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相等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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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波士顿参加老友莱诺婚礼的前一夜,他收到李博士的短信,说他以前的指导教授卡申博士过世了。「是心脏病发,非常快。」李博士写道。葬礼安排在星期五下午。
次日早晨他直接开车到墓园去,再从墓园去卡申博士家。那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建筑,位于波士顿西郊的牛顿市。每年年底,卡申博士都会请他当时指导的所有研究生去家裡吃晚餐。在这类派对上,大家都知道不能讨论数学。「你们可以谈任何话题,」卡申博士曾告诉他们,「但就是不能谈数学。」只有在卡申博士的派对上,他才会成为全场最不拙于社交的人(而且理所当然,也是最不聪明的那个),于是教授总是要他带头找话说。「那麽,裘德,」他会说,「你最近对什麽感兴趣?」其他研究生裡至少有两个(都是博士候选人)有轻微的自闭症,他看得出来他们有多努力想找话讲、有多努力想遵守餐桌礼仪。每次这类晚餐前,他都会先研究一下现在在线游戏(其中一个博士生很爱)或是网球(另一个博士生很爱)方面有什麽新消息,才有办法提出他们可以回答的问题。卡申博士希望他的学生都有一天能找到工作,所以除了教他们数学,他觉得也有责任教他们如何适应社会、如何应对进退。
卡申博士的儿子利奥(比他大五六岁)有时会加入他们的晚宴。他也有自闭症,但不像唐纳德和米哈伊尔,一看就知道他有自闭症,而且严重到虽然读完了高中,但进大学却只读了一个学期就没法继续,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就是在电话公司当计算机程序设计师,每天坐在一个小房间裡修改屏幕上的程序代码。他是卡申博士唯一的儿子,现在还住在家裡。另外还有卡申博士的姐姐,她是几年前卡申博士的妻子过世后才搬进来的。
来到卡申博士家,他跟利奥聊了一下。利奥好像在发呆,嘴巴咕哝著,但双眼看著别的地方。他也跟卡申博士的姐姐讲了话,她是东北大学的数学教授。
「裘德,」她说,「看到你真高兴。谢谢你过来。」她握住他的手,「你知道,我弟弟常常提起你。」
「他是个很棒的老师,」他告诉她,「他教了我好多。我很遗憾。」
「是啊,」她说,「发生得非常突然。可怜的利奥……」他们看向利奥,他目光呆滞地瞪著空气。「我不知道他要怎麽面对这件事。」她跟他吻颊道别,「再次谢谢你。」
出来时,外头非常冷,挡风玻璃上黏著冰。他缓缓驶到哈罗德和朱丽娅家,自己开了门进去,喊他们的名字。
「终于来了!」哈罗德从厨房走出来,用抹布擦著手。哈罗德拥抱他,这是前几年开始的惯例。儘管他觉得很不自在,但如果要解释为什麽他希望哈罗德别再这样,会让他更加不自在。「裘德,卡申的事情我很遗憾。我听到后也吓一跳——我大概两个月前才在法院碰到他,当时他看起来很硬朗。」
「是啊,」他说,解开绕在脖子上的围巾,哈罗德接过他的大衣去挂,「而且74岁,还不算太老啊。」
「天啊,」哈罗德说,他才刚满65,「你这样想真是太令人开心了。先去你的房间放东西吧,然后来厨房。朱丽娅去开一个会,大概再一小时就会回来了。」
他把自己的袋子拿去客房——哈罗德和朱丽娅都称之为「裘德的房间」或是「你的房间」——换下了西装,再去厨房。哈罗德看著烤箱裡的一锅东西,好像在望一口井。「我想做波隆那肉酱,」他说,双眼仍盯著锅,「可是发生了一些事,裡头一直有分层,看到没?」
他看了:「你放了多少橄榄油?」
「很多。」
「很多是多少?」
「非常多。显然是太多了。」
