他们已经争执了一个月。

晚餐后,他和杰比坐在沙发上喝茶,裘德则在厨房整理髒碗盘,放进洗碗机。此时,杰比看起来几乎已经被成功地安抚了,而他想起杰比大部分晚餐前后的心情变化就是这样,即使早在利斯本纳街时期:傍晚一开始,他锐利又尖酸,结束时则是平静又温和。

「你们的性生活如何?」杰比问。

「很棒。」他立刻说。

杰比看起来很不高兴。「该死。」他说。

但是这自然是谎话。他不知道他们的性生活是否很棒,因为他们还没有过。上个星期五,安迪过来,他们告诉了他,安迪站起来郑重地拥抱两人,好像他是裘德的父亲,而他们刚跟他说他们订婚了。离开时,威廉送他到门口。两人等电梯时,安迪低声跟他说:「进行得还顺利吗?」

他顿了一下。「还好。」他终于说。安迪好像察觉出他没说的一切,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知道不容易,威廉,」他说,「但你一定做对了什麽事,我从来没见过他这麽轻鬆、这麽愉快,真的从来没有。」他的表情似乎想再说些什麽,但还能说什麽?他不能说,「如果你想谈谈他,就打电话给我」,或「需要任何帮助就跟我说一声」,然后他离开了,电梯下降时他朝威廉敬了个礼。

那天夜裡,杰比离开后,他想著当初和安迪在小餐馆裡的对话,连安迪都警告过他这会有多困难,当时他没完全相信。回顾起来,他很高兴自己当时没相信。要是相信了安迪,他可能会畏缩,可能就害怕得不敢试了。

他翻身看著睡著的裘德。今天晚上他脱了衣服,此刻正仰天躺著,一边手臂弯曲放在头旁边,而威廉一如他常做的那样,手指沿著他的手臂内侧往下拂过,上头的疤痕形成一片悲惨的地形,像是一片被大火烧过的高山和谷地。有时,确定裘德熟睡后,他会打开自己那一侧的床头灯,更仔细地审视他的身体,因为裘德拒绝在大白天让人看到。他会掀开他身上的被子,手掌抚过他的手臂、双腿、背部,感觉那皮肤的质地在他手掌下从粗糙变为光滑,惊叹著皮肉能形成的各种排列组合,惊叹著身体即使碰到刻意摧毁它的企图,也有种种自癒的方式。他曾去夏威夷大岛拍过一部电影。某个休息日,他和其他演员就到熔岩区徒步旅行,看著地表从多孔且乾燥如石化骨头的岩石,转为一片微微发亮的黑色地景,那些熔岩凝结为一道道结霜的奔流漩涡。裘德的皮肤也同样变化多端、同样不可思议,有些地方看起来或感觉起来一点也不像皮肤,简直是超越尘世的未来幻想,好像是一万年后皮肉的样貌。

「你很反感吧。」裘德第二次脱掉衣服时曾低声说,他听了摇摇头。是真的:裘德总是隐藏、保护他的身体,因而亲眼看到时,不知怎的还有点扫兴;比起他曾想像的,实在太普通、太缺乏戏剧性了。但看到那些疤让他很难受,不是因为审美上的不舒服,而是每道疤都是承受痛苦或遭受凌虐的证据。因为这个原因,裘德的手臂是最令他难过的部分。好几个夜裡,当裘德睡著时,他会抬起他的手臂,数著那些割痕,设法想像自己处在一种故意让自己疼痛、主动想伤害自己的情境裡。有时那手臂上有新的割痕(他总是知道裘德什麽时候割自己,因为那些夜晚裘德会穿著衬衫睡觉,他得趁他熟睡时推高他的袖子,摸著那些绷带),他想不通裘德是什麽时候割的,为什麽自己都没注意到。裘德自杀未遂后他搬进来住时,哈罗德曾告诉他裘德把装有刮鬍刀片的袋子藏在哪裡,于是他就像哈罗德那样,开始把那些袋子丢掉。但后来那些袋子就完全消失了,他猜不到裘德藏在哪裡。

但有时候,他完全没有好奇之感,只有敬畏:裘德身上的损伤比威廉原先理解的要更严重。我怎麽可能都不晓得?他会问自己。我怎麽可能都没看到?

然后是性爱的事情。安迪警告过他,但裘德对性爱的恐惧及反感还是让他很烦恼,偶尔还会被吓坏。接近十一月底,他们在一起六个月后,某天晚上他把双手探入裘德的内裤裡,裘德发出一个奇怪、哽住的声音,就像一隻动物被另一隻动物咬住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同时猛地往后挣开,力道之大使他的脑袋撞到了床头柜。「对不起,」他们同时向对方道歉,「对不起。」头一回,威廉也感觉到某种恐惧。一直以来,他都假设裘德是极度害羞,但总有一天,他会把难为情抛开,自在得足以有性爱生活。但在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原先以为是不好意思的部分,其实是一种恐惧,他明白裘德或许永远不会自在,也明白如果有一天他们终于有性行为,那是因为裘德决定自己非做不可,或威廉决定自己非逼他不可。这两种选项都不是他喜欢的。其他人对他总是主动投怀送抱;他从来不必等,从来不必试著说服某个人他不危险、不会伤害他们。我该怎麽办?他问自己。他没聪明到可以自己想出办法,但又没有人可以问。随著每个星期过去,他的慾望越加强烈、越加无法忽视,他的决心也更强大。他已经好久没有这麽想跟一个人做爱,而这又是他所深爱的人,让整个等待过程更难以忍受也更荒谬。

那天晚上裘德睡著后,他看著他。或许我犯了错,他心想。

他说出声来:「我不知道事情会这麽複杂。」在他旁边,裘德呼吸著,对威廉的背叛浑然不觉。

到了早晨醒来,他想起当初除了自己的天真和傲慢之外,他为什麽想追求这段感情。当时还很早,但他已经醒了,他隔著衣帽间半开的门,观察裘德穿衣服。这是最近的新发展,他知道这对裘德来说有多不容易。他看到裘德多麽努力尝试,看到他和他认识的人都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别人面前穿衣服;在别人面前脱衣服),都是裘德必须一再练习的。他看到他有多麽坚决,有多麽勇敢。这提醒了他,他也得继续尝试下去。他们两个人都不确定;两个人都在尽力尝试;两个人都会怀疑自己,都会前进与倒退。但他们都会持续尝试,因为他们信赖对方,也因为只有对方才值得这样的辛苦、这样的困难、这样的不安和暴露。

他再度睁开眼睛时,裘德坐在床沿对他微笑。他心中充满对他的深情:因为他这麽美,这麽宝贵,这麽容易就让人爱上他。「不要走。」他说。

「我非走不可。」裘德说。

「五分钟。」他说。

「就五分钟。」裘德说,然后滑进被单底下,接著威廉用双臂圈住他,小心不要弄皱他的西装,还闭上眼睛。这也是他很喜欢的:他很喜欢知道自己在那些时刻裡让裘德快乐,很喜欢知道裘德想要关爱,而自己是被允许提供关爱的人。这是自大吗?这是傲慢吗?这是自鸣得意吗?他不认为如此,但他也不在乎。那一夜,他告诉裘德,他觉得他们那星期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家过感恩节时,应该要告诉他们夫妇,说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威廉,你确定吗?」裘德当时问他,一脸忧虑。他知道裘德真正问的是,他对这段感情确定吗?裘德一直帮他开著门,让他知道他可以随时离开。「我要你认真想想,尤其在告诉他们之前。」这些话裘德不必说出来,但威廉明白,如果他们告诉了哈罗德和朱丽娅,而他稍后又改变心意的话,会有什麽后果:他们会原谅他,但一切再也不会一样了。他们永远、永远会优先选择裘德而不是他。这点他知道,本来就该这样。

「我确定。」他说。于是他们说了。

这会儿,他倒了一杯水,拿著一碟三明治到餐桌给基特,想到了这段对话。「这什麽?」基特问,一脸怀疑地看著那些三明治。

「烤乡村麵包,夹佛蒙特车达奶酪和无花果,」他说,「还有茅菜沙拉拌生梨和西班牙火腿沙拉。」

基特叹气。「威廉,你明知道我现在儘量不吃麵包的。」他说,但其实他不知道。基特咬了一口三明治。「好吃。」他不情愿地说,「好吧,」他继续说,放下三明治,「告诉我吧。」

于是他说了,还说他不打算公佈这段恋情,但也不打算隐瞒。于是基特哀叹起来。「他妈的,」他说,「他妈的。我就想到可能是这个。我不明白为什麽,但我就是知道。他妈的,威廉。」他前额靠在桌上,「给我一分钟想一下。」基特对著桌子说,「你跟埃米尔说了吗?」

「说了。」他说。埃米尔是威廉的私人经理。基特和埃米尔合作得最好的时候,就是联手起来反对威廉。他们意见一致时就喜欢对方;意见不同时就不喜欢对方。

「他怎麽说?」

「他说:『老天,威廉,我真高兴你终于找到一个你真正深爱又相处得好的伴侣,身为你的朋友和长年的支持者,我真是再高兴不过了。』」(埃米尔真正说的是:「天啊,威廉。你确定吗?你跟基特谈过没?他怎麽说?」)

基特抬起头瞪著他(他没什麽幽默感)。「威廉,我很替你高兴,」他说,「我关心你。但你想过这对你的事业会有什麽影响吗?你想过你会因此被定型吗?你不知道在这一行,同性恋演员会受到什麽待遇。」

「其实,我真的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他开口,只见基特翻了个白眼。「别这麽天真了,威廉,」他说,「只要你碰过一根,你就是同性恋了。」

「你讲话真是一如往常,微妙又优雅。」

「随便啦,威廉;这件事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我没有啊,基特,」他说,「但我又不是一线男演员。」

「你总是这麽说!但你就是,无论你喜不喜欢。你只是装得好像你的事业会继续在同一个轨道运行——你忘了卡尔的遭遇吗?」卡尔是基特一个同事的客户,也是十年前最红的影星之一。他被迫出柜,事业也逐渐走下坡。讽刺的是,正因为卡尔被淘汰、突然不再受欢迎,才促成了威廉的崛起——威廉接到的角色中,至少有两个原先一定会去找卡尔。「不过听我说,你远比卡尔有才华,戏路也比较广。现在的气氛跟卡尔当年出柜时也不同了——至少国内是这样。但如果我不告诉你要准备好会有某种冷淡的待遇,那我就是没有尽到分内的职责。你向来注重隐私,这件事难道就不能保密吗?」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又拿了一个三明治。基特审视著他:「裘德觉得呢?」

「他觉得我最后会沦落到在阿拉斯加邮轮上演歌舞剧。」他承认。

基特冷哼一声:「威廉,你必须想的,是把你和裘德的想法加起来除以二,」他说,「我们好不容易才一起建立起这一切啊。」他悲观地说。

他也叹气。裘德第一次见到基特是将近十五年前,事后他转向威廉,微笑著说:「他是你的安迪。」这些年来,他逐渐明白这句话再准确不过了。很诡异的是,实际上,基特和安迪不光彼此认识(他们同届,大一时还住在同一栋宿舍),而且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都喜欢以威廉和裘德的创造者自居。他们是他们的捍卫者和守护者,但他们同时也利用每个机会,决定并塑造他们的生活。

「这件事,我还以为你会更支持一点呢,基特。」他难过地说。

「为什麽?因为我是同性恋者?威廉,当个同性恋者经纪人,跟当个你这种水平的同性恋演员,可是大不相同。」基特说,然后咕哝道,「好吧,至少有个人会很高兴。诺尔(《二重唱》的导演)一定他妈的乐歪了。这对他那部小製作可是很大的宣传。威廉,我希望你喜欢演同性恋电影,因为你的下半辈子可能只会演这类电影了。」

「我其实不认为《二重唱》是同性恋电影。」他说,然后抢在基特翻白眼、再度教训他之前说,「如果最后是这样的下场,也没关係。」他把自己告诉过裘德的话告诉基特,「我永远都会有工作的,别担心。」

(「但如果你接不到电影了呢?」裘德曾问。

「那我就去演舞台剧。或者去欧洲工作,我一直想多接瑞典那边的工作。裘德,我跟你保证,我会永远、永远演下去的。」

裘德沉默了。当时他们躺在床上,时间很晚了。「威廉,如果你想保密的话,我真的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裘德说。

「可是我不想。」他说。他的确不想。他没有那个力气,没有那个谋划的本领,也没有那个忍耐力。他知道有几个演员——比较年长,比他更具商业性——其实是同性恋,却跟女人结婚。他看到他们的生活有多空洞、多虚伪。他不想过那种生活,他不想在离开拍摄现场后,还觉得自己在扮演一个角色。当他回家时,他希望自己真正觉得是在家裡。

「我只是怕你以后会怨恨我。」裘德承认,声音很小。

「我永远不会怨恨你的。」他向裘德保证。)

这会儿,他听著基特又悲观地预测了一个小时,然后,终于,当威廉摆明了不会再改变心意时,基特似乎也改变了心意。「威廉,一切都会没事的。」他坚定地说,彷彿之前一直担心的人是威廉,「要是有任何人办得到,那就是你了。我们会让你不受影响的。一定会没事的。」基特歪头看著他,「你们两个打算结婚吗?」

「天啊,基特,」他说,「你刚刚还想拆散我们呢。」

「不,我没有,威廉。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瞒著别说,如此而已。」他又叹了口气,但这回是认命的叹气,「我希望裘德感激你为他所做的牺牲。」

「这不是牺牲。」他抗议,但是基特狠狠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他说,「但以后可能会是。」

裘德那天晚上提早回家。「进行得怎麽样了?」他问威廉,仔细看著他。

「很好,」他坚定地说,「进行得很好。」

「威廉……」裘德才要开口,就被他打断。

「裘德,」他说,「已经决定了。一切都会很好的,我跟你发誓。」

基特的办公室设法把消息压了两个星期,第一篇报导发出来时,他和裘德已经搭上前往香港的飞机,去找裘德在贺瑞佛街的老室友查理·马,接下来再去越南、柬埔寨、老挝。他度假时都儘量不去看短信之类的讯息,不过基特接到《纽约》杂志一个作者打来的电话,于是他知道会有一篇报导。那篇文章刊登时,他们已经到了河内。基特把文章转给他们,没有附上任何评论,他很快浏览了一下,当时裘德在浴室裡。「拉格纳松目前正在度假,无法取得他的回应,但是他的经纪人证实了拉格纳松与裘德·圣弗朗西斯的恋情。圣弗朗西斯是一位评价很高的知名诉讼律师,服务于著名的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两人从大学一年级成为室友以来,就是非常亲近的朋友。」他读著,然后是「拉格纳松是目前为止愿意公开同性恋情的最知名的演员」。接著像是讣闻似的,列出他拍过的电影,引用各路经纪人与公关人员对他的祝贺,讚美他的勇气,但同时也预测他演员生涯几乎肯定会走下坡,报导还引用了他认识的导演和演员所说的话,保证他的坦白绝对不会影响他的事业。最后引用了一位不具名的片厂高层主管的话,他说威廉的强项从来不是爱情文艺片,因此大概不会有影响。报导最后有个网址,链接了一张他和裘德九月去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参加理查德的个展开幕的照片。

裘德从浴室出来后,他把手机递给他,看著他阅读那篇文章。「啊,威廉。」裘德说,过了一会儿,裘德一脸懊丧的表情,「我的名字发出来了。」他才第一次想到,裘德希望他保密,可能不光是为了威廉的隐私,也是为了他自己的。

「你不认为你应该先问裘德,看我可不可以证实你交往的对象是他?」基特之前曾经问他,当时他们在商量基特要代威廉跟记者说些什麽。

「不,没问题,」他说,「他不会介意的。」

基特沉默了一会儿。「威廉,他可能会介意。」

他原先真的不认为裘德会介意。但现在,他很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傲慢了。他自问,怎麽回事,只因为你无所谓,你就以为他也无所谓?

「威廉,对不起。」裘德说。他知道自己应该好言安抚,裘德大概觉得很内疚,而且自己也该道歉,但当时他实在没有心情。

「我要出去跑步。」他宣佈。就算没看裘德,他也感觉到裘德点了头。

现在还很早,外头的城市依然安静而凉爽,空气是一种髒白色,街道上只有少数几辆汽车掠过。他们住的饭店位于法国区的歌剧院附近,他跑过歌剧院,然后回头朝向饭店所在的殖民时代区域跑去,经过一堆蹲著的小贩,面前摆著许多扁平的大竹篮,上头放著鲜绿色的小青柠,还有一堆堆刚割下来的香草植物,闻起来有柠檬、玫瑰、胡椒的气味。街道变窄时,他放慢脚步,弯进一条巷子,裡头挤满了一个个小吃摊,只有一个女人站在一个大锅后头搅拌著浓汤或油,顾客们坐在四五张塑胶凳子上赶紧吃完早餐,就走出巷子,骑上自行车离开。他停在巷子的另一端,等著一名男子骑自行车经过,自行车后座绑著的篮子上装著一根根法棍,热腾腾如同蒸牛奶般的香气充满了他的鼻腔。之后,他走进另一条巷子,裡面蹲满了小贩,面前摆著香草植物和一堆堆山竹,还有一盘盘装在金属盘子裡银粉色的鱼,新鲜得他都能听到鱼的吸气声,看得到鱼的眼珠绝望地游移。在他上方挂著一串串灯笼般的鸟笼,每个笼子裡都有一隻鸟生气勃勃地鸣叫著。他身上有一点现金,便买了一把香草植物打算给裘德;那把香草看起来像迷迭香,但闻起来有种宜人的肥皂味,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植物,但他觉得裘德可能知道。

他太天真了,当他缓步走回饭店时心想:有关他的演员生涯,有关裘德。为什麽他总是以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为什麽他总是认为自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且一切都能如他想像的那样发展?这次失败是因为创造力、傲慢,或者(一如他的假设)纯粹是因为愚蠢?很多他信赖且尊敬的人一直警告他(基特的警告关乎他的事业;安迪的警告关乎裘德;裘德的警告则是关乎他自己),然而他总是不理会。生平头一次,他纳闷基特是不是说对了,裘德是不是说对了,是不是自己永远都接不到工作了,或至少不会是他喜欢的那类工作。他会怨恨裘德吗?他不认为;他希望不会。但他从没想到,竟然真有这个可能。

但比这种恐惧更大的问题,是他很少有勇气问自己:如果他逼裘德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对裘德没有好处呢?前一天,他们头一次一起冲澡,事后裘德很安静,深深陷入了神游状态裡,双眼无神而空荡,让威廉一时间害怕起来。裘德根本不想一起洗澡的,但威廉逼他。在淋浴间裡,裘德僵硬而严肃,威廉从裘德紧绷不动的嘴巴看出他在忍受,在等著赶紧结束。但他没让他离开淋浴间,一直逼他留下。他的表现(不是故意的,但是谁管你)就像凯莱布——他逼裘德去做他不想做的事,而裘德去做是因为他要他做。「这样对你有好处的。」他说,想到这裡(虽然他当时如此相信)他简直要反胃了。从来没有人像裘德这样毫不怀疑地相信他,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威廉不是专业医疗人员,」他还记得安迪曾这麽说,「他是个演员。」儘管当时他和裘德都大笑起来,但他不确定安迪是错的。他凭什麽试图指导裘德的心理健康呢?「别这麽信赖我。」他想对裘德说。但他怎麽能?他不是一直希望裘德信赖他、希望这段恋情由他负责?他不是一直希望自己对另一个人不可或缺,以至于没了他,那个人甚至无法掌握自己的人生?现在他得到了,但这个位置的种种要求吓坏他了。他之前要求负责,却没完全瞭解自己可能造成多大的伤害。他真的有能力担负这个责任吗?他想到裘德对性爱的恐惧,知道在那恐惧背后还有另一个问题,那是他一直在推测、但从来没有问起的。所以他该怎麽做?他真希望有个人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做得好或不好;他真希望有个人能在这段恋情中指引他,就像基特指引他的事业那般,告诉他什麽时候该冒险,什麽时候该撤退;什麽时候该扮演英雄威廉,什麽时候又该扮演恐怖的拉格纳松。

啊,我在做什麽?他步伐沉重地跑过街道,对自己喃喃唸叨著,沿途经过了男人、女人和儿童,正准备开始这一天,也走过窄如橱柜的建筑物,以及一些贩卖形如砖头的硬挺草编枕的小店,还有胸前抱著一隻模样傲慢的蜥蜴的小男孩,我在做什麽?啊,我在做什麽?

一个小时后他回到饭店,天空已经从白色转为一种可口的、带著薄荷绿的蓝。旅行社如往常一样帮他们订了一间双床套房(他忘了请助理去更改),裘德正躺在前一夜他们睡的那张床上阅读,已经换好了外出服。他进门时,裘德站起身,走过来拥抱他。

「我全身是汗。」他咕哝著,但裘德不肯放手。

「不会有事的。」裘德说。他后退看著他,抓住他的双臂。「一切都会好好的,威廉。」他说,用威廉偶尔听到他跟客户讲电话时那种坚定、宣告的语气,「真的。我永远会照顾你,你知道的,对吧?」

他微笑。「我知道。」他说,但让他安心的其实不是保证本身,而是裘德看起来这麽自信、这麽有能力、这麽确定他也有办法付出。这让威廉想到他们的关係毕竟不是一场救援任务,而是他们友谊的延伸;在他们过去的友谊中,他救过裘德很多次,裘德也常常救他。每回他都会帮助疼痛中的裘德,或者帮裘德挡掉问太多问题的人,同样地,裘德也总是耐心地倾听他担心自己的工作,在他没接到角色时,劝慰他走出愁惨的心情,或者在他丢掉一份工作、没有足够的钱养活自己时,出钱帮他支付大学的学生贷款(而且连续三个月,让他觉得好丢脸)。然而在过去七个月,他不知怎地决定要修补裘德,要把他修理好,但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修理。裘德一直相信他说的话;他也得试著对裘德做同样的事。

「我点了早餐送到房间来,」裘德说,「我想你可能需要一点隐私。要去冲个澡吗?」

「谢谢你,」他说,「但我想等吃过饭再去洗。」他吸了口气,可以感觉到焦虑退去,自己又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不过你可以陪我唱歌吗?」过去两个月,为了准备《二重唱》,他们每天早上都一起练唱。在电影裡,他的角色和饰演他太太的角色要参加一场年度的圣诞表演,他和那位女演员都必须唱歌。导演给了他一份练习歌单,裘德会陪他一起练:裘德唱主旋律,他唱和声。

「当然可以,」裘德说,「老样子?」过去一星期,他们都在练习他在电影中必须清唱的《齐来崇拜歌》,而且一整个星期,他都在同一个地方走音、唱得太高,就是第一段的「齐来虔诚同崇拜」。他每回走音,听到自己唱坏了,就皱起脸,而裘德会朝他摇摇头,继续唱下去,他就跟著唱完。「你想太多了,」裘德会说,「你唱得太高,是因为你太专注要把音唱准;不要想就是了,威廉。这样你就能掌握了。」

但是那天早上,他很有把握自己会唱对。他把还拿在手上的那束香草植物递给裘德。裘德谢谢他,摘下几朵紫色小花在指尖揉捻出香气。「我想这是一种紫苏。」他说,伸出手指让威廉闻。

「好香。」他说,他们相视而笑。

于是裘德开始唱,他跟著,一路唱完都没有走音。才唱完最后一个音符,裘德立刻又开始唱歌单上的下一首《圣婴为我们降生》,之后是《好国王文萨雷斯》,威廉一次又一次跟著唱。他的嗓音不像裘德那麽圆润,但在那些时刻他听起来也算及格,说不定还超过了及格:他听得出自己的嗓音伴随著裘德的,听起来更好了,于是他闭上眼睛专心享受。

送早餐来的门铃响时,他们还在唱,但他站在那裡,裘德一手按著他的手腕,于是他们留在原处,裘德坐著,他站著,继续唱完那首歌的最后几个字,直到唱完了,他才去开门。在他周围,房间裡充满了那不知名香草的芳香,翠绿而新鲜,但很熟悉,就像某种他原先没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2

威廉第一次离开他时(大约是二十个月前、前年的一月),一切都出了错。那时威廉去德州拍《二重唱》,才走了两个星期,他的背痛就发作了三次(一次在办公室,另一次在家裡,持续了整整两小时);他的脚痛又回来了,右小腿出现了一道疮(哪裡来的他也不知道)。然而之前一切都好好的。他不得不在一星期内去看安迪两趟。「我怀疑,」安迪说,「你就是太得意忘形了。」

「啊,这……」他说,几乎痛得讲不出话来,「这难免吧?」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时,他感谢自己的身体一直很乖,按捺了这麽久。他私下认定,在和威廉谈恋爱的这几个月,自己一次轮椅都没用过。这段时间他的背痛很少发作,就算发作也很短暂,而且从来没在威廉面前。他知道这样很傻,因为威廉知道他有什麽毛病,见过他最惨的那一面;但他还是很庆幸在两个人开始用不同的方式看待彼此时,自己能有一段重新创造的时期,扮演一个身体健全的人。所以他恢复正常状态后,也没告诉威廉自己发生了什麽事(他太厌倦这个话题了,无法想像其他人不会有同样的感觉)。等到威廉三月回纽约时,他多多少少好转了,又能走路,小腿上的疮也再度获得控制了。

自从那次去德州拍片,威廉又四度离家多日,两次去拍片,两次去巡迴宣传。每一次,有时甚至就在威廉离开那天,他的身体就会出状况。但他很感谢自己的身体这麽好心、这麽会抓时机:彷彿他的身体抢在他的脑子之前,先替他决定他应该经营这段感情,而且尽责地设法移除种种障碍和尴尬。

现在是九月中,威廉又准备离开了。自从许久以前的「最后晚餐」之后,这就变成他们的例行仪式:每回威廉离开前的那个星期六,他们会找个奢华的地方吃晚餐,接下来聊一整晚。星期天早上他们会睡到很晚,下午会检查一些实际的事务:威廉不在时要完成的事情,没解决的事情要解决掉,还要做一些决定。他们的关係一路发展到今天,两人之间的谈话变得更亲密,也变得更世俗,而离别前的最后一个週末总是能简单扼要而完美地反映这种状况:星期六是用于恐惧、祕密、告白和回忆,星期天则是用于后勤、日常筹划,让他们共同的生活正常运转。

这两种跟威廉的谈话他都喜欢,但他对世俗部分的欣赏程度远超过他原先的想像。他总是觉得自己在一些大事上和威廉紧密相连,例如爱情、信赖,但他也喜欢在小事上面和他紧密相连,像是帐单、税务、定期看牙医。他总是想起几年前有次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家,当时他严重感冒,那个週末大部分的时间都倒在客厅沙发上,裹著毯子断断续续睡觉。那个星期六晚上,他们一起看电影,中间哈罗德和朱丽娅讨论起特鲁罗房子的厨房整修工程。他半瞌睡、半清醒地听著他们小声交谈,那些内容无聊到他根本听不懂大部分细节,但也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平静。对他而言,这似乎就是成年伴侣关係的理想表现,有个人可以跟你讨论共同生活中的种种例行琐事。

「我留话给那个园艺公司了,跟他说你这星期会打电话过去,对吧?」威廉问。此时他们在卧室帮威廉收拾最后一批行李。

「对,」他说,「我也写了字条。提醒自己明天打给他。」

「另外我跟马尔说你下个週末会跟他一起北上去工地那边,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已经排进行事曆了。」

威廉本来一边讲话,还一边把一堆堆衣服放进旅行袋,但这会儿他停下来看著他。「我感觉好糟糕,」他说,「把这麽多事情丢给你。」

「别这样,」他说,「一点也不麻烦,我发誓。」他们生活中大部分的行程都是由威廉的助理和他的祕书们安排;但是纽约州北部那栋房子的种种细节,则是由他们亲自打理。他们从没讨论过要这样,但他感觉两人都参与建造这栋房子、见证他们一起建立这个地方是很重要的,这是从利斯本纳街的那户公寓之后,他们联手打造的第一个地方。

威廉叹气。「可是你这麽忙。」他说。

「别担心,」他说,「真的,威廉。我应付得来。」威廉还是一脸忧虑。

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没睡著。打从他认识威廉以来,每回他要离开,他总有同样的感觉,就连跟威廉讲话时,他都能预料到他离开后自己会多想念他。现在他们真的、实际在一起了,奇怪的是,那种感觉反倒更为强烈;如今他已经很习惯有威廉在场,所以他的缺席变得更巨大,更令人软弱无力。「你知道我们还有件事情要谈。」威廉说,等到他不吭声,威廉就拉下他的袖子,轻轻握住他的左手腕。「我要你答应我。」威廉说。

「我发誓,」他说,「我会的。」在他身旁,威廉放开他的手,翻身仰躺,两人都不说话。

「我们都累了。」威廉打了个呵欠说。的确,才不到两年,威廉被重新归类为同性恋者;吕西安从事务所退休,他接任了诉讼部门的主管位置;而他们要在纽约州北边、离纽约市八十分钟车程的乡下盖一栋房子。他们一起共度週末时(威廉在家时,他也设法留在家裡,工作日更早去上班,这样週末就不必留到那麽晚了),有些傍晚,他们只是一起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不讲话,看著周围的光线逐渐消失。有时他们会出门,但频率远比以前低。

「转到女同性恋领域所花的时间,比我预期的短很多。」杰比有天晚上这麽评论道。那天,他们邀请他和他的新男友弗雷德里克过来吃晚餐,另外还有马尔科姆和苏菲、理查德和印蒂亚,以及安迪和简。

「饶了他们吧,杰比。」理查德轻声说,其他人大笑起来,但他觉得威廉并不介意,他自己当然也不介意。毕竟,除了威廉之外,其他事他才不在乎呢。

这会儿他躺在床上,有好一会儿,他等著看威廉会不会再说点别的。他很好奇他会不会想要做爱;大部分状况下,他还是无法判定威廉什麽时候想要、什麽时候不想。他不知道什麽时候拥抱会变成更具侵略性或他不想要的东西,但他总是做好准备。虽然他不愿承认、不愿去想,也永远不会说出来,但随著威廉的离开,这是极少数让他期待的事情之一:威廉不在的那几週或几个月,就不会有性交,他终于可以放轻鬆了。

到现在,他们有性生活已经十八个月了(他知道自己得停止计算时间,免得他的性生活好像某种刑期,而他努力要熬过去似的),之前威廉等了他将近十个月。在那十个月裡,他一直强烈感觉到某个地方有个时钟在倒数,儘管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但他知道就连威廉这麽有耐性的人,也不会永远等下去。几个月前,他无意间听到威廉跟杰比撒谎说他们的性生活很棒,他就向自己发誓当天晚上要跟威廉说他准备好了。但是他太害怕了,最后还是让那一刻过去了。之后过了一个多月,他们在东南亚度假时,他再度向自己保证他会尝试,但再一次,他还是什麽都没做。

接下来的一月,威廉去德州拍《二重唱》,他把那独处的几个星期用来心理建设,然后威廉回家的那一夜,他就告诉威廉他准备好了——他还是很惊讶威廉居然会回到他身边;他惊讶而狂喜,开心得想把头伸出窗外尖叫,不为了什麽,只因为这一切实在太不可能了。

威廉看著他。「你确定吗?」他问他。

他当然不确定。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想跟威廉在一起,早晚都得做这件事。「确定。」他说。

「你真的想做吗?」威廉接下来又问,还是看著他。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含义:是个挑战?或者真是个问题?最好别冒险,他心想。于是他说:「想,我当然想。」看到威廉的笑容,他知道自己选择了正确的答案。

但首先,他必须告诉威廉有关他的病。「未来如果你要性交,务必事先说出你的病情。」多年前费城的一个医生曾这样告诉他,「你不能把这些病传染给其他人。」那个医生态度很严厉,他永远忘不了当时所受到的羞辱,还有害别人跟他一样肮髒的恐惧。于是他写下一篇说词背起来,但真要说出口,比他预估的难太多了,而且他讲得很小声,中间很多地方都得重複。之前这套说辞他只跟凯莱布讲过一回。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用他低沉的声音说:「裘德·圣弗朗西斯,原来是个小骚货。」他逼自己微笑并同意。「大学嘛。」他设法说,凯莱布对他微微一笑。

威廉听了这篇说辞也沉默了一会儿,看著他问道:「你是什麽时候得这些病的,裘德?」然后说:「我很遗憾。」

当时他们一起躺在床上,威廉睡在他那一侧,面向他,他则仰躺著。「我在华盛顿的那一年迷失了。」最后他终于说。这当然不是实话,但讲实话就得跟威廉谈更多,而他还没准备好。

「裘德,我很遗憾,」威廉说,伸手拥住他,「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麽事吗?」

「不,」他固执地说,「我想我们该做了,就是现在。」他已经准备好了,再等一天也不会有所改变,只会让他失去勇气而已。

于是他们做了。一大部分的他希望、甚至期盼跟威廉做情况会有不同,自己终能享受这个过程。但从一开始,他就感觉到昔日每一种恶劣的感官知觉都回来了。他设法专注地想这一回显然好很多:威廉比凯莱布温柔,对他没有任何不耐烦,毕竟威廉是他深爱的人。但结束后,他还是有同样的羞愧、同样的反胃、同样想自残的渴望,想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朝牆壁上狠狠摔过去,摔成一片血淋淋的。

「还好吗?」威廉低声问。他转头看著威廉的脸,他深爱的那张脸啊。

「还好。」他说。他心想,或许下回会好一点。然后,下一回还是一样,他就想著再下一回可能会好一点。每一回,他都希望状况有所不同。每一回,他都告诉自己会好转。当他明白就连威廉也救不了他,自己已经无药可救,这种经验对他来说已经永远毁掉时,他陷入一生难得的深沉哀伤。

最后,他为自己订下几条规则。第一,他绝对不会拒绝威廉。如果这是威廉想要的,那就给他,他绝对不会拒绝。威廉为了跟他在一起牺牲了那麽多,又带给他莫大的平静,他决定尽力感谢他。第二,他会试著表现出一点生气和热忱,一如卢克修士一度要求他的。和凯莱布交往的末期,他开始回覆到这辈子的惯常习性:凯莱佈让他翻身,拉下他的长裤,他就躺在那裡等待。而现在,跟威廉在一起,他试著回忆卢克修士的命令(他向来都乖乖遵从)——翻身;现在发出一点声音;现在告诉我你喜欢这样——然后儘量把这些纳入过程中,这样他就会像个积极的参与者。他希望技巧多少能掩饰他缺乏热忱。威廉睡著时,他会逼自己回忆卢克修士教过他的,而那是他成年后一直设法忘掉的。他知道威廉对他的熟练很惊讶。他向来保持沉默,听其他人吹嘘自己的床上功夫,或是他们希望在床上做些什麽;他总是有办法忍受朋友们关于性事的种种对话,自己却从来不加入。

第三条规则,威廉每主动三次,他也会主动一次,免得太不对等。第四,无论威廉希望他做什麽,他都会做。他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这是威廉。这个人绝对不会故意伤害你。无论他要求你做什麽,都是合理的。

但接著他眼前会浮现卢克修士的脸。你也信赖过他,那声音纠缠著他。你以前也以为他在保护你。

你居然敢,他跟那声音争辩,你居然敢拿威廉跟卢克修士比。

有什麽差别?那个声音凶回来。他们都想从你身上得到同样的东西。到头来,你对他们都是一样的。

最后他对性爱过程的害怕逐渐降低,但畏惧还是没有减少。他一直知道威廉很享受性爱,但他很惊讶且很沮丧地发现,威廉似乎非常享受跟他做爱。他知道自己这样想有多不公平,但他发现自己因此对威廉失去了一点尊敬,而且因为自己有这些感觉而更恨自己。

他设法把重点放在这些经验比跟凯莱布时好太多了。还是会痛,但是跟其他任何人相比都比较不痛,这当然是好事。还是不舒服,不过比较轻微。另外,他仍觉得可耻。虽然跟威廉做,他有办法让自己安心些,因为他知道自己至少带给他最关心的人一点点愉悦。这一点帮助他撑过每一回。

他告诉威廉自己因为车祸受伤失去了勃起的能力,但这不是实话。根据安迪的说法(这已是好几年前了),他没有任何生理上的理由导致无法勃起。但无论如何,他就是没办法,而且好多年了,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即使读大学时,他也很少勃起,就算有也无法控制。威廉问过他能不能做些什麽,比方打针或吃药,但他说他对那些药物的某种成分过敏,对他而言也没有差别。

凯莱布对他这种无能并不觉得太困扰,威廉却会。「难道我们不能做些什麽帮你吗?」他一次又一次地问,「你跟安迪谈过吗?我们要不要试试别的方法?」直到最后他厉声叫威廉别再问了,说他搞得自己感觉像个怪胎。

「对不起,裘德,我不是故意的,」威廉沉默了片刻说,「我只是希望你享受这个而已。」

「我很享受啊。」他说。他讨厌跟威廉撒这麽多谎,但他还能怎麽办?不撒谎就意味著要失去他,意味著要孤独终老。

有时,甚至常常,他会咒骂自己,责备自己能力多麽有限,但有时,他会对自己宽容一点。他知道自己的脑子如何努力保护他的身体,为了庇护他,让他的性衝动完全停摆,把曾经引起庞大痛苦的那些部分完全冻结。但通常,他知道自己错了。他知道自己对威廉的怨恨是错的。他知道自己对威廉喜爱前戏的不耐烦是错的——每回性交前那漫长、尴尬的无聊时段,他知道那些细微的亲密动作,是威廉实验的方式,看自己能激起他多大的性衝动。但在他的经验裡,性交是要儘快度过的一件事,带著几近粗暴的效率和简洁。当他发觉威廉试图拖长这个过程时,他开始提供一个果断的方向,后来他才明白威廉一定误以为那是热情。然后,他会听到卢克修士在他脑袋裡胜利地宣告——我听得出来你自己也乐在其中——而觉得难堪。我没有,他以前总是想这麽说,现在他也想说:我没有。但是他不敢。他们在谈恋爱,而谈恋爱的人总是会性交。如果他想保住威廉,他就得履行他的条件,而他不喜欢这些责任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然而,他还是没有放弃。他向自己承诺他会努力修补自己,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威廉。他偷偷买了三本性爱自助书(下单时他不免觉得脸红),趁威廉去巡迴宣传新片时偷偷阅读,等到威廉回来,他就设法学以致用,但结果还是一样。他买了一些给女性读者看的杂志,裡头有文章提到如何在床上表现得更好,他仔细研读。他甚至买了一本书,讲性侵犯的受害者(他痛恨这个用语,从未用在自己身上)如何处理性事。有天晚上他锁起书房的门,关在裡面阅读,免得被威廉发现。但是过了大约一年,他决定改变自己追求的目标:他可能永远都没办法享受性爱,但不表示他没办法让威廉更享受。这样既能表达他的感谢,自私一点,也更能保住他和威廉的亲密关係。所以他努力抛开羞愧感,专注在威廉身上。

现在他重拾性生活了,才发现这些年来周遭充满了性爱话题,而他竟然设法将之彻底排除在外。二十几年来,他一直迴避讨论性爱,但现在每次碰到,他都会认真听:他偷听同事、餐厅裡的女人、街上擦肩而过的男人的谈话,他们全在谈性爱;谈他们什麽时候有、希望有更多(好像没人希望减少)。彷彿回到大学时代,他的同伴再度成为他偷学的老师,他总是警觉地收集信息,倾听各种方法。他收看电视上的谈话秀,很多是关于伴侣间是如何停止性生活的;那些已婚的来宾有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没有性生活。他会研究那些节目,但没有一个能提供他想要的信息:与人成为伴侣后,性生活会持续多久?他还得等多久,这种性生活停止的状况才会发生在他和威廉身上?他看著那些伴侣:他们快乐吗?(显然不,他们上谈话节目,把自己的性生活告诉一堆陌生人,是想寻求帮助。)但他们似乎很快乐,不是吗,至少是某种形式的快乐。电视上那对男女已经三年没有性爱了,但是那男人的手会碰触那女人的胳膊,显然他们对彼此还有关爱,显然他们还在一起的原因比性爱更重要。在飞机上,他会看浪漫爱情喜剧片,裡头穿插已婚人士无性生活的笑料。所有年轻人演的电影都是关于想要性爱;所有老年人演的电影也是关于想要性爱。他看著这些电影,觉得好挫败。你们什麽时候才能停止想要性交?有时他可以领略其中的讽刺:威廉,在各方面都是理想伴侣,他还是想要性爱;而他,在各方面都不是理想的伴侣,却不想要。他这个瘸子不想要性爱,威廉无论如何还是渴望他。然而,威廉就是他的快乐;他得到了自己从没想到过能拥有的快乐。

他曾经跟威廉保证,如果他想念跟女人上床,就应该去,他不会介意的。可是「我不想念,」威廉说,「我想跟你上床。」换作别人听了会很感动,他也很感动,可是他同时感到绝望:这个情况要到什麽时候才会终止?无可避免地,如果永远不会终止呢?如果永远不可能让他停止呢?他想起那些年在汽车旅馆的房间裡,即使在当时,无论多麽虚假,他也有个日子可以期盼:16岁。当他满16岁,就可以停止了。现在他45岁了,感觉上好像又回到11岁,等著有一天某个人——以前是卢克修士,现在是威廉(不公平、不公平)——告诉他:「到此为止。你已经完成了你的责任,再也不会有了。」他真希望有个人能告诉他:儘管他有那些感觉,他还是一个完整的人;真希望有人跟他说他一点毛病都没有。这个世界肯定有个人跟他有相同的感觉吧?他对性交的厌恶肯定不是需要矫正的缺陷,只是偏好的问题吧?