他微笑:「我来补救吧。」
「感谢老天,」哈罗德说,往后退开,「我正希望你会这麽说。」
晚餐时,他们聊到朱丽娅最喜欢的一个研究员,她认为他可能要跳槽到另一个研究室,还有最近法学院流传的一个八卦,以及哈罗德正在编的一本有关「布朗控告教育局案」的论文选集,又聊到了劳伦斯的双胞胎女儿,其中一个就要结婚了,这时哈罗德咧著嘴说:「那麽,裘德,你的大生日快到了。」
「只剩三个月!」朱丽娅轻快地说,而他却哀叹起来。「你打算怎麽过?」
「大概什麽都不做吧。」他说。他什麽都没计划,也不准威廉计划。两年前威廉的40岁生日,他在格林街办了一个盛大的派对。以前他们四个总是说各自的40岁生日要去哪裡哪裡,结果都没实现。威廉生日那天正在洛杉矶拍戏,但拍完之后他们就去了博茨瓦纳参加狩猎旅行。不过只有他们两个,因为马尔科姆当时在北京忙一个案子,而杰比——唔,威廉没提要邀请杰比,他也没提。
「你一定要庆祝一下。」哈罗德说,「我们可以在这裡帮你办个晚宴,或者去纽约。」
他微笑著摇摇头:「40岁就是40岁,没什麽两样。」不过小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到40岁。受伤之后那几个月,他有时会梦到自己是成人。儘管梦境非常模糊(他从来不太确定自己住在哪裡,也不确定自己在做什麽工作,不过在那些梦裡,他通常都在走路,有时还在跑),但他总是很年轻,他的想像力拒绝让自己活到中年。
为了改变话题,他告诉他们沃尔特·卡申博士葬礼上的事,李博士唸了一段悼词。「不喜欢数学的人总是指责数学家把数学搞得很複杂,」李博士说,「但任何真心喜欢数学的人都知道,其实正好相反:数学鼓励简单,而数学家最重视的莫过于简单。所以也难怪,沃尔特最喜欢的数学公理,就是数学领域中最简单的公理:空集合公理。
「空集合公理就是零的公理。它的规定是,一定有个空无的概念,一定有个零的概念:零值、零项。数学裡假设有一个空无的概念,但被证明了吗?没有,但它一定存在。
「如果哲学一点来看,今天就是这样,我们可以说,生命本身就是空集合公理。从零开始,以零结束。我们知道这两种状态存在,但两种经验我们都没有办法得知:即使我们无法体验,但这两者都是人生必需的一部分。我们假设了空无的概念,我们无法证明,但它必然存在。所以我宁可想成沃尔特没有死,而是向自己证明了空集合公理,我宁可想成他证明了零的概念。我想再没有别的事情能让他更高兴的了。优雅的心灵都想要优雅的结尾,而沃尔特拥有最优雅的心灵。所以,愿他一路好走,愿他验证了他深爱的公理。」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思索著这段话。「拜託告诉我,那不是你最爱的公理。」哈罗德突然说。他听了大笑。「不,」他说,「的确不是。」
次日白天他都在睡觉,然后晚上去参加婚礼,因为两位新郎以前都在虎德馆住过,所以在场每个人他几乎都认识。非虎德馆的客人——莱诺在韦斯利学院的同事,辛克莱在哈佛大学(他在那裡教欧洲史)的同事——都站在一起,好像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且他们看起来无聊且茫然。整个婚礼很随性,也有些混乱——客人一到,就分别被莱诺派了任务,但他们大部分人都没认真做:他负责让客人在签名本上签名;威廉负责帮每个客人找到自己的桌子——大家走来走去,说多亏莱诺和辛克莱,多亏这个婚礼,他们不必去参加二十週年同学会了。所有的人都来了:威廉和他的女友罗宾、马尔科姆和苏菲,还有杰比和一个陌生的新男友。不必查座位卡,他就知道他们被安排在同一桌。「裘德!」多年不见的人跟他说,「你好吗?杰比在哪裡?我刚刚跟威廉聊了一下!我刚刚看到马尔科姆了!」然后,「你们四个还是像以前那麽要好吗?」
「我们都还有联络,」他说,「他们现在都很好。」这是他和威廉之前决定的说法。他很好奇杰比会怎麽说,不知是会像他和威廉一样对真相轻描淡写,还是会忽然直肠子发作说出实话:「没有,我们现在不太来往了。我现在只跟马尔科姆联络。」
他好多个月没见到杰比了。当然,他听说了他的近况:通过马尔科姆,通过理查德,通过黑亨利·杨。但他再也不跟杰比来往了。即使时隔将近三年,他还是没办法原谅他。他试了又试,知道自己这样有多难搞、有多小气、有多不厚道。但他就是没办法。每当他看到杰比,就看到杰比模仿自己的样子。他一直恐惧,也想过自己看起来是什麽样,一直恐惧,也想过别人怎麽看他,在杰比模仿他的那一刻,他证实了过往所有的恐惧和猜测。但他从来没想到他的朋友会那样看他,至少,他从来没想到他们会告诉他。那模仿的精确性的确很让他伤心,但真正让他震惊并且心碎的原因,在于模仿他的人是杰比。每当夜深人静睡不著时,他偶尔会看到杰比在半月下拖著脚步,嘴巴张开流著口水,双手像爪子般抬在胸前说:我是裘德。我是裘德·圣弗朗西斯。
那天夜裡,他们把杰比送去住院。到医院时,杰比已经神志不清、猛流口水,但恢复意识后,他就变得愤怒、暴力,朝著他们所有人尖叫,双手乱打护理员,身子扭动著想要挣脱,直到院方给他打了镇静剂,才把全身无力的他拖走。后来,马尔科姆坐一辆出租车离开,他和威廉坐另一辆回佩里街的家。
他在出租车上没办法看威廉,也没有其他事情能转移注意力——没有表格要填,没有医生要见。那是个闷热的夏夜,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冷,双手开始发抖。威廉伸出左手抓住他的右手,在回市区那段漫长而沉默的车程中始终握著不放。
他陪伴杰比,直到他恢复,并决心要待到他好转为止;这麽多年的情谊,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杰比不管。他们三个人轮班,下班后他就到医院,坐在杰比的病床边阅读。有时杰比会醒来,但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杰比在戒毒,但医生发现他的一个肾脏感染了,所以杰比一直住在医院的主病房区,手上插了静脉注射管,脸慢慢地消肿。醒来时,杰比会求他原谅,有时是很戏剧化的恳求,碰到他比较清醒时,则是轻声的哀求。这类对话是他觉得最棘手的。
「裘德,对不起,」杰比会说,「我当时脑子乱成一团。拜託告诉我你原谅我了。我太差劲了。我爱你,你知道的。我绝对不会想伤害你的,绝对不会。」
「我知道你当时昏头了,杰比。」他会说,「我知道。」
「那就告诉我你原谅我。拜託,裘德。」
然后他会沉默一会儿。「没事的,杰比。」他会说,但他没办法让「我原谅你」这几个字从嘴巴吐出来。到了夜裡独自一人时,他会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原谅你,我原谅你。明明很简单,他劝告自己,这样可以让杰比好过一点。每当杰比看著他,眼白浑浊发黄,他就会命令自己,快说,快说啊。但他就是做不到。他知道自己害杰比感觉更糟糕。他明明知道,但就是说不出来。那几个字像石头,就埋在他的舌头下方。但他没法吐出来,就是没办法。
后来,杰比每天晚上从勒戒中心打电话给他时,他会坐在那沉默地听著杰比兀自说个不停,刺耳又学究气,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说他瞭解到了他不能靠别人、只能靠自己,还有他(裘德)要明白人生不光是工作而已,要好好过每一天,并且学著爱自己。杰比勒戒完回家,必须重新适应。有短暂的几个月他们很少听到他的消息。只知道杰比租的公寓被房东收回,他先搬回母亲家,设法重建自己的生活。
但接下来有一天,他打电话来了。那是二月初,离他们送他去医院将近七个月了。杰比想跟他见面谈谈。他就约了去威廉家附近一家叫克莱芒蒂娜的小餐馆碰面。当他在拥挤的餐桌间缓缓前进,走向靠著后牆的座位时,忽然明白为什麽自己挑了这家餐馆:因为这裡太小、太挤,杰比就没办法再模仿他的样子了。一领悟到这点,他就觉得自己好傻好懦弱。