某天晚上,他和威廉躺在床上,两人都过了辛苦的一天。威廉忽然谈起他和一个老朋友吃了中饭,是个叫莫莉的女人,这些年他们偶尔会碰面一两次。威廉说,她以前有段时间过得很辛苦,现在经过二十多年,她终于告诉她母亲,说前一年过世的父亲曾对她实行性侵害。

「好可怕,」他不自觉地说,「可怜的莫莉。」

「是啊,」威廉说,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告诉她,她没什麽好羞愧的,她没做错任何事。」

他感觉自己浑身发热。「你说得没错。」最后他终于说,然后夸张地打了个大呵欠,「晚安,威廉。」

有一两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裘德,」威廉柔声说,「你到底打不打算告诉我?」

能说什麽?他心想,全身僵住不动。为什麽威廉现在要问起这个?他这麽努力表现得像正常人,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或许其实没有。他得更努力才行。他从没告诉威廉他和卢克修士的事。不仅一直无法开口谈,而且一部分的他也知道自己不必说出来。过去两年,威廉一直用各种方法逼近这个话题,通过朋友和熟人的故事,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他不得不假设其中有些是编出来的,因为不可能有人有这麽多被性侵的朋友),通过他在杂志上看到恋童癖的故事,通过各种关于羞愧本质的谈话,还有为何不该觉得羞愧。每回讲完,威廉会停下来等,好像在精神上伸出一隻手邀他共舞。但他始终没握住威廉那隻邀舞的手。每一回,他都保持沉默,改变话题,或只是假装威廉根本没说过。他不知道威廉是怎麽逐渐明白他的这部分,他也不想知道。显然他以为自己假扮的那个人,并不是威廉或哈罗德所看到的。

「你为什麽问我这个?」他问。

威廉挪动了一下身子。「因为……」他说,停顿一下。「因为,」他又说,「我早就该逼你谈这个了,」他又停了一下,「早在我们开始有性生活之前。」

他闭上眼睛。「难道我表现得不够好吗?」他低声问,可是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这句话他该拿去问卢克修士,而威廉并不是卢克修士。

从威廉的沉默,他感觉得出来他也对这个问题感到震惊。「不是,」他说,「我的意思是,你表现得很好。但是裘德——我知道你以前出过一些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希望你让我帮你。」

「那些都过去了,威廉,」他最后终于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需要帮助。」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卢克修士就是伤害你的人吗?」威廉问。他没吭声,几秒钟过去。「裘德,你喜欢做爱吗?」

如果他开口,就会哭出来,因此他无法回答。「不」这个字这麽短、这麽容易说出口,连小孩都可以,比较像个声音而非文字,只是用力吐出一口气。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张开嘴唇,那个字就能吐出来。然后——然后怎样?威廉会离开,带走一切。我可以忍受这个,他们做爱时他会想,我可以忍受这个。他可以忍受这个,以换取每天早晨在威廉旁边醒来,换取威廉给他的种种关爱,换取有他做伴的舒适。威廉在起居室看电视而他经过时,威廉会伸出一隻手,他会握住,两个人就保持那样的姿势,威廉坐著看电视,他站著,两个人握著手,最后他会放开,继续往前走。他需要威廉在场;自从威廉搬进来跟他住以后,每一天他都体验到威廉去拍《肉桂王子》之前跟他同住的那种平静感。威廉是他的稳定力量,他想抓紧不放,即使他知道自己有多麽自私。如果他真的爱威廉,他就该离开他,让威廉找一个更好的人去爱(必要的话,还会逼他),一个可以享受跟他做爱、真正对他有慾望、毛病比较少、更有魅力的人。威廉对他有好处,他对威廉却有坏处。

「你喜欢跟我做爱吗?」他最后终于开口问。

「喜欢,」威廉立刻说,「我很爱,但是你喜欢吗?」

他嚥下口水,数到三。「喜欢。」他低声说,很生自己的气,但同时也放心了。他又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让威廉留在身边的时间,但也是做爱的时间。他很好奇,如果他说不,那会怎样呢?

于是他们继续过下去。但为了弥补性交,他就割自己,割得越来越凶,好帮自己减轻羞愧的感觉,也惩罚自己产生怨恨之感。好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严格遵守纪律:每週只割一次,每次只割两道,绝不超过。但过去六个月,他一再打破规则,现在他割得跟当初和凯莱布在一起时一样多,跟他被收养前那几个星期一样多。

他这样加速割自己,也成了他们第一次真正大吵的主题,不光是两人谈恋爱以来,也是他们认识二十九年来仅有的一次。有时,他的割伤在两人的伴侣关係中根本不存在。但有时,这些割伤好像是他们关係的全部,所有的对话都离不开,即使不说话也在无言地讨论。他穿长袖T恤上床时,从来不知道威廉什麽时候不会吭声,什麽时候又会开始质问他。他跟威廉解释过很多次了,说他需要割自己,说这样能帮助他,说他没办法停止,但威廉就是不能瞭解,或者不肯瞭解。

「你难道不明白,这为什麽会让我如此心烦吗?」威廉问他。

「不,威廉,」他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必须信任我。」

「我是信任你啊,裘德,」威廉说,「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信任,而是你在伤害自己。」然后对话就自行结束。

或者有的对话会让威廉说:「裘德,如果我对自己这样,你会有什麽感觉?」他说:「不一样的,威廉。」威廉就说:「为什麽?」而他说:「因为,威廉——因为是你,你不应该遭受这些。」威廉则说:「那你就应该?」他没办法回答,至少想不出一个能让威廉接受的答案。

他们大吵前一个月左右,曾经吵过一架。威廉当然注意到他割自己割得更凶了,但不知道为什麽。有一晚,他确定威廉睡著后,蹑手蹑脚要去浴室。忽然间,威廉用力握住他的手腕,他吓得倒抽一口气。「天啊,威廉,」他说,「你吓了我一跳。」

「裘德,你要去哪裡?」威廉问,声音很紧张。

他试著抽出手臂,但威廉抓太牢了。「我得去浴室,」他说,「放开我,威廉。我说真的。」他们在黑暗中凝视彼此,最后威廉总算放开他,自己也下了床。

「那走吧,」他说,「我跟你去。」

于是他们开始拌嘴,对彼此恶声恶气,生对方的气,觉得自己被背叛。他指控威廉拿他当小孩,威廉指控他有祕密瞒著不让他知道,几乎就要吼起来了。最后是他挣脱威廉的手,想跑向书房,把自己关在裡面,用一把剪刀割自己,但恐慌中,他绊倒了,跌在地上,嘴唇碰破了。威廉赶紧拿一袋冰块过来,两个人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在卧室和书房之间,彼此相拥著道歉。

「我不能让你这样对自己。」威廉次日这麽说。

「我不能不做。」他沉默许久后说。你不会想看到我不割自己的,他想告诉威廉,还有:我不知道没了这个,我要怎麽活下去。但他什麽都没说。他从来没办法用威廉可以理解的方式,去解释割自己对他的效果:它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淨化的形式,它让他得以排掉身上各种有毒或腐坏的东西,让他不会对其他每个人产生无理的愤怒,让他不会大叫、使用暴力,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人生都真正属于他,而不是别人的。如果不割自己,他当然也绝对没有办法性交。有时他很纳闷,如果卢克修士没有给他这个药方,他会变成什麽样的人?一个总是伤害别人的人,他心想;一个设法让每个人感觉跟他一样糟糕的人;那样的人,甚至比现在的他还差劲。

威廉沉默了更久。「试试看吧,」他说,「为了我,小裘。试试看吧。」

于是他试了。接下来几个星期,他半夜醒来时,或者他们做爱后、他等著威廉睡著以便去浴室时,他就改逼自己躺著不动,双手握拳,数著自己的呼吸,颈背冒汗,嘴巴发乾。他想像某个汽车旅馆的楼梯间,想像自己摔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那是多麽令人满足又疲倦,那会多麽的痛。他真希望威廉知道他多麽努力尝试,同时很庆幸他不知道。

但有时这样还不够。于是在那样的夜裡,他会轻手轻脚到一楼去游泳,设法把自己累到筋疲力尽。到了早上,威廉要求看他的手臂,他们曾因此吵架,但最后还是乖乖让威廉看比较简单。「高兴了没?」他会凶巴巴地说,从威廉手裡拽回手臂,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釦,没法抬头看威廉。

「裘德,」威廉暂停一下说,「出门前先过来陪我躺一下吧。」但他摇摇头就离开了,接著一整天都很后悔。随著每一天过去,威廉没再要求他陪他躺一下,他就更加怨恨自己。他们新的早晨例行仪式,就是威廉检查他的手臂。而每一回,坐在床上、在威廉旁边,让威廉检查他是否有割伤的痕迹,他就觉得懊恼与羞辱感更增一分。

他答应威廉他会更努力的一个月后,有一天晚上,他知道自己惨了,无论做什麽都平息不了他想割自己的渴望。那是意外的、特别充满回忆的一天,隔开过去和现在的那面纱帘变得非常薄。整个晚上,彷彿在视野边缘,他不断看到片段画面浮现眼前,晚餐时他一直努力不要脱离现实,不让自己陷入充满回忆的阴影世界中。那一夜是他第一次差点告诉威廉他不想做爱,但最后还是设法忍住。他们做爱了。

事后,他筋疲力尽。他们做爱时,他总得艰难地设法让自己专注在当下,不让自己飘离。他小时候就学会脱离自己,客人会跟卢克修士抱怨。「他的眼睛看起来死气沉沉。」他们说,他们不喜欢这样。凯莱布也说过类似的话。「醒醒吧。」他有回说,拍拍他的侧脸,「你跑去哪裡啦?」于是他努力投入,即使这样会让整个经验更鲜明。那一夜他躺在那儿,看著威廉趴在旁边,手臂塞在枕头底下,睡觉时,那张脸比醒著时更严肃。他等著,数到三百,然后又数了三百,直到一小时过去了。他打开自己那一侧的床头灯,试著看书,但是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刮鬍刀片,唯一感觉到的就是双臂因为需要而刺痛,彷彿全身的血管都化为电路,随著通电发出嘶嘶声和哔哔声。

「威廉。」他轻声喊,威廉没回应,他一手放在威廉的脖子上,威廉也没动。最后他终于下床,儘可能轻手轻脚走进衣帽间,把他藏在一件冬天大衣内侧口袋的刀片袋拿出来,走出房间,到公寓另一头的浴室裡,关上门。这裡的淋浴间比较大,他坐在裡头,脱掉上衣,背靠著冰冷的大理石。他的前臂现在盖满了厚厚的疤痕,从远处看,他的手臂就像浸了灰泥,几乎看不出他企图自杀时割下的伤痕。他在每一刀之间和周围又割下新的刀痕,一层又一层,掩盖了那些疤。最近,他更常割在上臂(不是疤痕也很多的二头肌,而是三头肌,那裡感觉比较没那麽满足,因为他喜欢不必转头就看到自己割下的刀痕),但现在他小心翼翼沿著左三头肌割下长长的痕迹,憋气数著每割一道要花的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他左臂割了四道,右臂割了三道,正在割第四道时,双手因为虚弱而不稳。他一抬头忽然看到威廉站在门口盯著他。在他割自己的三十多年来,从来没让人见过他进行中的样子,他猛然停下,被人侵犯的感觉让他很震惊,像是捱了一记重拳。

威廉什麽也没说,但是当他走向他时,他畏缩了,往后紧靠著淋浴间的牆壁,难堪又恐惧,等著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他看著威廉蹲下来,温柔地拿走他手上的刮鬍刀片,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动,只是瞪著那刀片。然后威廉站起来,毫无前奏和预警,就用刀片划过胸部。

他整个人猛然醒觉。「不要!」他大喊,想站起来,但是没那个力气,于是又往后坐回去。「威廉,不要!」

「妈的!」威廉喊道,「妈的!」但他还是划了第二刀,就在第一刀的下方。

「别割了,威廉!」他喊,差点掉泪,「威廉,别割了!你弄伤自己了!」

「哦,是吗?」威廉问,他看得出来威廉的眼睛有多亮,知道他几乎也要哭出来了。「裘德,你明白这是什麽感觉了吗?」然后他划了第三刀,又骂了粗话。

「威廉,」他呻吟著,扑向他的双脚,但威廉往后退开,「拜託别割了。拜託,威廉。」

他求了又求,但威廉割了六刀才停下,垮坐在对面牆底。「妈的,」他低声说,弯下腰,双手抱住自己,「妈的,好痛。」他赶紧拿著袋子过去,想帮忙清洁伤口,但威廉躲开了。「别管我,裘德。」他说。

「但是你得包扎伤口啊。」他说。

「包扎你自己的吧。」威廉说,还是不肯看他。「你知道,这可不是我们以后要一起共享的病态仪式:各自割伤,然后互相包扎。」

他往后瑟缩。「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说,但威廉没回答他。终于,他清理完自己的伤口,然后把袋子推向威廉。威廉也清理了伤口,边弄边皱起脸。

他们沉默地坐了好久好久,威廉还是弯著腰。他看著威廉。「对不起,威廉。」他说。

「天哪,裘德,」威廉过了一会儿说,「这真的很痛,」他终于肯看他了,「你怎麽受得了?」

他耸耸肩,说:「会习惯的。」威廉摇头。

「啊,裘德,」威廉说,他看到威廉默默哭了,「你跟我在一起到底快乐吗?」

他觉得心中有个什麽破掉且开始崩塌。「威廉,」他开口,顿了一下继续说,「你让我很快乐,这辈子从来没有这麽快乐过。」

威廉发出一个声音,他后来才明白那是笑声。「那为什麽你还割自己割得那麽凶?」他问,「为什麽状况变得这麽糟糕?」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吞下口水。「我猜我怕你会离开我。」这不是完整的说法(但完整的说法他说不出来),只是一部分而已。

「我为什麽要离开?」威廉问,看他没回答,「所以这是个测试了?你想看能把我推得多远,看我还会不会跟你在一起?」威廉抬起头,擦擦眼睛,「是这样吗?」

他摇头。「或许吧。」他低头对著大理石地面说,「我的意思是,不是有意识的。但——或许吧,我不知道。」

威廉叹气:「我不知道要说什麽,才能让你相信我不会离开,让你相信你不必测试我。」他说。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威廉深吸一口气。「裘德,」他说,「你觉得你或许该回医院一阵子吗?我不知道,只是去把事情弄清楚?」

「不要,」他说,喉咙因为恐慌而发紧,「威廉,不要——你不会逼我吧?」

威廉看著他。「不,」他说,「不会,我不会逼你,」他暂停一下,「但我真希望我可以。」

不知怎的,这一夜结束了。不知怎的,下一天开始了。他累得整个人有点恍惚,但还是去上班了。他们吵架从来没有结论性的收场——没做任何保证,也没发出最后通牒——但接下来几天,威廉都没跟他说话。应该说,威廉说了话,但等于没说。他早上离开时,威廉会说:「祝你一天顺利。」他晚上回家时,则说:「你今天过得怎麽样?」

「很好。」他会说。他知道威廉在想该怎麽办,在想他对这个状况的感觉,与此同时,他儘量试著不要打扰。夜裡他躺在床上,平常两人会交谈,但现在都很安静,他们的沉默像是躺在床上的第三隻生物,夹在两人之间,巨大而毛茸茸,一戳弄就会变得凶猛起来。

到了第四夜,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两人安静地躺在那裡约一小时后,他翻身越过了那生物,双手抱住威廉。「威廉,」他低声说,「我爱你。原谅我。」威廉没回应,但他坚持下去。「我在试了,」他告诉他,「我真的在试了。这回我失手了;我会更努力的。」威廉还是什麽都没说。他抱得更紧。「拜託,威廉,」他说,「我知道你很心烦。拜託再给我一次机会。拜託不要生我的气。」

他可以感觉到威廉叹气。「我没生你的气,裘德,」他说,「而且我知道你在努力尝试。我只是真心希望你不必试;我真心希望这件事不是你必须这麽努力奋战去抗拒的。」

接下来轮到他沉默了。「我也希望。」最后他说。

那一夜之后,他开始尝试别的方法,游泳当然也包括在内,另外还有深夜烘焙。他会确定厨房裡总是有麵粉、糖、鸡蛋、酵母,而他等著烤箱裡的东西完成时,就会坐在餐桌旁工作,等到麵包、蛋糕或饼乾烤好了(他都请威廉的助理送去给哈罗德和朱丽娅),天几乎亮了,他会溜回床上睡一两个小时,直到闹钟吵醒他。接下来的白天,他的双眼因为疲倦而灼痛。他知道威廉不喜欢他在深夜烘焙,但他也知道威廉宁可他这样而不要去割自己,所以什麽都没说。他现在没办法打扫了:自从搬进格林街以来,他就僱用了管家周太太,她每星期来四次,打扫得彻底到令人沮丧,彻底到他有时很想故意弄髒东西,让自己可以打扫。但他知道这样太傻了,于是什麽也没做。

「我们来试试别的吧。」有天晚上威廉说,「你半夜醒来想割自己的时候,就把我也叫醒,好吗?不管几点。」他看著他,「我们来试试看,好吗?迁就我一下吧。」

他照办了,主要是因为很好奇,想看看威廉会怎麽做。有天夜裡,非常晚了,他轻拍威廉的肩膀,威廉睁开眼睛时,他跟他道歉。但威廉摇摇头,然后爬到他上方,把他抱得好紧,令他难以呼吸。「你也抱住我,」威廉告诉他,「假装我们在往下掉,我们害怕得紧抱对方。」

他紧拥著威廉,紧得他感觉到自己从背部到指尖的肌肉都甦醒过来,紧得他感觉到威廉的心跳紧贴著他的,感觉到他的胸廓抵著他的,还有他的腹部随著呼吸膨胀又消下。「更紧一点。」威廉告诉他,于是他抱得更紧,直到双臂开始疲劳,然后麻痺,直到身体因为疲倦而鬆垮,直到他感觉自己真的在往下掉:首先穿过床垫,接著是床架,然后是地板,直到他慢动作落下整栋大楼,每一层的楼面像果冻似的下陷、吞下他。他往下经过五楼,现在理查德家族用来存放摩洛哥瓷砖,往下经过四楼,现在是空的,往下经过理查德和印蒂亚住的三楼,接著是二楼理查德的工作室,然后来到一楼,进入游泳池,往下又往下,越来越远,经过了地铁隧道,经过岩床和粉沙土,经过石油在地下构成的湖泊和海洋,经过一层层化石和页岩,直到他飘进地核的大火中。从头到尾,威廉都紧拥著他,他们进入大火中,两人没有燃烧,而是融为一体,双腿、胸部、双臂、头都合而为一。次日早晨他醒来时,威廉没趴在他上方,而是在他旁边,但他们还是彼此相拥,他觉得有点迷糊而且放鬆,因为他不只是没有割自己,还熟睡了许久,这两件事是他好几个月来不曾有过的。那天早上,他觉得自己被洗涤得神清气爽,好像又得到了一个机会,得以正确过著自己的人生。

但当然,他不能每回觉得需要威廉就叫醒他;他规定自己每十天一次。在这十天期间,其他六七个糟糕的夜晚他就靠自己撑过去:游泳、烘焙、做菜。他需要肢体活动以赶走那种渴望。理查德给了他一把工作室的钥匙,有些夜晚,他就穿著睡衣裤下楼,理查德会留一份既能帮助他又不必花脑力、同时充满神祕的重複性任务给他:一个星期是按照大小整理鸟类的脊椎骨,另一个星期是把一堆发著微光、略带油腻的雪貂毛皮按照颜色整理好。这些任务让他想到多年前,他们四个人花了整个週末帮杰比梳整那些头髮。他真希望能告诉威廉这些事,但当然不行。他已经要理查德答应不会跟威廉提,但他知道理查德对这个状况有点不自在——他也注意到理查德从不派给他要用到刮鬍刀片、剪刀或水果刀的工作,真的蛮明显的,因为理查德的作品常常会用到这些锋利的刀剪。

有天夜裡,他去看理查德留在书桌上的一个旧咖啡罐,发现裡头装满了刀片:弯曲的小刀、大的楔形刀刃,还有他偏爱的一般长方形刀片。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罐子裡,捞出一把刀片,看著它们落回罐中。他拿了一片长方形的刀片,放在裤子口袋裡,但就在准备离开时,他累得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倾斜了,最后还是把刀子轻轻放回罐子裡。在那几个小时,他醒著在大楼裡四处游荡,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伪装成人类的魔鬼,白天必须穿著人类的衣服,只有在夜裡才能安全脱掉,当真正的自己。

到了星期二,这一天感觉像夏天,也是威廉待在纽约的最后一天。他那天一早出门上班,不过午餐时间又回家来跟威廉告别。

「我会想念你的。」他告诉威廉,一如往常。

「我会更想念你的。」威廉说,一如往常,然后,还是一如往常。「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吗?」

「会的,」他说,不肯放开他,「我保证。」他感觉到威廉叹气了。

「别忘了你总是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管是几点。」威廉告诉他,他点点头。

「去吧,」他说,「我会好好的。」威廉又叹气,随即出门。

他很不想让威廉离开,但是他也很兴奋:因为自私的理由,他鬆了一口气,另外,看到威廉的工作这麽忙,他其实很高兴。那年一月他们从越南回来后,在出发去拍《二重唱》之前,威廉不是陷入焦虑,就是虚张声势的信心十足;威廉儘量不谈自己的不安全感,但他知道威廉有多担心。他知道威廉担心他在宣佈两人恋情后的第一部电影就是同性恋电影(无论他怎麽抗议说不是)。他知道有一部科幻惊悚片威廉很想演,但试镜后导演迟迟没打电话来,让威廉很担心(后来还是打来了,而且一切发展都如他期望的那般顺利)。他知道他们一回到美国,那些永无止境、关于他们恋情的报导文章,还有不间断的专访要求、种种推测和电视片段、八卦专栏和杂志评论,都会让威廉很担心。基特则告诉他们,他们没有办法控制或阻止,只能等到大家对这个主题厌倦,而这个过程可能要花上好几个月(通常威廉不去读自己的报导,但这些报导实在太多了:他们看电视、上网、打开报纸,就会不小心看到威廉的新闻,或是他现在代表的意义)。他们通电话时(威廉在德州,他在格林街),他感到威廉试著不去谈他有多紧张,也知道这是因为威廉不希望他觉得内疚。「告诉我吧,威廉,」他最后终于说,「我保证我不会怪自己。我发誓。」他这麽重複了一星期后,威廉终于告诉他。儘管他的确觉得内疚(每回这类对话之后,他都会割自己),但他没要求威廉保证不离开他,知道这只会让威廉感觉更糟;他只是倾听,设法安慰对方。很好,每回挂了电话、他再次忍住没说出自己的恐惧时,都会这麽称讚自己。做得很好。稍后,他会把刮鬍刀片的尖端压进一道疤裡,把那肌肉组织往上挑开来,直到他能往下割到柔软的肉裡。

威廉目前在伦敦拍摄的电影,一如基特所说,是一部同性恋电影,他觉得这是个好迹象。「正常状况下,我会劝你别接,」基特告诉威廉,「但这个剧本太棒了,错过可惜。」那部电影叫《毒苹果》,描述英国数学家艾伦·图灵因为猥亵罪被捕并被化学阉割后,人生的最后几年。他崇拜图灵(所有数学家都崇拜图灵),也被那个剧本感动得差点掉泪。「你一定要接这部片子,威廉。」当时他说。

「不知道哎,」威廉微笑著说,「又一部同性恋电影?」

「《二重唱》结果相当好啊。」他提醒威廉——的确,这部电影的成绩远超过任何人的预料——但这场争辩不太起劲,因为他知道威廉已经决定要接这部电影了。他很以他为荣,且一如面对威廉拍过的所有电影,他像孩子般兴奋,期待要看他的表现。

威廉离开的那个星期六,马尔科姆来公寓接他,两人开车北上,到纽约州加里森村外的一片土地,他们正在这裡盖房子。威廉三年前买下这块土地(七十英亩,有一座湖和一片森林),但一直空著没用。马尔科姆画好设计图,威廉已经同意,但一直没跟马尔科姆说可以动工。可是大约十八个月前的一个早晨,他发现威廉坐在餐桌旁,看著马尔科姆的设计图。

威廉朝他伸出一隻手,目光仍停留在纸上,他握住威廉的手,让威廉把他拉到身边。「我想我们应该进行这个了。」威廉说。

于是他们又跟马尔科姆碰面,马尔科姆画出新的设计图。原来的房子是一栋两层楼的现代主义坡顶盐盒式房屋,但新的房子是一层楼,大部分都是玻璃。他提出他要出钱,但威廉拒绝了。他们争辩了半天。威廉指出格林街公寓的维修费用他从来没分摊过,他说他不在乎。「裘德,」威廉最后说,「我们从来没为钱吵过,就不要破这个例吧。」他知道威廉说得没错:他们的友谊从来不是用钱衡量的。他们没钱时从来不谈钱(他总觉得无论自己赚多少,那些钱也是威廉的),现在他们有钱了,他的感觉还是一样。

八个月前,马尔科姆破土动工了。当时他和威廉北上,在这片土地上漫游。那天他感觉出奇的好,甚至让威廉牵著他的手从房子的工地走下缓坡,然后左转,朝环绕湖泊的森林走去。那片森林比他们想像的更浓密,满地厚厚的松针让他们每一步都往下陷,好像脚下的土地是某种有弹性、柔软、灌了一半空气的东西。这片地形对他来说并不好走,他认真握紧威廉的手,但威廉问他要不要停下休息时,他摇了摇头。大约走了二十分钟,环湖快一半,他们来到一片宛如出自童话的林间空地,上方的天空充满墨绿色的冷杉树顶,脚下则是同样厚而柔软的落叶。他们在此停了下来,默默看著四周,最后威廉说:「我们应该把房子盖在这裡。」他微笑,但心底有个东西猛地一扯,彷彿他整个神经系统都被人从肚脐拉出来,因为他想起另一片森林,他小时候以为会去住的那个,这才明白自己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树林裡的一栋房子,附近有水,还有个爱他的人。他打了个寒噤,颤抖蹿遍全身,威廉看著他。「你冷吗?」他问。「不冷,」他说,「我们继续走吧。」于是他们就离开了。

自此开始,他总是避开那些树林,但他喜欢来到这片土地,也很开心跟马尔科姆再度合作。每隔一週,他或威廉就会来这裡看一下,但他知道马尔科姆比较喜欢他来,因为威廉对项目的细节大都没兴趣。威廉信任马尔科姆,但马尔科姆不想要信任:他想要有个人让他炫耀他在土耳其伊兹密尔外一个小採矿场找到的那种带银色条纹的大理石,然后跟他争辩太贵有多贵;他想要有个人闻闻他找来当浴缸的那块岐阜 [4] 柏木;来检视像三叶虫般嵌在水泥地板的种种物件——槌子、扳手、钳子等。除了房子和车库,这裡有户外游泳池,穀仓裡还有一座室内游泳池:房子大约三个月后会完工,池塘和穀仓则会在明年春天前完成。

现在他跟著马尔科姆走过屋子,双手摸过各种表面,听著马尔科姆指挥承造商解决各式各样的事情。一如往常,观察马尔科姆工作总是令他叹为观止:他总是看不厌朋友工作,但目睹马尔科姆的转变让他最有满足感,比威廉犹有过之。在这些时刻,他就会想起马尔科姆以前是多麽小心、一丝不苟地製作想像中的房子模型,而且是那麽认真;大二那年,有一回杰比嗑药嗑多了,放火烧掉一个房屋模型(他后来宣称是不小心的),马尔科姆又气又伤心,差点当场哭出来。他追著马尔科姆跑出虎德馆,在寒风中陪他坐在图书馆前的阶梯上。「我知道这样很蠢,」马尔科姆冷静下来后,说,「但是那些模型对我是有意义的。」

「我知道。」他说。他一直很喜欢马尔科姆做的房子模型,到现在还留著多年前马尔科姆做给他的第一个,是他17岁的生日礼物。「这样并不蠢。」他知道那些房子对马尔科姆的意义:它们是一种控制权,提醒他,儘管他人生中有种种不确定,有一件事是他完全可以操控、永远可以表达言语无法说出的。「马尔科姆有什麽好担心的?」杰比看到马尔科姆焦虑时,就会这麽问他们,但是他懂:马尔科姆担心是因为活著本来就要担心。人生很可怕;人生是不可知的。即使马尔科姆家那麽有钱,也不能让他完全免疫。人生会丢出种种意外难题给他,他得试著回答,就像他们其他人一样。他们全都以自己的方式在寻求舒适感——马尔科姆用他的房子、威廉用他的女朋友、杰比用他的画笔、他用他的刮鬍刀片——这些东西只属于他们,可以用来抵抗这个广阔得令人胆寒、难以面对的世界,以及其中持续不断的每一分钟、每一小时、每一天。

这几年,马尔科姆越来越少接住宅设计了;事实上,他们看到马尔科姆的机会少了很多。钟模如今在伦敦和香港都有分公司,儘管马尔科姆负责大部分的美国业务(他正在为他们大学母校的博物馆设计一栋新的翼楼),但已经越来越难分身了。不过他们的房子,马尔科姆还是亲自监督,而且每次相约来视察时从不失约,也从不改期。他们离开工地前,他一手放在马尔科姆的肩膀上。「马尔,」他说,「我怎麽谢你都不够。」马尔科姆听了微笑:「这是我最喜欢的项目,裘德,」他说,「而且是设计给我最喜欢的人。」

回到纽约市区,他先送马尔科姆到布鲁克林科布尔山的家,然后往北过桥回曼哈顿,到自己的办公室去。这是他发现威廉不在所带来的最后一部分乐趣:因为这表示他可以加班到更晚、工作时间更久。没了吕西安,他的工作变得更愉快,也更不愉快——更不愉快,是因为他还是常常看到吕西安,只是他已经退休了,而且一如他自己说的,假装很享受在康乃狄克州打高尔夫球的生活。他很想念每天跟吕西安谈话,想念吕西安总是想吓他或挑衅他;更愉快,则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很喜欢主持这个部门,很喜欢成为事务所裡薪酬委员会的一分子,可以决定公司每一年的利润如何分配。有回他跟吕西安承认这一点,吕西安问他:「裘德,谁知道你居然这麽喜欢玩弄权力啊?」他抗议:不是这样的。他告诉吕西安,他的满足感来自看著每年实际赚进多少钱、看著他和其他人花在公司的时间转化为数字,然后这些数字变成钱,这些钱再变成同事生活中的东西:他们的房子、学费、假期、汽车(最后这部分他没告诉吕西安,因为吕西安会觉得他太浪漫了,又会挖苦地批评他多愁善感的倾向)。

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对他来说一直很重要,而在跟凯莱布的那一段结束后,就变得更不可或缺。他在事务所的这部分人生中,评估他价值的,纯粹是他完成的业务,以及他所做的工作。在事务所裡,他没有过去,没有缺陷。他在那裡的人生始自他上的是哪一所法学院、在裡头做了什麽,止于他每天达到的成就、每年的工时,以及他吸引到的新客户。在罗森·普理查德,没有给卢克修士、凯莱布、特雷勒医生、修道院或少年之家的空间;那些都是不相干的,都是无关的细节,跟他为自己创造出来的这个大律师形象一点边也扯不上。在罗森·普理查德,他不是那个躲在浴室裡割自己的人,而是一连串数字:一个数字代表他为事务所赚了多少钱,另一个数字是他的工时,第三个数字代表他管理的员工数量,第四个数字是他奖励他们的分红。这种事情他从来没办法跟好友们解释,他们对于他的工作量既惊叹又同情。他永远没办法告诉他们,只有在那个办公室裡,被工作和那些人(他知道他的朋友认为这些人简直呆滞又乏味)环绕,才是他自觉最像个人、最有尊严、最不脆弱的时候。

威廉去伦敦拍片期间,中间两度在週末回家——第一个週末他得了肠胃型流感,第二次是得了支气管炎。不过这两次,每当他感觉到自己听见威廉走进公寓、喊他的名字时,他就得提醒自己这是他的生活,而在他的生活裡,威廉回家了,回到了他身边。那些时刻,他会觉得自己不喜欢性爱实在太小心眼了,他一定把那糟糕的程度记错了,就算他没记错,他只要更努力,千万别再那麽自怜自艾就好。坚强起来,那两个週末结束时,他一边跟威廉吻别,一边在心裡暗骂自己。绝对不准毁掉这个。绝对不准抱怨你根本不配得到的。

有个晚上,还剩不到一个月威廉就会拍完电影回家,他半夜醒来,相信自己是在一辆庞大的半拖车车厢裡,身下的床是一条折成一半的肮髒蓝色拼缀布,身上的每根骨头随著卡车隆隆驶过高速公路而震动。啊不,他心想,啊不,他起床衝到钢琴前面,开始弹奏他记得的巴哈组曲,一首接一首,太大声又太急。他想到卢克修士以前上钢琴课时说过的寓言故事,一个屋裡的老女人弹著鲁特琴,越弹越快,门外跳舞的小恶魔们就跟著越跳越快,最后全部瘫软在地。卢克修士跟他说这个故事是要表明一个重点:他得掌握速度。但他一直很喜欢那个画面。有时,当他觉得回忆袭来,只有单一的一个,很容易控制且打发走时,他就会唱歌或弹琴,直到回忆消失,音乐是他和回忆之间的一道屏障。

上法学院第一年时,他的生活中开始出现种种回忆画面。他做著一些日常的事情,像是做晚餐、在图书馆把书上架、在烘焙工房给蛋糕上糖霜、帮哈罗德查一篇文章,忽然间,一个画面出现在眼前,像一齣只有他看得懂的哑剧。在那几年,那些回忆是活人扮演的静态画面,不是动态的描写,他会好几天重複看到同一个画面,像立体透视模型:卢克修士趴在他上方,或是少年之家裡的一个辅导员,经过他身边时总要抓住他,或是一名顾客把长裤口袋裡的零钱清出来,放在床头桌上卢克修士刻意为此摆放的盘子裡。有时那些回忆更短暂、更模糊:某个顾客上床时没脱掉的、有马头纹样的蓝色袜子;在费城时特雷勒医生给他吃的第一餐(汉堡、用尖筒纸捲装的炸薯条);在特雷勒医生的房子裡,他住的房间有一个粉橘色的羊毛枕头,他每次看到都会想到撕开的肉。当这些回忆不请自来,他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总要花上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画面不但源自他的人生,也是他的人生本身。在那些日子裡,他会被这些回忆打断,有时他从那种著魔状态走出来后,会发现自己手裡还拿著挤糖霜的尖锥形塑胶袋,停在面前的饼乾上方,或者手上还拿著一本书,半插在架上。此时他才开始明白,以前他学会把那麽多人生的种种都清除掉,甚至在事发后几天就刻意忘得一乾二淨,但同时他也明白,不知怎的,他现在已经失去了那种能力。他知道这是享受生活的代价,如果他能感受到现在让他觉得愉悦的事物,那麽他也得接受因此而来的破坏。因为儘管他的回忆展开猛烈的攻击,让他陆续想起过往的片段,但他知道自己可以忍受这些回忆的折磨,只要他可以拥有朋友,有能力继续从别人身上获得安慰。

他把这种情况想成是世界稍微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以前埋葬的东西从土壤中挣扎往上,翻开泥土,停留在他眼前,等著他辨识出来,认领回去。那些回忆的重现带著一种挑衅:我们来了,它们彷彿在对他说。你真以为我们会让你抛弃我们?你真以为我们不会回来?最后,他也发现自己以前剪辑了多少回忆(剪辑并重新组合、设计为某种比较容易接受的回忆),即使是发生没几年的事情——他记得大三那年看过一部电影,两个警探到大学裡告诉一个学生,说以前伤害他的那个男人已经死在狱中。但其实那根本不是电影,而是他的真实人生,他就是那个学生。当时他站在虎德馆外的方院裡,那两位警探就是那一夜在田野裡发现他并逮捕特雷勒医生的人。他们把他送去医院,确保特雷勒医生会坐穿牢底,后来他们来学校找他,当面跟他说他以后不必再害怕了。「这裡真不错啊,」其中一个警探说,看著周围美丽的校园、那些古老的砖造建筑物,在裡面来去绝对安全,「裘德,我们以你为荣。」但他故意使这段回忆模糊,去掉了自己的名字,改成那个警探只说:「我们以你为荣。」同样的,他现在才想起来,他之前还抹掉了当时感觉到的强烈恐慌(这对他明明是好消息),担心事后有人问他刚刚跟他讲话的那两个是什麽人。他往昔人生那种近乎令人作呕的谬误,现在却如此具体地闯入眼前。

最后他学会如何控制回忆。他无法阻止它们(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停止),但他逐渐摸熟如何预测它们的到来。他变得可以判断,某个时候或某一天,他可以感觉出即将有往事来访,他得先搞清楚该怎麽处理这段回忆:它是想要当面跟他对抗,还是想要抚慰他,或只是想要吸引他的注意?他会判定它需要什麽样的款待,然后决定如何让它离开,退回原来的地方。

一段小小的回忆他还可以控制,但是当他等著威廉回来时,一天天过去,他才发现这次来访的回忆是一条长长的鳗鱼,滑溜得抓不住,在他体内扭来扭去地蹿动,尾巴拍击著他的器官,让他感觉到那些回忆像是个伤人的活物,感觉到它结实而有力地拍击著他的肠子、他的心脏、他的肺。有时那些回忆就像这样,是最难抓住也最难控制的。随著每一天过去,那条鳗鱼在他体内似乎越长越大,直到他觉得自己全身不光塞满了血液、肌肉、水、骨头,还有回忆,像气球似的膨胀到了他的每一个指尖。在凯莱布之后,他已经明白有些回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他唯一能仰仗的,就是等到这些回忆自己累垮,游回他潜意识的黑暗深处,还他清静。

于是他等著,让那些回忆佔据他(有将近两个星期,他都待在各辆卡车裡,设法要从蒙大拿州去波士顿),好像他的脑子、他的身体是间汽车旅馆,而这些回忆是他唯一的住客。在这期间,他的挑战就是做到他对威廉的承诺,不要割自己,于是他为每天午夜12点到凌晨4点(这段时间最危险)订出一套严谨而消耗体力的时间表。到了星期六,他会规划接下来两週每一夜要做的事情,游泳、做菜、弹钢琴、烘焙、去理查德的工作室打杂、整理他和威廉的旧衣服、整理书柜、把威廉衬衫上鬆掉的钮釦重新缝好(他本来要交给周太太缝的,但反正自己完全可以处理)、清理厨房炉子旁边那个抽屉裡累积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用来束紧袋口的金属丝、旧橡皮筋、安全别针、纸板火柴。他做了大量的鸡汤和羊肉丸,冷冻起来等威廉回来时可以吃,又烤了好多麵包,让理查德拿到慈善厨房去,他们都是那裡的委员,他还帮忙管理财务。做完一开始的体力活之后,他就坐在桌前重读他喜欢的一些小说,那些字句、情节、角色熟悉不变,令他安心。他真希望自己有宠物(一隻愚蠢而懂得感恩的狗,喘著气息微笑,或是一隻冷淡的猫,用缩成一条线的橘色眼珠批判地瞪著他),希望公寓裡有其他会呼吸的东西,让他对著它们讲讲话,它们柔软的脚掌发出的脚步声可以让他回到现实。他彻夜工作,然后,就在他倒下去睡觉前,会去割自己——左手臂一道,右手臂一道——等到醒来时,他会很疲倦,但也很骄傲自己完整地熬过了这一夜。

但接著,离威廉回家只剩两星期了,正当回忆逐渐消退,暂时退房离开后,那些鬣狗回来了。或者不该说回来,因为自从凯莱布把这些鬣狗带入他的人生之后,它们始终不曾离开。总之,现在它们不再追著他跑,因为知道没有必要:他的人生是一片辽阔的无树平原,而他被它们包围著。那些鬣狗四肢大张地趴在发黄的草地上,或是爬到猴麵包树上那些有如触鬚般伸展的低矮树枝上暂歇,锐利的黄色眼珠瞪著他。它们总是在那裡,在他和威廉有性生活之后,它们的数量成倍增加了。碰到糟糕的日子,或是他特别担心要做爱的日子,鬣狗的数量就变得更多。在那些日子裡,当他缓缓走过它们的领域时,可以感觉到它们的鬍鬚抽动,感觉到它们漫不经心的嘲笑:他知道自己会落入它们手中,它们也知道。

儘管他渴望威廉的工作能为他提供性爱假期,他也知道自己不必太高兴,因为休假之后,要再进入那个世界总是很困难;他小时候就是这样,唯一比性交节奏更糟糕的事,就是重新调整,以便进入性交节奏。「我等不及要回家看你了。」下一次通电话时威廉这麽说,儘管口气毫无挑逗之意,儘管根本没提到性爱,但他凭藉过往的经验,知道威廉回来的头一夜就会想要,那星期的接下来几天会比平常要更多次,而且这回他会特别想要,因为之前两次他休假回来,他们两个轮流感冒了,所以两次都没做。

「我也是。」他说。

「割自己的状况怎麽样了?」威廉轻鬆地问,好像在问他朱丽娅种的那几棵苹果树状况如何,或是天气怎麽样。他们每次通话末尾,他都会这麽问,好像这个话题他不怎麽关心,只是出于礼貌要问一声。

「很好,」他说,一如往常,「这星期只有两次。」这是实话。

「很好,小裘,」威廉说,「感谢老天。我知道很难,但我真以你为荣。」在这些时刻,威廉的口气总是那麽如释重负,好像他期望听到(大概也真是如此)某种完全不同的答案:不太好,威廉。我昨天夜裡割自己了好多刀,割到整隻手臂的肉都掉光了。我不希望你看到我时吓一跳。他会感觉到一种由衷的骄傲,因为威廉竟然这麽信任他,而且自己真的可以说出实话。同时,那骄傲中混合了一种令人感到乏力、彻骨的悲伤,因为威廉竟然还得问他,而且这竟然是他们两个引以为傲的事情。其他人会以他们男友的才华、外貌或身手矫健为傲;但威廉,却只能以男友设法度过一夜、没用刮鬍刀片割自己为傲。

终于,有一夜,他知道自己的种种努力再也无法满足他了,他得割自己,割得又多又狠。那些鬣狗开始发出小小的号叫,那种尖吠彷彿发自它们体内的另一种生物,他知道只有自己的疼痛才能让它们安静下来。他想著该怎麽做:威廉再过一週就要回家了。如果他现在割自己,威廉回家之前伤口不可能痊癒,威廉就会生气。但如果他不做些事情,接下来就不知道会怎麽样了。他一定要做点事,非做不可。此时他明白自己已经等得太久了;他原先太不切实际了,竟然以为自己熬得过去。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过空荡荡的公寓,进入安静的厨房。那一夜的时间表在料理台上发出白光(烤饼乾给哈罗德、整理威廉的毛衣、去理查德的工作室),儘管被忽视但依然召唤著他,恳求被注意,它提供的拯救好轻好薄,有如那张承载字迹的纸。一时间他站在那裡,动不了,然后缓缓地、不情愿地,他走向通往安全梯的那扇门,拉开门闩,又暂停一下,才打开门。

自从凯莱布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打开过这扇门。现在他探身进去,往下看著裡头的黑暗,就像那一夜般紧抓著门框,不知道自己能否鼓起勇气去做。他知道跳下去可以平息那些鬣狗。但这件事有种过于屈辱,极端、病态的成分,他知道如果做了,他就跨过了某些界限,就该被强制住院了。最后,最后,他离开了门框,双手颤抖,然后把门甩上,用力闩上门,大步离开。

次日上班时,他跟另一个合伙人桑杰和一个客户去楼下,那个客户想抽菸。他们抽菸的客户不多,每回要下楼抽菸时,他都会跟著一起去,在人行道上继续之前的谈话。吕西安有个理论,说抽菸的人在抽菸时最舒服、最放鬆,在此时最容易操控。儘管吕西安说这话的时候,他听了大笑,但他知道他讲的大概没错。

那天,他因为双脚抽痛坐了轮椅,儘管他讨厌让客户看到他这副残障的样子。「相信我,裘德,」几年前他跟吕西安说出这些忧虑时,吕西安这麽告诉他,「你不管是坐下还是站著,客户照样认为你是个超级暴力的大混蛋,所以老天在上,你就乖乖坐你的轮椅吧。」外头寒冷而乾燥,让他觉得双脚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些。他们三个人谈话时,他发现自己被催眠似的瞪著客户菸头上小小的橘色火光,觉得那火光在跟他挤眼睛,随著那顾客的吞吐,火光一下黯淡些,一下又明亮些。忽然间,他知道自己该怎麽做了,然而这个天启让他几乎立刻觉得肚子捱了一记重击,因为他知道他就要背叛威廉了,不单是背叛,还要撒谎。

那天是星期五,他开车去安迪的诊所时一路拟定计划,为了有个解答而觉得兴奋、放鬆。这天安迪处于那种兴高采烈、斗志昂扬的状态,于是他允许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安迪和他旺盛的精力上。期间,两人聊起他的腿,就像在聊某个麻烦又任性的亲戚,但是你不可能抛弃他,还得随时照料。「那两个恶棍。」安迪如此称呼他的两条腿,第一次说的时候,他被这个绰号的准确程度逗得大笑,其中带有的恼怒往往盖过了那隐藏的、有些不情愿的喜爱。

「那两个老恶棍怎麽样了?」安迪这会儿问他。他微笑说:「老样子,懒惰,又吸光了我所有的精力。」

但同时,他心裡满是他打算要做的事情,所以当安迪问他:「那你另一半最近说了些什麽吗?」他凶巴巴地说:「你这话什麽意思?」安迪停下手,好奇地看著他。「没什麽,」他说,「我只是想知道威廉的近况怎麽样。」

威廉,他心想,光是听到他的名字被人说出来,就让他痛苦不堪。「他很好。」他低声说。

看诊的最后,一如往常,安迪检查了他的手臂,这回就像前两三次,安迪咕哝著讚许他。「你真的克制了,」他说,「绝对没有讽刺的意思。」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总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嘛。」他说,保持打趣的口吻,但安迪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柔声说,「我知道一定很辛苦,裘德。但是我很高兴,真的。」

晚餐时,安迪抱怨他双胞胎兄弟新交的男朋友,说很讨厌他。「安迪,」他告诉他,「你不能恨贝克特所有的男朋友啊。」

「我知道,我知道,」安迪说,「只不过他实在太平庸了,贝克特可以找到好太多的对象。他把普鲁斯特念成普劳斯特,这个我跟你说过吧?」

「好几次了。」他说,兀自微笑。三个月前他在安迪家用晚餐,见过贝克特这位新男友,是个贴心、快活、充满抱负的景观建筑师。「可是安迪——我觉得他人很好。而且他爱贝克特。总之,你打算没事成天跟他聊普鲁斯特吗?」

安迪叹气。「你讲话就跟简一样。」他抱怨地说。

「这个嘛,」他说,又露出微笑,「也许你该听简的话。」他又大笑,觉得好几个星期没这麽轻鬆过了,不光是因为安迪那张闷闷不乐的臭脸,「你知道,这世上还有比不熟悉《在斯万家那边》 [5] 更糟糕的罪行呢。」

他开车回家时想著自己的计划,但接著才想到他还得等,因为他打算宣称自己做菜时不小心烧伤,如果出了错,得去安迪那裡,安迪就会问他为什麽今晚才跟他吃过晚餐,回家还要做菜。那就明天吧,他心想;我明天就会做。这麽一来,他今天晚上就可以写一封电子邮件给威廉,提到他打算做杰比喜欢吃的炸芭蕉:是个有点临时起意的决定,结果出了大错。

你很清楚,有精神疾病的人就会这样拟定计划,他心中那个冷冰冰又轻蔑的声音说。你很清楚,有病的人才会这样事先筹备。

别说了,他告诉那个声音。别说了。我知道这很病态,这表示我没病。那声音冷笑一声,笑他的辩护,笑他6岁小孩的逻辑,笑他对「有病」这个字眼的深恶痛绝,还有他生怕这个字眼被贴在他身上。但即使那个声音对他表达嘲弄和不屑的厌恶,也不足以阻止他。

次日晚上,他换上一件威廉的短袖T恤,来到厨房。他安排好自己需要的一切:橄榄油、一根长长的木火柴。他把左手臂放在水槽裡,好像那是一隻等著要拔毛的鸡,然后挑了掌根往上两三英寸处的区域,拿沾了橄榄油的厨房纸巾在皮肤上抹,抹出一块杏仁大小的圆形。他看著那块发亮的油渍几秒钟,吸了口气,拿起火柴朝火柴盒侧边一擦,将火焰凑向皮肤,直到著火。

这个痛是——是什麽?自从车祸受伤以来,他身上没有一天是不痛的。有时疼痛的频率比较低、比较轻微,或者断断续续,但总是在。「你得小心,」安迪总是这麽告诉他:「你已经太习惯疼痛了,碰到更糟糕的徵兆时,就会失去辨认的能力。即使只是五分六分的痛,看起来像这样……」他们那时谈到他腿上的一个疮,他注意到那个疮周围的皮肤已经转成一种毒黑的灰,是腐烂的颜色,「那你得想像,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已经是九分、十分的痛了,那你一定、一定要来找我,好吗?」

但眼前的这种痛是他二十多年来不曾感觉过的,他尖叫又尖叫。种种声音、面孔、回忆的片段、古老的联想,一口气急速掠过他的脑海:冒烟的橄榄油气味令他想起和威廉在佩鲁贾吃过的一顿烤野菇大餐,进而联想到他和马尔科姆二十几岁时去弗里克收藏馆看过的一场丁托列托 [6] 作品展。接著联想到在少年之家时有个男孩,大家都喊他弗里克,但他从来不明白为什麽,因为那男孩真正的名字叫杰德。再联想到在穀仓的那些夜晚,继而联想到北加州索诺马郡外,在一片空荡的草地上有一大捆乾草,他靠在上头和卢克修士性交。就这麽一路联想、联想、联想、联想、联想下去。他忽然闻到肉烧焦的气味,他衝出神游状态,慌张地看著炉子,好像他把东西落在那了,比方一块牛排,正在平底锅裡煎著,但炉子上什麽都没有,他这才明白他闻到的是自己的肉,他的手臂正烧著。于是他终于打开水龙头,把水泼溅在烧伤处,冒出油腻的烟,他再度尖叫起来。然后他慌乱地伸出右手臂(左手臂仍无力地放在水槽裡,像一隻切下的截肢放在肾形金属盘内),从炉子上方的碗橱裡拿出一罐海盐,啜泣著抓起一把粗糙的结晶,抹在伤口上,让那稍微平息的疼痛重新复活,转为某种比白更白的东西,好像他直视著太阳,并因而目盲。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头顶著水槽下的碗橱。他的四肢正在抽搐;他发烧了,同时又觉得很冷。他的身体靠向碗橱,彷彿那是某种柔软的东西,会将他吞没。在他闭著的眼皮后方,他看到那些鬣狗舔著口鼻,好像真的狠狠吃了他一顿。高兴了吗?他问它们。你们高兴了吗?它们当然无法回答,但眼神茫然而满足;他看得出它们的警惕性降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大眼睛。

次日他发烧了。他花了一小时才从厨房回到床上;他的腿很痠痛,而且还没法用手臂拖行自己的身子。他断断续续失去意识,没睡多少,疼痛就像浪潮拍打著他,有时潮水退得够远让他醒来,有时又把他淹没在灰色的肮髒潮水中。那天深夜,他逼自己清醒一点,检视手臂,那裡有一块表皮发脆的大圆形,又黑又毒,像是一块他用来进行某种可怕而神祕的仪式的土地:或许是烧女巫、献祭动物,或者召唤鬼魂。那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皮肤(的确,现在已经不是了),而是某种从来不是皮肤的东西:像木头,像纸,像柏油路面,全都烧成了灰。

到了星期一,他知道伤口会感染。午餐时间他换掉前一夜包扎的绷带,揭开纱布时,表皮也跟著被撕了下来,他抓起西装胸袋裡的方巾捂住嘴,免得叫出声来。上头凝结的东西有血块的黏稠度,但是颜色像煤炭。他坐在浴室的地板上,一阵又一阵地吐出消化到一半的食物和胃酸,他的手臂也吐出自己的疾病、自己的排泄物。

次日疼痛加剧,他提早下班去安迪那。「老天。」安迪看了伤口说。难得一次,安迪沉默了,完全沉默了,这把他吓坏了。

「你能治好吗?」他轻声问。直到此时,他从没想过他有办法把自己伤到无法修复的地步。他忽然想到安迪有回跟他说,有一天他会把自己割到失去整隻手臂。接下来他又想到:我要怎麽告诉威廉?

「可以,」安迪说,「我会尽量,不过你得去住院。躺下来。」他躺下,让安迪帮他冲洗伤口、清洁并包扎。他疼得大叫,安迪跟他道歉。

他在那裡待了一个小时,等他终于有办法坐起身来(安迪给他打了局部麻醉针),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打算告诉我,你是怎麽烧出一个这麽圆的三度烧伤的吗?」最后安迪问他,他没理会安迪冰冷的嘲讽,只是背出他准备好的故事:炸芭蕉,炉油引起了小火灾。

安迪又沉默了一会儿。这回的沉默不一样,他无法解释,但是不喜欢。然后安迪很轻地说:「裘德,你在撒谎。」

「你什麽意思?」他问,忽然觉得喉咙发乾,儘管刚刚一直在喝柳橙汁。

「你在撒谎。」安迪又说了一次,声音一样轻。于是他滑下诊疗台,果汁瓶从他手裡滑落,掉在地板上,摔碎了。他朝门走去。

「站住。」安迪说,冷酷且怒不可遏,「裘德,你他妈的现在就告诉我。你做了什麽?」

「我告诉你了,」他说,「我告诉你了。」

「不,」安迪说,「你告诉我你做了什麽,裘德。把那些话说出来。说啊。我想听你说出来。」

「我告诉你了。」他大吼,感觉很糟糕,脑子抵著脑壳怦怦跳,双腿周围像塞满了冒烟的铁块,手臂有如贴著沸腾的大锅烧炙。「让我走,安迪。让我走。」

「不,」安迪也吼了起来,「裘德,你……你……」安迪停下,于是他也停下,两人都等著听安迪接下来会说什麽。「你有病,裘德,」他说,用一种低沉、狂乱的声音说,「你疯了。这是疯狂的行为。这种行为可以、也应该让你去精神病院住个几年。你有病,你有病,而且你疯了,你需要专业治疗。」

「你居然敢说我疯了,」他大喊,「你居然敢!我没疯,我才没有。」

但安迪不理他。「威廉星期五要回来,对吧?」他问,他明明知道答案,「从今天晚上开始,你有一星期的时间告诉他,裘德。一星期。之后,我会自己告诉他。」

「安迪,你这样做是犯法的,」他大喊,觉得眼前一切都在旋转,「我会告你,让你赔钱赔到你根本……」

「你最好去查一下最近的判例,大律师。」安迪也气呼呼地反击,「两年前,『罗德里格斯控告梅塔案』。如果病患因为企图严重自残再度被强制住院,病患的医生有权利——不,有义务——通知病患的伴侣或近亲,他妈的不管病人同意与否。」

他顿时哑口无言,觉得天旋地转,因为疼痛和害怕,也因为安迪刚刚那番话造成的震惊。他们两个还站在检查室裡,这个房间他来过那麽多次,太多次了,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双腿发软,悲惨降临,同时自己的怒气消退。「安迪,」他说,听得出自己声音中的乞求,「拜託不要告诉他。拜託不要。如果你告诉他,他会离开我的。」他说的时候,很确定这是真的。他不清楚威廉为什麽会离开他(不管是因为他做的事,还是因为他撒谎),但他知道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威廉会离开他。儘管他做这些事,是为了让自己有办法继续做爱;要是他不肯做爱,他知道威廉无论如何都会离开他。

「这回不行,裘德,」安迪说,没再吼了,但声音严厉而坚定,「这回我不会帮你隐瞒了。给你一个星期。」

「可是这不关他的事。」他绝望地说,「这是我的事啊。」

「但这才是重点,裘德,」安迪说,「这就是他的事。因为他妈的伴侣关係就是这样——你还不明白吗?你还不明白你现在就是不能任性乱来?你还不明白当你伤害自己的时候,你也是在伤害他?」

「不,」他说,摇著头,右手抓著诊疗台边缘,试图站直,「不。我对自己这样做,就不会伤害他了。我这麽做是为了放过他。」

「不,」安迪说,「如果你毁掉这段关係,裘德,如果你继续对一个爱你的人撒谎,那你只能怪自己了;他真的很爱你,只想看到你真正的、本来的样子。这会是你的错。而且这个错不是因为你这个人、你遭受过的经历、你得过的病,或是你自认的长相,而是因为你的行为,因为你不够信任威廉,不肯老实跟他谈。他一直、一直对你那麽慷慨、那麽有信心,你却不肯给他同样的慷慨和信心。我知道你以为你放过他,但其实没有。你很自私。你不但自私,还顽固又骄傲,你就要搞砸你这辈子碰到过的最美好的事情了。你还不明白吗?」

他这天晚上第二度哑口无言,直到他累得要命,终于要倒下,安迪才伸手抱住他的腰。他们的谈话到此结束。

接下来三个夜晚,在安迪的坚持下,他都在医院度过。白天他去上班,晚上回到医院,安迪重新帮他办理住院。他上方挂著两个输液袋,分别输入两隻手臂裡。他知道其中一袋是葡萄糖,另一袋是别的,让他的疼痛模糊并减轻,让他的睡眠墨黑而安稳,就像一幅日本木刻版画中冬日的深蓝色天空,大雪茫茫,下方有一个戴著草编帽的沉默旅人。

星期五,他回到家。威廉会在晚上10点左右抵达。儘管周太太打扫过了,他还是想确认没有任何证据、确认自己把所有的线索都藏好了。少了脉络背景,各种线索(盐、火柴、橄榄油、厨房纸巾)就根本不是线索了,只是他们共同生活的象徵,是他们两个人日常都可以拿到的东西而已。

他还没决定要怎麽做。他跟安迪哀求多给他九天,说服他说因为假期,下週三他们就要开车去波士顿过感恩节,他需要多九天的时间。他还可以拖到下个星期天,要不告诉威廉,要不就说服安迪改变心意(他自然没说出来)。两种方案似乎同样不可行,但总之他会尝试。过去三个晚上睡得那麽饱的麻烦之一,就是他没有什麽时间思索要怎麽解决这个状况。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副奇观,所有寄居在他体内的活物——那个雪貂般的野兽、那些鬣狗、那些声音——都等著看他会怎麽做,然后它们就可以批判他、嘲笑他,跟他说他错了。

他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等待。当他睁开眼睛时,威廉坐在他旁边微笑,轻唤他的名字。他伸出双臂抱住他,小心地让左手完全不要用力。那一刻一切似乎都有可能,但同时又困难得难以言喻。

没有这个,我怎麽有办法继续下去?他问自己。

然后:我该怎麽办?

九天,他心裡的声音唠叨著。九天。但是他不理会。

「威廉,」他说,依然跟威廉相拥。「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他吐出一口长气;希望威廉没听到其中的颤抖。「威廉,」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让那名字充满他的口腔,「威廉,威廉——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想念你。」

* * *

离家外出最棒的一点,就是回家。这是谁说的?不是他,但是他也会说出同样的话,他在公寓裡走动时这麽想。现在是星期二中午,明天他们就要开车去波士顿了。

如果你爱家(即使你不爱),再也没有什麽比得上归来的第一个星期了——那麽温馨舒适、那麽自在开心。那个星期,就连平常会让他火大的事情——凌晨3点某辆汽车警报器的噪音;想睡觉时,床后头那群挤在窗台上咕咕叫的鸽子——似乎都转为种种对你的提醒,让你想到无论你原先离你的生活有多远、离开多久,这不变的生活永远会仁慈地允许你回来。

在这个星期,你本来就喜欢的那些事物,只因为它们存在,就值得庆祝:克罗斯比街那个卖糖衣核桃的小贩,每次你慢跑经过时总会回应你的挥手;同一个街区上那辆快餐车卖的中东炸肉丸三明治夹著超多的醃白萝卜,害你有天在伦敦半夜醒来想念得不得了;还有这间公寓本身,整个白天,阳光从这一头缓缓移向另一头,裡面有你的东西、食物、床、淋浴间、气味。

当然,还有等著你的那个人:他的脸、身体、声音、气味、触摸,他会等你讲完你想讲的事情(无论多长),才会开口,他脸上缓缓绽开的微笑让你想起月亮的升起,他多麽清楚无疑地想念你,看到你回来又多麽清楚无疑地开心。然后,如果你特别幸运的话,这个人还会在你离家时帮你做很多事:食品储藏室、冷冻柜、冰箱裡会充满你爱吃的东西、你爱喝的苏格兰威士忌。你以为前一年在戏院搞丢的毛衣,会洗好、摺好摆在你的衣柜裡。那件釦子鬆掉的衬衫,上头的扣子又缝得牢牢的。你的信件成叠摆在书桌的一端;你要去德国帮一个奥地利啤酒品牌代言的广告活动合约帮你看好了,合约旁的空白处写著一些给你律师的建议注记。而且不必提,你就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他开开心心做好的,你会知道你喜欢住在这间公寓、喜欢这段伴侣关係的一部分原因(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也是一部分),是因为另一个人总是替你营造出家的感觉。当你这样告诉他,他不会生气而是开心,你也会很高兴,因为你是真心感激。在这些时刻(回家近一星期了),你搞不懂自己为什麽这麽常离开,你会思忖,等下一年的合约履行完毕后,是否该多花点时间留在这个让你有归属感的地方。

但你也知道(他也知道),你总是离开的部分原因,是某种应变的对策。自从他和裘德的恋情公开后,虽然他、基特、埃米尔都等著看接下来会怎麽样,但他重新体会到年轻时代常有的那种不安全感:要是他再也接不到工作了呢?要是一切到此为止呢?儘管现在回头看,他发现自己的事业其实还在继续发展,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影响,但他还是花了一年,才确定自己的处境没有改变:跟以前一样,有的导演喜欢找他,有的不喜欢(「狗屁,任何导演都想找你合作。」基特总是这样说,他很感激他)。无论如何,他还是原来的那个演员,没有比以往更好或更差。

如果他被公认还是同样的演员,但他并没有被公认还是同样的那个人。在他表明自己是同性恋之后(他从未否认,他没有公关人员帮他发出这类否认或公开声明),他发现自己好久没有拥有这麽多身份了。在成年的大部分时间裡,他的处境让他去除自己的种种身份:不再是一个兄弟;不再是一个儿子。但这回才揭露了一件私事,他就成了同性恋男子、同性恋演员、知名的同性恋演员,最后还成为知名又不忠的同性恋演员。大约一年前,他跟一个名叫麦克斯的导演吃晚餐,他们认识很多年了,晚餐时麦克斯想说服他在一个同性恋权利组织的慈善晚宴上演讲,正式宣佈自己是同性恋者。威廉向来支持这个组织,他告诉麦克斯,他很乐于颁奖或出钱赞助一桌(一如过去十年的每一年),但他不会公开出柜,因为他不认为这有什麽好公开的——他不是同性恋者。

「威廉,」麦克斯说,「你在谈恋爱,很认真地跟一个男人交往。这就是同性恋的定义啊。」

「我没在跟一个男人交往。」他说,连自己都听得出这话有多麽荒谬,「我是在跟裘德交往。」

「啊,老天。」麦克斯喃喃说。

他叹气。麦克斯比他大十六岁;在麦克斯成年的那个时代,身份政治就是你这个人,他也瞭解麦克斯的论点,还有其他人的论点,他们不断抨击或恳求他出柜,看他不出柜,就指控他自我厌恶,还有懦弱、伪善、否认;他领悟到自己开始代表他从来不想代表的身份;他领悟到,无论他想或不想要这种代表权,几乎都是次要的。但他还是做不到。

裘德曾告诉他,他和凯莱布交往期间都没告诉其他人。裘德保密是源于羞愧(而凯莱布保密,威廉只希望至少是出于微小的罪恶感),但他同时也觉得自己和裘德的交往只存在于他们两个人之间,跟其他人无关;对他们而言,这段关係似乎是神圣不可侵犯、要为之奋战的,而且是独特的。当然,这样很荒谬,但这就是他的感觉——当一个像他这种地位的演员,在很多方面,就会成为公共财产,任何想要针对他的能力、外表或演技说任何话的人,都可以为了他而争吵、论辩、批评。但他的感情生活就不一样了,在其中,他只为另一个人扮演一个角色,而那个人是他唯一的观众,没有其他人会看到,无论他们自认有多懂。

他会觉得自己的感情生活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也是因为他最近(大约在过去六个月)才逐渐掌握其中的节奏。他原先自认为了解的那个人,在某些方面,根本不是他眼前的这个人,他花时间去搞清自己至今看到了多少面:那就好像他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个五角星,但其实是个十二面体,有很多平面、很多分形,测量起来要複杂得多。儘管如此,他从没想过要离开。他留下,毫无疑问,是出于爱,出于忠诚,也出于好奇。但这并不容易。事实上,有时还困难得要命,而且在某些方面,至今还是如此。当他向自己承诺他不会试图修补裘德时,他忘了一点:想解开某个人的祕密,就是想要修补他。诊断一个问题,却不试著解决这个问题,好像不光是疏忽,还很不道德。

主要的问题就是性爱:他们的性生活,还有裘德对此的态度。他和裘德在一起后,他一直等著他准备好,到了近十个月时(创下他15岁以来禁慾最久的纪录,他也视之为对自己的挑战,就像有的人会停止吃麵包或义大利麵,只因为男朋友或女朋友不吃),他严重担心起要这样等多久,也担心裘德会不会根本就没办法有性生活。但不知怎的,他知道,而且一直知道,裘德被虐待过,出过很可怕的事情(说不定还有好几件),但他出于羞愧,想不出该用什麽字句跟他讨论。他告诉自己,即使他可以找到字句,除非裘德准备好,否则也不会跟他谈,但真正的原因,威廉知道,就是他自己太胆小了,这种胆小其实是他没做任何事的唯一原因。但接著,他从德州拍完片回家,他们总算开始做爱了,于是他放心了;另外,让他放心的是,他依然像以前那样享受性爱,其中没有任何勉强或不自然。而且结果证明,其实裘德对性事比他原先以为的要熟练很多,他就第三度放了心。然而,他没有勇气去想为什麽裘德这麽有经验,难道理查德猜得没错,难道裘德一直过著某种双面生活?这个解释似乎太完美了,但另一种解释让他无法承受——这些性爱方面的知识,是裘德在认识他之前就累积的,也就意味著是在童年时期学到的。于是,他罪恶感很重,却什麽都没说。

不过某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他和裘德刚做完爱(事实上的确如此),裘德在他旁边哭,想忍著不出声却失败了,即使在梦裡,他也知道他为什麽哭:因为他恨他所做的;他恨威廉逼他做的。次日晚上他就直截了当地问裘德:你喜欢这个吗?他等著,不知道答案是什麽,直到裘德说喜欢,他才又放心了:放心这个虚构的状态可以继续下去,放心他们的平衡会保持不变,放心他不必展开一场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谈话,更别说要一路引导了。他想像著一个画面:一艘小小的船,敞篷的小艇,在浪潮中摇晃得很厉害,但接著又自行直立并稳定下来,继续平静地航行,即使底下的黑色海水充满妖怪和漂浮的海草,每一道水流都威胁著要把那艘可怜的小船拖到海面下,一口吞噬掉,再无踪影。

但有时(太偶尔且随机,因而无法追踪)会有一些时刻,当他进入裘德,或是事后,他看到裘德的脸,会感觉到他的沉默,黑暗又彻底,几乎成了气态,于是他明白裘德跟他撒了谎:他之前问的问题只有一个可接受的答案,而裘德给了他那个答案,但其实他不是真心的。接著他会跟自己争辩,设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同时又回头指责自己。但是当他扪心自问时,他知道就是存在问题。

他无法讲清楚问题是什麽,毕竟,每回他想做爱,裘德似乎也想做(不过这本身不就很可疑吗?)。他从来没碰到过有人这麽不喜欢前戏,甚至不愿意讨论性爱的,而且还从来没说过这个词。「这样太尴尬了,威廉。」每回他试著提起,裘德就会说,「我们做就是了。」他常常觉得,他们在一起做爱似乎是计时的,而他的工作就是儘可能快速彻底地完成,事后绝对不要再提。他比较不担心裘德不会勃起,倒是比较担心自己有时体验到的奇怪感受(太不确定又太矛盾了,甚至没法用语言清楚表达),觉得他们每多做一次爱,他都更接近裘德,裘德却更远离他。裘德说出所有适当的话,发出所有适当的声音,他深情而心甘情愿;然而,威廉知道有个什麽,一定有个什麽不对劲。他不知道该怎麽办,人们总是喜欢跟他做爱——所以眼前这是怎麽回事?但反常的是,这让他更想做了,好像只为了找出一些答案,即使他也很害怕这些答案。

就像他知道他们的性生活有问题,他也知道(但是毫无根据,甚至没人告诉过他)裘德割自己跟性爱有关。这个领悟总是让他打寒颤,同时他又会按照老样子,忧心忡忡地原谅自己不去进一步探索,不愿把手臂伸进由裘德的过去所构成的、充满蠕动的蛇和蜈蚣的烂泥中,找出那本很多页的、罩著发黄塑胶皮的书,裡头会解释裘德这个他自以为很瞭解的人——威廉·拉格纳松,你以为自己在干嘛?你笨得根本没办法搞清楚这件事。然后他会想著他们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去试,无论是他、马尔科姆、杰比或理查德,甚至是哈罗德。他们找出其他理由,免得弄髒了自己的手。唯一算是例外的,只有安迪。

但是对他而言,去假装、无视他所知道的一切很容易,因为大部分时间,假装都很容易,因为他们是好友,因为他们喜欢和对方在一起,因为他爱裘德,因为自己受他吸引,因为自己渴望他。但他知道的裘德,是白天,甚至黄昏和黎明的裘德;还有另一个裘德,每夜会附身在他熟知的那位老友身上几小时。有时他很担心这个才是真正的裘德:这个裘德会独自在他们的公寓裡漫游。他看过这个裘德抓著刮鬍刀片极慢地划过手臂,双眼因为痛苦而睁大,这个裘德他永远碰触不到,无论他做了多少保证,无论他发出多少威胁。有时感觉上,在他们的伴侣关係中,真正控制全局的是那个裘德。当他出现时,没人能赶走他,连威廉都没办法。然而,他还是很顽固:他会赶走他,透过他热烈、有力而坚决的爱。他知道这样很幼稚,但所有顽固的行为都是幼稚的行为。在这段关係中,顽固就是他唯一的武器。耐心、顽固、爱:他必须相信这些就足够了。他必须相信它们的力量能胜过任何裘德的习惯,无论那些习惯持续了多久、多麽习以为常。

有时他会从安迪或哈罗德那裡得到某种进度报告。他们两个每次看到他都会谢谢他,他觉得没有必要,但同时又觉得安心,因为这表示他认为他看到裘德身上的改变,毕竟不是想像出来的——感情表达的程度增加;对身体的忸怩不安也降低了一些。但他也同时感觉到强烈的孤单,因为他要独自面对自己对裘德,以及对他遇上的种种问题的困难程度所产生的怀疑,而且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也不愿意妥善地处理这些问题。有几次,他差点就要联络安迪,问他该怎麽做,问他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于是,他用自己天真的乐观掩盖了他的害怕,把他们的伴侣关係变得欢乐而温暖。他常常猛然感觉到(他在利斯本纳街时期也曾有过),他们正在玩扮家家酒,他实现了某种童年时代的幻想,跟他最要好的朋友逃离这个世界和其中的规则,住在某个不舒适但绝对够用的空间裡(一节火车厢,或是一座树屋),这种地方本来不是给人住的,但因为住在裡面的人都拥有信念且努力,于是这裡才成了一个家。欧文先生说的不完全错,他会想起那些日子,感觉人生就像是特别长的睡衣派对;在其中,他们度过了将近三十年;在其中,他们很兴奋自己侥倖保留了某种重大、本来早该抛弃的东西:你去参加派对,听到有人说了些荒谬的话,你会看著桌子对面,他也会看著你,面无表情,只有一边的眉毛稍稍抬高,你得赶紧喝点水,免得大笑把满嘴食物喷出来。回到你们的公寓——你美得不像话的公寓,你们两个喜欢这裡喜欢到简直令人难为情的程度,原因是你们永远不必跟对方解释——你们会简单扼要地讲起整顿可怕的晚餐,笑到肚子痛。或者你每天晚上会跟一个比你聪明、思虑比你周密的人讨论心事,或者聊起这麽多年后,你们两个都拥有金钱了,而且是漫画裡大坏蛋拥有的那种多得荒谬的金钱,你们却都因此觉得畏怯而不安。或者你们会开车北上到他父母家裡,其中一人把一份古怪的音乐播放列表插进车子的音响裡,两个人一起跟著唱,很大声。当个超级傻气的成人,那是你小时候从来不可能想像的。当你年纪渐长,你就明白,其实你真正想一起相处超过两三天的人非常少,现在跟你在一起的,是你想一起相处很多年的人,即使在他最隐晦难解的时间也不例外。所以:快乐。没错,他很快乐。他不必认真去思考。他知道自己是个简单的人,最简单的人,然而到头来,他却偏偏碰上了一个最複杂的人。

「我想要的一切,」某天夜裡他跟裘德说,试著解释那一刻他心中涌动的满足感,有如一把亮蓝色茶壶裡烧滚的水,「就是有我喜欢的工作,有个住的地方,还有个爱我的人。看到没?很简单。」

裘德哀伤地笑了。「威廉,」他说,「那也是我想要的一切。」

「但是你已经有了。」他轻声说,裘德也沉默了。

「没错。」最后他终于说,「你说得没错。」但他的口气似乎并不相信。

那个星期二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就是那种两个人都想保持清醒、但逐渐要睡著的漫谈状态。此时裘德喊了他的名字,那种严肃的口吻让他睁开眼睛。「什麽事?」他问他。裘德的脸静止不动,很冷静,让他害怕起来。「裘德?」他说,「告诉我吧。」

「威廉,你知道我一直试著不要割自己,」他说,威廉朝他点点头等著,「而且我还会继续努力。」裘德继续说,「但是有时候——有时候我可能没办法控制自己。」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在努力。我瞭解这对你有多困难。」

裘德转身背对著他。威廉转过去,双手抱住他。「我只是想跟你说,要是我犯了错,希望你能瞭解。」裘德说,声音闷在被子裡。

「我当然会瞭解。」他说,「裘德——我当然会瞭解啊。」接下来是很长一阵沉默,他等著看裘德会不会再说些什麽。裘德本来就瘦,有著马拉松长跑选手的长肌肉,但过去六个月,他变得更瘦了,几乎跟他刚出院时一样瘦。此时威廉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你又瘦了。」他说。

「是工作。」裘德说,两个人又沉默了。

「我觉得你应该多吃一点。」他说。他之前为了扮演图灵增重,虽然已经瘦回来一点,但在裘德旁边他还是觉得自己巨大,肿胀又庞然。「安迪会觉得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他会骂我的。」他说。裘德发出一个声音,他觉得是笑声。

次日早晨,感恩节前一天,两个人都兴高采烈(他们两个都很喜欢开车),把行李袋和裘德帮哈罗德及朱丽娅烤的一盒盒饼乾、派和麵包放进车裡,很早就出发上路。车子颠簸往东驶过苏荷区的卵石街道,然后加速上了罗斯福东河大道,两人跟著《二重唱》的电影原声带一起唱著歌。到了麻州伍斯特市外,他们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裘德进入站裡的商店买薄荷糖和水。他在车裡等候,翻著报纸。裘德的手机响了,他伸手去拿,看到来电显示的人,就接了。

「你跟威廉说了吗?」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安迪的声音说,「过了今天以后,你就只剩三天了,裘德,然后我会自己告诉他。我说真的。」

「安迪?」他说,接下来是一段骤然、鲜明的寂静。

「威廉,」安迪说,「妈的。」背景裡,他听得到一个小孩兴奋地尖叫「安迪叔叔讲髒话!」安迪又骂了一声,他听得到门甩上的声音。「你干嘛接裘德的手机?」安迪问,「他人呢?」

「我们正开车要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家。」他说,「他去买水了。」电话的另一头还是沉默。「安迪,要告诉我什麽?」他问。

「威廉,」安迪说,又停住,「我不能说。我告诉过他我会让他自己说的。」

「唔,他什麽都没跟我说。」他说,然后可以感觉到心裡充满好多层情绪:恐惧叠上恼怒再叠上恐惧再叠上好奇再叠上恐惧。「安迪,你最好告诉我。」他说,心裡恐慌起来,「是很糟的事吗?」他问,然后开始恳求,「安迪,别瞒著我。」

他听到安迪缓缓呼吸。「威廉,」他低声说,「问他手臂上的烧伤到底是怎麽来的。我得挂电话了。」

「安迪!」他大喊,「安迪!」但安迪挂断了。

他转向窗外,看到裘德走向他。烧伤,他心想:那个烧伤怎麽了?裘德说是因为想做杰比爱吃的炸芭蕉而烧伤的。「他妈的杰比,」之前他说,看著裘德手臂上缠绕的绷带,「总是把一切搞砸。」裘德大笑。「不过说真的,」他说,「你还好吗,小裘?」裘德说他很好;他去安迪那裡看过了,他们用某种人工皮帮他做了植皮。然后他们又争执了几句,裘德之前都没跟他说那个烧伤有多严重(从裘德的电子邮件,他以为只是轻微灼伤,没想到还要植皮)。另外今天早上他们又争执了一番,因为裘德坚持要开车,虽然他的手臂还是很痛,但是:那个烧伤怎麽了?忽然间,他知道安迪的话只有一个解释,他不得不赶紧低下头,因为他觉得脑袋发晕,彷彿刚刚有人狠狠打了他。

「对不起,」裘德回到车上说,「排队好长。」他从袋子裡拿出薄荷糖,然后转头看他。「威廉,」他问,「怎麽了?你脸色好差。」

「安迪刚刚打电话来了。」他说,然后看著裘德的脸,看著那张脸变得僵硬而恐惧。「裘德,」他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好像从峡谷深处传来,「你手臂上的烧伤是怎麽来的?」但裘德没回答,只是瞪著他。这没有发生过,他告诉自己。

但是当然发生了。「裘德,」他又说了一次,「你手臂上的烧伤是怎麽来的?」裘德只是继续瞪著他,双唇紧闭,然后他又问了一次,再问一次。最后,「裘德!」他大吼,被自己的怒气吓坏了,而裘德突然脑袋往下一缩。「裘德!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

于是裘德说了些话,声音小到他根本听不见。「大声点,」他又朝他吼,「我听不见。」

「我自己烧的。」裘德最后终于说了,还是很小声。

「怎麽烧的?」他失控地大声问。再一次,裘德的回答很小声,他大部分都听不见,但还是听出某些字眼︰橄榄油、火柴、火。

「为什麽?」他竭力吼道,「裘德,你为什麽要这麽做?」他很生气,气自己,也气裘德,气到两人认识以来头一回,他想打他,他可以想像自己的拳头击中裘德的鼻子、他的脸颊。他想看到他的脸被打烂,他想当那个打烂他脸的人。

「我那时试著不要割自己。」裘德说,很小声。这句话又让威廉涌上满肚子火。

「所以这是我的错囉?」他问,「你这麽做是为了要惩罚我?」

「不,」裘德恳求地说,「不是,威廉,不是……我只是……」

但他打断他,「你为什麽从不告诉我卢克修士是谁?」他不觉间就脱口而出。

他看得出裘德愣住了。「什麽?」他问。

「你答应过你会说的。」他说,「记得吗?那是我的生日礼物。」最后这个词听起来充满讽刺意味,他本来没打算那麽刻薄的。「告诉我,」他说,「现在就告诉我。」

「我没办法,威廉,」裘德说,「拜託。拜託。」

他看得出裘德非常痛苦,但依然步步紧逼。「你有四年的时间去想出该怎麽说。」他说。当裘德要把钥匙插入点火开关时,他伸手把钥匙夺过来。「我想这个宽限期够了。你现在就告诉我。」然后,他看裘德还是没反应,又朝他吼:「告诉我!」

「他是修道院裡的一个修士。」裘德轻声说。

「还有呢?」他朝他大喊。我太蠢了,他心想,即使大吼时都在想。我真是太、太、太蠢了。我太好骗了。然后,他同时又想著︰我在吼一个我深爱的人,让他怕我。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吼过安迪:你生气是因为你想不出办法让他好过一点,于是就把气出在我身上。啊老天,他心想。啊老天,我为什麽要这麽做?