他跟杰比很久没见了。杰比站起来身体前倾,隔著餐桌拥抱了他一下,很轻、很小心翼翼,然后才坐下。
「你气色很好。」他说。
「谢了。」杰比说,「你也是。」
有大约二十分钟,他们谈著杰比的生活:他加入了戒冰毒的自助团体。他打算在母亲家继续住几个月,再决定往后的事情。他又开始工作了,继续住院前就在做的那个系列。
「太好了,杰比。」他说,「我真是以你为荣。」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他们看著店裡的其他人。隔著几张桌子,有个年轻女郎戴了一条长长的金项鍊,不断地把项鍊绕在手指上又鬆开。他看著她跟她的朋友讲话,项鍊绕起又鬆开,直到她抬头看著他,他才别开眼睛。
「裘德,」杰比开口,「我想告诉你——我完全清醒了——我很抱歉。那件事太可怕了,太……」他摇摇头,「那真的太残忍了。我没有……」他又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他说,「我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你很抱歉,杰比。」他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哀伤。其他人曾经对他残忍,让他感觉很糟糕,但那些都不是他深爱的人,他不会总是期盼那些人把他视为完整无损的。而杰比是第一个。
然而,杰比也是他最早的朋友之一。他在大学时期因为疼痛发作、被室友送去医院而认识安迪那回,安迪后来告诉他,是杰比抱他进去的,而且要求医生先看他,还因为大闹急诊室被赶出去——但至少他先把医生找来了。
在杰比画他的那些作品中,他看得出杰比对他的爱。他还记得某个夏天在特鲁罗,他看到杰比在素描,从杰比脸上的笑容,那个小小的微笑,还有那粗壮的前臂在纸上小心移动的方式,就知道他在画他很珍惜、很心爱的事物。「你在画什麽?」当时他问。杰比转向他,举起素描本,他看到上头画的是他,他的脸。
啊,杰比,他心想,啊,我会想念你的。
「你能原谅我吗,裘德?」杰比看著他问。
他无话可说,只能摇摇头。「我没办法,杰比。」最后他终于说,「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看著你的脸而不想起……」他停下来。「我没办法。」他又说了一次,「对不起,杰比,真的很对不起。」
「啊。」杰比说,然后他嚥了口口水。他们又坐了好一会儿,什麽话都没说。
「我会永远希望你有美好的人生。」他对杰比说。杰比缓缓点头,没看他。
「唔。」杰比最后终于开口,并且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朝杰比伸出一隻手。杰比看著那手,好像那是外星来的,从没见过,眯著眼睛审视了一会,终于也伸出手握住,但是没握著上下摇晃,而是低头,用嘴唇吻了那手一下。然后杰比放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几乎是跑著离开那家小餐馆,还撞到了几张小桌子,一边说著「对不起,对不起」。
他偶尔会碰到杰比,大部分是在派对上,总是在人群中,两人对彼此礼貌而热诚。他们会寒暄几句,这是最痛苦的。杰比再也不会试著拥抱他或吻他,而是大老远就伸出手朝他走来,然后他接住,两人握手。杰比的个展「秒,分,时,日」开幕时,他请花店送花过去,但附上的卡片极其简短。开幕日那天他没去,但下一个星期六,在去加班途中,他绕到那间画廊,逗留了一小时,慢条斯理地逐一欣赏那些画。杰比的这个系列本来也打算要纳入自己的一天,但最后还是没有,只有他、马尔科姆和威廉的一天。那些画很美,他把每一幅都看了,想到的不是裡面描绘的生活,而是杰比创造这些作品时的生活——其中很多是在杰比最悽惨、最无助的时候画的,然而这些画却充满自信,而且精緻。看著这些作品,会让人感受到创作者的同情心、温柔和优雅。