「我跟著他逃离修道院。」裘德说,声音小得威廉得凑近才能听到。

「然后呢?」他说,但他看得出裘德就要哭出来了。忽然间,他停下,往后靠,筋疲力尽又很厌恶自己,同时忽然很恐惧︰如果他问的下一个问题,就能打开闸门,所有他想知道的关于裘德的事,所有他从来不想面对的事,全像洪水般涌出来呢?他们坐在那裡好久,车子裡充满了他们颤抖的呼吸声。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发麻。「走吧。」最后他终于说。

「去哪裡?」裘德问,威廉看著他。

「我们离波士顿只剩一个小时车程了,」他说,「而且他们在等我们。」裘德点头,用手帕擦擦脸,从他手裡拿了钥匙,缓缓开出加油站。

他们沿著高速公路往前开时,他忽然开始想像点火烧伤自己是什麽状况。他想到当童子军时曾负责生火,先把报纸揉成一团,周围用小树枝搭成尖锥状,那小小的火焰随著周围的空气摇晃著,可怕又美丽。然后他想到裘德对自己的皮肤做这种事,想像橘色的火焰侵蚀了他的肉,觉得很想吐。「靠边停车。」他喘著气说。裘德转出路面,他开门探出身子一直吐,吐到再也没有东西可吐为止。

「威廉。」他听到裘德说。那声音让他火大,同时也令他悲痛。

接下来他们一路沉默,等到裘德把车开进哈罗德和朱丽娅家的车道,有短暂的片刻,他们看著彼此,他觉得他好像看著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看著裘德,看到一个英俊的男子,四肢修长,容貌俊美,那是你会一直看、一直看的脸庞。如果你在派对上或餐厅裡碰到这个男子,你会去找他说话,因为这样就有藉口一直看著他,而你永远想不到这个人会割自己割得那麽凶,割到手臂上的皮肤再也不像是皮肤,而是软骨;你想不到他曾跟一个打他打得很凶的人约会,打到他差点死掉;你想不到有天夜裡他会把油抹在自己身上,在皮肤上点火后让它烧得更亮、更快;你想不到他这个点子是来自某个曾经这样对他的人。那是很多年以前,他当时还是个孩子,不过是从一个可恨而又讨厌的监护者桌上拿了某个发亮又充满诱惑的东西。

他张开嘴巴正想说些什麽时,却听到哈罗德和朱丽娅朝他们喊著欢迎的话,他们两个都眨眨眼,挤出微笑,转身下了车。他吻朱丽娅时,听到哈罗德在他身后对裘德说:「你还好吗?你确定吗?你看起来有点没精神。」裘德咕哝著附和。

他拿著两人的旅行袋去卧室,裘德则是直接进了厨房。他把牙刷和电动刮鬍刀拿出来,放进浴室,然后就在床上躺下。

他睡了一整个下午,整个人心力交瘁得什麽事都没办法做。晚餐只有他们四个人,他走出房门前还先照了镜子,练习了他的笑容,才去餐厅加入其他人。晚餐席上,裘德非常安静,威廉仍试著讲话、倾听,彷彿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很难,他心裡被早上得知的事情佔据了。

即使在怒气和绝望中,他还是注意到裘德盘子几乎是空的。当哈罗德说:「裘德,你得多吃一点;你实在太瘦了。对吧,威廉?」同时望向他,寻求他平常想都不想就会给予的支持和好言相劝,然而这回他只是耸耸肩。「裘德是大人了。」他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他知道什麽对他是最好的。」然后眼角看到朱丽娅和哈罗德彼此交换一个眼色,而裘德只是低头看著盘子。「我做饭时就已经吃了很多。」裘德说,他们都知道不是这样的,因为裘德做饭时从来不偷吃,而且也不准其他人偷吃。「偷吃警察。」杰比都这样说他。他看著裘德心不在焉地拢起右手,罩在穿了毛衣的左手臂上,应该就是烧伤的地方。然后裘德抬头,看到威廉盯著他,就放下右手,又继续盯著盘子。

他们总算熬过了晚餐。他和朱丽娅去洗碗,轻鬆地聊著一些时事。之后,他们去客厅,哈罗德正等著他一起看上週末录下来的球赛。在通往客厅的门口,他暂停了一下:通常他会跑到裘德旁边,两人挤在那张超大、超厚的椅子上,就在哈罗德惯常坐的那张椅子旁,但是今天他没办法坐在裘德旁边——他简直连看他都没办法。但如果他不过去,朱丽娅和哈罗德就会确定他们之间出了大问题。正当他犹豫时,裘德就站起来,彷彿预测到他的为难,说他累了,要去睡觉。「你确定吗?」哈罗德问,「这个晚上才刚开始呢。」但裘德说他很确定,然后吻了朱丽娅道晚安,又朝哈罗德和威廉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再一次,他瞄到朱丽娅和哈罗德朝彼此看了一眼。

朱丽娅后来也离开了(她从来不懂美式橄榄球有什麽好看的)。她走了之后,哈罗德按了暂停键,认真看著他。「你们两个之间还好吗?」他问,威廉点点头。稍后,他要去睡觉时,经过哈罗德身边,哈罗德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威廉,」他说,捏捏他的手掌,「我们爱的不光是裘德一个人而已。」他又点头,觉得视线模糊,跟哈罗德道晚安后就离开了。

他们的卧室一片安静。他站在那裡一会儿,凝视裘德盖著毯子的身影。威廉看得出他其实没睡著。他整个人太静止了,不可能真的在睡觉,只是假装而已。终于,他脱掉衣服,披在靠近抽屉柜的椅背上。他上床时,看得出裘德还醒著,两个人就这样躺在床上许久,害怕威廉可能会说的话。

不过他还是睡了,醒来时,房间裡更安静了,这回是真正的安静。出于习惯,他朝裘德那头翻身,这才发现裘德不在,而且那一边的床上是冷的,于是张开眼睛。

他坐起身,下床站起来。他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小到根本不算是声音。他转身看著浴室门,关著,但是全暗。他还是走过去,用力转动门把,猛地拉开那道滑门,塞在门底下遮蔽光线的毛巾像一列火车般跟著被扯开。裘德在裡面,斜靠著浴缸而坐,跟他预料的一样,全身衣服穿得好好的,眼睛睁大,充满害怕。

「东西在哪裡?」他气呼呼地说,他好想哀叹,好想哭:哭自己的失败,哭这场骇人、怪诞的戏表演了一夜又一夜,而他是唯一、意外的观众,因为即使没有观众,这场戏还是会在空荡的戏院内上演,唯一的演员勤勉而尽心地表演,没有什麽能阻止他一遍又一遍地磨鍊他的演技。

「我没有。」裘德说。威廉知道他在撒谎。

「裘德,东西在哪裡?」他问,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双手:裡头什麽都没有。但他知道裘德之前在割自己:从他眼睛睁得多大、嘴唇变得多灰、双手抖得多厉害,他就知道了。

「我没有,威廉,我没有。」裘德说——他们都用气音说话,免得吵醒楼上的朱丽娅和哈罗德。接著,他还来不及想,就开始拉扯裘德,想把他的衣服脱掉。裘德则反抗著,左手臂完全不能用,总之目前状态有点虚弱,同时两个人无声地朝对方叫嚷。他在裘德上方,两边膝盖压著他的肩膀,这招是有回拍片时一个动作指导教他的,他知道这样可以让对手无法动弹,而且很痛。他开始脱掉裘德的衣服,裘德在他下方发狂似的,先是威胁,然后哀求他停止。他木然地想,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以为这是强暴,但他没打算强暴裘德,他提醒自己:他是想找到刮鬍刀片。然后他听到了,瓷砖上一个金属发出了叮咚声,他用手指捏起刀片的边缘,往后一丢,又回头继续脱裘德的衣服,那残忍的效率连他自己都吓到了,直到他拉下裘德的内裤,这才看到刀伤;六道平行的水平线,就在左大腿很高的位置,于是他放开裘德,匆忙往后退开,好像他得了什麽病。

「你——疯——了。」他平静而缓慢地说,一开始的震惊已经消退几分。「你疯了,裘德。这样割自己,还偏偏割在大腿上。你明知道会怎样,你明知道大腿会感染。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麽?」他吃力而悲惨地喘著气。「你病了。」他说。彷彿裘德又成了陌生人,他这才发现裘德有多瘦,搞不懂自己之前为什麽没注意到,「你病了。你得去住院。你得……」

「别再试著治好我了,威廉,」裘德气冲冲地回嘴,「我对你来说是什麽?你为什麽要跟我在一起?我不是你该死的慈善计划。我没有你也过得很好。」

「是吗?」他问,「抱歉,我不够格当个理想的男朋友,裘德。我知道你比较喜欢你的伴侣跟你玩性虐待,对吧?或许我把你踢下楼梯几次,就符合你的标准了?」他看到裘德听了往后退,身体往后紧紧靠著浴缸,看到他的眼睛变得无神,然后闭上。

「我不是亨明,威廉。」裘德气呼呼地低声说,「我可不想当那个让你拯救的残废,只因为你救不了他。」

他起身站起来,往后退,捡起刮鬍刀片,用尽全力丢向裘德的脸,裘德举起双臂挡住自己,那刮鬍刀片击中他的手掌后弹开。「很好。」他喘著气说,「他妈的把你自己割烂好了,我才不在乎。反正你爱割自己胜过爱我。」他离开了,真希望能把门甩上,用力把电灯开关按熄。

回到卧室,他从床上抓起自己的枕头和一条毯子,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如果他能离开,他会的,但哈罗德和朱丽娅就在楼上,所以他没离开。他转身面朝下,埋在枕头裡大叫,真正地大叫,然后对著靠枕握拳乱打、双脚乱踢,像个小孩在闹脾气,他的怒气中混合了一种全然的悔恨,严重到他喘不过气来。他同时想著很多事情,但无法清楚表达或区分任何一件,三段连续的幻想剧情迅速掠过他的心头:他要上车逃掉,再也不要跟裘德讲话了;他要回到浴室抱住他,直到他顺从,直到他可以治癒他;他要打电话给安迪,现在就打,然后明天一早送裘德去住院。但他什麽都没做,只是徒劳地拳打脚踢,像在原地游泳似的。

最后,他停下来,躺著不动,感觉过了非常久之后,他终于听到裘德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又轻又慢,像某种捱过揍的,或许是狗吧,某种不被喜爱的生物,活著只为了被凌虐,然后他听到他爬上床的吱呀声。

漫长而险恶的夜晚缓缓前进,他睡了,一种鬼鬼祟祟的浅眠。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但他穿上衣服和慢跑鞋出门,整个人精疲力竭,设法什麽都不想。他跑步时,眼泪(不管是因为太冷或是因为其他的一切)间歇地模糊他的视线,他愤怒地擦乾眼睛,继续往前跑,逼自己跑得更快,惩罚性地大口吸著气,感觉到冰冷的空气刺痛他的肺。他回来后,进入卧室,裘德还躺在床上蜷缩著身子,他忽然恐慌起来,一时间想像他已经死了,正打算喊他名字时,裘德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于是他到浴室冲澡,把运动服塞进他们的袋子裡,换上今天的衣服,走出房间,悄悄关上门。他来到厨房,哈罗德已经在裡面了,一如往常地想倒杯咖啡给他,他也一如往常(自从他和裘德在一起之后)摇摇头,不过眼前光是咖啡的气味(那种带著木头、树皮的暖意)就让他渴望极了。哈罗德不知道他戒掉咖啡的原因,只知道他就是不喝了。哈罗德总是说要设法把他拐回这条诱惑之路,平常他都会顺势开玩笑聊个几句,但今天早上他没有。他甚至羞愧得不敢看哈罗德。他也很生气:气哈罗德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感觉到那种坚定不动摇的期望,期望他总是懂得该怎麽处理裘德;要是哈罗德知道他昨天夜裡说了什麽、做了什麽,一定会对他很失望、很鄙视他。

「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哈罗德告诉他。

「我的确不太好。」他说,「哈罗德,真的很抱歉。基特昨天深夜传短信来,有个我本以为这个星期会碰面的导演今天晚上就要离开纽约了,我今天就得赶回去。」

「啊不,威廉,真的?」哈罗德说。然后裘德走进来,哈罗德说:「威廉说你们今天早上得赶回纽约。」

「你可以留下来。」他对裘德说,眼睛还是看著他正在涂奶油的吐司麵包,「车子留给你。不过我得赶回去。」

「不,」裘德沉默了一下说,「我也该回去了。」

「这算什麽感恩节啊?你们就这样吃了就跑?那麽多火鸡肉,我要怎麽办?」哈罗德说,但他戏剧化的愤慨并不严重,而且威廉感觉得到他轮流看著他们两个,想搞清楚发生了什麽事、哪裡不对劲。

他等著裘德收拾东西,设法跟朱丽娅閒聊,没理会哈罗德无言的疑问。他先走向车,表明由他开车。他说再见时,哈罗德看著他,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只是拥抱他。「小心开车。」他说。

上了车,他生起闷气来,不断加速,然后提醒自己慢下来。现在还不到8点,今天又是感恩节,高速公路一片空荡。在他旁边,裘德别过身子,脸贴著车窗玻璃。威廉一直没看他,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看不到他眼睛下方是否发黑(安迪曾在医院告诉他,黑影出现就代表裘德割自己割太凶了)。他的怒气随著每一英里升起又消退。有时他发现裘德跟他撒谎——他总是发现他在跟他撒谎——那股怒气会像热油般充满他全身。有时他想到他说的话,还有他的举动,以及整个状况,想到他深爱的人对自己做出那麽可怕的事,他就懊恼得必须紧抓住方向盘,逼自己专心开车。他心想:裘德说得没错吗?我真的把他当成亨明瞭吗?然后他又想:不,这是裘德在胡思乱想,因为他无法理解为什麽有人想跟他在一起。那不是事实。但这个解释无法安慰他,只是让他更难受而已。

刚过纽黑文,他停了下来。当年他和杰比都在纽黑文的耶鲁大学读研究生,两人是室友。所以只要经过纽黑文,通常他就有机会再说一次他们当年最喜欢的故事:那回他被抓去帮杰比和亚裔亨利·杨准备他们的「游击」展览,在医学院外头吊起一些摇晃的动物残骸。那回杰比剪掉所有的长髮辫,留在水槽裡不管,直到两星期后威廉才终于把它们清掉。那回他和杰比随著电子音乐连跳了四十分钟的舞,好让杰比的视频艺术家朋友格雷格录下来。「说说那个杰比在理查德的浴缸裡装满蝌蚪的事。」裘德会说,期待地咧嘴笑著。「说说那回你和那个女同性恋约会的事」,「说说杰比大闹女权主义者狂欢会的事」。但今天他们两个都没说话,经过纽黑文时一路沉默。

他停下车来加油,还去上了洗手间。「之后我不会再停了。」他告诉裘德。裘德没动,只是摇摇头。于是威廉甩上车门,怒气又回来了。

他们中午前回到格林街,两人沉默地下了车,沉默地进入电梯,沉默地回到他们的公寓。他把他们的旅行袋拿回卧室,听到身后裘德坐下来,开始弹钢琴,他听出是舒曼C大调幻想曲:一首充满活力的曲子,但弹奏的人却如此憔悴而无助,他没好气地想,随即发现自己必须离开公寓。

他连大衣都没脱,就拿著钥匙回到客厅。「我要出去。」他说,但裘德继续弹著钢琴,没停下。「你听到没?」他吼道,「我要离开了。」

裘德抬起头来,停止弹奏。「你什麽时候会回来?」他低声问,威廉觉得自己的决心减弱了。

接著又想起自己有多生气。「不知道,」他说,「不必熬夜等我。」他用力按了电梯的钮。裘德暂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弹奏了。

之后他出了门,所有的商店都关了,苏荷区一片安静。他走到西城高速公路,沉默地往北走,他戴著太阳眼镜,在印度斋浦尔买的围巾(灰色的给裘德,蓝色的给自己)围著他佈满鬍渣的脖子,那羊绒太柔软了,连一点点鬍渣都会钩到。他走了又走;事后回忆,他连自己当时在想些什麽都不记得了,或许他根本什麽都没想。饿了,他就转向东边买一块披萨,站在马路上吃,几乎食不知味,然后又回到西城高速公路。这是我的世界,他心想,站在哈德逊河畔看著对面的新泽西州。这是我的小世界,我在裡头却不知道该怎麽做。他觉得被困住了,但如果他连自己的一小块地方都讨不到,又怎麽会被困住呢?连他以前自以为明白的东西都没搞清楚,还能奢谈什麽?

黄昏突然降临,接著天很快就黑了,风变得更强,他还继续走著。他想要温暖,想要食物,想要一屋子欢笑的人群。但现在是感恩节,他不能一个人去餐厅,不能以这样的心情;他会被认出来,在这样巧遇的场合裡,他必须跟人寒暄閒聊、友善招呼、亲切谈话,此刻他实在没有那个力气。他的朋友总是取笑他自称可以不让人看见的说法,笑他觉得可以控制自己要不要被看到、要不要被认出来,但他真的相信是这样,即使种种证据一再推翻他。现在他明白,这种相信只是自我欺骗的另一个证据,证明他一直都在假装:假装这个世界会调整得跟他眼中的一样;假装裘德会好转,因为他是这麽希望的;假装他了解他,因为他愿意这样以为;假装他可以走过苏荷区而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但其实,他是个囚徒:被囚禁在他的工作、他的伴侣关係裡,尤其是,囚禁在他自己固执的天真裡。

最后他买了个三明治,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南去佩里街,到那个几乎不再属于他的公寓:事实上,再过几个星期,这间公寓就真的不是他的了,他已经把这裡卖给来自西班牙的演员朋友米盖尔,他现在会更常待在美国。但今夜,这间公寓还是他的,他开了门进去,小心翼翼,彷彿上次来过之后,这间公寓就恶化了,生出了一堆妖怪。现在时间还早,但他还是把衣服都脱掉,把米盖尔的衣服从米盖尔的躺椅上拿起来,又去米盖尔的床上拿了米盖尔的毯子,接著躺在那张躺椅上,让这一天的无助和喧譁骚动逐渐褪去(才一天,居然就发生了这麽多事!),然后哭了起来。

他哭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爬起来,想著可能是裘德,但结果不是,是安迪。

「安迪,」他哭著说,「我搞砸了,我真的搞砸了。我做了很可怕的事情。」

「威廉,」安迪柔声说,「我相信没有你想的那麽糟。我觉得是你对自己太严苛了。」

于是,他断断续续地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安迪。讲完后,安迪沉默了一会儿。「啊,威廉,」他叹气,但听起来并没发火,而是哀伤,「好吧,事情的确就像你想的那麽糟。」不知怎的,这反倒让他笑了一下,不过接著又哭了。

「我该怎麽做?」他问。安迪又叹气。

「如果你想继续跟他在一起,等我回家就会跟他谈。」他慢吞吞地说,「如果你不想继续跟他在一起——我回家后还是会找他谈。」他暂停,「威廉,我真的很遗憾。」

「我知道。」他说。当安迪说再见时,他阻止了他。「安迪,」他说,「老实告诉我吧,他精神上真的病了吗?」

安迪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我不认为,威廉。或者应该说,我不认为他有任何机能上的问题。我想他的疯狂完全是人为的。」他沉默了。「设法让他跟你谈吧,威廉。」他说,「如果他跟你谈,我想你会——我认为你会了解为什麽他是这个样子。」挂了电话后,忽然间,他觉得必须回家,于是换好衣服又匆忙出门,招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到家下了车衝进电梯,然后用钥匙开了门进入公寓。裡头一片安静,令人不安的那种安静。赶来的路上,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一种不祥的预感。画面裡,裘德死了,自杀了,于是他在公寓裡奔跑,喊著裘德的名字。

「威廉?」他听到后,跑进他们的卧室,裡头的床还铺得好好的,他看到裘德缩在衣柜间另一头的角落,蜷缩在地上,面对著牆壁。他没去想他为什麽在那儿,只是衝过去跪在他旁边。他不知道裘德是否愿意让他碰触,他不管了,用双手抱住他。「对不起,」他对著裘德的后脑勺说,「我好抱歉,我好抱歉。我说那些都不是真心的——我看到你伤害自己太难过了。我现在就很难过。」他吐出一口气,「而且我再怎麽样都不该对你动手的。裘德,真的很对不起。」

「我也很抱歉。」裘德轻声说,两人沉默了。「很抱歉我说了那些话。很抱歉我跟你撒谎,威廉。」

他们沉默了许久。「你还记得那回你跟我说,你担心对我来说,你是一连串不愉快的惊讶吗?」他问他。裘德轻轻点了头。「你不是,」他告诉他,「你不是。但是跟你在一起,就像处在一个奇幻的风景裡。」他继续缓缓地说,「你以为这是一片森林,然后忽然间变了,变成一片草原,或丛林,或一片冰崖。这些风景都很美,但也很陌生。你没有地图,也不明白为什麽会突然间就从这块地转到了下一个,而且你不知道什麽时候会发生下一次转变,你也没有任何所需的设备可以应付。你只能继续走,设法边走边调整,但你其实不明白你在做什麽,还常常会犯错,犯很可怕的错。有时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他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基本上,」裘德最后终于说,「基本上,你的意思是我是纽西兰。」

他花了一秒钟才明白裘德在开玩笑,然后开始错乱地大笑,放心又哀伤。这时他把裘德转过来吻他。「没错,」他说,「没错,你是纽西兰。」

之后他们又沉默了,而且都很严肃,好不容易他们才看著彼此。

「你要离开我吗?」裘德问,小声得几乎听不到。

他张开嘴,又闭上。奇怪的是,过去这一天一夜,有那麽多想过又没想过的事情,但是他从没考虑要离开裘德,现在他想到这个可能性。「不,」他说,「我不这麽认为。」然后他看著裘德闭上眼睛,又睁开点点头。「裘德,」他说,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说的时候,他觉得这麽做是正确的,「我的确觉得你需要专业帮助——那是我没有办法给你的。」他吸了口气,「我希望你能自愿去医院的精神科住院,否则我希望你每星期去娄曼医生那两次。」他看著裘德好久,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如果两个我都不愿意呢?」裘德问,「你就要离开吗?」

他摇摇头。「裘德,我爱你,」他说,「但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容忍这样的行为。我没办法待在你身边,看著你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因为我觉得你会以为我是在默许这样的行为。所以,没错,我想我会离开。」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裘德转身,仰天躺著。「如果我告诉你以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他时断时续地说,「如果我告诉你一切我没办法讨论的事——威廉,如果我告诉你了,那我还得去医院或看精神科医生吗?」

他看著他,再度摇头。「啊,裘德,」他说,「是的,你还是得去。但是我希望你无论如何会告诉我,真的。无论是什麽事情,无论有多糟。」

他们再度沉默。这一回,他们的沉默转为睡眠,两个人紧挨著睡了又睡,直到威廉听见裘德的声音在跟他讲话,他醒过来,认真听裘德说。接下来,持续了好几小时,因为有时裘德说不下去,威廉会等待,紧拥著他,紧得裘德都没法呼吸了。裘德两度试著挣脱开,但威廉按住他,牢牢抱著,直到他安静下来。他们在衣柜间,不知道是几点,只知道白天来了又去,因为他们看到一小块阳光从卧室和浴室逐渐展开,延伸到衣柜间门内。他听著那些故事,无法想像,令人髮指;中间他暂时离开过三次,去浴室审视镜中自己的脸,提醒自己只能鼓起勇气听下去,儘管他好想捂住耳朵,捂住裘德的嘴巴,让那些故事停止。他会看著裘德的后脑(因为裘德无法面对他),想像他自以为了解的那个人倒在碎石路上,周围环绕著一缕缕烟尘,同时在附近,一批批工匠试著重建他,用另一种材料,做成另一种形状,成为另一个人,而不是原先那个独自站立多年的人。那些故事持续又持续,沿途有种种肮髒:血、骨头、尘土、疾病、悲惨。裘德讲完他和卢克修士共度的时期之后,威廉再一次问他,他到底是否享受性爱,即使只是一点点,即使只是偶尔。他等了好多分钟,直到裘德说不,他痛恨性交,向来如此。他点点头,很震惊,但同时因为得到真正的答案而放了心。然后,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从哪裡冒出来的,他问裘德是否喜欢男人。裘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确定,说他向来都是跟男人性交,所以他认为以后也会是如此。「你有兴趣和女人性交吗?」他问他。好久的静默过后,他看到裘德摇摇头。「不,」他说,「对我来说太迟了,威廉。」他告诉他不会太迟,说有很多方法可以帮助他,但裘德再度摇摇头。「不,」他说,「不,威廉,我受够了。再也不要了。」他恍然大悟,像是脸上捱了一记耳光,知道裘德说得没错,于是便不再提起。他们又睡著了,这回他做了可怕的梦。他梦到自己是汽车旅馆裡的那些男人之一,明白自己的行为就跟他们一样;他在梦魇中惊醒,换成裘德安抚他。最后,他们从地板上起身去冲澡,吃点抚慰的热食,时间已经是星期六下午,他们从星期四晚上就躺在衣柜间裡。接下来他们从厨房进入书房,他听著裘德打电话留言给娄曼医生(这些年来,威廉的皮夹裡一直放著娄曼医生的名片,几秒钟内就可以拿出来,像变魔术一样)。然后他们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著彼此,很怕问对方:他很怕问裘德接下来的故事;裘德则惧怕问他什麽时候要离开,因为现在他的离开似乎是无可避免、很合逻辑的事情了。

他们一直凝视著对方,直到裘德的脸对他来说几乎不像脸,而是一连串色彩、平面、形状组合而成的,给他人带来愉悦,却没带给主人任何好处。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做。他头昏眼花,因为之前听到的那些,因为瞭解到自己的误解有多严重,因为他竭尽全力去理解种种无法想像的事,也因为知道他小心翼翼维持的种种假象,现在被完全摧毁了。

但眼前,他们在床上,在他们的房间,在他们的公寓裡,他伸手牵起裘德的手,轻柔握在手裡。

「你跟我说了你是怎麽到蒙大拿州的。」他听到自己说,「那麽告诉我:接下来呢?」

* * *

去到费城的那段时光他很少想起,那段期间他总是脱离自己在神游,实际的生活也像是做梦一般,不太真实;那几个星期裡,有几度他睁开眼睛,真的无法搞清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自己想像出来的。这种坚持且不可摧毁的梦游症状态是一种很有用的技巧,它曾经保护了他,但后来,这种能力就像他遗忘的能力一样,都弃他而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头一次注意到这种脱离自己的神游状态,是在少年之家。夜裡,他有时会被某一位辅导员叫醒,跟著走到总有一名辅导员值班的办公室,然后他会做他们要他做的任何事。做完之后,他又会被送回自己的房间,被关在裡头。那是一个小小的空间,有一张双层床,室友是一个智力不足的少年,迟缓而肥胖,一脸恐惧,而且很容易发脾气,他知道辅导员们夜裡有时也会带走他。他们有少数几个人是辅导员会利用的,但除了他的室友之外,他不知道还有谁,只知道他们存在。这些待在办公室的夜间时刻,他几乎沉默无声,当他跪下、蹲下或躺下时,他会想著一个圆圆的钟面,上头的秒针无动于衷地转著圈,他数著转了几圈,直到完事。但他从不低声下气,从不乞求,也从不讨价还价、保证或哭泣。他没有那个力气,没有那个信心——再也没有,再也不会了。

跟黎瑞夫妇共度週末的几个月后,他试著逃跑。他星期一、二、三、五会去社区大学上课,这几天,就会有一位辅导员在停车场等他,开车送他回去。他很怕课上完,很怕开车回去的路程。他从不知道来接他的会是哪个辅导员,当他来到停车场,看到是谁,有时步伐就会慢下来。然而他就像是磁铁,被离子所控制,没有意志,最后总会被吸进车子裡。

但是有天下午(那是三月,在他满14岁前不久),他走过转角,看到那个来接他的辅导员,是个叫罗杰的,也是所有辅导员裡最残忍、最苛刻、最恶毒的,于是他停下脚步。好久以来第一次,他心裡开始抗拒,他没继续走向罗杰,而是悄悄往后退回走廊。然后,一确定没有人看到他,他就跑了。

他没有准备,没有计划。但长期以来,当他心灵的大部分都被隔绝在厚厚的、大茧般的休止状态裡时,他心底某个隐祕的、热烈的部分似乎一直在观察,于是他不自觉地跑向正在整修的实验室,进入遮盖裸露侧牆的蓝色塑胶布后头。他看到烂掉的内牆和新建的水泥外牆之间,有一道十八英寸宽的空间,就往裡面鑽。那个空间只够他勉强进去,他儘可能地往裡面挤,小心翼翼地让自己躺平,确保自己的脚不会露出来。

他躺在那,试图决定接下来该怎麽办。罗杰会在那裡等他,等不到的话,他们就会开始找他。但如果他可以在这裡撑过一夜,等到周围安静下来,他就可以逃走了。他只能想到这裡,不过他的脑子还够清楚,知道这个机会很渺茫:他没有食物,没有钱,儘管现在才下午5点,但已经非常冷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背部、双腿、手掌,所有抵著水泥牆面或地面的部分,全都麻了,他可以感觉自己的神经变成千万个针孔。但他也同时感觉到,几个月以来第一次,他的心神警觉起来,可以运转了;几年来第一次,他感觉到那种可以自己做决定的狂喜,儘管这个决定有多麽糟糕、多麽欠考虑、多麽不可能。忽然间,那些针孔就像是几百支袖珍烟火,在体内为他绽开,好像他的身体在提醒他是谁,提醒他还拥有什麽:他自己。

他撑了两个小时就被警卫的狗找到了,两脚被人抓著硬拖出来时,双手还是猛扒著水泥砖不肯放弃。此时,他已经冷到走路都走不稳,手指冰得没法打开车门。一上车,罗杰就转向他,一拳打到他脸上。他鼻子流出来的血又浓又热,令人安心,嘴唇嚐到的血出奇的营养,像浓汤,好像他的身体裡发生了奇蹟,可以自我疗癒,决定要救活自己。

那天傍晚他们带他去穀仓(之前有时他们夜裡也会带他去那裡),狠狠地痛打他,狠到才刚动手,他几乎就立刻失去意识。那天晚上他被送去医院,过了两三个星期伤口感染,又进了医院。那几个星期,他被独自留在医院裡。儘管医院的人都被告知他是不良少年,说他很会闯祸,说他有毛病,而且爱撒谎,但护士们都对他很好。有一个年纪较长的护士会坐在他床边,拿著一瓶苹果汁插一根吸管,好让他不必抬头也可以喝(他只能侧躺,好让人清理他的背部,同时让伤口乾燥)。

「我不管你做了什麽,」她有天晚上帮他换完了绷带后说,「没有人应该被打成这样。你听到没,小伙子?」

那就帮我,他想说。拜託帮帮我。但他没说,他太羞愧了。

她又在他旁边坐下,一手放在他额头上。「儘量乖一点,好吗?」她说,但她的声音一直很温柔,「我不希望又看到你回来这裡。」

帮帮我,她离开病房,他又想这麽说。拜託。拜託。但他说不出口。从此他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成年以后,他会好奇这个护士是不是自己想像出来的,他是不是出于绝望凭空变出了这个人,她只是个仁慈的幻影,好得简直像真人一样。他会跟自己争辩:如果她存在、真的存在,她难道不会把他的事告诉其他人吗?相关单位不会派个人来帮他吗?但他这段时期的记忆有点模糊且不可靠,随著一年年过去,他逐渐明白,他一直都在试图把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童年改造得更容易接受、更正常一点。他会梦到那些辅导员而惊醒,然后试著安抚自己:利用你的只有其中两个,他会告诉自己。或许三个,其他人没有。并不是每个辅导员都对你很坏。接下来好几天,他会设法回忆到底有几个:是两个?或是三个?有好几年,他都不懂为什麽这一点对他这麽重要,为什麽他要这麽在乎,为什麽他总是反驳自己的记忆,花那麽多时间去争辩往事的种种细节。然后他明白,那是因为他以为,如果他能说服自己事情不像他记得的那麽可怕,他也就可以说服自己:他没有损伤得那麽严重,他比自己担心的更健康一点。

最后,他终于出院,被送回了少年之家。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背部时,吓得整个人往后缩,迅速从浴室的镜子前退开,在一片溼漉漉的瓷砖上滑倒。刚捱打后的几个星期,那些疤痕组织还没定型,在他的背部形成一片膨胀的肉丘。午餐时他独坐著,比较年长的男孩就会用溼纸巾捏成的小球朝他背部扔,就像对著靶子般,击中了就欢呼。在此之前,他从没仔细想过自己的外貌。他知道自己很丑,他知道自己毁了,他知道自己染了病,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怪诞。可是现在他是了。他的人生似乎必然如此:每一年他都变得更糟糕、更令人厌恶、更堕落。每一年,他身而为人的权利就减少一点;每一年,他都变得越来越不像个人。但他再也不在乎了;他不能容许自己在乎。

无论如何,没人照顾的生活很艰难,于是他发现自己很古怪,无法忘记卢克修士的承诺。他曾说满16岁时,他旧的人生就会停止,新的人生将会展开。16岁,他夜裡会告诉自己。16岁。等我16岁,这些就会停止了。

以前有回他问卢克修士,满16岁以后,他们的生活会是什麽样。「你会去上大学。」卢克当时立刻说。他听了很兴奋。还问他会去哪裡,于是卢克说出他读过的那所大学的名字(他后来上了这所大学,还特别去查卢克修士的名字,埃德加·威尔默特,才发现根本没有他就读的纪录。他鬆了一口气,因为这件事他们没有共通点,不过当初的确是卢克修士让他得以想像自己会到波士顿唸书)。「我也会搬到波士顿,」卢克说,「我们会结婚,住在校园外的公寓裡。」有时他们会讨论这件事:他会上什麽课,他去上课时,卢克修士会做什麽事,他毕业后他们会去哪裡旅行。「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有个儿子。」有回卢克说,他听后全身僵住,因为卢克不必说出来,他就知道卢克会对他们这个孩子做出以前对他做过的事。他还记得当时想著,这种事情绝不能发生,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幽灵孩子、这个不存在的孩子有机会存在,他绝对不会让另一个孩子接近卢克。他还记得当时他想著会保护他们这个儿子,然后有个短暂、可怕的片刻,他真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满16岁,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满16岁,卢克就会需要另一个孩子,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现在卢克死了。那个幽灵孩子安全了。他可以放心地满16岁。他可以满16岁,而且很安全。

几个月过去,他的背部痊癒了。现在他去社区大学上完课后,会有一个安全警卫等著他,陪他走到停车场,把他交给当天负责接送的辅导员。有一天,秋季学期的最后一天,他的数学教授下课后找他谈:他有没有想过上大学的事?他可以帮忙;他可以帮他申请到学校——他可以去一家顶尖的学校。啊,他好想去,他好想离开,他想要去上大学。那阵子他很纠结,想设法接受现实,看清他的人生往后只会跟以前一样;但同时心底又有个小小、愚蠢、顽固的希望,希望以后会有所改变。放弃与希望,这两者之间的态势强弱,每天、每小时都在改变,有时甚至每分钟都会改变。他总是设法决定自己该怎麽做,想著自己该接受现实,或是设法逃走。那一刻,他看著数学教授,正当他要回答是的——「是的,请你帮我」时,有个什麽阻止了他。那教授向来很关心他,但那种关怀不就跟卢克修士一样吗?如果教授的帮助会需要他付出代价呢?他在心裡跟自己争辩著,同时教授等著他回答。再试一次不会有什麽影响的,他绝望的那部分、想离开的那部分、每天数著还有几天满16岁的那部分说。但另外一部分嘲笑他,又要来一次了。他只是另一个顾客。可别又得意忘形了。

但最后,他没理会那个声音。他很累,全身痠痛,被失望搞得精疲力竭了。他摇摇头。「大学不适合我。」他告诉教授,因为努力撒谎,声音变得尖细,「谢谢你。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裘德,我想你犯了一个大错。」他的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答应我你会再考虑?」他伸手要摸他的手臂,他猛地闪身躲开,那教授看著他,表情怪怪的。他随即转身跑出教室,经过的走廊模糊成一片片米色的平面。

那天夜裡他被带去穀仓。那个穀仓不再被当作穀仓使用,而被用来储存工艺课和汽车修理课的物品,众多小隔间内放著组合到一半的汽车化油器、修理到一半的卡车、打磨到一半的摇椅,完成后院方就会卖掉赚钱。他在放摇椅的那个小隔间裡,一个辅导员正朝他不断推进时,他离开了自己,飞到小隔间上方,飞到穀仓的斜椽,暂停下来,看著下方的景象。那些机械和傢俱看起来像外星雕塑,地板上有泥土和零星的乾草,让人想起这个穀仓的原始用途似乎无法被完全抹去,他看著底下的两个人形成一个奇怪的八脚兽,一个沉默,一个聒噪、闷哼、衝刺、活跃。然后他飞出牆壁高处的圆窗,飞过少年之家,飞过那片美丽的田野,夏天会被野芥菜花染成一片绿与黄。而现在,十二月,依然有另一种美,一片月白色的广阔大地闪著微光,那些雪好新好鲜,还没有人踩上去过。他高飞到这一切之上,飞越他读过、但未曾亲眼见识的风景,飞越那些洁淨到光是注视都令他感到洁淨的高山,飞越大如海洋的湖泊,直到他飘浮在波士顿上空,盘旋著越来越低,来到沿著河流整齐排列的建筑物,像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中间点缀著四方形的绿地。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在那裡,他将会重生;在那裡,他的人生将会开始;在那裡,他可以假装以前碰到的一切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或只是一连串错误,从不讨论,也不检视。

他神游回来之后,那个辅导员还压在他身上,睡著了。他名叫柯林,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今夜也是,酸热的气息吹在他脸上。他全身赤裸,柯林则只穿著一件衬衫,他躺在那儿一会儿,呼吸著,等待柯林醒来,好送他回自己的卧室割自己。

这时,他想都没想,简直像一具悬丝人偶似的,他的四肢不经思考就动了起来,扭动著从柯林下头脱身,安静而迅速,接著匆忙穿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同样是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就抓起小隔间内钩子上柯林那件厚厚的大衣穿上。柯林块头大他很多,比较胖也比较壮,但几乎一样高,穿上去并没有看起来那麽累赘。接著,他从地上抓起柯林的牛仔裤,抽出皮夹,拿出裡头的钱(他没去算有多少,但感觉得到那一沓有多麽薄,金额不多),塞进牛仔裤口袋,然后就跑了。他向来很会跑,灵活、安静又坚定。当年看著他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卢克修士总说他一定有原住民莫西干族的血统。现在他跑出穀仓,进入安静、闪耀的夜晚,四下张望,发现没有人,于是跑向少年之家宿舍后方的田野。

从宿舍到公路大约有半英里路。通常在穀仓裡发生的事情之后,他都会很痛,但那一夜他没有感觉到痛,只有欢欣和一种高度的警觉,似乎特别为这一夜、这场冒险升起。来到田野边缘,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凑近带刺铁丝的底部,用柯林的大衣袖子包住双手,抓起那一圈圈铁丝网举高,让自己鑽过去。一旦安全地出去,他的欢欣之感更强烈了。他跑了又跑,朝向他知道是东边的方向,朝向波士顿,远离少年之家,远离西部,远离一切。他知道自己早晚得离开这条大部分是泥土的狭窄小路,转向高速公路,在那裡他比较容易被人看见,但也比较不显眼。于是他匆忙走下山丘,进入小路和州际公路之间那片浓密的黑色树林。在草地上跑比较困难,但他还是照跑不误,儘量贴著树林边缘,这样如果有汽车经过,他就可以蹲低身子,躲在树后头。

成年后,他是个瘸腿的成人,一度瘸得很严重,有时甚至连路都没办法走,对他而言,跑步是一种魔法,就跟飞行一样不可能,此时他会充满敬畏地回顾那一夜:他曾经跑得多麽快,他是多麽灵活、多麽不知疲倦、多麽幸运。他很好奇那一夜他到底跑了多远(至少两小时,他心想,或许三小时)。当时他根本没去想这些,只想著离少年之家越远越好。太阳升起,他跑进树林,很多年纪较小的院童都很怕这裡,裡面浓密、黑暗无光,就连通常不怕大自然的他都会怕。但是那天他儘量深入那片森林,一来他得穿过森林到州际公路,二来是他知道自己越深入就越不可能被发现。走到最后,他终于挑了一棵大树,彷彿那巨大的树身可以提供安心的保证,守著他、保护他,他就缩在树根之间的空隙裡睡著了。

他醒来时,天又黑了,但他不确定是傍晚过后、深夜还是凌晨。他又开始穿过树林,一边哼著歌安抚自己,同时也向任何可能等著他的东西宣示,让它们知道他不害怕。等到他从树林另一头走出来,天还是黑的,于是他知道这时是夜裡,他睡掉了一整个白天,这一点让他觉得更强壮、更充满活力。睡眠比食物更重要,他告诉自己,因为他非常饿,接著他告诉两条腿:快跑。他跑了起来,朝上坡的州际公路跑去。

在森林中,他领悟到去波士顿只有一个办法,于是他站在路边,碰到第一辆停下的卡车就爬上去,卡车停下时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什麽,所以就做了。他做了一次又一次;有时那些卡车司机会给他食物或钱,有时不会。他们都会在卡车后头的拖车裡为自己佈置一个小窝,有时完事后,他们会继续载著他往前。他就会睡觉,整个世界在他下方摇晃,像是永远在地震。到了加油站,他会买东西吃,然后等候,最后会有人挑上他,总会有的。于是他就会爬上卡车。

「你要去哪裡?」他们会问他。

「波士顿,」他会说,「我叔叔家在那裡。」

有时他对自己做的事情羞愧到简直想吐。他知道自己永远不能自称是被强迫的;他跟这些人免费性交,他让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情,他执行得热诚而出色。而且有时他不会伤感,他在做他必须做的。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他的技能,他很厉害的技能,他在利用这个技能去更好的地方。他在利用自己拯救自己。

有时那些男人会希望他陪他们久一点,于是带他去汽车旅馆,他会想像卢克修士为了他等在浴室裡。有时他们会跟他讲话(他们会说,我有个儿子跟你一样大,我有个女儿跟你一样大),他躺在那裡听著。有时他们会看电视,直到他们准备好再来一次。有些人对他很残酷;有些人让他害怕自己会被杀,或者被伤得很严重而无法逃跑。在那些时刻,他会吓得半死,怀念卢克修士、修道院,还有那个曾经对他很仁慈的护士。但他们大部分既不残酷也不仁慈。他们是顾客,他只是把他们想要的给他们。

几年后,当他有办法更客观地回顾这几个星期时,他会惊讶于自己当时有多愚蠢、多麽目光如豆:他为什麽不逃走就好?为什麽他不拿赚到的钱买张巴士车票?他会一再设法回忆他当时赚了多少钱。他知道并不多,但很可能够买一张到哪裡的车票,哪裡都好,不是波士顿也没关係。但当时,他就是没想到。彷彿他累积的所有应变能力、所有勇气,都在逃出少年之家时用光了。一旦只剩他自己一人,他只是让别人命令他该怎麽做,跟著一个接一个的男人,就像他从小被教导的那样。他成年后改变了很多,在所有的改变之中,他发现他可以创造自己的未来、至少某些部分的未来——这个想法是最难学到的一课,但也是最值得的一课。

中间他碰到一个男人,身上臭得要命,块头大得不得了,让他差点改变心意。虽然性交的部分很可怕,但那个男人事后却对他很温柔,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汽水给他,还认真问了一些有关他的问题,仔细听著他编造的答案。他陪了那个男人两夜,那男人开车时都听蓝草音乐 [7] ,还一边跟著唱,他的声音不错,低沉而嘹亮。他还告诉他歌词,他不自觉地跟著男人唱了起来,一路顺畅往下开。「老天,你的嗓子真好,乔伊。」那男人说,而他(他是多麽软弱、多麽可悲!)准许自己因为这个评语而感到温暖,大口地吞下这份关爱,就像一隻老鼠大口吞嚥著一块发霉的麵包。第二天,那男人问他是否愿意跟著他;当时他们在俄亥俄州,很不幸没有更往东,而是往南走,如果他愿意跟著他,他会很高兴,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他婉拒了那男人的提议,那男人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了,然后给了他一沓钞票,吻了他,是那些男人之中第一个吻他的。「祝你好运了,乔伊。」他说。等那个男人离开后,他数了那些钱,发现比原先想的还多,比他之前十天加起来的还要多。后来,下一个男人很粗暴,他被暴力且粗野地对待时,他就很希望自己跟了前一个男人。忽然间,波士顿似乎比不上温柔,也比不上某个会保护他、对他好的人。他哀叹自己的决定这麽糟糕,好像不懂得珍惜真正对他好的人。他再度想到卢克修士,想到卢克从来不会打他或吼他,也从来不会辱骂他。

中途他病了,他不知道是在路上还是在少年之家染上的。他要那些男人用避孕套,少数几个说会用却没有,于是他挣扎、大喊,但也无济于事。从过往的经验看,他知道自己得去看医生。他很臭,而且痛得几乎没办法走路了。来到费城的市郊时,他决定休息一下,也非得休息不可了。他在柯林那件大衣的袖子上撕开一个小洞,把身上的钱捲成一小捲塞进去,然后用他在某个汽车旅馆捡到的安全别针别住那个洞。他爬下最后一辆卡车,当时他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辆;他心想:再一趟,再一趟我就抵达波士顿了。现在距离这麽近了,他真不想停下来,但他知道自己得看医生,已经拖到不能再拖了。

放他下车的司机不想开进市区,就停在靠近费城的一个加油站。他下了车,慢慢走到洗手间,设法清理自己。那疾病害他疲倦;他发烧了。那是一月下旬,他心想。天气还是很冷,还有潮溼、刺人的寒风,像在甩他巴掌。那一天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走到加油站边缘,有一棵小树,乾枯、孤单无依,他就靠著那棵树坐下来,穿著那件已经很髒的大衣,背靠著单薄、不牢靠的树干,闭上眼睛,希望自己睡一会儿,或许就会比较有力气了。

他醒来时,知道自己在一辆汽车的后座,那辆车正在移动,车上播放著舒伯特,他让自己被那音乐抚慰,因为那是他熟悉的事物。此刻他身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在一辆陌生的汽车裡,虚弱到无法坐起身来看一下开车的陌生人,车子开过一片陌生的风景,驶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他再度醒来时,身在一个客厅裡,他看看四周:他躺的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两张安乐椅、一个石砌壁炉,全是褐色调。他站起来,还是觉得晕眩,但好一些了,然后注意到有个男人站在门口观察他,那男人比他矮一点,很瘦,不过有个鼓起的肚子和肥大的臀部。他戴的眼镜上半部有黑色塑胶框、下半部无框,秃顶的头髮剪得非常短,髮质柔软,像貂毛一般。

「来厨房吃点东西。」那男人说,声音平静而单调。他照做了,缓缓跟著那男人走进厨房,裡头除了瓷砖和牆壁之外,都是褐色的:褐色的餐桌、褐色的碗橱、褐色的椅子。他坐在桌尾的椅子上,那男人在他面前放了一个盘子,裡头有一个汉堡和一堆薯条,还有一个装了牛奶的玻璃杯。「我平常不买快餐的。」那男人看著他说。

他不确定该说什麽。「谢谢。」他说。那男人点点头。「吃吧。」他说。于是他吃了,那男人坐在桌首看著他。通常这会让他难为情,但这回他实在饿得顾不了那麽多了。

吃完之后,他往后坐,再度谢谢那个男人,男人也再度点点头,接下来是一段沉默。

「你是男妓。」那男人说。他脸红了,低头看著桌子,看著那发亮的褐色木头。

「是的。」他承认。

那男人发出一点声音,是一种小小的鼻音。「你当男妓多久了?」他问,但他无法回答。「怎麽样?」那男人问,「两年?五年?十年?还是当了一辈子?」他不耐烦起来,或近乎不耐烦,但他的声音很柔和,没有大吼。

「五年。」他说。那男人又发出那个小声音。

「你有性病。」那男人说,「我闻得出来。」他觉得很难堪,低下脸,点点头。

那男人叹气。「好吧。」他说,「你运气很好,因为我是医生,而且家裡碰巧有抗生素。」他站起来走到一个碗橱前,拿著一个橘色塑胶瓶回来,取出一颗药丸。「吃掉。」他说,于是他吃了。「喝掉你的牛奶。」那男人说,于是他喝了,之后那男人离开房间,他等著,那男人又折回来。「怎麽了?」那男人说,「跟我来啊。」

他照办,觉得双腿虚弱,跟著那男人走到客厅另一头的一扇门前,那男人打开锁,拉开门等著。他犹豫了,那男人发出一个不耐烦的啧声。「进去,」他说,「裡头是卧室。」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有心理准备这个男人会很残酷;安静的男人通常都很残酷。

他走到门口,看到门通往地下室,有一道木头阶梯,陡得像梯子。他知道自己必须下去,他再度停下来,提防著。那男人又发出了那个像昆虫叫的奇怪声音,轻轻朝他后腰推了一下,于是他跌跌撞撞地下楼了。

他本来以为裡头是个地牢,滑溜、漏水、阴暗潮溼,但结果裡头真的是卧室,有毯子和床单铺成的床,底下铺著一条蓝色的圆形地毯。左手边的牆壁上有一排书柜,跟楼梯一样以没上亮光漆的木板製成,上头放著书。整个空间灯光很亮,是他记忆中医院和警察局那种具有侵略性、无情的亮法。另外还有一盏小窗子,大小跟一本字典差不多,在另一头牆上的高处。

「我帮你准备了一些衣服。」那男子说。他看到床上有摺好的一件衬衫和一条运动裤,还有一条毛巾和一把牙刷。「浴室在那裡。」那男人说,指著房间右手边的角落。

那男子转身要离开。「等一下。」他在那男子后头叫道,那男人爬楼梯爬到一半停下来看著他。他在那男子的注视下,开始解开衬衫釦子。那男人的脸色变了,又爬了几阶。「你生病了,」他说,「你得先养好病。」然后走出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睡了,因为没有其他事可做,而且他累坏了。次日早晨醒来,他闻到食物的气味,呻吟著站起来,慢吞吞地爬上楼梯,在楼梯顶端发现一个塑胶托盘,裡面放著一盘水蒸蛋、两条培根、一个麵包捲、一杯牛奶、一根香蕉,外加一颗白色药丸。他整个人摇晃不稳,没办法把食物端下楼,于是就坐在那道没上亮光漆的木板阶梯上吃掉那些食物,吞下那颗药丸。他歇了一会儿,站起来要开门把托盘送回厨房,但门把转不动,锁上了。门的底部开了一个小方窗,他猜想是猫洞,不过他没在这屋裡看到猫,于是他把小洞上的橡胶盖揭起,头探出去。「哈囉?」他喊道。这时他才想到自己还不知道那男子的名字,这也不稀奇,他从来不知道顾客的名字。「先生?哈囉?」没有人响应,整栋房子一片安静,他感觉只有他一个人。

他应该觉得恐慌,应该觉得害怕,但他没有,只有一种彻骨的疲倦,于是他把托盘留在楼梯顶端,缓缓下楼,上了床继续睡。

他睡了一整个白天,醒来时,那个男子又站在他上方看他,他猛然坐起身。「吃晚餐了。」那男子说。他跟著他上楼,仍穿著借来的衣服,腰部太宽,袖子和裤腿都太短。稍早他想找自己的衣服,发现都不见了。我的钱,他心想,但他的脑袋太昏乱,没法想得更远。

他又坐在褐色的厨房裡。那男人拿了一颗药给他,还有装了褐色肉馅糕、土豆泥及西兰花的盘子,另外一个盘子是那男子自己的,两个人开始沉默地吃了起来。沉默不会令他紧张,通常他还会很庆幸,但这个人的沉默却是更本质的,就像一隻猫沉默地观察、观察、观察,目不转睛地看著,搞得你不知道它看到了什麽,接著它忽然间跳起来,爪子底下抓住了猎物。

「你是哪一科的医生?」他小心翼翼地问,那男子抬头看著他。

「精神科医生。」那医生说,「你知道这个词是什麽意思吗?」

「知道。」他说。

那男人又发出那个声音。「你喜欢当男妓吗?」男人问。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眼睛上浮了一层泪,但他眨眨眼,眼泪就没了。

「不喜欢。」他说。

「那你为什麽要做?」那男人问。他摇摇头。「说话。」那男人说。

「不知道。」他说。那男人发出一个吐气的声音。「因为我懂得怎麽做。」最后他说。

「那你很擅长吗?」那男人问。再一次,他又觉得眼睛刺痛,沉默了好久。

「是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承认过最糟糕的事情,是他讲过最困难的一个字眼。

两人吃完后,那医生又带他走到地下室门边,同样轻轻推他一把。「等一下,」他对著正要关上门的医生说,「我叫乔伊。」那男人什麽都没说,只是看著他,他又问:「你呢?」

那男人还是看著他,他觉得他几乎要露出微笑,或至少打算挤出什麽表情。但接著那男人又板起脸:「特雷勒医生。」那男人说,然后赶紧出去关上门,彷彿这个信息就像一隻鸟,如果不赶紧关门,就会飞出去。

次日他觉得不那麽痠痛,烧也退了一些。但他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还是很虚弱,摇摇晃晃地用两手乱抓著空气,总算没倒下去。他走向书架,检视上头的书,都是平装本,因为溼热而肿胀鼓起,发出了一股浓浓的霉味。他找到一本简·奥斯汀的《爱玛》,他逃跑前在社区大学的课堂上正在读这本,于是他拿著书缓缓爬上楼梯,查到自己之前读到哪裡,然后边读边吃早餐、吞下药丸。这回托盘裡还有个三明治,外头包著一张厨房纸巾,上头写著「午餐」。他吃完早餐后,就拿著书和三明治下楼躺在床上,这才发现自己多麽怀念阅读,又多麽庆幸能有机会沉湎在阅读中,忘掉眼前的生活。

他睡了,又醒来。傍晚时他非常疲倦,身上又痛了起来。当特雷勒医生帮他开门时,他花了好久才爬上楼梯。晚餐时,他什麽话都没说,特雷勒医生也不吭声,但吃完之后,他主动表示要帮特雷勒医生洗碗或做饭,特雷勒医生看著他,「你生病了。」他说。

「我好多了。」他说,「如果你希望,我在厨房可以帮忙。」

「不,我的意思是——你生病了。」特雷勒特雷勒医生说,「你身上有病。我不能让生病的人碰我的食物。」他低下头,觉得很难堪。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你的父母在哪裡?」特雷勒医生问。他又摇摇头。「说话。」特雷勒医生说,这回他很不耐烦,虽然嗓门没提高。

「我不知道。」他结巴著说,「我从来没有父母。」

「那你是怎麽变成男妓的?」特雷勒医生问,「你是自己开始的,还是有人帮你的?」

他吞下口水,觉得肚子裡的食物成了糨糊。「有人帮我的。」他低声说。

又是一阵沉默。「你不喜欢我叫你男妓。」那男人说。这回他设法抬头看他。「对。」他说。「我瞭解,」那男人说,「不过你本来就是,不是吗?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叫你别的,或许流莺吧。」他又沉默了。「这样有比较好吗?」

「没有。」他又低声说。

「那麽,」那男子说,「就是男妓了,好吗?」并且看著他。他总算点了头。

那一夜在卧室裡,他想找东西割自己,但房间裡没有任何锋利的东西,完全没有;就连那些书也只有膨胀发软的纸页。于是他把指甲用力按进小腿裡,弯下腰,吃力得皱起脸来,最后终于刺穿皮肤,然后他用指甲来回割扯,好把那开口割得大一点。他只在右腿上割了三道,就累得睡著了。

第三天早上他确实好多了,更强壮,也更警觉。他吃了早餐,读了书,然后挪开托盘,头探出门下方有遮帘的开口,试了又试,但无论用什麽角度,肩膀就是鑽不过去,他的块头太大,那个洞又太小,最后他只好放弃。

他休息了一会儿,又把头探出洞。往左可以看到客厅,往右是厨房,他四处看了又看,像在寻找线索。整栋屋子非常整洁,从那整洁的程度看得出特雷勒大夫是一个人独居。如果他伸长脖子,可以看到右边远处有一道阶梯通向二楼,再过去是前门,但他看不清上头有几道锁。不过整栋屋子最显著的就是安静:没有滴答的钟响,没有外头传来的汽车或人声。感觉上这可能是一栋在太空裡飘浮的房子,就是安静到那种程度。唯一的声音是冰箱,间歇地发出呼噜声,但是一停止运转,就完全寂静无声。

儘管这栋房子毫无特色,他却对它非常感兴趣:这是他这辈子进过的第三栋房子。第二栋是黎瑞家。第一栋是一个顾客家,就在盐湖城外。卢克修士跟他说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顾客,因为不想去汽车旅馆的房间,就额外多付钱请他们过去。那个房子很大,全是砂岩和玻璃,卢克修士跟他一起进去,偷偷躲在他和顾客性交那个卧室旁的浴室裡(那浴室大得就像他们汽车旅馆的房间)。后来他长大成人后有了恋房癖,尤其是他自己的房子,不过早在他拥有格林街、灯笼屋或伦敦那层公寓之前,他每隔几个月就会买一本家居杂志欣赏,看著裡头报导人们花很多工夫让漂亮的地方更漂亮,他会缓缓翻著纸页,审视每一张照片。他的朋友因此取笑他,但他不在乎。他梦想有一天他会拥有自己的地方,裡面的东西完全属于他。

那一晚特雷勒医生又让他出来,还是到厨房,两人沉默地吃著晚餐。「我觉得好一些了。」吃完后他又试探一下,但特雷勒医生什麽都没说,「如果你想做什麽的话。」他很实际,知道如果不用某种方式偿还特雷勒医生,休想离开;他当时还抱著足够的希望,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获准离开。

但特雷勒医生摇摇头。「你或许觉得好一点了,但你还是有病。」他说,「抗生素要十天才能消除感染。」他从嘴裡拿出一根半透明的细鱼刺,放在盘子边缘。「可别跟我说这是你第一次得性病。」他说,抬头看著他。他又脸红了。

那一夜他想著该怎麽做。他强壮得几乎可以跑了,他心想。下回晚餐,他会跟著特雷勒医生,等到他转身,他就跑出门求救。这个计划有一些问题,特雷勒医生还是没把他的衣服还给他,他也没有任何鞋子。但他知道这栋屋子不对劲,特雷勒医生不对劲,他得离开才行。

次日他试图保留体力,整天焦躁得没法阅读,还得逼自己不要在地下室裡踱步。他把午餐的三明治留著,塞在借来的运动裤口袋裡,这样如果他必须在哪裡躲久一点,就有东西可以吃。他在另一个裤子口袋塞了浴室垃圾桶裡铺的塑胶袋,等到安全脱离特雷勒医生的控制后,就可以把垃圾袋撕成两半套在脚上当鞋子穿。然后他静静地等待著。

但那天晚上,特雷勒医生根本没放他出去。他蹲在楼梯顶的小门边,看到客厅裡的灯打开了,闻到了烹煮食物的气味。「特雷勒医生?」他喊道,「哈囉?」但屋裡一片安静,只有锅裡煎肉的声音,还有电视正播放著晚间新闻。「特雷勒医生!」他喊道,「拜託,拜託!」但什麽都没发生。他喊了又喊,喊到没有力气,只好又下了楼梯。

那一夜,他梦见这房子的楼上还有一连串其他卧室,都有低矮的床和铺在底下的圆形地毯,每张床上都有个男孩,有的年纪大一点,已经在这屋子关了很久,有的年纪小一点。没有一个人知道其他人的存在;没有一个人听得见其他人。然后他才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栋房子到底有几层楼,梦裡的房子变成一栋摩天大厦,裡面有几百个房间、牢房,每一间都关著不同的男孩,每个人都等著特雷勒医生放他们出去。然后他猛喘著气醒来,跑到楼梯顶,推著门下方小洞上的橡胶盖,但是推不动。然后他掀开那块盖板,发现那个洞被一块灰色塑胶板封住了。无论他怎麽用力推,那块板子完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麽办。那一夜他想撑著不睡,但还是睡著了,醒来时,发现有个托盘上放著他的早餐、午餐和两颗药丸:早上一颗,晚上一颗。他手指拿起药丸思索著:如果他不吃药,身体就不会好转,在他痊癒之前,特雷勒医生就不会碰他。但如果他不吃,就不会好转,根据从前的经验,他知道自己会有多难受,会变得难以想像地肮髒,好像整个人从裡到外都喷上了粪便。然后他开始摇晃,我该怎麽办?他问,我该怎麽办?他想起那个肥胖的卡车司机,对他很好的那位。帮我,他哀求他,帮帮我。

卢克修士,他求情著,帮帮我,帮帮我。

再一次,他心想:我做错决定了。我离开了一个至少还有户外,还有学校,而且知道会有什麽事发生在我身上的地方。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你太笨了,他心裡那个声音说,你太笨了。

接下来六天就是这麽度过的:他的食物会在他睡著时出现。他吃下药丸,不能不吃。

到了第十天,门打开了,特雷勒医生站在那裡。他太惊恐、太惊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但他还没站起来,特雷勒医生就关上门,朝他走过来。他手裡轻鬆地握著一根铁製拨火棒,扛在一边的肩膀上,像扛著一根球棒似的。他走向他时,他被那拨火棒吓坏了,那是什麽意思?他会拿它来对他做什麽?

「脱掉你的衣服。」特雷勒医生说,同样是那没有高低起伏的口气,他照做了。然后特雷勒医生把拨火棒从肩上放下,他出自本能地立刻缩起身子,举起双臂护住头。他听到特雷勒医生发出那潮溼的微弱声音,然后他解开长裤皮带,站在他面前。「把长裤拉下去。」医生说。他照办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始,特雷勒医生就用拨火棒轻轻推著他的脖子。「你敢搞什麽花样,」他说,「咬我或什麽的,我就用这个打你的头,打到你变成植物人,懂了没?」

他点头,恐慌得没法开口。「说话。」特雷勒医生大吼,他吓了一跳。

「好,」他猛吸气,「好,我懂了。」

他很怕特雷勒医生,那是当然;所有顾客他都怕。但他从来没想过要反击顾客,从来没想过要挑战他们。顾客们力气很大,他却不是。而且卢克修士把他训练得太好了。他太听话了。一如特雷勒医生逼他承认的,他是个好男妓。

每一天都像这样,儘管性交併不比以前碰到的糟,但他还是相信这只是前奏,最后一定会变得非常糟、非常怪。他听卢克修士说过一些故事,还看过录像,知道人们会对彼此做的事情:他们使用的对象、道具和武器。有少数几回他自己也体验过这些东西。但他知道自己在很多方面都算幸运了,他一直倖免于难。从很多方面来说,想到可能发生什麽恐怖的事情,要比性交本身更可怕。夜裡,他会想像他不知该怎麽想像的事情,恐慌得猛喘气,他的衣服被汗水浸得溼黏(现在换了一套,但依然不是他的衣服)。

有回结束时,他问特雷勒医生自己是否能离开。「拜託」,他说,「拜託。」但特雷勒医生说他招待了他十天,他得偿还这十天才行。「然后我就可以走了吗?」他问,但医生已经走出门了。

到了偿还的第六天,他想出了一个计划。每次特雷勒医生用右手解开长裤皮带前,有一两秒钟——只有一秒或两秒——会把拨火棒夹在左边腋下。如果他算准时间,就可以用一本书打医生的脸,然后设法跑出去。他的动作要非常快、非常灵巧才行。

他浏览著书架上的书,再度恨不得其中有一些精装书,而不是这些厚厚的平装书。他知道开本小一点的书拿来打人比较像巴掌,比较好抓,于是他挑了一本《都柏林人》,够薄可以抓稳,也够软可以结实打在脸上。他把书塞在床下,然后才想到他根本不必藏起来。于是他把书放在旁边,等待著。

然后特雷勒医生带著拨火棒来了,正开始解开皮带扣环时,他就跳起来,使尽全力用那本书朝医生脸上打过去。他听到医生尖叫,拨火棒「吭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接著医生一手抓住他的脚踝,但他踢开了,踉跄著爬上楼梯,拉开门就跑。他看到前门上有一堆锁,差点哭出来,他的手指笨拙,把门闩左拨右拨,终于出了门开始奔跑,这辈子从来没有跑得那麽快过。你可以做到,你可以做到,他脑子裡的那个声音尖叫著鼓励他,接著又更急切地说,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他身体好转后,特雷勒医生给他的食物就愈来愈少,这表示他一直很虚弱、很疲倦,但现在他充满警觉地奋力往前跑,边跑边大喊著救命。但即使在他奔跑大叫时,他也看得出来没人听得到。他根本没看到其他房子,儘管他本来期望附近可能有树林,但结果没有,只有一片广大的空荡田野,没有地方可以躲。他觉得很冷,脚掌被刺得很痛,但是他还是继续跑。

他听到身后有另一组脚步声在柏油路上奔跑,还有一个熟悉的金属碰撞声。他知道那是特雷勒医生,根本没朝他喊,没威胁他,但他还是回头看医生离他有多远,结果发现非常近,只差几码。他脚下一绊跌倒了,一边脸颊狠狠地撞在马路上。

他跌倒之后,所有的精力都离他远去,像一群鸟聒噪地飞起,转眼间就走了。然后他看见那金属碰撞声的来源,原来是特雷勒医生没扣上的皮带环,这会儿医生把皮带抽出来,对著他猛抽,他蜷缩成一团,被医生打了又打。从头到尾,医生都一言不发,他唯一能听到的就是特雷勒医生的呼吸,他吃力的喘息,同时那皮带越来越使劲地抽著他的背部、他的双腿、他的脖子。

回到屋裡,他继续捱揍,而且接下来几天、几星期,他也捱了揍。不是每天(他从来不知道下次会是什麽时候),但是够频繁,加上缺乏食物,他总是觉得晕眩、虚弱,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有力气跑了。一如他所害怕的,性交的状况也恶化了,他被迫去做一些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事,对任何人都没办法,甚至连对自己都没办法。而且同样地,儘管不是每次都很可怕,但也经常发生,让他一直处在半晕眩的害怕状态,他知道自己会死在特雷勒医生的屋子裡了。有天夜裡,他梦到自己变成大人,真正的成年人,但还是在地下室裡等特雷勒医生,而且在梦裡他知道自己出事了,他已经疯了,就像他在少年之家的室友那样,于是醒来时他祈祷自己赶快死掉。白天睡觉时,他梦到了卢克修士,醒来后他才明白卢克以前一直多麽护著他,对他有多好,他一直对他那麽仁慈。然后他踉跄爬到木阶梯顶端,往下摔,接著爬起来,再摔一次。

之后有一天(三个月后?四个月后?后来安娜告诉他,特雷勒医生说那是他在加油站发现他之后的第十二週),特雷勒医生说:「我厌倦你了。你好髒,让我觉得噁心,我希望你离开。」

他不敢相信。但接著他才想起要说话。「好吧,」他说,「好吧,我现在就离开。」

「不,」特雷勒医生说,「你会照我希望的方式离开。」

接下来好几天,什麽事都没发生,他猜想特雷勒医生又在撒谎了,还很庆幸自己没有太兴奋,庆幸他听到谎言时终于有办法辨认了。特雷勒医生开始用当天的报纸装食物给他,有天他看著上头的日期,发现是他的生日。「我15岁了。」他对著安静的房间说,听著自己说这些话,他很想吐——只有他知道这句话背后的种种希望、种种幻想、种种不可能。但他没哭:练出不哭的能力是他唯一的成就,是他唯一值得骄傲的事。

然后有天夜晚,特雷勒医生带著他的拨火棒下楼。「起来。」他说。他笨手笨脚地爬上楼梯,跪倒又起来,又绊倒,再爬起来,医生一直用拨火棒戳他的背部。他一路被戳著来到前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他走出去,进入夜色中。外头还是很冷、很溼,即使在恐惧中,他还是看得出气候正在变化,即使时间对他而言停止了,但对世界的其他部分并非如此,季节依然无情地往前走;他闻得出空气变绿了。他旁边是一丛只剩黑色树枝的灌木,但尖端刚冒出有如淋巴腺肿一般的淡紫色新芽,他狂乱地瞪著,想抓住那个画面留在心中,接著又被戳著往前走。

来到汽车旁,特雷勒医生打开后行李厢,又用拨火棒戳他,他听到自己发出类似啜泣的声音,但是没有哭。他爬进去,他很虚弱,还要特雷勒医生帮著他,手指捏著他的衬衫袖子,以免碰到他。

车子往前行驶,后行李厢又大又乾淨。他在裡头滚动,觉得他们转来转去,上坡之后又下坡,然后走过一长段又直又平的路。接著车子往左转,经过一片崎岖不平的路面,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有好一会儿,他数了有三分钟,什麽动静都没有。他努力听了又听,但是什麽都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后行李厢打开,特雷勒医生抓著他的袖子帮他爬出来,用拨火棒把他推到汽车前面。「待在那裡。」他说。于是他站在那裡,全身发抖,看著医生倒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著他。「跑。」医生说,看他还呆站在那裡,「你不是很爱跑吗?那就跑啊。」然后特雷勒医生发动引擎,终于,他醒悟过来开始跑。

他们在一片田野裡,一大片空荡不毛的泥土地,再过几个星期就会长满青草,但现在什麽都没有,只有一片片薄冰在他的赤脚底下宛如陶片般破裂,还有小小的白色圆石有如星星般发亮。这块田地中间稍微低一点,田地右边是马路,他看不到那条路有多大,只知道有条路,但没有车子经过。田地左边围著铁丝网篱笆,但是太远了,他看不到篱笆后面是什麽。

他奔跑著,那辆汽车紧跟在他后头。一开始,能够奔跑、能够来到户外、能远离那栋房子的感觉其实很好,即使是像眼前这样,脚底下的冰像玻璃,狂风猛扑著他的脸,汽车保险杆不时轻推一下他的双腿后方,即使这一切,都要好过那栋房子,好过那个以煤渣砖砌牆、窗子小得根本不算窗子的地下室。

他奔跑著。特雷勒医生跟著他,有时会加速,他就跑得更快。但他没法跑得像以前那样,他跌倒了,然后又跌一次。每回他跌倒,车子就会减速,特雷勒医生就朝他喊——没生气,甚至也不大声——「起来。起来继续跑;起来继续跑,不然我们就回屋子裡。」于是他逼自己站起来再跑。

他奔跑著。当时他不知道这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奔跑了,直到很后来,他会纳闷: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有办法跑得更快吗?当然这是一个不可能的问题,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一个没有解答的公理。他跌倒了一次又一次,到了第十二次,他动著嘴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起来,」他听到特雷勒医生说,「起来。下次你再跌倒,就是最后一次了。」于是他又站起来。

这回他不再跑了,而是踉跄著往前走,他缓缓离开那辆汽车,车子轻撞著他,越来越用力。让这停下来,他心想,让这一切停下来。他想起一个故事(是谁告诉他的?某个修士,但哪一个?),关于一个很可怜的小男孩,修士说,状况比他悲惨得多,长期以来一直很乖(他和这小男孩的另一个不同点)。有天晚上他祈祷上帝带走他:我准备好了,故事裡的小男孩说,我准备好了。然后一个可怕的天使出现了,生著金色的翅膀,双眼焚烧著火,那对翅膀包住小男孩,那男孩就变为煤渣消失了,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准备好了,他说,我准备好了,他等著那可怕、令人畏惧的绝美天使来救他。

最后一次他跌倒,再也爬不起来了。「起来!」他听到特雷勒医生吼道,「起来!」但是他爬不起来。接著他听到引擎又开始运转,感觉车头大灯朝他逼近,两道火光像那天使的眼睛,于是他头转向一边等著,那车衝向他,然后碾过他,到此为止。

那就是结局。之后,他就变为成人了。当他躺在医院裡,安娜坐在他旁边时,他向自己做出种种承诺。他评估自己犯过的种种错误,发现自己从来不懂该信任谁,只知道应该跟著向他表达过善意的人。但是以后,他心想,他决定要改变这个状态了。他再也不要这麽快就信任他人,他再也不要性交,他再也不要期盼会被拯救。

「以后不会这麽糟了,」安娜在医院裡总是这麽告诉他,「事情再也不会这麽糟了。」他知道她指的是疼痛,但他也愿意认为她指的是他整体的人生:随著每一年过去,状况就会好转一些。结果她说得没错:的确是越来越好。卢克修士说得也没有错,因为当他满16岁时,他的人生改变了。碰到特雷勒医生的一年后,他进了梦想中的大学;每天都没有性生活,他变得越来越乾淨。他的人生随著每一年的过去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置信。每一年,他的好运都会成倍地增加并且增强,他一次又一次地惊叹自己碰到的种种好事和慷慨之举,惊叹走进他生命的那些人。那些人跟他以前认识的人实在太不同了,简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归根结底,特雷勒医生和威廉怎麽可能被命名为同一种生物?还有盖柏瑞神父和安迪呢?卢克修士和哈罗德呢?第一组人身上存在的特质,也存在于第二组吗?若是如此,第二组人怎麽会选择另一种特质,怎麽会选择变成那样呢?种种事物不但自行修正,根本是逆转过来,到了几乎荒谬的程度。他从一无所有,变成富裕得令人难为情。然后他想起,哈罗德曾宣称人生会自行弥补之前的损失。他明白这是真的,虽然有时感觉人生不光是自行弥补,还弥补得太过头了,好像他的人生在乞求他的原谅,好像他的人生把财富堆到他头上,用种种美丽、神奇与他期盼中的事物淹没他,好让他不要恨它,让它继续推著他往前走。于是,一年接著一年过去,他一次又一次打破对自己的种种承诺。他终于又去跟随向他表达善意的人。他又再度信任他人。他又有性生活了。他又希望被拯救了。他这样做是对的:当然不是每一次,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对的。他不理会过去给他的教训,而且超过应该有的频率,也因此得到了回报。他没有一丁点后悔,连性爱的部分都不后悔,因为他做的时候抱著希望,知道这样可以让另一个人快乐,而这个人给了他一切。

他和威廉成为一对之后没多久,某天晚上他们去了理查德家的晚餐派对。那个派对喧闹而轻鬆,来的只有他们深爱和喜欢的人——杰比、马尔科姆、黑亨利·杨、亚裔亨利·杨、菲德拉、阿里和他们的男友或女友、丈夫或太太。他在厨房裡帮理查德准备甜点时,杰比跑进来,有点喝醉了,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吻了他的脸颊。「好吧,小裘,」他说,「到头来你真的什麽都有了,对吧?事业、金钱、公寓、伴侣。你怎麽会这麽幸运啊?」杰比咧嘴对著他笑,他也咧嘴笑了。他很高兴威廉没在现场听到这段话,因为他知道威廉会发火,因为威廉会觉得杰比是嫉妒,深信别人的人生都比他容易,而裘德更是幸运得没人比得上。

但他不是这样看的。他知道在某种程度上,两人都知道杰比带著讽刺恭喜他幸运的方式太过头,但也充满了赏识。如果要他老实说,他也觉得能被杰比嫉妒很荣幸。对杰比来说,他不是个童年不幸、成年后得到大量补偿的瘸子;他和杰比是平等的,从他身上,杰比只看到令人羡慕的事,从没看到令人怜悯的事。此外,杰比说得没错:他怎麽会这麽幸运?他怎麽会到头来拥有这一切?他从来不明白,总是在纳闷。

「不知道,杰比,」他说,递给他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露出微笑,同时听到餐厅裡传来威廉说话的声音,其他人随之笑起来,那是一种纯粹喜悦的声音。「但是你知道,我一生都很幸运。」

3

那个女人名叫克劳汀,是一个泛泛之交的朋友的朋友,做珠宝设计。这对他来说偏离常态,因为他通常只跟圈内人睡觉,圈内人让他比较习惯、也比较容许临时安排。

她33岁,一头深色长髮,尾端发亮,还有一双很小的手,像小孩一般,上头戴著好几枚她自己做的戒指,镶著黯淡的黄金和发亮的宝石;他们上床前,她会到最后才摘下那些戒指,彷彿遮盖她最私密部分的不是内裤,而是这些戒指。

他们一起睡觉将近两个月了,不是约会,因为他不跟任何人约会。这对他来说也是偏离常态,他知道自己得赶紧结束。刚开始,他就跟她说他爱的是另一个人,而且他不能过夜,一次都不行,她好像也都接受;她说她没问题,反正她自己也另有意中人。但他在她公寓裡没看到另一个男人的痕迹,而且他每次发短信,她总是有空。这是另一个警告,他得赶紧结束才行。

这会儿他吻了她额头一下,坐起身来。「我得走了。」他说。

「不要,」她说,「留下来。再待一会儿。」

「没办法。」他说。

「五分钟。」她说。

「那就五分钟。」他同意了,往后躺回去。五分钟后,他又吻了她脸侧一下。「我真的非走不可了。」他告诉她。她发出一个声音,抗议又认命,转身背对他。

他到浴室冲澡,漱了口,又回来吻她一次。「我会再发短信给你。」他说,很受不了自己讲的话简直老套到了极点,「谢谢你让我过来。」

回到家,他悄悄走过黑暗的公寓,来到卧室,脱掉衣服,上了床,转过去两手抱著裘德,裘德醒来转向他。「威廉,」他说,「你回家了。」威廉吻了他,以掩饰自己的内疚和哀伤——每次他听到裘德声音裡的放心和快乐,就会觉得内疚又哀伤。

「当然了。」他说。他总是会回家,从来没有不回家。「对不起,这麽晚才回来。」

这个夜晚很热,潮溼无风,然而他还是紧贴著裘德,彷彿想取暖似的,两人的双腿交缠。明天,他告诉自己,他就会跟克劳汀结束了。

他们从来没讨论过,但他知道裘德知道他跟其他人上床。裘德甚至主动先同意了。在那个可怕的感恩节假期之后,经过多年的含糊其词,裘德终于对他揭露了所有的过去,之前总是把他遮掩得模糊不清的云朵突然被一扫而空。有好几天,他都不知道该怎麽办(除了自己也跑去做心理谘询;裘德跟娄曼医生订下第一次约诊的次日,他就打电话给自己的心理医生了),而且每次看著裘德,他会想到裘德讲的那些片段,然后他会偷偷打量他,很好奇他怎麽会从当年那样变成今天这样,很纳闷他怎麽能克服一切逆境、变成今天这样的人。他对他的敬畏、绝望和恐惧,是对偶像才会有的,不是对另一个人类,至少不是他认识的人。

「我知道你有什麽感觉,威廉。」安迪曾在他们的某次祕密谈话中说,「但他不希望你佩服他;他希望你看到他表面的样子。他希望你告诉他,儘管他的人生难以想像,但那依然是一种人生。」他暂停,「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他说。

裘德刚说出自己故事的接下来几天,他可以感觉到裘德跟他在一起总是非常安静,彷彿试著不要引起注意,不想提醒威廉他现在知道了什麽。大约一个星期后的某个夜晚,他们在公寓裡沉默地吃著晚餐,裘德忽然轻声说:「你现在根本没办法看我了。」他抬头,看到那张苍白、恐惧的脸,于是把椅子拖近,坐在那裡看著他。

「对不起,」他喃喃说,「我是怕自己说出什麽蠢话。」

「威廉,」裘德说,接著沉默了一下,「我想,如果考虑到各方面,我最后的结果相当正常,你不觉得吗?」威廉听得出他声音裡的那种焦虑、那种期望。

「不,」他说,裘德皱起脸,「我想,无论是不是考虑到各方面,你最后的结果都非常了不起。」裘德终于露出微笑。

那一夜,他们讨论接下来该怎麽办。「你恐怕甩不掉我了。」他说,看到裘德有多如释重负,他心裡暗骂自己没有更早表明他不会离开。之后他振作起来,讨论身体的事情:他可以做到哪个地步,什麽是裘德不想做的。

「你想怎麽样都可以,威廉。」裘德说。

「可是你不喜欢啊。」他说。

「可是这是我欠你的。」裘德说。

「不,」他告诉他,「这种事不该让人觉得是你欠我;更何况,你其实不欠我。」他暂停一下,「如果这事情不能激起你的性慾,那对我也一样。」他补充。虽然让他愧疚的是,他的确还是想跟裘德做爱。但只要裘德不想做,他也不会做了,但这不表示他有办法突然停止渴望。

「但是你为了跟我在一起,牺牲那麽多。」裘德沉默了一会儿说。

「比如什麽?」他好奇地问。

「正常,」裘德说,「社会接受度,生活的舒适,甚至还有咖啡。在这份清单上,我不能再加上性爱了。」

他们谈了又谈,他终于设法说服裘德,让裘德讲清楚他真正喜欢的有哪些(还真不多)。「可是你要怎麽办?」裘德问他。

「啊,我不会有事的。」他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你知道,威廉,」裘德说,「你显然应该跟任何你想要的人睡觉。我只是……」他支支吾吾地说,「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只是不希望听到这些事。」

「这并不自私。」他说,伸手到床的那头抱住裘德,「我不会谈的,绝对不会。」

那是八个月前了,在那八个月,情况逐渐好转:不是他以前所想的那种好转(他以前会假装一切都很好,无视各种不对劲的证据,也不怀疑任何相反的迹象),而是确实好转了。他看得出裘德真的比较放鬆:对身体的羞怯减少了,更常表示关爱,而这两者,都是因为他知道威廉解除了那些他自认是自己的义务。裘德割自己的频率也低了很多。现在他不需要哈罗德或安迪跟他确认裘德好转了,连他也知道这是真的。唯一的难题是,他对裘德还是有慾望,有时他还得提醒自己不要更进一步,提醒自己已经濒临裘德所能忍受的极限,然后他会逼自己停下来。在那些时刻,他会很生气,不是气裘德,甚至不是气自己(他从来不会因为想性交而感到罪恶,现在依然),而是气人生,竟然促使裘德害怕一件事,而这件事向来只会让他联想到欢娱。

他很小心挑选要跟谁睡觉:他挑的人(其实是女人,他挑的几乎全是女人)都是他感觉到或是从以往的经验确知,对他真的只有上床的兴趣,而且会很谨慎的人。她们往往会很困惑,他也不怪她们。「你不是跟男人在一起吗?」她们会问。他说没错,但他们是开放式的关係。「所以你其实不是同性恋者?」她们会问,然后他说:「对,根本来说不算是。」年轻一些的女人比较能接受这个状况:她们的男友(或前男友)也曾跟其他男人睡觉;她们也跟其他女人睡过觉。「喔。」她们会说,通常只到此为止——就算有其他担忧或问题,也没提出来过。这些年轻女人,女演员、化妆助理、服装助理,不想跟他发展伴侣关係,通常她们根本不想跟任何人发展伴侣关係。有时,那些女人会问起关于裘德的事(他们是怎麽认识的,他是什麽样的人),他会回答,然后伤感起来,很想念裘德。

但他随时留意,不让这一方面入侵他在家中的生活。有回一个八卦专栏没指名道姓(基特转给他看的),但显然就是在写他。他和自己斗争了半天,还是决定不要告诉裘德;裘德绝不会看到这篇文章。裘德知道这种事理论上会发生,但他没有理由逼著裘德去面对现实。

总之,杰比看到那篇八卦文章了(他猜他认识的其他人也看到了,但杰比是唯一跟他提起的人),然后问他是不是真的。「我都不晓得你们还有开放式的关係呢。」他说,比较好奇,而不是责问。

「喔是啊,」他说,故作轻鬆,「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现在他的性生活和家庭生活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这一点他当然觉得难过,但他现在年纪够大了,足以知道每段伴侣关係都有不足和失望,必须去别处寻求。比方他的朋友罗蒙娶的老婆莉萨美丽而忠实,但是出了名的不聪明:她根本看不懂罗蒙拍的那些电影,而且你跟她讲话时,会发现自己一直在评估对话的速度、複杂度和内容,因为每次话题一转到政治、金融、文学、艺术、美食、建筑或环境生态,她常常一脸困惑。他知道罗蒙也知道莉萨和他们伴侣关係中的这个缺陷。「啊,好吧,」他有回主动跟威廉说,「如果我想要聊个过瘾,可以找我的朋友谈,对吧?」罗蒙是他最早结婚的朋友之一,当时他对罗蒙的选择非常好奇,觉得难以置信。但现在他懂了;你总会有所牺牲。他知道对某些人来说(杰比,大概还有罗蒙),他自己的牺牲是难以想像的。他以前也这样想。

最近他常常想起研究生时期演的一齣戏,是戏剧写作系一个像甲虫一样单调乏味的女生写的。她后来成为非常成功的间谍片编剧,但她在研究生时期写的都关于不快乐的夫妻,是带有品特风格的剧本。《如果这是电影》这齣戏中的先生是古典音乐教授,太太是音乐剧的词作者。两夫妻住在纽约,都四十来岁(当时那是一片灰色的土地,远得不得了且难以想像地黯淡),两人都缺乏幽默感,且长期怀念年轻时的自己,回想当时人生充满前途与希望,两人都很浪漫,而人生本身就是一部浪漫传奇。他演那位丈夫,他早就知道这齣戏很烂(裡头的台词如:「这不是《托斯卡》,你知道!这是人生!」),但他始终忘不了他在第二幕最后的那段独白。当时那位太太宣佈她想离开,说她不认为自己在这段婚姻裡得到了满足,她相信还有更好的人在等著她:

赛斯:难道你不明白吗,艾美?你错了,伴侣关係从来不会提供一切,而是提供某些东西。一个人身上可能有你想要的,比方说性爱的吸引力、美好的对话、财务上的资助、思想的契合,或善意、忠实。你可以挑选三种。三种——就这样。如果你很幸运,或许可以挑四种。其他的你得去别处寻找。只有在电影裡,你才会找到一个提供一切的人。但现在我们不是在演电影。在真实世界裡,你得搞清楚哪三样特质是你想共度一生的,然后你从另一个人身上找寻其他的特质。这才是真实的人生。你不明白这是个陷阱吗?如果你想找到一切都有的,最后你就什麽都没有了。

艾美:[哭著]那你挑了哪些?