马尔科姆还是跟杰比维持著好友关係,但觉得有必要为此跟他道歉。于是马尔科姆找了他,把这件事说开,希望他认可。「啊不,马尔科姆,」他说,「你当然应该跟他维持好友关係啊。」他不希望杰比被他们所有人抛弃,他不希望马尔科姆觉得必须背弃杰比以证明自己的忠诚。他希望杰比有个从18岁开始就认识他的老友,从他是全校最搞笑、最聪明的人时开始,而他和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威廉再也不跟杰比来往了。杰比一从勒戒中心出来,威廉就打电话给杰比,说他没办法再跟他当朋友了,还说杰比自己很清楚为什麽。于是他们的友谊告终了。这件事令他很惊讶,也很难过,因为他一直很爱看杰比和威廉一起大笑、一起斗嘴,而且很爱听他们诉说他们的生活。他们两个都那麽无畏、那麽勇敢,他们是他派出去的特使,从一个不太拘谨、比较欢乐的世界带回讯息来给他。他们总是懂得如何享受各种事物,他也一直佩服他们这一点,很感激他们愿意与他分享。
「你知道,威廉,」有回他说,「我希望你不跟杰比来往的原因,不是跟我有关的那件事。」
「当然是因为跟你有关的那件事。」威廉说。
「可是那不是理由。」他说。
「当然是。」威廉说,「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他之前从来没有碰到过,所以并不真正瞭解要终止一份友谊会有多缓慢、多哀伤,又有多困难。理查德知道他和威廉都不跟杰比往来了,但不知道原因,至少无法从他这裡知晓。现在,多年过后,他再也不怪杰比了;他只是忘不了。他发现他心底有一块很小但无法忽略的部分,始终担心杰比可能会再做一次,他发现自己很害怕跟他单独相处。
两年前,杰比首次没跟他们去特鲁罗度假,哈罗德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事。「你现在都没提起他了。」哈罗德说。
「这个嘛,」他说,不知道该怎麽讲下去,「哈罗德,我们,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
「我很遗憾,裘德。」哈罗德顿了一会儿说,还点点头,「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麽事吗?」哈罗德又问。
「没有办法。」他说,专心摘掉樱桃萝卜的叶梗,「那是个很长的故事。」
「你觉得可以修复吗?」
他摇摇头:「我不认为可以。」
哈罗德叹气。「我很遗憾,裘德。」他又说了一次,「事情一定很严重。」他没吭声。「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看你们四个在一起。你们的友谊很特别。」
他再度点点头。「我知道,」他说,「我也这样觉得。我很想念他。」
他至今依然想念杰比,也预计自己会永远想念他。尤其是碰到这种婚礼的场合,以前他们四个都会整夜交谈、取笑其他人。那种四人共有的开心,还有从彼此身上得到的开心,令人羡慕,简直令人嫉恨。但现在杰比和威廉只是隔著桌子彼此点个头,而马尔科姆讲话飞快,以掩饰紧张的气氛,而且他们四个(他永远会想成他们四个、我们四个)开始不太得体地连番逼问同桌的其他三个人,对他们的笑话放声大笑,把他们当成不知情的人形盾牌。他隔壁坐著杰比的男朋友奥利弗(完全就是杰比一直想要的那种体贴白人小伙子),二十来岁,刚拿到护理学位,显然为杰比痴迷。「杰比在大学裡是什麽样子?」奥利弗问,而他回答:「很像他现在这样:搞笑、敏锐、嚣张、聪明,也很有才华。他一直都很有才华。」
「唔,」奥利弗思索著说,看著似乎太专心听苏菲讲话的杰比,「我从来不觉得杰比搞笑,真的。」然后他也望向杰比,很好奇是奥利弗对杰比解读错误,还是杰比已经变了一个人,他再也认不出来了。