赛斯:我不知道。[捶桌子]我不知道。

当时,他不相信这些台词,因为在当时,要找到具备一切的人似乎是可能的;他才23岁,身边的每个人都年轻、有吸引力、聪明又迷人。每个人都认为他们会是几十年的朋友、永远的朋友。但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样的事情当然不曾发生。当你年纪渐长,就知道你在挑一起睡觉或交往的人时所重视的特质,未必是你想要一起生活、相处、天天与之共度的人的特质。如果你很聪明、很幸运,你会学到这点并接受它。你摸清什麽对你是最重要的并设法寻找,你学会了务实。他们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罗蒙选择了美貌、贴心、顺从;马尔科姆,在他看来,选择了可靠、能力(苏菲的效率很吓人),以及审美观的契合。他呢?他选择了友谊、对话、善良、思想。三十多岁时,他看著某些人的伴侣关係,提出一个曾在无数晚餐派对上激起讨论的问题:为什麽他们会在一起?不过现在,他快要48岁了,他觉得伴侣关係反映了每个人最强烈、但无法清楚表达的渴望,他们的希望和不安全感化为实体,成了另一个人。现在,他在餐厅、在街上、在派对中看著一对对伴侣,会很好奇:为什麽你们两个会在一起?你觉得你最不可或缺的是什麽?你缺了什麽是你希望另一个人提供的?现在他认为,成功的伴侣关係,就是双方都能看出对方最能提供、也是自己最重视的特质。

或许这并非出于巧合,他发现自己生平第一次怀疑心理谘询的效果及假设。之前,他向来认为心理谘询至少是一种温和的治疗,不曾质疑。他年轻时,甚至认为心理谘询是一种奢侈,因为这是一种权利,能让你畅谈自己的人生五十分钟,基本上不会被打断,这证明他已经成为一个人物,他的人生值得这样花时间思考、值得有人宽容地倾听。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不耐烦,觉得心理谘询有一种阴险的迂腐,暗示人生是可以补救的,而且有一种社会常态存在,要引导病人符合这样的常态。

「威廉,你好像有所隐瞒。」他看了好几年的心理谘询师伊德里斯说,他没回应。心理谘询、心理谘询师,都保证了绝少的批判(但是去跟一个人谈,却不被批判,不是根本不可能吗?)。然而,在每个问题后面都是一个小小的督促,轻推你一下,无可避免地促使你认知到某些缺陷,解决一个你原先不知道存在的问题。多年来,他有些朋友一直相信自己的童年很快乐,父母基本上很慈爱,直到心理谘询唤醒他们,让他们认识到自己并不快乐,父母也并不慈爱。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不想让人告诉他说他的满足根本不是满足,而是错觉。

「那你对于裘德根本不想做爱的事实,有什麽感觉?」伊德里斯问。

「我不知道。」他说。其实他知道,于是他说,「我真希望他想要,为了他自己好。我很难过他失去人生最棒的体验之一。但我想,他已经得到了不做爱的权利。」在他对面,伊德里斯保持沉默。其实他不希望伊德里斯试图诊断他的伴侣关係有什麽问题。他不想要别人告诉他如何修补。他不想逼裘德或他自己去做他们两个都不想做的事情,只因为他们应该这麽做。他们的伴侣关係,他觉得,是独特而可行的;他不想要别人来指手画脚地跟他说不行。他有时很好奇,会不会只是因为他和裘德缺乏创意,才会让两人都觉得「朋友」这个字眼太模糊、太难以描述、太难满足了。他怎麽有办法将用在印蒂亚或两个亨利·杨身上的字眼,拿来描述裘德对他的意义?所以他们选择了另一个、一般人比较熟悉的伴侣形式,但是行不通。现在他们发明了自己的伴侣形态,没有被历史正式承认,也不是诗歌中传诵不朽的,但感觉上更真实,也更不受限。

不过,他没有跟裘德提起他对心理谘询越来越存疑,因为一部分的他还是相信心理谘询对真正心理有问题的人管用,而裘德是真的心理有问题(他终于可以跟自己承认了)。他知道裘德痛恨做心理谘询;他前几次去过之后,回家总是很安静、很沉默寡言,搞得威廉还得提醒自己,他是为了裘德好,才逼他去的。

最后他终于憋不住了。「你跟娄曼医生谈得怎麽样了?」他有天晚上问他,那是裘德开始做心理谘询的一个月后。

裘德叹气。「威廉,」他说,「你希望我继续去多久?」

「不知道,」他说,「我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裘德审视著他,「所以你觉得我得一直去。」他说。

「这个嘛,」他说(他的确是这麽想的),「状况真有那麽可怕吗?」他暂停了一下,「是因为娄曼医生吗?我们要不要找别的心理医生?」

「不,不是娄曼的问题,」裘德说,「是那个过程本身。」

他也叹气了。「听我说,」他开口,「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困难。我知道。但是,裘德,先试个一年好吗?一年。努力看看。然后我们再来评估。」裘德答应了。

到了春天,他又出远门拍戏。某天晚上他和裘德通电话,裘德说:「威廉,为了完全坦白,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好。」他说,将手上的电话抓得更紧。他当时在伦敦拍《亨利与伊迪丝》。他饰演刚开始与伊迪丝·华顿展开友谊的亨利·詹姆斯(基特指出,年轻了十二岁,体重轻了快六十磅,但谁会去算呢?)。这部电影其实算公路电影,大部分在法国和英格兰南部拍摄,他当时正在拍最后几场戏。

「我并不引以为荣,」他听到裘德说,「不过之前跟娄曼医生的四次约诊,我都没去。或者应该说——我去了,但是没去。」

「什麽意思?」他问。

「唔,我去了,」裘德说,「但是在该进去的时间,我坐在外头的车子上读书,然后等到时间结束,我就开车回办公室。」

他没吭声,裘德也没说话,然后两个人开始大笑。「你读什麽?」等到他终于有办法说话,他问。

「《论自恋》 [8] 。」裘德说。两个人又大笑起来,笑到威廉根本站不住,还得坐下来。

「裘德……」他终于又开口,裘德却打断他。「我知道,威廉,」他说,「我知道,我会回去的。那真的太蠢了。我这几次都没办法鼓起勇气走进去,也不知道为什麽。」

他挂断电话时,脸上还带著微笑,脑中浮现出伊德里斯的声音——「还有,威廉,裘德说他会去却没去,你有什麽感觉?」他的手在脸前挥一挥,好像要把那些话赶跑。他现在明白,裘德撒谎,以及他自己的自我欺骗,都是自我保护的手段,从童年开始就经常被演练。这些习惯帮助他们,把这个有时太不堪的世界变得比较容易理解。但现在裘德试著减少撒谎,他也试著接受人生有些事永远不会符合他理想中应有的样子,无论他多麽期盼,也无论他怎麽假装。所以老实说,他知道心理谘询对裘德的作用有限,知道裘德还会继续割自己,知道他永远没法治癒他。他爱的人病了,而且会永远病下去,他的责任不是让他好转,而是让他的病情减缓一些。他从来没办法让伊德里斯瞭解这个观点的转变;有时,连他自己也不太瞭解。

那天夜裡他找了个女人过来,是副美术指导伊莎贝尔。他们躺在床上时,他回答了那些老问题:解释他是怎麽认识裘德的,解释他是什麽样的人,至少是他面对这类状况创造出来的版本。

「这个地方真不错。」伊莎贝尔说,他有点疑心地看了她一眼;杰比看到这间公寓后,曾说这裡看起来就像被伊斯坦布尔的大市集给强暴了。而伊莎贝尔,他听摄影指导宣称她的品位绝佳。「真的,」她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这裡很漂亮。」

「谢了。」他说。这间公寓是他的,他和裘德的。他们两个月前才买下来,因为这两年的状况越来越明显,他们两个为了工作会更常待在伦敦。他负责找房子,因为那是他的责任。他刻意挑了安静、非常乏味的马里波恩,不是因为这裡冷静的美感或便利,而是因为这一带有很多医生。威廉终于选定这间公寓后,某天他们来到楼下,等著房地产经纪人带他们上去看房子。「啊,」裘德当时说,一面研究这栋建筑物的住户名录,「看看楼下是什麽:一家整形外科诊所呢。」他看著威廉,挑起一边眉毛,「这真是有趣的巧合啊,不是吗?」

他露出微笑。「可不是吗?」他说。但在他们的玩笑之下,是两个人都无法讨论的事情,不光是在他们的伴侣关係中,甚至在他们多年的友谊中几乎都没讨论过——到某个时间(他们不知道什麽时候,但早晚会发生),裘德将会恶化。到底会是什麽样的恶化,威廉也不确定,但他现在决定要诚实,所以他试著让自己、让他们两人都做好准备,去面对他无法预知的未来,面对有一天裘德可能没有办法走路、没有办法站起来。于是最后,这栋哈利街上的四层楼建筑成了唯一可能的选项;在他看过的所有房子裡,这裡最近似格林街:一户佔据整层楼的公寓,有大大的门和宽敞的走廊,房间都很大,浴室改装得可供轮椅出入(楼下的整形外科诊所是最后的、不可忽略的理由,说服他这间公寓应该由他们买下)。他们买下那间公寓;他把历年到各地拍戏时买来、长年装箱堆积在格林街地下室的地毯、灯和毯子运来;而且在他拍戏结束回纽约前,马尔科姆以前的一个年轻同事、现在搬回伦敦且在「钟模」伦敦分公司上班的建筑师维克拉姆,就要开始装修了。

啊,每回他看到哈利街的设计图都会想,活在现实世界有时好困难、好可悲。他总是回想起他上次跟维克拉姆碰面时,曾问起为什麽不保留厨房原来的木框窗子,通过窗外俯瞰天井还可看到外头韦茅斯马厩街上的屋顶。「我们不是该保留吗?」他纳闷地问,「那些窗子那麽美。」

「是很美没有错,」维克拉姆赞同道,「不过这些窗子坐著很难打开——得用上双腿的力量才能拉起来。」他这才明白,他和维克拉姆第一次谈话时提到的,维克拉姆都很当回事。他那时交代他们要假设:住在这间公寓的其中一人,肢体活动的范围最后可能会非常有限。

「啊,」他说,迅速眨眨眼,「没错。谢谢。谢谢。」

「没问题,」维克拉姆说,「威廉,我跟你保证,这裡一定会给你们两位家的感觉。」他的声音柔软而温和,威廉不确定他那一刻感受到的哀伤是源自维克拉姆的那些体贴话,还是他体贴的口气。

这会儿回到纽约,他想起了这件事。现在是七月底,他说服裘德休假一天,他们开车到纽约州北部的房子去。有好几星期,裘德都很疲倦,又非常虚弱,忽然间,他又好了起来,就在这样的日子裡——天空是鲜明的蓝,空气热而乾燥,他们房子四周的田野裡散佈著一丛丛的蓍草和黄花九轮草,围绕池塘的石头在脚下很冰凉,裘德在厨房裡兀自唱著歌,一边帮他们邀请来的朱丽娅和哈罗德做柠檬水。这时威廉就会发现自己又不小心掉回到假装的老习惯裡。在这样的日子,他会屈服于某种著魔的状态,在其中,他的人生似乎无法改善,同时又矛盾地可以完全修好:当然裘德不会恶化。当然他可以被治好。当然威廉会是那个治好他的人。当然这是可能的。当然这是有希望的。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黑夜,而没有黑夜,就不会有割伤,不会有忧愁,没有什麽能让人沮丧的。

「威廉,你是在梦想奇蹟发生。」伊德里斯如果知道他在想什麽,就会这麽说,他也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他会想,他的人生(还有裘德的人生)不就是奇蹟吗?他本来应该待在怀俄明州,成为一名牧场僱工。裘德最后应该会在——哪裡?监狱、医院,死掉或更糟。但结果他们都没有。像他这样一个基本上平凡无奇的人,居然能靠著扮演别人赚进几百万元,可以坐飞机到各个城市,每天生活所需都能得到满足,在人工的场景裡工作,被伺候得像一个腐败小国的君主,这不是个奇蹟吗?在30岁时被收养,遇到爱你爱到要把你正式收为儿子的父母,这不是奇蹟吗?能够克服种种不可能存活的境况存活下来,这不是奇蹟吗?而友谊本身,让你能找到另一个人,使整个孤单的世界不那麽孤单,不就是奇蹟吗?这栋房子、这片美景、这种舒适、这种生活,不就是奇蹟吗?所以谁能怪他期望再多一个奇蹟,儘管明知道不可能,儘管违背生物学、时间、历史的法则,他还是期望他们会是例外,期望发生在有同样伤势的人身上的事,不会发生在裘德身上,期望即使裘德已经克服那麽多困难,他还是有可能再克服一件事?

这会儿,他坐在池塘边跟哈罗德和朱丽娅聊天。忽然间,他感觉到了偶尔会体验到的、胃裡一种奇怪的空荡,即使他和裘德就在同一栋房子裡,那种想念他的感觉,一种好想看到他的渴望,奇异又强烈。他永远不会跟裘德提,不过就像这样,裘德让他想起亨明——那种感觉有时会触碰他,轻如鸟翼,感觉到自己深爱的人不知怎的就是比其他人短暂,感觉他们是自己借来的,有一天他们会被收回去。「别走,」他曾在电话裡告诉亨明,当时亨明快死了,「别离开我,亨明。」即使几百英里外帮忙拿话筒凑在亨明耳边的护士曾交代他要讲恰恰相反的话:说他离开没关係的,说威廉会放他走。但他做不到。

之前裘德住院时,他也做不到。当时裘德因为药物语无伦次,双眼不断转来转去,那个状况给他带来的恐惧,几乎超过了一切。「让我走,威廉。」当时裘德求他,「让我走。」

「我做不到,裘德,」他哭著说,「我没办法。」

现在他摇摇头,摆脱思绪。「我去看看他怎麽样了。」他告诉哈罗德和朱丽娅。接著他听到玻璃滑门拉开,他们三个人转头朝山坡上方看去,看到裘德拿著一个装了饮料的托盘,他们三个都站起来要去帮他。但在他们朝上坡走去、裘德往下走来之前,有那麽一刻,大家都停住不动。那让他想到在拍片现场,每一个佈景都可以重新安排,每一个错误都可以修正,每一种忧伤都可以重来。而在那一刻,他们三个在画面的这一端,裘德在另一端,但他们相视微笑,整个世界似乎只有甜美。

* * *

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自己走路,是圣诞假期时。那是真正的走路:不光是沿著牆壁从这个房间慢慢挪到下一个房间;不是在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的走廊上拖著脚步;不是从公寓大厅一点一点移动到车库,然后发出放心的哀叹倒在车裡。当时他46岁。他们在不丹。后来他才明白,在这裡度过他最后一段行走的时期,是很好的选择(当时他自然还不知道),因为这个国家人人都走路。他们在那裡碰到的人(包括大学时代的旧识、现在是林业部长的卡玛)谈起走路都不是讲走了几公里,而是讲走了几小时。「啊,没错。」卡玛说,「我父亲小时候常常週末走四小时去拜访他的姑妈,再走四小时回家。」他和威廉听了惊叹不已,不过后来他们也同意:这裡的乡间太漂亮了,一连串陡降、充满树林的抛物线,上方的天空是清朗的浅蓝色,在这裡走路,一定比在其他地方都要走得快,更充满愉悦。

那趟旅行,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处于巅峰状态,不过至少还走得动。之前几个月,他觉得越来越虚弱,但没有任何特别的徵兆,看不出会有什麽更大的问题。他只是很快就失去了活力;身上的痠痛变成疼痛,一种不太强烈、持续的抽痛,每天从起床就开始跟著他,直到入睡。这种差别,他告诉安迪,就像是一个月有零星的雷阵雨,以及一个月每天都下著小雨:不强烈但持续不断,是一种令人沮丧、令人衰弱的不舒服。十月的时候,他每天都得使用轮椅,是他连续使用轮椅最长的一段时间。到了十一月,他好转了一些,可以去哈罗德家赶上感恩节晚餐,但他痛得没法上桌,整个晚上都待在卧室裡,儘可能躺著不动。他模糊地意识到哈罗德、威廉和朱丽娅轮流进来看他,自己还为破坏了他们的假期而道歉,也依稀听到他们三人和劳伦斯与吉莉安、詹姆斯与凯瑞从餐厅传来的低声交谈。之后,威廉本来想取消这趟不丹之旅的,但他坚持要去,而且他很庆幸他们去了,因为他觉得去那裡会有恢复健康的效果:那裡的美丽风景,那些高山的清新与安静,而且还可以看著威廉置身溪流和树林之间——威廉在大自然裡看起来总是特别自在。

那是个美好的假期,但结束时,他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他一开始能说服威廉成行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的朋友伊利亚(现在主持并操作一个对衝基金)正好跟家人去尼泊尔度假,他们来回纽约都是顺道搭他的私人飞机。他本来担心伊利亚在飞机上会很想讲话,但结果没有。回程时,他很庆幸自己几乎都在睡觉,两脚和背痛得灼热。

他们回到格林街公寓的次日,他根本下不了床。痛得好像整个身体是一条长长的、裸露的神经,两端都磨损了;他感觉只要有一滴水掉到他身上,整个人就会嘶嘶作响。他很少这麽疲倦、痠痛到根本坐不起来,而且他看得出威廉非常恐慌——他在威廉面前总会特别努力,免得害他担心。他还得恳求威廉不要打电话给安迪。「好吧,」威廉不情愿地说,「可是如果你明天没有好转,我就要打给他了。」他点点头,威廉叹气。「该死,裘德,」他说,「我就知道我们不该去的。」

但次日,他好转了,至少可以下床了,只是还没办法走路;一整天,他的腿和脚都像是有螺丝朝裡鑽,但他还是逼自己微笑、谈话、到处移动,不过当威廉离开房间或转开身子,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疲倦得垮下来。

情况就变成这样,他们两个也逐渐习惯了。虽然现在每天都要坐轮椅,他还是儘量多走些路,即使只是走去浴室,而且他会小心保留体力。做饭时,他会确保开始之前把所有东西放在面前的料理台上,免得总是要去冰箱拿;他拒绝了晚餐、派对、开幕仪式、募款餐会的邀约,跟邀请的人和威廉说他工作忙得分不开身,但其实他只是回家,坐在轮椅上缓缓地在公寓裡移动。这间公寓大得令人精疲力竭,累了他就停下来休息,然后躺在床上小睡。这样等到威廉回来时,他才有足够的精力聊天。

到了一月底,他终于去见安迪了。安迪听了他描述的状况,仔细帮他检查。「确切地说,你没有什麽不对劲。」安迪检查之后说,「你只是年纪大了而已。」

「喔,」他说,两个人都沉默了,不然还能说什麽?「唔,」最后他终于说,「或许我会虚弱到可以说服威廉,说我没有力气再去娄曼医生那边了。」因为那年秋天有一夜,他喝醉了发傻,甚至有点太过浪漫,答应威廉他会再去娄曼医生那边九个月。

安迪叹了气,但也露出微笑。「你真的很皮。」安迪说。

现在,他充满深情地回想这段时期,因为就其他每个重要的方面而言,那个冬天都是一段灿烂的时光。十二月,威廉因为《毒苹果》的演出被一个重要的电影奖提名;一月,他得奖了。接著他获得另一个更重要、更有威望的电影奖提名,而且又得奖了。威廉得奖的那天晚上,他刚好去伦敦出差,但是设了凌晨2点的闹钟,好爬起来看在线实况转播;当颁奖人宣佈威廉的名字时,他大喊出声,看著威廉满脸笑容地吻了陪他出席的朱丽娅,走上阶梯来到舞台,听著威廉谢谢製片和导演、电影公司、埃米尔、基特、艾伦·图灵本人,还有罗蒙、克雷西、理查德、马尔科姆、杰比,还有「我的岳父母哈罗德·斯坦和朱丽娅·阿特曼,他们总是让我觉得我也是他们的儿子,还有最后也最重要的,谢谢裘德·圣弗朗西斯,我最好的朋友、我毕生的挚爱。谢谢你给我的一切」。他当时勉强忍著没哭,等到半个小时后终于跟威廉联络上时,他又得忍著哭。「我真是以你为荣,威廉。」他说,「我就知道你会得奖,我就知道。」

「你总是觉得我会得奖。」威廉大笑,他也笑了,因为威廉说得没错:他总是这麽想。他总觉得威廉不管被提名什麽,都应该得奖;要是没有,他就真的很困惑——不管政治和偏好,那些评审或投票者,怎麽可以否定那麽优秀的表演、那麽优秀的演员、那麽优秀的人?

次日早晨开会时,他得忍著别哭,而是愚蠢地不断微笑。他的同事纷纷向他道贺,再度问他为什麽没去参加颁奖典礼,他摇摇头。「那些事情不适合我。」他说,也的确如此。所有的颁奖典礼、首映会,所有威廉工作上要参加的派对,他只参加过两三次。过去一年,威廉曾接受某个严肃文学杂志的专访,要做长篇的特写报导,只要是那个作者要出现的场合,他就会避开。他知道威廉没有不高兴,他把他避免露面归因于他重视隐私。这也没有错,但其实不是唯一的原因。

他们成为一对之后不久,《纽约时报》曾刊登过一篇有关威廉的报导,谈到他刚拍完一系列间谍电影三部曲的第一部,配了一张他们两个人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在杰比拖延许久的第五次个展「青蛙与蟾蜍」的开幕酒会上拍的,展览裡的画作全都是画他和威廉,但非常模糊,而且比起杰比之前的作品都更抽象(对于这个展览的标题他们不知该做何感想,儘管杰比宣称这个标题充满深情。他们问起时,杰比对著他们尖叫:「阿诺德·洛贝尔 [9] ?听过吗?!」但他和威廉小时候都没看过洛贝尔的童书,还得跑去买,才能搞懂这个典故)。奇怪的是,这个展览让他的同事和同辈真正知道他们是一对,甚至比当初一开始报导威廉新生活的《纽约》杂志还要有影响力,儘管展览中大部分画作依据的照片,都是他们在一起之前拍的。

这个展览也将证实(一如杰比后来所说的)杰比的优越地位:他们都知道杰比的作品销售状况很好,获得很正面的评论,而且得到了许多奖金和荣誉,但他一直很介意理查德被美术馆邀请办过生涯中期的回顾展(亚裔亨利·杨也有),他自己却没有。但是在「青蛙与蟾蜍」之后,事态有了根本的转变,就像《梧桐法院》是威廉事业上的突破点,多哈博物馆是马尔科姆事业上的突破点,如果他自夸一点,马格瑞夫与贝斯凯的诉讼案也是他事业上的突破点。直到他踏出了朋友圈,才明白这个突破(他们都期望过并且终于得到)比他们原先以为的更罕见,也更珍贵。在他们四个人之中,只有杰比确定自己应该得到这样的突破,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和马尔科姆和威廉从来没有这样的确定感,所以当这个突破发生在他们身上时,他们都糊裡糊涂的。儘管这样的转机,杰比等得最久,但终于等到时,他相当冷静,身上的一些稜角似乎被磨平了;认识杰比这麽久,这是他们第一次觉得他变得圆滑,那种长年带刺的幽默感从杰比身上消失了,彷彿静电被消磁,总算安静下来。他很替杰比高兴;他很高兴杰比现在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认可,而且他认为在「秒,分,时,日」那次个展后,杰比就该得到认可了。

「问题是,我们两个谁是青蛙、谁又是蟾蜍?」威廉说。他们第一次看那个展览的作品,是在杰比的工作室,那天深夜他们买了那几本童书回家念给对方听,一边念一边忍不住大笑。

他微笑;此时他们躺在床上。「很明显啊,我是蟾蜍。」他说。

「不,」威廉说,「我想你是青蛙;你眼珠的颜色跟它的皮肤一样。」

威廉的口气好认真,听得他咧嘴笑了。「那就是你的证据?」他问,「那你跟蟾蜍有什麽共同点?」

「我想我有一件跟它一样的夹克。」威廉说,他们又开始大笑。

但其实他知道:他才是蟾蜍,看著《纽约时报》那张他们两个合影的照片,他又想起了这件事。他不太为自己担心(他现在儘量不要在乎自己的焦虑),而是为威廉担心,因为他意识到他们是多麽不相配、不正常的一对。他替威廉感到难为情,也担心他光是出现,就可能会害到威廉。于是他设法避免跟威廉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他总是觉得威廉有办法让他更好,但这些年来他一直担心:如果威廉能让他更好,那不就表示他会害威廉变糟?同样的,如果威廉能让他成为一个比较不碍眼的人,那他不也害威廉变丑了?他知道这个想法不合逻辑,但反正他就是这样想。有时他们准备好要出门时,他会在浴室的镜子裡看自己一眼,看著自己愚蠢、高兴的表情,荒谬、怪诞得像隻猴子穿上昂贵的衣服。他很想揍镜子裡的自己一拳。

但他担心被人看到自己和威廉在一起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随之而来的曝光。从上大学的第一天起,他就担心有一天某个来自他过去的人,某个顾客或少年之家的某个男孩——会想联络他,会想跟他勒索封口费。「不会有人这样做的,裘德,」安娜曾安慰他,「我保证。如果他们去找你,就得先承认他们是怎麽认识你的。」但他一直很害怕,而这些年来,曾经有少数几个鬼魂出现。第一个是他刚去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后不久,只是一张明信片,寄信人宣称在少年之家认识他,这个人有个大众化的名字罗伯·威尔森,他根本完全不记得。接下来一星期他都很恐慌,几乎无法睡觉,心裡想像著各式各样的剧本,每一个都恐怖,但又避免不了。要是这个罗伯·威尔森联络哈罗德和他事务所的同事,跟他们说他以前是什麽样子、做过什麽事呢?但他逼自己不要有反应,不要做他想做的事情,例如写一封近乎歇斯底里的制止信,那只会证明他自己的存在,以及他的过去——而他再也没有接到罗伯·威尔森的消息。

但少数几张他和威廉的合照在媒体刊登后,他又收到了两封信和一封电子邮件,都是寄到办公室的。其中一封信和电子邮件,寄来的人都是宣称跟他一起在少年之家待过的,但再一次,他还是不认得他们的名字,也从没回信,于是他们没再联络他。但第二封信裡有一张黑白照片,裡头是一个没穿衣服的男孩躺在床上,照片质量差到他根本看不出那是不是自己。收到这封信之后,他做了多年前未成年、还在费城医院的病床上时被交代过的事情:万一有顾客猜出他的身份,想跟他联繫,他就把那封信放进一个信封,寄去联邦调查局的一个小组。那个小组的人一直知道他在哪裡,每隔四五年,都会有探员到他工作的地方拜访他,拿一些照片给他看,问他是否记得某个男人;即使过了几十年,他们还是陆续查出当年特雷勒医生或卢克修士的朋友与同党。除了这些拜访,他很少接到进一步的警告,而且多年来,他已经逐渐学会如何在探员来访后消除他们带来的影响。他会让自己置身于人群中,置身于社交场合、噪音和嘈杂的环境中,那些都是眼前生活的种种证据。

在他收到那封附照片的信、将之转寄给联邦调查局期间,他感觉到强烈的羞愧和孤单。这时他还没告诉威廉他的童年,而且他从来没告诉安迪足够的背景信息,所以安迪也不清楚他经历过的种种恐怖状况。然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找了一家侦探社(但不是罗森·普理查德习惯找的那家),查出他的一切。那个调查进行了一个月,最后查不到任何决定性的信息,至少没查出确实能把他这个人和他童年联繫起来的证据。这以后他才终于放心,相信安娜说得没错,接受他过往的大部分事蹟都已被彻底抹去,彷彿从来不曾存在过。知道最多的人、曾经见证或促成事情发生的人,包括卢克修士、特雷勒医生,甚至安娜全都死了,而死人不会说话。你安全了,他会提醒自己。虽然他安全了,但并不表示他失去警觉,也不表示他想让自己的照片登上杂志和报纸。

他当然知道,和威廉在一起的生活就是这样,也可以接受,但有时他真希望可以有所不同,不必那麽小心谨慎,可以像威廉那样公开地提起自己的伴侣。空閒的时候,他会一次又一次在计算机上播放威廉的得奖感言片段,感到一种晕眩,就像哈罗德第一次跟别人说他是自己的儿子那样。这真的发生了,当时他心想。这不是我自己想像出来的。现在,他感觉到同样的兴奋:他真的是威廉的伴侣了。他对自己说。

三月时,颁奖旺季的尾声,他和理查德在格林街帮威廉办了一个派对。五楼存放的一大批柚木雕花门框和长椅刚运走,理查德在天花板上用绳子吊起成串的灯泡,每面牆上都排列著装了蜡烛的玻璃罐。理查德的工作室主任把他们最大的两张工作台搬上来,他打电话找来外烩厨师和调酒师。他们邀请了他们能想到的每个人:所有共同的朋友,还有威廉所有的朋友。哈罗德和朱丽娅、詹姆斯和凯瑞、劳伦斯和吉莉安;莱昂内尔和辛克莱从波士顿南下,基特从洛杉矶过来,卡罗莱纳从北加州纳帕郡的扬特维尔镇过来,菲德拉和西提任从巴黎过来;威廉的朋友包括从伦敦赶来的克雷西和苏珊娜,以及从马德里来的米盖尔。那天他逼自己站著,在派对上走动,很多他只听威廉说过的人,那些导演、演员和编剧,都走过来跟他说他们多年来听了他很多事情,很高兴终于能见到他,因为他们一直都认为他是威廉捏造出来的。他听了大笑,但同时也很难过,觉得好像应该抛开自己的恐惧,多参与威廉的生活。

派对上的好多人都已经多年不见,派对非常忙碌热闹,就是他们年轻时会参加的那种,大家都在音乐声中互相大吼(理查德的一个助理是业馀DJ,负责播放音乐)。派对进行几小时后,他累坏了,靠著北边的牆面看大家跳舞。在空间中央起舞的人群中,他看到威廉跟朱丽娅共舞,他微笑地看著,接著注意到哈罗德站在房间的另一头,也看著他们,露出微笑。此时哈罗德看到他,朝他举起玻璃杯,而他也举杯回应,看著哈罗德挤过人群走向他。

「这是很棒的派对。」哈罗德朝著他的耳边喊。

「大部分都是理查德的功劳。」他也喊回去,但他正要说些别的话时,音乐变得更大声了,于是他和哈罗德看著对方,大笑并耸耸肩。有一会儿他们就站在那,两人都在微笑,看著眼前起舞的人群。他累了,身上很痛,但是无所谓;感觉他的疲倦像是某种甜蜜而温暖的东西,他的疼痛熟悉且在预期之中。在这些时刻,他意识到自己有办法快乐,人生是甜美的。然后音乐换了,变得梦幻而缓慢,哈罗德大吼说他要去把朱丽娅抢过来。

「去吧。」他告诉他,但哈罗德离开他之前,他伸手抱住哈罗德,这是凯莱布事件后他第一次主动碰触哈罗德。他看得出哈罗德很惊讶,接著也很开心。他觉得内疚极了,赶紧放开手,催促哈罗德进入舞池。

这层空间的一个角落放著几个塞满棉花的麻布袋,是理查德佈置让大家坐的位子。他朝那裡走,此时威廉忽然出现了,抓住他的手。「来跟我跳舞。」他说。

「威廉,」他微笑著提醒他,「你知道我不会跳舞。」

威廉打量著他。「跟我来。」他说。他跟著威廉朝仓库空间的东端走去,来到浴室,威廉把他拉进去,关上门锁住,把他手上的酒杯放在水槽边缘。他们还听得到音乐(是他们大学时代很流行的一首歌,现在听起来很难为情,但不知怎麽仍会让人融入那种没有歉意的伤感、那种甜美与诚挚中),但是浴室裡的声音减弱了,好像是从某个遥远的谷地用管子传送过来的。「手臂抱著我。」威廉告诉他,他照做了。「我左脚朝你前进的时候,你右脚就往后退。」威廉接著说,他又照做。

有那麽一会儿,他们移动得很缓慢,有点笨拙。他们看著彼此,不说话。「看吧?」威廉静静地说,「你在跳舞。」

「我这方面不太行。」他喃喃说著,很不好意思。

「你跳得很完美。」威廉说。他两脚此时已经痠痛得要命,为了忍住不叫,他全身开始冒汗,但他还是持续移动,只是动作非常小,小到这首歌接近尾声时,他的脚没再离地,两人只是站在原地摇晃,威廉抱著他,免得他倒下来。

他们从浴室出来时,最近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他脸红了。他和威廉上一次、最后一次做爱已经是十六个月以前的事情了。但威廉咧嘴笑著举起一隻手,像个刚赢得一回合的拳击手。

接著是四月,他的47岁生日,然后是五月,他两边小腿各长了一个疮,威廉去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拍那部间谍片三部曲的第二部。他跟威廉提了脚上的疮,威廉很烦恼;他现在儘量在事情发生时就告诉威廉,即使是他觉得不重要的事。

但是他不担心。多年来,这种疮他长过多少个了?几十个;上百个。唯一改变的,就是他设法解决这些疮的时间。现在他每星期去安迪的诊所两次:每个星期二的中午和星期五晚上,一次去清创,一次去让安迪的护士帮他做负压伤口治疗。这种治疗必须先把一片消过毒的泡棉盖在疮口上,然后用一个真空吸尘的管口在泡棉上方移动,把坏死的组织往上吸入泡棉裡。安迪觉得他的皮肤太脆弱,不适合做这种治疗,但最近几年他似乎都可以承受,而且结果证明,这比纯粹清创效果更好。

随著他的年纪变大,那些疮也持续恶化,这包括了出现频率、严重等级、伤口大小、不舒服和需要照料的程度。二十年前,他腿上长疮照样能走很长的路,但那样的日子早已远去(儘管很痛,腿上有个疮,仍从唐人街漫步到上东城的记忆如今陌生又遥远,简直不属于他,而是别人的)。他年轻时,一个疮痊癒可能要花几个星期,但现在就要拖上好几个月。在他身上所有的毛病中,他最冷静对待的就是这些疮,然而他还是没法习惯这些疮的出现。他当然不怕血,但是多年下来,看到脓或伤口溃烂,看到自己的身体为了痊癒拚命设法杀掉一部分的自己,他还是会心神不宁。

等到威廉拍完戏回家,他的状况还没有好转。现在他的小腿上有四个疮了,他头一回同时有这麽多疮。他还是设法每天走点路,但有时连站著都很困难。他很警觉地剖析自己的努力,想判定自己想走路是以为自己可以走,还是想藉由走路向自己证明他办得到。他感觉自己瘦了,而且日益虚弱(他现在连每天的晨泳都办不到),但直到目睹威廉的表情,他才确定。「小裘,」威廉低声说,然后跪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真希望你早点告诉我。」但好笑的是,实在没什麽好告诉他的,他一直有这些病痛。除了双腿、两脚、背部以外,他觉得还好。他觉得精神上很健康——他不愿意这样讲自己,好像脸皮太厚了。他每星期只割自己一次。夜裡他会不自觉地吹起口哨,脱掉长裤,检查绷带周围,确定伤口没有渗出液体。人们会习惯自己身体所给予的,他也不例外。如果你的身体很好,你就会期望身体出色、持续地运转。如果你的身体不好,你的期望就不同了。至少,这是他设法接受的。

威廉七月底回纽约后不久,答应了终止他与娄曼医生大多数情况下都沉默不语的医患关係,因为他实在没有那个时间。以前他每週有四小时花在医生诊所(两小时去安迪那裡,两小时去娄曼那裡),现在他需要收回其中的两小时,每週去两次医院,脱掉长裤、把领带甩到肩膀后头,滑进像玻璃棺材的高压舱,躺在裡头做自己的工作,希望灌进来的高压氧有助于伤口的癒合。他觉得很内疚,去娄曼医生那做了十八个月的心理谘询,他几乎什麽都没透露,大部分时间只是幼稚地保护自己的隐私,设法什麽都不要说,浪费双方的时间。但他们少数讨论过的主题,就是他的两腿,不是如何变成残废,而是照顾这两条腿要花的各种工夫。最后一次心理谘询,娄曼医生问他,如果不能好转,要怎麽办。

「截肢吧,我猜。」他当时说,故意装出一副不在乎的口气。他当然很在乎,而且没什麽好猜的:他很确定自己有一天会死,也很确定到时候他已经失去了两条腿。他只是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太早发生。拜託,有时躺在玻璃舱裡,他会哀求他的腿。拜託,再给我几年就好。再给我十年。让我完整熬到50岁、60岁。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我保证。

但是到了夏末,他对新一波的病情和治疗已经司空见惯了,都没注意到这会对威廉造成什麽影响。八月上旬,他们在讨论威廉的49岁生日要怎麽过(做点什麽?什麽都不做?),威廉说他觉得今年就低调一点吧。

「唔,那我们明年再来办个大的,庆祝你的50岁生日,」他站在炉子前说,「如果我到时候还活著。」直到他发现威廉没吭声,抬头看到威廉的表情,才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威廉,对不起。」他说,关掉炉子,缓慢而痛苦地走向威廉,「对不起。」

「裘德,这种事不能开玩笑的。」威廉说,用双手拥住裘德。

「我知道,」他说,「原谅我。我太蠢了。明年我当然还在。」

「还有接下来很多年。」

「还有接下来很多年。」

现在是九月了,他躺在安迪诊所的检查台上,包扎的绷带揭开来,那些伤口还是像石榴般没有收口。夜裡回家,他和威廉躺在同一张床上。他常常意识到他们的伴侣关係是多麽不可能,也常常为自己不情愿履行伴侣间最核心的责任之一而觉得内疚。每隔一阵子,他就想著要再试一次。然而当他要开口跟威廉说的时候,他又停下来,机会就这样无声地溜走了。他庞大的内疚感还是无法压倒那种放鬆与庆幸之感:庆幸以他的种种无能,居然能保住威廉,真是一个奇蹟,而且他总是利用各种方式向威廉表达他的感激之情。

某天夜裡他醒来,全身大汗,身子底下的床单感觉像是从水洼裡拖出来似的。他在糊涂的状态中想下床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办不到,跌在地上。威廉醒了,拿了温度计让他放在舌下,自己站在旁边等。「三十八度九,」威廉看了温度计之后说,手掌放在他额头,「可是你身上很冷啊,」威廉看著他,满脸忧虑,「我要打电话给安迪。」

「不要打给他,」他说。就算发烧,全身冰冷又冒汗,他却觉得很正常,不觉得自己病了,「我吃点阿司匹林就没事了。」于是威廉拿了药给他,又拿一件衬衫让他换,再把床单换掉。两个人又睡著了,威廉用身体包著他。

次日晚上,他再度发烧醒来,冷得打战,全身冒汗。「办公室在流行某种东西,」这回他跟威廉说,「好像是四十八小时的病毒。我一定是染上了。」他又服用了阿司匹林;药效发挥后,他再度睡去。

次日是星期五,他去安迪的诊所清理伤口,但没提到前一夜的发烧,因为白天就退烧了。那一晚威廉不在,去跟罗蒙吃晚餐,他提早吞了阿司匹林就上床睡觉。他睡得很熟,连威廉回来都没听到,但次日早晨醒来时,他浑身大汗,像站在莲蓬头下,四肢麻痺而颤抖。在他旁边,威廉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缓缓坐起身,双手抚过汗溼的头髮。

那个星期六,他真的好转了,还去了事务所工作。威廉则跟一个导演碰面吃午餐。那天傍晚,他要离开办公室前,先传了短信给威廉,叫他问理查德和印蒂亚要不要去上东城吃寿司,那家小餐厅他和安迪有时看诊后也会去。格林街附近有两家他和威廉最喜欢的寿司店,但两家都在地下室且没有电梯。那些阶梯对他来说太困难了,他们有好几个月没去。那天夜裡他吃得很好,吃到一半就觉得累极了,但他还是意识到自己很开心,很庆幸在这个温暖的小地方,上方是亮著黄色灯光的纸灯笼,眼前木屐似的厚木板上放著一片片威廉最爱的鲭鱼生鱼片。中间有一度,他因为疲累和深情,靠在旁边的威廉身上,但自己根本没意识到,直到威廉伸出手臂拥著他。

稍后,他在两人的床上茫然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他看到哈罗德坐在旁边看著他。「哈罗德,」他说,「你怎麽来了?」但哈罗德没说话,只是忽然扑向他,他突然涌上一阵作呕的感觉,明白哈罗德想脱掉他的衣服。不,他告诉自己。不要是哈罗德。不可能是这样。这是他最深、最丑陋、最祕密的恐惧之一,而现在成真了。接著,他旧日的本能甦醒:哈罗德是另一个顾客,他会奋力击退他。他大喊,扭著身子,拚命舞动双臂,踢著双腿,设法威吓,想赶走眼前这个沉默、坚决的哈罗德,又尖叫著要卢克修士帮他。

忽然间,哈罗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威廉。他的脸凑得好近,说著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但威廉的脑袋后方,他又看到了哈罗德,一脸奇怪、严肃的表情,于是他又开始挣扎。在他上方,他听到有人讲话,是威廉在跟某个人交谈。即使在恐惧中,他仍听得出威廉也很害怕。「威廉,」他大喊,「他想伤害我;别让他伤害我,威廉。帮我。帮我。帮我——拜託。」

然后什麽都没有了,一段黑掉的时间。等他再度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裡。「威廉。」他对著房间说。威廉立刻出现了,坐在他床旁边,握著他的手。有一条塑胶软管从他手背蜿蜒出去,另一隻手背也有。「小心点,」威廉告诉他,「有静脉注射管。」

有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威廉抚摸著他的额头。「他想攻击我,」他终于结结巴巴地向威廉坦白,「我从来没想到哈罗德会对我这样,怎麽都想不到。」

他看到威廉全身僵硬起来。「不,裘德,」他说,「哈罗德没来。你因为发烧引发了谵妄;那样的事情根本没发生。」

他一听,放心又惊恐。放心是因为听到这不是真的;惊恐则是因为那一幕很真实,好像真的发生了。同时这也解释了他的状态,他的想法和恐惧,竟然会让他这样想像哈罗德?他的脑子太残忍了,竟然说服他去对付一个他这麽努力信任的人,一个始终对他只有关怀的人?他感觉到眼中浮出眼泪,但忍不住问威廉:「威廉,他不会那样对我,对不对?」

「对,」威廉说,声音紧绷,「绝对不会的,裘德。哈罗德永远、永远不会那样对你的,绝对不可能。」

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今天星期几,威廉跟他说是星期一,他恐慌起来。「上班。」他说,「我得去上班了。」

「妈的不要想了,」威廉凶巴巴地说,「我打电话去事务所了,裘德。你哪裡都不能去,先等安迪搞清楚是怎麽回事再说。」

哈罗德和朱丽娅稍后也赶到了。他逼自己响应哈罗德的拥抱,儘管他根本不敢正眼瞧他。隔著哈罗德的肩膀,他看到威廉朝他安慰地点著头。

安迪进来时,他们都在。「是骨髓炎。」他低声对他说,「一种骨头的感染。」他解释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他得住院至少一星期。「一星期!」他大叫,他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抗议,其他四个人就开始吼他。也可能住两週,直到控制住发烧为止。他们会用中央静脉导管为他打抗生素,但接下来十到十一週,还是得在家治疗。每天都会有护士过去帮他注射点滴:总共需要一小时,他一次都不能漏掉。他又试著抗议,安迪阻止了他。「裘德,」安迪说,「情况很严重,我是说真的。我他妈的才不管罗森·普理查德。你想保住两条腿,就要乖乖治疗,而且要听我的话,懂了没?」

他周围的其他人都闷不吭声。「懂了。」最后他终于说。

一个护士进来帮他准备,好让安迪置入中央静脉导管;导管将从他右边锁骨下方的锁骨下静脉插入。「这根血管很不好找,因为非常深。」那个护士说,拉下他病人袍的领口,用酒精棉擦拭了皮肤上的一块地方。「但是你很幸运碰到康垂克特医生。他很会用那些针,一次失误都没有过。」他不担心,但他知道威廉很担心,两人握著手,让安迪把那根冰冷的金属针插入他的皮肤,接著是成捲导线穿入他体内。「不要看。」他告诉威廉,「没事的。」于是威廉改盯著他的脸,他设法保持表情镇定不动,直到安迪弄完,贴好那根连到他胸部的塑胶细导管。

他睡去了。本来他以为可以在医院工作,但是他身体疲累、头脑昏沉的情况远远超过预期。他跟事务所各个委员会的主席及一些同事开完会之后,体力已所剩无几。

哈罗德和朱丽娅离开了,各自回去上课和上班,但除了理查德和少数工作上的人,他们没告诉任何人他住院了;反正他不会待太久,而且威廉判定他需要睡眠,胜于接受探病。他还在发烧,不过温度没那麽高了,也没再出现谵妄。奇怪的是,发生了这一切,但他觉得自己即使不乐观,至少也算冷静。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很清醒,沉默不语,他决心违抗他们,违抗每个人一直告诉他的那种严重状况。

不记得从什麽时候开始,他和威廉就把医院讲成康垂克特酒店,藉此向安迪致意,感觉上他们好像一直都这麽讲。早在利斯本纳街时代,有一回奥特伦餐厅的一个副主厨心情很好,值班结束时偷拿了一块牛排给威廉。当他回家切那块牛排时,「小心点。」威廉跟他说,「那把切肉刀利得很,要是你把大拇指切下来,我们又得去康垂克特酒店了。」还有一回,他因为皮肤感染住院,发短信给威廉(当时他在外地拍戏):「我在康垂克特酒店。没什麽大不了的,只是不希望你从马尔科姆或杰比那边听到。」但现在,当他试著拿康垂克特酒店开玩笑,抱怨酒店的供餐和饮料越来越差,床单的质量很烂时,威廉都没反应。

「裘德,这不好笑。」他在星期天晚上厉声说。当时他们正在等哈罗德和朱丽娅带晚餐过来。「我希望你他妈的别再开玩笑了。」他沉默下来,两个人看著彼此。「我好害怕。」威廉低声说,「你病得这麽重,我都不晓得接下来会怎样,我好害怕。」

「威廉,」他柔声说,「我知道。我很感激你。」他赶紧说出口,趁威廉还来不及说他不需要他的感激、只需要他把这个情况当回事之前。「我会听安迪的话的,我保证。我保证我会把这当一回事,而且我保证我现在没有任何不舒服。我觉得很好。一切都会没事的。」

十天后,安迪很满意他的烧退了。于是他出院,回家休息两天,星期五就回去上班了。他以前一直抗拒僱用司机。他喜欢自己开车,喜欢那种独立和隔绝。但现在威廉的助理帮他僱了司机,是个严肃的小个子男人艾哈迈德先生,于是他上下班途中,就在车上睡觉。另外,艾哈迈德先生每天下午1点还会去接护士到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那名护士叫帕特里齐亚,话很少,但非常温柔。他的办公室全是玻璃牆,外头是大办公厅。他会放下窗帘,脱下西装外套、领带、衬衫,只穿汗衫躺在沙发上,盖著毯子。帕特里齐亚会帮导管消毒,检查周围的皮肤,确定没有感染的迹象(没有肿起,没有发红),然后帮他做静脉注射,等药物滴入导管,再进入他的血管。他等待的时候,仍然照样工作;护士则会阅读一本护理学报,或是打毛线。很快地,这变成他的日常:每週五他会去看安迪,让他为那些疮清创,检查他的状况,然后送他到医院拍X光片,以便追踪他的感染情形,确保没有扩散。

他们没办法出城度週末,因为他需要持续治疗。到了十月初,他打抗生素四周后,安迪宣佈他跟威廉谈过了,如果他不介意,他和简打算跟他们一起去加里森村过下个週末,他会亲自帮他打点滴。

难得能离开纽约市,回到他们那栋房子,真是太棒了,而且他们四个很乐于有彼此为伴。他甚至觉得好多了,带著安迪在整片产业转了一圈,做个简略的介绍。之前安迪只有春天或夏天来过,秋天的景色完全不同:粗犷、哀愁、动人,穀仓屋顶黏著落下的黄色银杏叶,看起来像是铺了一层层金箔。

那个星期六用晚餐时,安迪问他:「你知道我们已经认识三十年了吧?」

「我知道。」他微笑。其实他还为了相识三十週年,买了礼物要送安迪,只是还没告诉他而已——出钱让他们全家参加非洲狩猎之旅,随时都可以去。

「三十年的不服从。」安迪哀叹,其他人都大笑起来。「我在各个顶尖机构累积了多年的经验和训练,三十年来提供各种珍贵的医学建议,结果被一个企业律师置之不理,因为他判定他比我还了解人类生物学。」

他们笑声停止后,简说:「不过安迪,你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裘德,我绝对不会嫁给你的。」简对著他说,「读医学院的时候,我老觉得安迪是那种自我中心的讨厌鬼;他太狂妄了,简直是目中无人……」「什麽!」安迪说,假装很受伤。「我以为他会变成那种典型的外科医生,你知道,『不见得永远正确,但是永远很有把握。』但后来我听他谈起你,知道他有多麽喜欢你、多麽尊敬你,于是我想,他身上或许还有其他的优点。结果我想得没错。」

「你的确想得没错。」大家又大笑完毕后,他告诉简,「一点都没错。」然后大家都看著安迪,害他不好意思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隔週,威廉开始排练新戏。一个月前他生病时,威廉退出了那部电影,製片方因此延期,现在他状况够稳定了,威廉又答应回去。那部电影是《绝望的性格》旧片新拍,大部分在隔了一条河的布鲁克林高地拍摄。他不明白威廉一开始为什麽要退出,但他很开心看到威廉又开始工作,而不是成天守著他,一脸忧虑地问他是否确定自己有力气做一些非常基本的、他想要做的事,比方去杂货店,做一顿饭,或是工作到很晚。

十一月初,他因为发烧再度住院,不过只住了两晚就出院了。帕特里齐亚每週帮他抽血,但安迪跟他说他得耐心点;骨头感染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根除,而且在十二週的疗程结束前,他大概不会感觉到自己是否痊癒。但除此之外,一切都继续缓慢向前:他去上班,去医院躺在高压舱内治疗,做负压伤口治疗,做清创。抗生素造成的副作用之一是腹泻,另一个是噁心。他体重减轻的程度连自己都知道有问题;他重新定做了两套西装和八件衬衫。安迪专门给他开了给营养不良的儿童服用的高热量饮品,他每天服用五次,然后喝一大堆水去除像粉笔黏著舌头的味道。除了在办公室的时间,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听话,顺从安迪的每一个警告。他试图不要去想这回发病会怎麽结束,试著不要担心自己。但是在夜裡安静的时刻,他脑袋裡会回放最近一次安迪帮他检查时所讲的话:「心脏:完全正常。肺脏:完全正常。视力、听力、胆固醇、前列腺、血糖、血压、血脂肪、肾功能、肝脏功能、甲状腺功能:完全正常。裘德,你的身体尽力为你服务了,你也一定要好好照顾身体才行。」他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不光只有这些而已——比如,循环:不完全正常;反射:不完全正常;腹股沟以下的所有部位:功能不全。但他设法从安迪的保证中得到安慰,提醒自己状况有可能更糟;提醒自己:基本上,他依然是个健康的人,依然是个幸运儿。

十一月下旬,威廉拍完了《绝望的性格》。他们到哈罗德和朱丽娅在纽约的公寓过感恩节。他们夫妇隔週的週末就会来纽约看他,但他可以感觉到他们两个都很努力不说他瘦了,不说他晚餐吃得好少。感恩节这星期刚好也是他抗生素疗程的最后一星期,他又做了另一轮血液检验和X光检查,然后安迪跟他说疗程结束了。他跟帕特里齐亚说再见,希望是最后一次;他还送她一个礼物,感谢她的照顾。

他腿上的疮缩小了,但还是不如安迪的预期。于是依照安迪的建议,他们留在加里森村的房子裡过圣诞节。他们保证那个星期会过得很安静;反正其他人都会离开纽约,只剩他们两个加上哈罗德和朱丽娅。

「你们两个的目标就是睡觉和吃东西。」安迪说,他打算利用圣诞假期去旧金山拜访贝基特,「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我希望看到你增加五磅。」

「五磅很多。」他说。

「五磅。」安迪又说一次,「之后,最好再增加十五磅。」

圣诞节当天,他想到一年前的今天,他和威廉在不丹首都普那卡一片低矮起伏的山坡上,沿著山脊而行。他们走过国王打猎的小屋后方,那是一栋简单的木造建筑物,看起来像住满了乔叟笔下的朝圣者,而非皇室家族。朱丽娅和威廉去附近他们熟悉的农场骑马了;他告诉哈罗德他想散步,觉得自己很久没那麽强壮了。

「不知道,裘德。」哈罗德谨慎地说。

「别这样嘛,哈罗德,」他说,「走到第一张石凳就好。」马尔科姆在房子后方的森林闢出一条小径,沿途设置了三张石凳。第一张在大约全程三分之一处的湖畔;第二张在中间点;第三张在三分之二处。「我们慢慢走就好,而且我会带著枴杖。」他已经好多年没用枴杖了,上一次是他还不满20岁的时候,但现在他只要走超过五十码,就得使用。最后,哈罗德终于同意了,他趁著哈罗德改变心意之前,赶紧抓了围巾和大衣出门。

来到户外,他的幸福感增强了。他喜欢这栋房子:他喜欢它的外观、它的安静,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它是他和威廉的,儘管跟利斯本纳街那间公寓差太多了,但同样是他们两个共有的,是他们一起佈置并共享的。这栋房子的正面是一连串玻璃立方体,面对另一片森林。屋前有一条漫长的之字形车道穿过森林,所以在某些角度只能看到房子的一部分,另一个角度又完全看不到。到了夜晚,亮灯之后,整栋房子就像发光的灯笼,因此马尔科姆在他的专题文章裡将这裡命名为「灯笼屋」。房子背面的外头是一片宽阔的草坪,再过去是一片湖。草坪尽头有一个游泳池,裡头铺著石板,因此即使在最热的天气裡,池水依然冰凉清澈。另外,穀仓裡还有室内游泳池和起居室;穀仓的每一面牆都可以掀开并拆下,所以整个室内可以跟户外相连,早春有牡丹和紫丁香盛开,初夏时屋顶垂下成串的紫藤花。七月时,房子右边的原野被盛开的罂粟花染红;房子左边的原野上,他和威廉撒了几千颗野花的种子,有波斯菊、雏菊、洋地黄和雪珠花。他们刚搬进来不久的一个週末,曾花了两天在屋前和屋后的森林裡,在栎树和榆树周围长满青苔的小丘旁种下铃兰,还到处撒了薄荷种子。他们知道马尔科姆并不赞同他们的造景方式,他觉得他们太感情用事又老套。他们知道马尔科姆的想法大概没错,但同时他们也不太在乎。春天和夏天,当空气充满芬芳时,他们常常想起利斯本纳街那间丑得吓人的公寓,才又想到他们当时无论如何都想像不出眼前这样的地方,美得这麽单纯而无可否认,有时简直像是幻觉。

他和哈罗德朝著森林走去,崎岖不平的小径比当初盖房子时要好走。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专心,因为小径每一季只清理一次,中间那几个月就凌乱地散佈著小树、蕨类、树枝和落叶。

他们还没走到通往第一张石凳的一半,他就知道自己犯了错。才走下草坪,他的双腿就开始抽痛,现在连两脚也在抽痛,每走一步都是酷刑。但他什麽都没说,只是把枴杖抓得更紧,设法转移不适,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等他们走到第一张石凳(其实只是一块暗灰色的石灰岩巨石),他已经头晕目眩,两人在那裡坐了好久,看著冷天裡的一片银色湖面聊天。

「好冷,」最后哈罗德终于说,的确很冷;他可以感觉到长裤下的岩石传来寒意。「我们该回去了。」

「好吧。」他嚥下口水,站起来,几乎立刻感到有一道热辣的剧痛从双脚往上蹿。他猛吸一口气,但哈罗德没注意。

他们才走进森林三十步,他就叫住哈罗德。「哈罗德,」他说,「我得……我得……」但是他没法讲完。

「裘德,」哈罗德说。他看得出哈罗德很担心。他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绕到自己的脖子后方,然后握住他的手,「儘量靠在我身上。」哈罗德说,另一隻手臂则环绕他的腰部。他点点头。「准备好了?」他又点头。

他设法再走二十步,走得很慢,双脚纠缠在枯叶间,之后就再也走不下去了。「哈罗德,我没办法了。」他说。此时,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了,那疼痛太剧烈,完全不像他长久以来的任何痛法。打从他离开费城那家医院以来,他的两腿、背部和双脚就没有这麽痛过了。他放开哈罗德,倒在森林裡的地上。

「啊,天啊,裘德。」哈罗德说,弯腰查看他,把他扶起来靠坐在一棵树干。他心想自己怎麽会这麽愚蠢、这麽自私。哈罗德都72岁了。他不该要求一个72岁的老人做这麽费力的事,即使是个健康得令人佩服的72岁老人。他无法张开眼睛,因为整个世界在绕著他旋转,但他听到哈罗德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威廉,只是森林太浓密了,信号很差,哈罗德诅咒著。「裘德,」他听到哈罗德说,但声音很模糊,「我得回屋拿你的轮椅。对不起。我马上就回来。」他勉强点了头,感觉到哈罗德把他的大衣釦子扣好,将他的双手塞进大衣口袋裡,还用某个东西包著他的双腿,他随即明白那是哈罗德自己的大衣。「我马上就回来。」他听到哈罗德的双腿奔跑著离开,一路踩过树枝和树叶,发出嘎吱声。

他把头转向一侧,觉得下方的土地在危险地移动著,于是他吐了,把那天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他觉得那些东西滑出嘴唇,沿著一边脸颊流下。之后他觉得好一点了,又把头往后靠著树干。他想起自己逃离少年之家后在森林待过的那段时间,想起他当时多麽希望那些树能保护他,现在他又生起同样的希望了。他一手从口袋裡伸出来,摸索著他的枴杖,然后尽力握紧。在他眼皮后面,一片明亮的光点爆成满天的彩色碎纸,又闪烁成为一抹抹多油的污痕。他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声和双腿,把那两条腿想像成两根笨重的木块,裡头鑽入了几十根长长的金属螺丝,每根都粗得像大拇指。他想像此时那些螺丝被反向转出来,每一根都缓缓脱离他的腿,「叮」一声落在一片水泥地上。他又吐了。他好冷。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开始抽搐。

这时,他听到有人跑向他,还没听到那人开口,他就闻出威廉身上那股甜甜的檀香味。威廉来到他面前,抱起他时,整个世界又开始摇晃。他想自己又要吐了,但结果没有。他的右手臂绕著威廉的颈背,吐过的那边脸靠在威廉的肩膀上,让自己被抱起来。他可以听到威廉在喘气。他的体重不如威廉,但两人身高一样。他知道自己一定很重,仍握在手裡的枴杖撞击著威廉的大腿,他的小腿则敲著威廉的肋骨。他很庆幸地感觉到自己被放低到轮椅上,听到上方传来威廉和哈罗德的声音。他弯腰,前额靠在膝盖上,被推出森林,经过上坡来到屋裡,一进门,就被搬上床。有人脱掉他的鞋子,他痛得尖叫又道歉;有人擦了他的脸,有人抓著他的双手,让他抱住一个装了热水的瓶子;有人用毯子裹住他的双腿。在他上方,他听得到威廉很生气——「你为什麽要答应他去那麽远?你明知道他妈的他根本做不到!」然后,哈罗德充满歉意又悲惨地回答:「我知道,威廉。对不起。我太白痴了。但他是那麽想出去。」他想讲话,帮哈罗德辩护,跟威廉说这是他的错,说是他逼哈罗德跟他去的,但他没办法。

「嘴巴张开。」威廉说。他感觉一颗苦得像金属的药丸被放在舌头上,接著是一杯水朝著他的嘴唇倾斜。「吞下去。」威廉说。他照做了,没多久,他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转头看到威廉躺在他旁边,凝视著他。「对不起。」他轻声说,但威廉什麽都没说。他伸出一隻手抚著威廉的头髮。「威廉,」他说,「那不是哈罗德的错。是我逼他陪我去的。」

威廉冷哼一声。「显然是,」他说,「可是他不该答应。」

他们沉默了好久。他想到自己必须说出来,那是他总是在思索、但从来没法清楚表达的事。「我知道这件事你一定觉得很不合逻辑,」他告诉威廉,威廉也望著他,「但即使过了这麽多年,我还是没办法把自己想成残障。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是。我知道我是残障。我残障的时间已经是没残障时的两倍了。你只知道我这个样子:是一个——需要帮忙的人。但是我记得的自己,是随时想走就能走、想跑就能跑的人。

「我想每个变成残障的人,都认为自己被夺走了一些东西。但我猜想,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承认自己是个残障,那麽我就是向特雷勒医生认输,让特雷勒医生决定我人生是什麽样子。于是我假装自己不是残障;假装我还是认识他之前的那个自己。我知道这不合逻辑也不切实际。但最重要的,我很抱歉是因为——因为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我知道我的假装连累了你。所以——我不会再假装了。」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又张开。「我是残障,」他说,「我是残废。」这很愚蠢(毕竟他都47岁了;他有三十二年可以向自己承认,却都没去做),他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啊,裘德,」威廉说,随即朝他靠过去,「我知道你很抱歉。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瞭解为什麽你从来不想承认;我真的瞭解。我只是担心你;有时候我觉得我比你还想要保住你这条命。」

听到这裡,他打了个冷战。「不要,威廉,」他说,「我的意思是——某些时候,或许是吧。但现在不要。」

「那就证明给我看。」威廉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会的。」他说。

一月跟二月:他前所未有地忙碌。威廉在排练一齣舞台剧。三月:他又多长出两个疮,都在右腿上。现在那疼痛非常难受,他成天坐在轮椅上,只有冲澡、上厕所和更衣时除外。他两脚的痛楚一年多来都没有减轻。但每天早上醒来,把双脚放在地上时,有那麽一秒钟,他都会充满希望。或许今天他会觉得好一点。或许今天疼痛会减轻。但从来没有;一点都没有。不过他还是期望著。四月:他的生日。威廉的舞台剧开始公演了。五月:夜裡的冒汗、发烧、颤抖、发冷、谵妄又回来了。他又去了康垂克特酒店,被置入中央静脉导管,改从左胸插入。但这回有个改变:这回的细菌不一样;这回,他每八个小时就得打一次抗生素点滴,不是每二十四小时。帕特里齐亚又回来了,现在一天两次:早上6点在格林街;下午2点在罗森·普理查德;晚上10点在格林街,夜班护士雅思敏会过来。从他和威廉认识以来,这次的舞台剧演出,他破天荒只看了一场。他每天的时间被切割得太破碎、被医疗控制得太严重了,实在没法再去看第二次。自从去年首次开始治疗週期以来,他头一次觉得自己逐渐坠入绝望,他觉得自己开始要放弃了,同时,他还得提醒自己必须证明给威廉看,证明他想活著,但其实他只希望停止。不是因为他很沮丧,而是他筋疲力尽了。有一回去安迪那裡看诊,结束时,安迪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著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但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割自己了。他想了想,发现安迪说得没错。他实在太累了,累得根本没想到要割。

「好吧,」安迪说,「我很高兴。但也很遗憾这是你停止的原因,裘德。」

「我也是。」他说。两个人都不说话,他担心,两个人都在怀念割自己是他最严重问题的那些日子。

接著是六月,再过来是七月。他腿上的疮都没有癒合——旧的那些已经超过一年了,比较新的则是从三月到现在,而且几乎都没有缩小。此时,就在七月四日国庆节的週末之后,威廉的演出刚结束,安迪问能不能去他们家跟他和威廉谈谈。他知道安迪要谈什麽,于是撒谎说威廉很忙、没时间,彷彿藉著拖延这次谈话,就可以拖延他的未来。但是一个星期六傍晚,他从办公室回到家裡,发现他们两个都在公寓裡等著他。

安迪要说什麽他已经料到了。安迪建议(强烈建议)截肢。安迪很温柔,非常温柔,但从他讲的话那麽像排练过、那麽正式,他知道他很紧张。

「我们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安迪开始说,「但这件事不会因此变得比较容易。裘德,只有你知道有多痛、多不方便,自己又能忍受到什麽程度。这些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你已经比大部分人撑得都要久了。我可以告诉你,你一直都非常勇敢。别摆出那个表情,你真的很勇敢。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我无法想像你有多煎熬。

「这些都先摆在一旁,即使你觉得还有力气撑下去,眼前还是有一些现实要考虑。我们做的治疗没有用。你的伤口一直没有癒合。而且你不到一年内发生两次骨头感染,这让我非常警觉。我担心你接下来会开始对某种抗生素过敏,那我们就真的、真的惨了。即使你没有这种过敏,你对这些药物的耐药性也不如我的期望。你的体重掉得太多,多到会出问题,而且我每次看到你,你就更虚弱一点。

「你大腿的组织似乎还够健康,我相当确定可以保住你两边的膝盖。另外裘德,我跟你保证,如果截肢的话,你的生活质量会立刻改善。两脚再也不会痛了。你的大腿不曾有过伤口,我不认为你截肢后需要担忧。现在的义肢比起十年前都好太多了,所以老实说,你的步态大概还会比你用现在这两条腿走还要好、还要自然。这个手术很简单,只要大约四小时,而且我会亲自动手术。住院的恢复期也很短:不到一星期就可以出院了,然后我们会立刻帮你装上临时义肢。」

安迪停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著他。有好一会儿,他们三个人都没说话,然后威廉开始提问,很聪明的问题,都是他自己该问的:接下来,恢复期还要多久?他要做什麽样的物理治疗?这个手术有什麽风险?他没太认真听那些回答,因为他多多少少知道。自从安迪十七年前第一次跟他提到截肢的可能性,他每年都查过这些问题,演练过这个剧本。

最后,他打断他们。「如果我拒绝开刀,那会怎麽样?」他问,他看得出威廉和安迪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如果你拒绝开刀,我们就继续做现在的各种治疗,希望最后有效。」安迪说,「但是裘德,当你还可以决定截肢时,总是比较好的,不要等到你被迫非得截肢。」他暂停了一下,「如果你血液感染,变成败血症,那我们就非得截肢不可,到时候我就没办法担保你还能保住膝盖,也没办法担保感染不会扩散得更厉害,让你失去其他部分,例如一根手指,或是一整隻手。」

「但是现在,你也没办法保证我能保住膝盖。」他任性地说,「你没办法担保我以后就不会有败血症啊。」

「没错,」安迪承认,「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觉得保住你膝盖的机会很大。另外我觉得,如果我们把你严重感染的这部分身体去掉,可以预防其他疾病。」

他们又沉默下来。「这个选择听起来根本就是没得选择。」他喃喃说。

安迪叹气。「裘德,就像我之前说的,」他说,「这确实是一个选择。是你的选择。你不必明天就决定,甚至不必这个星期决定。不过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

安迪离开了,只剩他和威廉。「我们非得现在谈这件事吗?」他问。此时他终于有办法看威廉了,威廉摇摇头。外头的天空已转成粉红色,日落将会漫长而美丽。但他不想要美丽。他突然好希望自己可以游泳,但自从第一次骨头感染以来,他就没再游过了。他什麽都没做,哪裡都没去。他必须把伦敦的客户转给同事,因为点滴注射把他绑在纽约。他身上的肌肉都流失了:现在他只有骨头上鬆软的肉;移动时像个老人。「我要去睡觉了。」他告诉威廉。威廉低声说:「雅思敏再过两小时就要过来了。」他听了好想哭。「没错,」他低头看著地板说,「好吧,那我去小睡一下。等雅思敏来了我再起床。」

那天夜裡,雅思敏离开后,他割了自己,他好久没割了;他看著血流过大理石,进入排水口。他知道自己想保住两腿有多麽不理性,这两条腿给他惹了这麽多麻烦,花了那麽多时间,消耗了那麽多金钱,引起那麽多痛苦,而他还想保住?然而,这是他的,是他的腿。这两条腿就是他。他怎麽可能乐意切掉自己的一部分?他知道多年来他已经切掉过太多部分的自己了:肉、皮肤、伤疤。但不知怎的,眼前这件事不一样。如果他牺牲掉他的双腿,他就是承认特雷勒医生赢了;他就是向特雷勒医生投降,向那一夜那片田野的那辆车投降。

而且这回不一样,因为他知道一旦失去两条腿,他就再也没办法假装了。他再也不能假装有一天他又可以走路,有一天他会好转。他再也不能假装他不是残障。他的怪胎秀元素又会增加一个。他所失去的部分,将成为他这个人第一个、也是永远的定义。

而且他累了。他不想重新学习如何走路。他不想努力增加失去的体重,他很清楚,除了补回第一次和第二次骨头感染失去的,现在还要多补一些回来。他不想又去住院,他不想醒来后茫然又困惑,他不想再经历夜间来袭的恐惧,他不想向同事解释他又病了,他不想一个月又一个月地虚弱下去,一再奋战重回平衡的状态。他不想让威廉看到他没有腿,他不想多给他一项挑战、多一个要克服的怪诞状态。他想当个正常人,他唯一想要的就是正常,然而随著每一年过去,他都离正常状态越来越远。他知道把心灵和身体想成是两个分开的、互不兼容的个体是不对的,但他就是会这样想。他不希望他的身体又赢了一场战役,又为他做了决定,让他很无能为力。他不想依赖威廉,不想请威廉抱著他上床或下床,只因为他的手软绵绵的根本没用,不想拜託威廉帮他上厕所,不想让威廉看到他只剩两截尾端圆圆的残肢。他总是假设这个时刻到来之前会有某种警告,他的身体会在严重恶化之前发出警告。他知道,他真的知道,过去这一年半就是在警告他;这是一个漫长、缓慢、持续、无法忽视的警告。但在他的狂妄和愚蠢的期望之下,他选择不去正视那些警告,而是选择相信过去的自己都复原了,所以这回也一样。他给自己这项特权,假设自己拥有无限多的机会。

三天之后的晚上,他又发烧醒来,被送进医院,然后又出院。这回发烧是因为导管附近的感染所引起的,于是那根导管被拿掉了。新的中央静脉导管从他的内颈静脉插入,那裡鼓起一块,连衬衫领子都无法完全遮住。

他回家的第一夜,从梦境中醒来,睁开眼睛发现威廉不在床上,于是设法坐上轮椅,滑出房间。

在威廉看到他之前,他先看到他;威廉坐在餐桌旁,头上亮著灯,他背对著书架,望著前方广阔的空间。他面前放著一杯水,一边手肘架在桌上,手撑著下巴。他看著威廉,看到他有多疲倦、多苍老,他明亮的头髮开始泛白了。他认识威廉这麽久,看过他的脸这麽多次了,所以始终无法以新的眼光看他。对他而言,威廉的脸比他自己的脸还熟悉。他知道那张脸的每个表情。他知道威廉每种不同的微笑代表什麽意思;看到威廉在电视上受访时,他总能分辨那微笑是真的愉快,或只是出于礼貌。他知道威廉的哪颗牙齿装了牙套,哪几颗是当年被基特逼著去矫正的;当时威廉显然即将成为明星,不会一直只演舞台剧和独立影片,而是开始另一种生涯、另一种人生。但现在他看著威廉,看著他的脸依然很俊美,但也很疲倦,此时他才领悟到,他原以为只有自己才感觉到的那种疲倦,其实威廉也感觉到了。同时他也领悟到,他的人生,以及威廉和他在一起的人生,已经变成了一种苦力,艰辛地在病痛、进出医院和恐惧中跋涉,于是他知道自己将怎麽做、必须怎麽做了。

「威廉。」他说,看著威廉迅速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裘德,」威廉说,「怎麽了?你不舒服吗?你下床来做什麽?」

「我决定动手术了。」他说,来到威廉旁边,想到他们就像舞台上的两个演员。「我决定动手术了。」他又说了一次。威廉点点头,接著两人向彼此凑近,额头贴在一起,都开始哭了。「对不起。」他告诉威廉,而威廉摇摇头,额头摩擦著他的。

「我很遗憾。」威廉也跟他说,「我很遗憾,裘德。我真的很遗憾。」

「我知道。」他说,他真的知道。

次日他打电话给安迪。安迪听了很放心,但也保持沉默,彷彿是出于对他的尊敬。接下来事情进展得很快。他们挑了日期:一开始安迪提议的日期是威廉的生日。虽然他和威廉之前说好,一等他好转,就要好好庆祝威廉的50岁生日,但他不希望就在那一天动手术。所以他们改成八月底,就在往常九月初劳动节连休去特鲁罗的前一个星期。在下一次律师事务所裡的管理委员会议上,他简短地宣佈了这件事,解释这是自愿性手术,他只会休假一星期,顶多十天,还说没什麽大不了,他不会有事的。然后他也在自己的部门宣佈了;他告诉同事们,通常这种事他是不会讲的,但他不希望客户担心,不希望他们把事情想得更严重,或是成为谣言和閒聊的目标(虽然他知道还是会)。他在工作上很少透露自己的私人生活,偶尔透露一点,他都看得出大家坐直身子,身体前倾,简直可以看到他们的耳朵抬得更高一点。他见过所有同事的太太或丈夫、女友或男友,但他们从来没见过威廉。他从来不邀威廉去公司旅游,或是每年的假日派对、每年夏天的野餐。「你会很讨厌他们的。」他总是这样告诉威廉,虽然他知道其实不是这麽回事,威廉到哪裡都玩得很愉快。「相信我,」威廉总是耸耸肩,说,「我很愿意去。」但他从来不让他去。他告诉自己他是在保护威廉,免得害他要面对一连串他一定觉得很无聊的场合,但他从来没想过,他拒绝让威廉参与可能会伤了他的心,威廉可能会希望除了格林街和他们的朋友之外,也能加入他生活的其他部分。这会儿他恍然大悟,于是脸红了。

「有任何问题吗?」他问,其实不期待有人发问。结果一个比较年轻、冷酷但很有效率的合伙律师加布·弗雷斯顿举了手。「弗雷斯顿?」他说。

「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遗憾,裘德。」弗雷斯顿说,周围每个人都喃喃表示赞同。

他想让气氛轻鬆一点,说(反正也是实话):「弗雷斯顿,打从我去年跟你说你的红利是多少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讲话这麽诚恳。」结果他没说,只是深吸一口气。「谢了,加布。」他说,「谢了,各位。现在回去工作吧。」大家就散开了。

手术预定在星期一。他星期五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但星期六就没去了。那天下午,他收拾了一个袋子准备带到医院;当晚,他和威廉在他们首次庆祝「最后的晚餐」的那家小寿司店吃晚餐。他最后一次接受帕特里齐亚和雅思敏注射是星期四;安迪星期六稍早打电话跟他说他的X光片送过来了,说儘管感染没有减轻,但也没有扩散。「很显然,过了星期一之后,这就不再是问题了。」安迪说,就像安迪那週稍早跟他说:「你下星期一之后就不会再脚痛了。」而他艰难地吞嚥著,然后想起,他们要根除的不是问题,而是问题的源头。两者并不一样,但他猜想自己必须心存感激,因为终于能杜绝这个问题了,无论是怎麽办到的。

他在星期天晚上7点吃了最后一餐;手术是次日早上8点,所以接下来这一夜不能再吃东西,不能吃药,也不能喝水了。

一个小时后,他和威廉搭电梯到一楼,用自己的脚最后一次走路。他逼威廉陪他去散步,即使开始前,他也不确定自己走得完——他们预定沿著格林街往南走一个街区到格兰特街,往西只走一个街区到伍斯特街,然后往北走四个街区到休斯敦街,往东回到格林街,再往南回到他们的公寓。在他们上方,天空是一片瘀血的颜色,忽然间,他想起自己光著身子被凯莱布赶到街上的那一夜。

他抬起左腿开始走。沿著安静的街道往前,来到格兰特街,右转时,他握住威廉的手,这是他在公共场合从来没做过的事,但现在他紧紧握著,两人再度右转,沿著伍斯特街往北。

他好想完成这一圈散步,但偏偏做不到——到了清泉街,离休斯敦街还有两个街区,威廉看了他一眼,连问都不必问,就带著他往东走回格林街,他因此更放心,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他面临无法避免的状况,做了他唯一能做的选择,不光是为了威廉,也是为了他自己。这段散步几乎难以承受,等他回到公寓,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次日早晨,哈罗德和朱丽娅在医院跟他会合,一脸惨白、恐惧。他看得出他们为了他,都刻意不流露情绪;他轮流拥抱并亲吻他们两个,跟他们保证自己会没事的,保证没什麽好担心的。他被带进去准备。自从车祸受伤后,他左腿疤痕周围的腿毛总是参差不齐,但现在他膝盖上下都刮乾淨了。安迪进来,双手捧著他的脸,吻了他的额头。安迪什麽都没说,只是掏出一支马克笔,画了一连串虚线,像摩斯密码的记号,在膝盖底下方的几英寸处形成一个反转的弧,然后安迪说要先离开一下,不过会让威廉进来。

威廉进来,坐在他的床沿,他们默默握著彼此的手。他正要说话,开些愚蠢的玩笑,威廉就哭了起来,不光是哭而已,还哭得非常激烈,哭得弯了腰,呜咽、啜泣得很厉害,他从没看过有人哭得这麽惨。「威廉,」他拚命说,「威廉,别哭,我不会有事的。真的。别哭。威廉,别哭了。」他在床上坐起身,双臂抱著威廉。「啊,威廉,」他叹气,自己也快哭出来了,「威廉,我不会有事的,我跟你保证。」但他安慰不了他,威廉一直哭个不停。

他感觉到威廉试著说什麽,于是抚摸著威廉的背,要他再说一次。「别走,」他听到威廉说,「别离开我。」

「我保证我不会离开你的。」他说,「我保证,威廉——这个手术很简单。你知道我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好让安迪继续跟我说教,对吧?」

此时安迪走进来。「准备好了吗,两位?」安迪问,接著看到并听到威廉在哭。「啊老天,」安迪说,走过来加入他们的拥抱。「威廉,」安迪说,「我保证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好好照顾他,这你知道吧?你知道我不会让他出任何事的吧?」

「我知道。」他们听到威廉吸了一大口气,「我知道,我知道。」

最后,他们终于让威廉平静下来,看著他边道歉边擦乾眼睛。「对不起。」威廉说。但他摇摇头,把威廉拉近跟他吻别。「不必对不起。」他告诉他。

到了手术室外,安迪低头凑向他又亲了一次,这回是脸颊。「之后我就不能再碰你了。」他说,「我要去消毒了。 [10] 」两个人忽然咧嘴而笑,安迪摇著头。「你开这种幼稚的玩笑,不觉得有点太老了吗?」他问。

「那你呢?」他问,「你都快60岁了。」

「早得很呢。」

他们进入了手术室,他凝视上方那个亮白的圆灯。「哈囉,裘德。」他后方一个声音说,他看到那是麻醉师,也是安迪的好友之一,名叫伊格纳提乌斯·姆巴,他在安迪家的晚餐派对上见过。

「嗨,伊格纳提乌斯。」他说。

「从十开始倒数给我听。」伊格纳提乌斯说。他开始倒数,但数完七之后,他再也数不下去;他感觉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右脚趾的刺麻。

三个月后,又是感恩节了,他们在格林街过节。威廉和理查德负责做所有的菜,安排所有的事情,而他一直在睡觉。他的复原比原先预期的更困难也更複杂,他又感染了,前后两次。有一阵子还插了喂食管。不过安迪说得没错:他两边的膝盖都保住了。在医院裡醒来,他会告诉哈罗德和朱丽娅,告诉威廉,感觉就像有一头大象坐在他两脚上,屁股前后摇晃,直到把骨头压成齑粉,压得比灰烬还细。但他们从没告诉他这是他想像的,只说护士刚在点滴裡加了一种止痛药,他很快就会好过一些。现在,他出现这类幻痛的频率越来越低,不过还没完全消失。他还是很累、很虚弱,于是理查德拿了一张有脚轮的粉紫色天鹅绒翼背椅(印蒂亚有时会拿这张椅子给模特儿摆姿势),让他坐在桌首,这样他觉得累的时候,就可以把头靠在两翼上。

那顿晚餐有理查德和印蒂亚、哈罗德和朱丽娅、马尔科姆和苏菲、杰比和他母亲、安迪和简(他们的孩子去旧金山拜访安迪的弟弟了)。他开始说祝酒词,轮流感谢每个人为他付出的一切,但正要讲到他最想感谢的人,坐在他右手边的威廉时,他发现自己讲不下去了。他从手上拿的小抄抬起头来,看到大家都快哭出来了,于是他打住。

他很享受这顿晚餐,甚至看大家一直夹菜到他盘子裡都觉得很好玩,即使他第一次分到的菜根本没吃多少。可是他太睏了,最后就往后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微笑听著周围空气中充满那些熟悉的交谈、熟悉的声音。

最后威廉注意到他快睡著了,他听到威廉站起来。「好吧,」威廉说,「天后要退场了。」然后把椅子从桌前转开,推向他们的卧室。他用残存的一丝力气回应大家的笑声和道别,转头探出椅子的翼背外看了一下,朝大家微笑,同时手指往后轻快地、戏剧化地挥动。「留下,」他离开时喊道,「请留下。请留下跟威廉聊个痛快。」他们说会的;毕竟,此时还不到7点,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我爱你们。」他朝他们大喊,他们也一起朝他喊出同样的话。虽然齐声喊著,他还是分辨得出每个人的声音。

到了卧室门口,威廉抱起他,把他放上床。他瘦了很多,如果没有那对害他看起来像隻鹳鸟的义肢,现在连朱丽娅都能抱得动他。威廉帮著他脱掉衣服,拆掉临时义肢,又用床单盖住他。最后帮他倒了杯水,递给他药丸:一颗抗生素,几颗维生素。他全部吞下,威廉注视著他,有一会儿,威廉就坐在旁边的床上,没碰他,只是靠得很近。

「答应我,你会出去陪他们待到很晚。」他告诉威廉,威廉耸耸肩。

「或许我就在这裡陪你。」威廉说,「没了我,他们好像照样玩得很高兴。」果然,这时餐厅刚好传来一阵爆笑声,他们相视微笑起来。

「不,」他说,「答应我。」威廉终于答应了。「谢谢你,威廉。」他无力地说,闭上眼睛,「这是美好的一天。」

「是啊,可不是吗?」他听到威廉说,而且又说了些话,但是他没听到,因为他睡著了。

那一夜,他从梦境中惊醒。做这些梦是他吃的这种抗生素的副作用之一,而且这一回是史无前例的糟。他每一夜都做梦,梦到自己在汽车旅馆房间裡,在特雷勒医生的房子裡。他梦到自己只有15岁,之后的三十三年都还没发生。他梦到一些特定的顾客、特定的事件,梦到一些他都不知道自己记得的事情。他梦到自己变成卢克修士。他一次又一次梦到哈罗德就是特雷勒医生,醒来时,他觉得很羞愧,居然把这类行为派给哈罗德,即使是在潜意识裡;同时他又很怕那个梦是真的,于是不得不提醒自己威廉跟他保证过:绝对、绝对不会,裘德。他永远不会那样对你的,绝对不可能。

有时那些梦很鲜明、很真实,他要花好多分钟,甚至一小时,才能回过神来,相信他清醒过来的生活的确是真实的人生,他的真实人生。有时醒来时,他离自己好远,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在哪裡?」他绝望地问,又问,「我是谁?我是谁?」

然后他听到,离他耳边好近,彷彿那声音发自自己的脑袋,威廉唸咒语似的低声说:「你是裘德·圣弗朗西斯。你是我最老、最亲的朋友。你是哈罗德·斯汀和朱丽娅·阿特曼的儿子。你是马尔科姆·欧文、让·巴蒂斯特·马里恩的朋友,你是理查德·戈德法布、安迪·康垂克特、吕西安·福格特、西提任·范·史特拉顿、罗兹·阿罗史密斯的朋友,你是伊利亚·科兹马、菲德拉·德·洛斯·桑托斯,还有两个亨利·杨的朋友。

「你是纽约人。你住在苏荷区。你是一个艺术组织和一间食物厨房的义工。

「你很会游泳。你很会烘焙。你很会做菜。你爱阅读。你的嗓子很美,不过你现在都不唱了。你钢琴弹得很好。你收藏艺术品。我出远门时,你会写很棒的短信给我。你很有耐心。你很大方。你是我认识最棒的倾听者。你是我认识最聪明的人,各方面都是。你是我认识最勇敢的人,每一件事都很勇敢。

「你是律师。你是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诉讼部门的主任。你热爱你的工作;你工作时非常认真。

「你是数学家。你是逻辑学家。你一直设法教我,一次又一次。

「你曾被很可怕地对待过。你熬过来了。你永远都是你。」

威廉一直说一直说,反覆说到他回过神来。在白天,有时要几天之后,他想起威廉说过的片段,在心裡紧紧握住不放,不光是他说的内容,同样重要的是他没说出来的,威廉没用那些事情定义他。

可是到了夜晚,他太害怕、太迷失,根本不记得这些了。他的恐慌很真实,又很消耗精力。「那你是谁?」他问,看著眼前这个人抱住他,描述某个他不认得的人,某个似乎拥有很多、很值得羡慕、讨人喜欢的人。「你是谁?」

这个问题,眼前这个人也有答案。「我是威廉·拉格纳松。」他说,「我永远不会让你离开。」

* * *

「我要走了。」他告诉裘德,但他没动。一隻闪亮如金龟子的蜻蜓出现,在他们上方发出飞行的嗡响。「我要走了。」他又说了一次,但还是没动,直到他说了第三次,才有办法从躺椅上站起身,在热空气中懒洋洋地将双脚塞进平底便鞋裡。

「记得买青柠。」裘德说,抬头看著他,脸上戴著太阳眼镜,以抵挡阳光。

「好。」他说,然后弯腰,把裘德的太阳眼镜摘下来,吻了他两边的眼皮,再帮他把眼镜戴回去。杰比总是说夏天是裘德的季节:他的皮肤变黑,髮色晒得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眼睛颜色也转成一种不大自然的绿,而威廉必须避免太常碰触他。「我马上回来。」

他缓缓爬上坡回到屋裡,一边打呵欠,一边把手上那杯冰块半融化的红茶放进水槽裡,然后踩著碎石车道走向车子。今天是最炎热的夏日,空气很热、很乾、很沉滞,头上的太阳很白,周遭的事物其实能被看到的并不多,主要是被听到、闻到、嚐到:蜜蜂和蝗虫发出割草机般的嗡嗡声,向日葵散发出微微的胡椒气味,舌头上有树叶晒乾那种奇怪的矿石味,好像刚刚吸吮过石头。那热气令人乏力,但并不难受,只是睏倦欲眠又无法抵抗,这时懒散不光可以接受,也是必要的。像这样的大热天,他们会躺在户外游泳池畔好几个小时,不吃只喝——一壶壶的薄荷冰红茶当早餐,一升升的柠檬水当午餐,一瓶瓶的阿里高特 [11] 气泡白葡萄酒当晚餐——而且他们把房子的每扇窗户、每扇门都打开,天花板的风扇旋转著,这样入夜时,等他们终于把门窗关上,屋裡就会充满草地和树木的香气。

这是九月初劳动节假期前的星期六,通常他们会去特鲁罗,但今年他们在法国普罗旺斯租下一栋房子,让哈罗德和朱丽娅在那过一整个夏天,于是这个长假,他们两个就待在加里森村的这栋房子裡。哈罗德和朱丽娅明天会过来,或许加上劳伦斯和吉莉安夫妇,或许不会。但今天威廉要去火车站接马尔科姆和苏菲,还有杰比和他反覆分手又複合的男朋友弗雷德里克。他们好几个月没碰面了:杰比拿到了一笔研究基金,过去六个月都待在义大利;马尔科姆和苏菲则一直忙著上海一座新的陶瓷博物馆的建造事宜。因此,他们四个上一次全员到齐是四月在巴黎——他在那拍戏,在伦敦工作的裘德赶来,杰比从罗马过来,马尔科姆和苏菲则是回纽约的途中在巴黎停留两天。

几乎每年夏天,他都会想:这是最棒的夏天。但他非常确定,今年夏天才是最棒的。而且不光是夏天,还有春天、冬天、秋天。他年纪越大,就越发倾向把自己的一生视为一连串回顾画面,评估过去的每个季节,彷彿那是不同年份的葡萄酒,把他刚活过的几年划入不同的历史年代:雄心勃勃的年代。没有安全感的年代。辉煌年代。妄想年代。希望年代。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裘德时,裘德露出微笑。「那我们现在是什麽年代?」他问。威廉也朝他微笑。「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想出名字。」

但他们都同意,他们至少脱离了「糟糕年代」。两年前的这个週末(劳动节长假),他在上东城的医院裡度过。当时他望著窗外,心中的怨恨强烈到让他想吐,大楼外聚集著工友、护士和医生,穿著浅绿色的服装,各自在吃东西、抽菸或讲电话,彷彿没有什麽不对劲,彷彿他们上方的人并非处于各种阶段的垂死状态,包括他最爱的人,此刻仍在药物造成的昏迷状态中,皮肤发热,上回张开眼睛已经是四天前刚动完手术的时候。

「他会好起来的,威廉。」当时哈罗德不断跟他念叨著,哈罗德大致上比威廉更容易担心。「他会好起来的。安迪是这麽说的。」哈罗德说个不停,把他听安迪说过的话又重新讲了一遍,直到最后威廉厉声说:「天啊,哈罗德,你他妈的别再囉唆了。安迪说什麽你都相信吗?他看起来像是好转了吗?他看起来像是会好起来吗?」然后他看到哈罗德的脸色变了,那恳求、狂乱的表情,那抱著希望、苍老的脸,他忽然很后悔,走过去抱住他。「对不起。」他对哈罗德说,哈罗德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正在安慰自己不会再失去一个。「对不起,哈罗德,真的很对不起。原谅我,我是混蛋。」

「你不是混蛋,威廉。」哈罗德说,「但是你不可以跟我说他不会好起来。你不可以。」

「我知道。」他说,「他当然会好起来。」那口气听起来就像哈罗德,哈罗德向哈罗德呼应著哈罗德。「他当然会的。」但在心底,他感觉到恐惧像甲虫乱爬似的:当然没有什麽当然,从来没有。当然在十八个月前就消失了。当然已经永远离开他们的人生了。

他向来乐观,然而在过去的这十八个月中,他的乐观却弃他而去。他取消了那年接下来的所有工作,但秋天缓缓过去,他恨不得回去工作,恨不得有别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到了九月底,裘德出院了,可是整个人很瘦、很虚弱,连威廉都很怕碰他,甚至很怕看他,怕看到他的颧骨现在那麽明显,阴影常年笼罩在嘴巴周围;怕自己可以看到裘德瘦巴巴的喉咙上脉搏跳动,好像裡头有个活物踹著踢著想衝出来。他可以感觉到裘德试图安慰他,试图开玩笑,这让他更害怕。少数几回他离开公寓时(「威廉,你一定要离开,否则你会疯掉。」理查德冷静地告诉他),他都很想冒险关掉手机,因为每回手机响起,他看到来电者是理查德(或马尔科姆、哈罗德、朱丽娅、杰比,也可能是安迪、两个亨利·杨、罗兹、伊利亚、印蒂亚、苏菲、吕西安,任何暂时陪著裘德的人,好让他心不在焉地出去走走,去楼下健身,还有几次他设法去按摩,或是跟罗蒙或米盖尔吃午餐),就会告诉自己,就是这回。他快死了。他死了。他会等一秒钟,再一秒钟,才接起电话,听到别人只是打来跟他报告情况:说裘德吃了饭。说他没吃饭。说他正在睡觉。说他好像想吐。最后他不得不告诉他们:不要打电话给我,除非有严重的情况。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有问题,也不在乎打电话比较快;有事就发短信给我。如果你们打来,我会以为发生了最糟糕的状况。有生以来头一回,他发自内心地明白有人说自己的心脏跳到喉咙口是什麽意思,不过他感觉到的不光是心脏,而是所有器官都往上衝著想跳出嘴巴,他的内脏焦虑得乱成一团。

每次大家谈起痊癒,好像那是可预测的,而且一路都会有进展,像一条明确的对角线,从图表的左下角画向右上角。但亨明的痊癒(最后的结果根本不是痊癒)就不像这样,裘德的也不像:他们的痊癒像山区,有山峰也有沟渠。到了十月中,裘德回去上班后(还是瘦得可怕,虚弱得可怕),某天晚上发烧著醒来,烧得癫痫发作。威廉确定那一刻就是终点了。这时他才明白,儘管害怕,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做好心理准备,从来没真正想过这样代表什麽意思。儘管他生来不会讨价还价,但他现在开始跟一个他根本不相信的信仰对象讨价还价。他保证自己会更有耐心、更感恩、减少说粗话、减少虚荣、减少性交、减少放纵、减少抱怨、减少自我中心、减少自私、减少害怕。当裘德情势稳定后,威廉完全如释重负,筋疲力尽得差点要晕倒了,于是安迪开了抗焦虑药物给他,叫杰比陪著他去加里森村度週末,把裘德留给安迪和理查德照顾。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像裘德,有人要帮忙时,他知道要如何接受,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忘了这个技巧,因而很高兴也很感激他的朋友们努力提醒他。

到了感恩节,情势已经转变,即使不是变好,至少也是停止坏下去,而且他们都欣然接受。直到事后回顾起来,他们才有办法重新整理,把那段时间划为关键时期:一开始是头几天,接著是几个星期,然后是一整个月都没有恶化。于是他们又回到老习惯,每天早上醒来不是满心恐惧,而是怀著目标,两人终于能谨慎地谈论未来,担心的不光是熬过这一天,而是他们还无法想像的很多天。直到此时,他们才有办法讨论该做些什麽事。直到此时,安迪才开始认真拟定时间表,设定一个月、两个月、六个月后要完成的目标,订出他希望裘德增加多少体重、什麽时候要去安装永久性义肢,还有希望他什麽时候迈出第一步、什麽时候开始走路。再一次,他们重新加入了生命往前的滑流;再一次,他们学会照著日程表过日子。二月,威廉又开始读剧本了。到了四月的49岁生日,裘德又可以走路了——缓慢、不优雅,但的确是在走了,同时看起来再度像个正常人了。威廉那年八月的生日,就在裘德开刀将近一年后,一如安迪所预测的,裘德走得比用原先的两腿更好了,更流畅也更自信;而且再一次,他看起来比正常人更好,看起来又像他自己了。

「我们都还没有帮你办50岁的生日大派对。」裘德在他51岁的生日晚餐上说,威廉听了露出微笑。这顿晚餐是裘德下厨,他独自站在炉子前好几小时,看起来没有明显疲倦的迹象。

「现在这样,就是我想要的。」他说,他是真心的。把他这耗损、残酷的两年跟裘德的经验相比,似乎很傻气,但是他觉得这两年改变了他。彷彿他的绝望带来一种所向无敌的感觉;他觉得身上所有不重要、柔软的部分都被烧掉了,只剩下一个暴露在外的钢铁核心,坚不可摧却又柔韧,禁得起一切。

他们在加里森的房子过他的生日,只有他们两个。那天晚上吃过晚餐后,他们走到湖边,他脱掉衣服,从凸出的码头跳入水中,那湖水闻起来、看起来都像是一大池绿茶。「快来。」他告诉裘德,看裘德犹豫著,「我以生日寿星的身份命令你,快来。」裘德慢吞吞脱掉衣服,拆下义肢,坐在码头边缘,两手终于往后一推,下了水,威廉接住他。随著裘德身体越来越健康,对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在意。从裘德有时会变得多麽退缩,装卸义肢时刻意遮掩,威廉知道他是多麽难以接受自己现在的外表。裘德身体比较虚弱时,还会让威廉帮他脱衣服,但现在随著身体更健康,威廉只会偶尔不小心瞥到他的裸体。但他决定把裘德的害羞视为某种健康的徵兆,这至少证明他有体力,可以自己进出淋浴间、上下床——这些事情他一度没有力气自己做,现在又重新学会了。

此时他们在湖裡漂浮、游泳或只是沉默地抓著彼此。威廉离水后,裘德也用两隻手臂把自己撑上码头。两人在柔和的夏夜空气中坐了一会儿,都没有穿衣服,两人瞪著裘德双腿变细的末端。这是他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裘德裸体,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最后他只是用双臂拥住他,把他拉近,觉得什麽都不说才是对的。

他还是间歇地感到害怕。九月,就在他一年多来首度离家拍戏的几週前,裘德又半夜发烧醒来。这回他没要威廉别打电话给安迪,威廉也没请求他的允许。他们直接赶到安迪的诊疗间,安迪下令去拍X光片、做血液检验,全套都来。他们在那裡等,躺在不同诊疗室的检查台上,直到放射科医生来电说没有任何骨头感染的迹象,检验室也回电说没有问题。

「鼻咽炎。」安迪对著他们微笑说,「就是一般的感冒。」威廉一手放在裘德的后脑,两个人都鬆了一口气。他们恐惧的本能重新甦醒得多快,快得令人痛苦;恐惧本身就像一种病毒,只是暂时休眠,但绝对无法永远摆脱。快乐和放纵他们都必须重新学习,必须重新努力赢得。但他们永远不必重新学习恐惧:因为恐惧就活在他们三个人心中,是一种共同的疾病,一股缠绕著他们DNA的发亮细线。

他要去西班牙的加利西亚拍片。从两人认识以来,裘德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去走圣雅各布之路,这条中世纪的朝圣路线,终点就在加利西亚。「我们会从比利牛斯山的阿斯佩隘口出发,」裘德年轻时曾说(那时他们两个连法国都还没去过),「然后往西走。会走上好几个星期!每天晚上,我们住在我读到过的朝圣客共享旅舍裡,天天只吃加了葛缕子籽的黑麵包、酸奶和小黄瓜。」

「不知道哎。」他说,当时他很少想到裘德的限制。当时他还太年轻,两人都很年轻,不相信裘德可能会有限制。他比较担心自己的限制。「那听起来好累,小裘。」

「那我就揹你。」裘德立刻说,威廉露出微笑。「或者我们弄一头驴子来,让它驮著你。不过真的,威廉,这条路的重点就是要用走的,不是用骑的。」

后来随著他们年纪渐长,事情变得越来越明显,裘德的这个梦终将是个梦,他们编织的圣雅各布之路幻想故事也变得更加複杂。「我想到一个了,」裘德会说,「四个陌生人:一个逐渐接受自己性倾向的华人道姑;一个刚出狱的英国诗人囚犯;一个刚遭受丧妻之痛的哈萨克斯坦前任军火贩子;还有一个英俊、善感但烦恼的美国大学辍学生——威廉,这个就是你——在圣雅各布之路相遇,发展出一生的友谊。你们会实时拍摄,所以这段路走多久,拍摄时间就有多久。而且你从头到尾都得用走的。」

讲到这裡,他通常已经大笑起来。「最后的结局是什麽?」他问。

「那个道姑最后爱上一个前以色列女军官,两人回到特拉维夫开了一家叫拉德克利夫的女同性恋酒吧 [12] 。那个前科犯和军火贩子最后在一起了。你的角色会在路上认识一个貌似纯洁、但私底下很淫荡的瑞典少女,最后在比利牛斯山区开了一家高档民宿,每一年,你们原班人马都会去那边团聚。」

「这部电影要叫什麽?」他咧嘴笑著问。

裘德想了一下说:「《圣雅各布蓝调》。」威廉又大笑起来。

从此以后,他们偶尔就会随口提起《圣雅各布蓝调》,随著他年纪渐长,裡头的角色也跟著调整,但设定和拍摄地点还是一样。「那个剧本怎麽样?」每回他拿到一个新剧本,裘德就会这样问他,而他会叹气。「还好,」他说,「不像《圣雅各布蓝调》那麽好,不过还可以。」

就在那个关键的感恩节假期,基特(威廉跟他提过自己和裘德对圣雅各布之路的兴趣)寄了一个剧本过来,附上的字条只写著:「《圣雅各布蓝调》!」虽然那剧本不太像《圣雅各布蓝调》——感谢老天,他和裘德都同意,这剧本好太多了——不过设定的场景在圣雅各布之路,而且一部分是实时拍摄,起点在比利牛斯山区的圣让皮耶德波尔,终点是加利西亚的首府圣地亚哥孔波斯特拉。这部名为《星光下的圣雅各布》的电影讲述两个男人的故事,他们都叫保罗,由同一个演员饰演:第一个保罗是16世纪的法兰西隐修士,在宗教改革前夕从威登堡出发,走上这条朝圣之路;第二个保罗活在今天,是一个开始质疑自己信仰的美国小城牧师。除了两个保罗人生中偶尔穿插的几个小角色之外,主角就是唯一的角色。

他把剧本给裘德阅读。看完之后,裘德叹气。「太厉害了。」他哀伤地说,「威廉,真希望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我也希望。」他低声说。他真希望裘德有容易一点的梦,是他自己可以达成,而威廉可以帮助他的。但裘德的梦总是有关移动:走不可能的长距离,穿越不可能的地形。儘管他现在可以走路,儘管威廉觉得他的疼痛比记忆中多年来的要轻,但他们都知道,裘德的生活中永远都会有疼痛。不可能的事还是不可能。

他和这部电影的西班牙导演伊曼纽尔吃晚餐。伊曼纽尔很年轻,但已经颇受讚誉,儘管他写的剧本複杂而忧鬱,他本人却活泼开朗,一直说他很惊讶威廉要演他的电影,说他一直梦想著要跟他合作。于是威廉也告诉伊曼纽尔《圣雅各布蓝调》的事情(威廉描述剧情时,伊曼纽尔大笑。「不差嘛!」他说。威廉也大笑。「它本来应该很差的!」他纠正伊曼纽尔)。他还告诉他,裘德一直想去走这条路;现在他很荣幸能有机会代他去走一趟。

「啊,」伊曼纽尔取笑地说,「我想,让你不惜牺牲自己事业的就是这个人吧?」

他也微笑。「是的。」他说,「就是他。」

《星光下的圣雅各布》的拍摄时间很长,而且一如裘德保证过的,要走很多路(另外有一列长长的拖车队取代了驴子)。某些地方的手机信号不良,他就改发文字信息给裘德,感觉发消息似乎更适合,比较像朝圣客。每天早上,他会把早餐的照片(加葛缕子的黑麵包、酸奶、小黄瓜)和这一天要走的路程发给他。这条路沿途经过许多热闹的城镇,所以有些地方他们会改道进入乡间。每一天,他都会从路边捡几块小石头,放在一个罐子裡准备带回家;夜裡,他坐在旅馆房间,用热毛巾热敷双脚。

他们在圣诞节前两週结束拍摄。他先飞到伦敦开会,接著飞回马德里和裘德会合,租一辆车往南开到安达卢西亚。他们开到一个位于海边高崖上的小镇,停下来跟约好的亚裔亨利·杨碰面。他们看著亨利·杨慢吞吞地往上坡爬,一看到他们就兴奋地挥动双臂,最后一百码是用衝的。「感谢老天,你们让我有藉口离开那栋该死的房子。」他说。亨利过去那个月都住在坡下的一座艺术村,那个谷地种满了柳橙树,但他痛恨驻村的其他六个艺术家,这对他来说很少见。他们吃著点心,柳橙香甜酒裡浮著切成圆片的柳橙,上头撒了肉桂、丁香粉和杏仁。亨利讲起另外六个艺术家的故事,他们听了大笑。最后道别时,他们跟亨利说下个月在纽约见,然后两人一起在那个中世纪小镇散步,镇上每一栋建筑都像发亮的白色盐块,几隻虎斑猫躺在马路上,偶尔有人推著推车缓缓经过,那些猫的尾巴尖端就轻轻甩动。

次日晚上,在格拉纳达市外,裘德说他有个惊喜要给他。他们上了那辆等在餐厅门口的车,裘德带著一个褐色信封袋,整顿晚餐都放在身旁。

「我们要去哪裡?」他问,「那个信封裡装了什麽?」

「等著看就知道了。」裘德说。

他们的车子迅速开上坡又开下坡,最后停在阿尔罕布拉宫 [13] 的拱门入口前。裘德递给警卫一封信,警卫仔细看了一下,点点头,车子就开进门停下来。他们两个下了车,站在安静的庭院裡。

「都是你的了。」裘德害羞地对著下方的建筑物和庭园说,「总之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威廉说不出话来。他又小声地说:「你还记得吗?」

他勉强点点头。「当然记得。」他说,同样小声。这裡向来是他们梦想中圣雅各布之路朝圣之旅结束的地点:搭上往南的火车,去拜访阿尔罕布拉宫。多年来,即使他知道他们这趟步行之旅永远不可能实现,但他始终没去过阿尔罕布拉宫,从来没在拍摄完毕后花一天时间去一趟,因为他等著裘德跟他一起去。

「是我的一个客户。」裘德在他开口问之前就说,「你帮某个人辩护,结果他的教父是西班牙文化部长,他让你捐一大笔钱给阿尔罕布拉宫的维修基金会,就可以换来单独参观的特权。」他朝威廉咧嘴笑。「我说过我会帮你庆祝50岁生日的——虽然已经是一年半之后。」他把手放在威廉的胳膊上,「威廉,别哭。」

「我不会哭的。」他说,「你知道,除了哭之外,我的人生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虽然他已经不确定这话是不是真的了。

他打开裘德递给他的那个信封,裡头是一个小包裹,他拆开外头的丝带和包装纸,发现是一本手工书,分章编排——《阿尔卡萨瓦堡》《狮子宫》《庭园》《建筑师花园》。每一章都有马尔科姆的手写笔记,他的学位论文就是写阿尔罕布拉宫,而且从他9岁开始,每年都会造访。每一章之间,都穿插著一幅宫内的手绘细节图——一丛盛开著白色小花的茉莉,一片由精细的钴蓝彩瓷砖拼贴而成的岩石建筑物正面,都是他们认识的艺术家朋友绘製、题献给他的,包括了理查德、杰比、印蒂亚、亚裔亨利·杨、阿里。现在他真的哭了,又哭又笑,直到裘德说他们最好开始参观,总不能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门口哭。他抓住裘德吻了他,也不管身后那几位穿黑衣的沉默警卫。「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于是他们在静寂的夜晚往前走,裘德的手电筒在两人之间照出一道光。他们走过一个个宫殿,那些大理石年代久远,像是用柔软的白奶油雕刻而成;走过一个个接待厅,上头的拱顶好高,鸟儿在其间无声地飞过,还有对称完美的窗子,被月光照得一片明亮。他们走到一半,停下来参考马尔科姆的笔记,检视他们本来会错过的种种细节,这才发现眼前所在的房间,一千多年前曾有一个苏丹王在这口述信件。他们审视手工书上的插图,跟眼前的景象对照。他们的朋友绘製的每幅图画旁边的跨页,是一段手写的文字,解释他们第一次看见阿尔罕布拉宫是什麽时候,还有他们为什麽选择画这一部分。此刻,他们两个人又有年轻时常有的那种感觉,就是他们认识的每个人都去过好多地方,他们却没有。儘管他们知道现在不是这样了,还是体验到和当年同样的那种敬畏,敬畏这些朋友的生活,敬畏他们的成就和经验,也敬畏他们多麽懂得欣赏,又拥有记录下来的才华。在建筑师花园那部分的庭园裡,他们走进一个以柏树构成的迷宫树篱,他开始吻裘德,好久以来没有那麽急切了,即使他们隐约听到警卫沿著石头走廊而行的脚步声。

回到饭店房间裡,他们继续拥吻,他不觉间想著,在电影裡的这一夜,他们现在就会做爱了。接著他差点、差点就要说出口,随即忽然醒悟,停下来往后退开。但感觉上,彷彿他还是说出来了,因为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凝视著彼此。然后裘德低声说:「威廉,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的。」

「那你想要吗?」最后他终于问。

「当然。」裘德说,但从他低头的动作和声音裡微微的紧绷,威廉看得出来他在撒谎。

有一秒钟,他想著自己就假装下去吧,假装自己相信裘德说的是实话。但他没办法。于是,「不,」他说,翻身从他旁边退开,「我想今天晚上兴奋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在他旁边,他听到裘德吐出一口气,就在他睡著时,听到裘德低声说:「对不起,威廉。」他想告诉裘德他了解,但此时他已经昏睡过去,说不出话来了。

但那段时间裡唯一的哀伤只有这个,而且他们哀伤的源头不一样:他知道,对裘德来说,哀伤源自一种失败的感觉(而威廉永远无法改变),因为裘德很确定自己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但对他来说,他的哀伤是为了裘德自己。偶尔威廉会允许自己胡思乱想,如果性爱是裘德可以自行探索而非被迫学习的东西,不知道他的人生会是什麽样。但这样想也没有用,只会害自己更心烦。于是他设法不要去想。但这个想法一直在,贯穿著他们的友谊、他们的人生,就像岩石裡的一条绿松石矿脉。

不过同时,这段时间的常态性、例行性,两者都比性爱或兴奋更好。比如,他发现裘德那一夜缓慢但坚定地连续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比如,回到纽约之后,他们重拾过往的生活,可以做他们以前常做的事情,因为现在裘德有力气做了,他现在有办法醒著看完一齣舞台剧、歌剧或吃完一顿晚餐,他有办法去科布尔山的马尔科姆家,爬上一段阶梯到前门,有办法沿著布鲁克林醋丘倾斜的人行道走到杰比住的那栋大楼前。比如,每天早晨5点半能听到裘德的闹钟响,听到他出去晨泳,让他很安心。比如,看著厨房料理台上的一个盒子装满了医疗用品,有备用的导管包、消毒纱布片和剩馀的高热量蛋白饮品(安迪最近才说裘德可以不必喝了);裘德打算拿去还安迪,再由安迪捐给医院。有时他会想起两年前的今天,他从戏院回来时会发现裘德在床上睡觉,虚弱得让人觉得他衬衫底下的导管其实是一根动脉,而他持续、不可逆地萎缩,一直到只剩神经、血管和骨头。有时他会想著这些时刻,茫然不知所措:当时那两个人真的是他们吗?那两个人去了哪裡?他们还会再出现吗?或者现在的他们才是外来的?然后他会想像那两个人其实没有远离,而是躲在他们体内,会伺机跑出来,再度夺走他们的身体与心灵;那两个人是暂时蛰伏的分身,但会永远跟著他们。

这两年,病痛太常拜访他们了,所以他们依然记得要庆幸每一天可以如此平淡无奇地度过,他们甚至逐渐开始期待这样的状况。几个月来,威廉第一次看到裘德坐轮椅,是有一天两人看电影看到一半,裘德背痛发作离开沙发,想要独自静一静。威廉觉得非常不安,但还得逼自己想起来,这也是裘德原来的样子:他是个被身体背叛的人,永远都是。截肢手术毕竟没有改变这一点,只不过改变了威廉的反应而已。当他发现裘德又在割自己(不频繁,但是很规律),他也得再一次提醒自己,这就是裘德的老样子,那场手术也没有改变这点。

然而,「也许我们该把这段时间称为『快乐年代』。」某天早上他告诉裘德。那是二月,外头正下著雪,他们躺在床上,现在他们每个星期日早上都会赖床到很晚。

「不知道。」裘德说。虽然只看得到他的侧脸,威廉看得出他在微笑。「这样会不会有点在挑衅命运?我们取了这个名字,然后我的两条手臂就会掉下来了。而且这个名字已经有人用了。」

的确,这是威廉下一部电影的片名,他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出门去工作了:排练六週,接著拍摄十一週。原来的片名不是这个,而是《舞台上的舞者》,但基特刚刚通知他,製片方已经把片名改为《快乐年代》了。

他不喜欢这个新片名。「太挖苦了,」他告诉裘德,之前他跟基特、跟导演都抱怨过,「这个新片名有点太尖酸、太讽刺了。」这是几天前的晚上,每天的芭蕾课后,他都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裘德正在按摩他的双脚。他将饰演人生最后几年的鲁道夫·努里耶夫 [14] ,从他在1983年被任命为巴黎歌剧院的芭蕾总监开始,到被诊断出艾滋病,到第一次出现艾滋病的病徵,直到他死前一年。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终于大骂完之后,裘德这麽说,「但或许对他来说,那几年真的是快乐年代。他自由了;他有热爱的工作;他指导年轻舞者,改变了整个芭蕾舞团;他交出了几件最棒的舞作。他和那个丹麦舞者……」

「埃里克·布鲁恩。」

「对。他那几年跟布鲁恩还在一起,至少又维持了一阵子。他经历了他年轻时可能从没梦想过的种种,而且他还够年轻,可以享受一切:金钱、名望、艺术的自由。爱情。友谊。」他的指节用力压著威廉的脚掌,威廉皱起脸,「我觉得,这样就是快乐人生了。」

他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他病了。」威廉终于说。

「当时还没有,」裘德提醒他,「至少还没发病。」

「是啊,或许吧,」他说,「可是他快死了。」

裘德对他微笑。「啊,死。」他轻蔑地说,「我们全都会死。他只是知道他的死亡会比他计划的早一些。但那不表示那不是快乐年代,不是快乐的一生。」

然后他看著裘德,有时,包括现在,当他真正思索裘德和他的人生时,总会产生一种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悲伤,但不是怜悯的,而是更大的悲伤。那种悲伤似乎是为了所有努力奋斗的可怜人,那几十亿他不认识、过著各自生活的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惊奇与敬畏的悲伤。看到世界各地的人这麽奋力求生,即使他们每天都过得非常辛苦,即使环境这麽恶劣。人生如此悲伤,在那些时刻,他会这样想。太悲伤了,然而我们都在继续活,我们都紧抓著不放,我们都在寻求某种慰藉。

但他当然没说这些,只是坐起来捧住裘德的脸吻他一记,然后又往后倒在枕头上。「你怎麽会这麽聪明?」他问裘德。裘德对他咧嘴笑了。

「太用力了吗?」裘德只是问,手还按著他的双脚。

「还不够用力。」

这会儿他把裘德转过来面对自己。「我想我们还是用』快乐年代』吧。」他告诉他,「我们得冒著你两隻手臂掉下来的危险。」裘德大笑。

下一个星期,他出发去巴黎。那是他拍过最辛苦的电影之一;他有个舞者替身,可以负责舞步比较複杂的镜头,但有些他还是要自己跳才行。有些日子,他一整天都在把真正的芭蕾女伶举到空中,惊叹她们身上的肌肉有多结实、多强壮,晚上他累得只剩进入浴缸和爬出来的力气。过去几年,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会想接一些挑战身体难度的角色,而且他总是很惊讶、也很感激自己的身体像超人一般,总是能达到每一个要求。他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新的认识,而现在,当他跃起,向后伸展双臂时,他可以感到每块痠痛的肌肉都为他活了过来,让他做任何他想要的动作,而且他的身体从来没有损伤,每回都纵容了他。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为这感到庆幸的人:每次他们去剑桥市,他和哈罗德天天都会打网球,虽然他们不曾谈过,但他知道两人现在都很感激自己的身体,知道用力击球、毫不思索就衝到球场另一头救球,对他们的意义是什麽。

裘德四月底来巴黎探望他。儘管威廉已经答应不会为他的50岁生日大费周章,但他还是安排了一个惊喜晚餐,参加的人除了杰比、马尔科姆和苏菲之外,理查德、伊利亚、罗兹、安迪、黑人亨利·杨、哈罗德和朱丽娅也都赶到巴黎,外加住在当地、帮他策划的菲德拉和西提任。次日,裘德难得来拍摄现场探班。他们那天早上拍的戏,是努里耶夫想纠正一个年轻舞者的羚跃动作,教了一回又一回之后,终于自己亲身示范;但在更早的一场戏裡(他们还没拍,但剧情顺序正好就是前一场),他才刚被诊断出有艾滋病。于是当他跳起,两脚像剪刀般在空中互碰时,他摔倒了,整个工作室都安静下来。这场戏最后终止在他的脸部特写,那一刻他必须表达出努里耶夫忽然意识到他知道自己将怎麽死,然后才一秒钟,他就决定不予理会。

这场戏他们拍了一个又一个镜头,每拍完一个,威廉就必须退到一旁,等自己恢复正常呼吸,同时服化人员会手忙脚乱地围著他,吸掉他脸上、脖子上的汗水。等他准备好重来,就回到刚刚开始的记号位置。最后导演满意了,他喘著气,自己也很满意。

「对不起。」他道歉,走向裘德。「拍电影真的很无聊。」

「不会,威廉。」裘德说,「太了不起了。你在那裡太完美了。」他看起来犹豫了片刻,「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你。」

他抓住裘德的手,紧紧握住,他知道这是裘德在公共场合所能忍受的最亲暱的举动。但他从来不知道裘德亲眼看到这样身体动作的展示,会有什麽感想。前一年春天,在杰比跟弗雷德里克多次分手中的其中一次期间,杰比跟一个知名现代舞团的首席舞者约西亚交往,于是他们四个都去看那个舞团的表演。约西亚独舞时,他偷偷看了裘德一眼,发现他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托著下巴,非常专注地看著舞台,当威廉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时,裘德惊跳起来。「对不起。」威廉当时低声说。回家后,夜裡躺在床上,裘德一直很安静。他很好奇他在想什麽:他心烦吗?渴望吗?悲伤吗?但是要裘德说出他可能无法清楚表达的事情,好像太残忍了,于是他没再问。

等他回到纽约,已经是六月中了。某天夜裡在床上,裘德仔细地看著他说:「你现在有芭蕾舞者的身体了。」次日,他在镜中打量自己,才明白裘德说得没错。那星期稍晚,他们在屋顶吃晚餐(他们和理查德、印蒂亚终于整修了屋顶,理查德和裘德在那裡种了一些草和果树),他秀了一些学到的舞步给他们看。当他在屋顶的平台上跳跃时,觉得自己的难为情变成了一股晕眩。他的朋友在后面鼓掌,天空中血红的太阳正要沉入黑夜。

「又一项隐藏的才华。」理查德看完后说,露出微笑。

「我知道。」裘德说,也朝他微笑,「威廉真是充满惊奇,即使认识他那麽多年了。」

但他逐渐明白,他们全都充满惊奇。年轻时,他们能给彼此的只有祕密:告解就是他们的通行货币,透露是一种亲密的形式。对好友隐瞒你人生的细节,一开始会让人觉得很神祕,然后会被视为某种吝啬,还会阻碍真正的友谊。「威廉,有些事你没告诉我喔。」杰比偶尔会指控他,又说,「你有祕密瞒著我吗?你不信任我吗?我还以为我们很要好呢。」

「我们是很要好啊,杰比。」他会说,「我没有瞒著什麽不说啊。」是真的,他没有什麽好隐瞒的。他们四个之中,只有裘德有祕密,真正的祕密。儘管威廉以前也对裘德不肯透露祕密觉得不满,但他从不觉得他们因此不要好;这件事从来不曾减损自己爱他的能力。这对他是艰难的一课,要去接受他永远无法完全瞭解裘德,接受他会爱上一个从根本上不可知、难以触及的人。

即使认识了三十四年,他依然能从裘德身上发现新的东西,而且一直对这些新的认知深感著迷。那个七月,生平第一次,他受邀去参加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的夏日烤肉会。「你不是非去不可,威廉,」裘德问过他之后,立刻补充,「那一定会非常、非常无聊。」

「我很怀疑。」他说,「我要去。」

那个烤肉会在哈德逊河谷一处古老大宅的庭院举行,类似他拍《凡尼亚舅舅》的那栋房子,只是更精緻,受邀的包括整个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普通律师、职员,还有他们的家人。他和裘德沿著长满苜蓿的后草坪朝人群走去时,他忽然觉得异常害羞,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个闯入者。才几分钟过后,裘德就被事务所的主席拉走,说有事情得跟裘德讨论,很快但很急,他还得忍著不要伸手拉住裘德,而裘德离开时转头给了他一个歉意的微笑,举起一手示意——五分钟就回来。

于是当桑杰忽然出现时,他非常感激。桑杰是裘德的同事中极少数他见过的同事之一,前一年才刚成为裘德那个部门的共同主任,负责行政和管理的细节,好让裘德专心带入更多新客户。他和桑杰一直站在小山山顶,看著底下的人群,桑杰指了好几个他和裘德很讨厌的同事和年轻合伙律师给他看(有些还回过头来,看到桑杰就挥挥手,桑杰也会开心地挥手响应,只是嘴巴还喃喃地和威廉抱怨他们缺乏能力,或不够机智)。他开始注意到有人会朝他看,然后又别开眼睛,其中一个本来在走上坡的女人留意到他站在那裡,还颇没礼貌地折往反方向。

「看得出来,我在这裡很受欢迎啊。」他跟桑杰开玩笑。桑杰朝他露出微笑。

「威廉,他们不是怕你,」他说,「他们是怕裘德,」他咧嘴笑了,「好吧,他们也怕你。」

终于,裘德回来找他了。他们站在那裡跟主席(「我是你的忠实粉丝」)和桑杰聊了一会儿,就开始走下坡。到了下面,裘德介绍他认识了几个人,都是多年来他听裘德提到过的。其中一个律师助理要求跟他合照,之后就有其他人也要合照。等到裘德再度被人拉走时,他发现眼前是税务部门的合伙律师艾萨克,正滔滔不绝地跟他描述他那「间谍三部曲」系列中第二部的一些特技场面。他听著艾萨克的独白,一度望向草坪对面,对上裘德的眼睛。裘德做出道歉的嘴型,他摇摇头咧嘴笑了,但接著拉了拉左耳垂(他们的老暗号),没想到等他再望向草坪对面时,就看到裘德正大步朝他们走来。

「对不起,艾萨克,」他坚定地说,「我得借用威廉一下。」就把他拉走。「真对不起,威廉。」他们离开时,裘德跟他低声说,「今天大家的社交技巧特别糟糕;你觉得自己像动物园裡的熊猫吗?不过另一方面,我可是警告过你会很可怕的。再过十分钟,我们就可以离开了,我保证。」

「不会,没事的。」他说,「我玩得很开心呢。」他总觉得目睹裘德生活的另一面,置身在每天跟裘德相处更多时间的人群中,是很有启发的一件事。稍早,他看著裘德走向一群年轻的普通律师,他们正在对著其中一人的手机大声讨论著。但他们一发现裘德走近,就互相撞著手肘,变得沉默有礼,对著他明显又起劲地打招呼,搞得威廉很不安,而且直到裘德走过去,他们才又再度围拢在那手机周围,但这回小声一点了。

等裘德第三度从他身边被拖走,他已经觉得够自在,可以开始跟周围那一小群朝他微笑的人自我介绍了。他认识了一个叫克拉丽莎的高个子亚裔女人,想起裘德提过她,很是讚赏。「我听说过你不少了不起的事蹟。」他说。克拉丽莎露出一脸灿烂、放心的笑容。「裘德提到过我?」她问。他还认识了一个记不起名字的普通律师,跟他说《黑色水星3081》是他看过的第一部限制级电影,让他觉得自己好老。他还认识了裘德那个部门的另一个律师,说自己曾在法学院修过哈罗德的两门课,一直很好奇哈罗德私底下是什麽样子。他还见到裘德几个祕书的小孩、桑杰的儿子,还有几十个人,其中几个他听过名字,但大部分都没听过。

那是个炎热无风的大晴天,他整个下午都持续在喝水——柠檬水、水、普罗赛克气泡葡萄酒、冰红茶,但是这场聚会太过忙碌,两个小时后他们离开时,两个人都没有机会吃东西。于是他们半路在一家农场的摊子旁停下来买玉米,等回到加里森的家裡,可以连同从菜园摘的夏南瓜和西红柿一起烤来吃。

「我今天知道了你好多事。」他们在深蓝色的天空下吃晚餐时,他告诉裘德,「我现在知道事务所裡大部分人都怕你怕得要死,而且他们认为巴结我,我可能会在你面前讲点好话。现在我知道我比我想的更老。我现在知道你说得没错:你的同事的确是一群呆瓜。」

裘德原先一直保持微笑,但现在大笑起来。「看吧?」他说,「威廉,我早跟你说过了。」

「不过我玩得很开心。」他说,「真的!我还想再去。只是下回我觉得我们应该邀请杰比一起去,一定会把罗森·普理查德那些人都给吓死。」裘德又大笑起来。

那是将近两个月前了,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灯笼屋。他要求裘德这个夏天接下来的每个星期六都别去上班,当成提早送他52岁的生日礼物。裘德答应了:每个星期五他就开车过来,星期一早上再开车回纽约市。因为裘德上班要用车,他就租了一辆敞篷车。那辆车有个被裘德形容为「荡妇红」的吓人颜色(有点开玩笑,不过他心底其实很乐于开这辆车)。工作日,他阅读、游泳、做菜、睡觉;接下来的秋天会很忙,但是从自己的充实感和冷静感中,他知道他会准备好的。

这会儿他开车来到杂货店,拿了个纸袋装满青柠,再用另一个纸袋装柠檬,另外还买了些气泡水,然后开车到火车站。他在车上等著,头往后靠,闭上眼睛,直到他听见马尔科姆喊著他的名字,才坐直身子。

「杰比不来了。」马尔科姆说,听起来很不高兴,同时威廉吻了他和苏菲。「今天早上,他和弗雷德里克好像分手了。但或许没有,因为他说他明天再过来。我真的搞不懂是怎麽回事。」

他哀叹,「我回去再打电话给他。」他说,「嗨,苏菲。你们吃过中饭了没?我们一回去就可以开始做饭了。」

他们没吃中饭,所以他打电话给裘德,要他烧水准备煮义大利麵,但裘德已经开始做了。「我买到青柠了。」他告诉他,「杰比要到明天才会来,他跟弗雷德里克出了点状况,马尔科姆不太清楚。你要不要打电话问他怎麽回事?」

他把马尔科姆夫妇的行李袋放到后座,马尔科姆也坐后座,看了一眼车身后方。「这颜色真有趣啊。」他说。

「谢了,」他说,「这叫『荡妇红』。」

「真的?」

马尔科姆总是这麽好骗,他不禁咧嘴笑。「真的,」他说,「两位准备好了吗?」

他开车时,三个人聊著他们很久没见,聊著苏菲和马尔科姆有多高兴回到家,聊著马尔科姆学开车的悲惨状况,聊著今天的天气真完美,空气闻起来甜蜜又有乾草气味。最棒的夏天,他再度想著。

从车站开到灯笼屋要三十分钟,赶时间的话可以更快,但他不赶时间,因为沿途风景很漂亮。当他经过最后一个大型十字路口时,他甚至没看到那辆卡车朝他而来,闯了红灯衝进车阵裡,等他感觉到时,巨大的撞击压皱了副驾驶座那一侧,苏菲就坐在那裡,此时他已经被弹出车外,飞在空中。「不!」他大喊,以为自己在大喊,然后刹那间,他看到裘德的脸一闪而过:只有脸,表情还不清楚,也没有身体,只有一张脸悬在一片黑色天空裡。同时他的耳朵、他的头,充满了金属被压扁和玻璃爆炸的巨响,以及他自己徒劳的嚎叫。

但他最后想到的不是裘德,而是亨明。他看到他小时候住的那栋房子,亨明坐在草坪中间的轮椅上,前方就是往马厩的斜坡。亨明用一种持续、恆定的眼光注视著他,那是他在世时从来没有过的。

他站在他们家车道的尽头,泥土路和柏油路交会之处。他看到亨明,难以抑制心中的渴望。「亨明!」他大喊,然后荒谬地叫道,「等等我!」他开始跑向亨明,跑得太快了,才跑了一会儿,就连碰撞地面的双脚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