那一夜的尾声,他们彼此吻颊或握手道别时,奥利弗(杰比显然什麽都没告诉他)跟他说他们三个人应该找时间多聚一聚,因为他知道他是杰比认识最久的老友之一,一直想多瞭解他。他听了报以微笑,说了些含糊的话,然后朝杰比挥挥手就走出去了,威廉正在门外等他。
「你觉得怎麽样?」威廉问。
「还好。」他说,朝他微笑。他觉得这些有杰比的聚会,威廉比他更难受,「你呢?」
「还好。」威廉说。他的女朋友把车开到人行道边缘,他们晚上住饭店,「我明天打电话给你,好吗?」
回到剑桥市,他自己开门进入静悄悄的屋裡,儘量轻手轻脚走回自己的卧室,然后从马桶附近一块鬆掉的瓷砖底下拿出他的小袋子,割自己割到他觉得完全放空为止,双臂平举在浴缸上方,看著瓷面染上深红。他每次见过杰比总会有相同的行为,他好奇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他好奇他们所有人——他、威廉、杰比、马尔科姆——当晚是否都难以入眠,躺在床上想著彼此的脸,想著二十多年友谊中种种有好有坏的对话。
啊,他心想,如果我是个更好的人,如果我是个更宽厚的人,如果我是个比较不自我中心的人,如果我是个更勇敢的人。
他今天割太多道了,觉得头昏眼花。他抓著毛巾杆站起来,走到浴室柜前,打开柜门,看著门后那面穿衣镜。他格林街的公寓裡没有穿衣镜。「不要有镜子。」之前他告诉马尔科姆,「我不喜欢镜子。」但其实是因为他不想面对自己的模样,不想看到自己的身体,不想看到镜中自己的脸。
但是在哈罗德和朱丽娅的家,有一面镜子,而他站在镜前几秒钟,凝视著自己,然后摆出杰比那一夜模仿他的驼背姿势。杰比没有错,他心想,他没有错。这就是为什麽我没办法原谅他。
现在他嘴巴鬆垮地张开,绕著小圈单脚跳,右脚拖在后方。在这个安静、死寂的房子裡,空气中充满了他的呜咽声。
* * *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他和威廉去56街他办公室附近一家很小、很贵的寿司店,吃了一顿他们所谓的「最后的晚餐」。那个餐厅只有六个座位,全部面对著一排宽敞、柔滑的柏木吧檯。而且用餐的三个小时裡,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他们都明白这一顿有多贵,但看到帐单时,两个人还是当场吓呆,又开始大笑。他不确定笑的原因是花这麽多钱吃一顿晚餐很荒谬,还是他们花得起。
「我来吧。」威廉说,但是当他要伸手掏皮夹时,侍者正拿著裘德的信用卡过来还他,因为他趁威廉去洗手间时,已经把信用卡交给侍者了。
「该死,裘德。」威廉说,他咧嘴笑了。
「这是最后的晚餐,威廉。」他说,「等你回来,可以请我吃一顿墨西哥塔可捲饼。」
「如果我能回来的话。」威廉说。这是他们两人最近常开的笑话,「裘德,谢了。这一顿不该由你付的。」
这是今年第一个天气温和的夜晚。他告诉威廉如果他真想为这顿晚餐表示感谢,就陪他走走路。「多远?」威廉警觉地问,「裘德,我们可不能一路走回苏荷区。」
「又不远。」
「最好不要,」威廉说,「因为我真的很累了。」这是威廉的新招数,而且正合他意。威廉不会叫他不要做某些事情,因为对他的腿或背部不好,而是设法讲得好像自己没办法去做,好让他打消念头。最近这阵子,威廉总是太累没法走路,或是身子太痠痛、太热、太冷。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有个星期六下午,他们去逛了几家画廊后,威廉跟他说他没办法从切尔西走回格林街(「我太累了」),于是他们坐出租车回家。次日午餐时,罗宾说:「昨天天气真好不是吗,威廉回家后,我们还出去慢跑呢——多远?八英里吧,是吧,威廉?——一路沿著西城高速公路往北再回来。」
「哦,是吗?」他问她,看著威廉露出尴尬的微笑。
「我能说什麽?」威廉说,「没想到我又恢复精力了。」
这会儿他们开始朝南走,不过先往东离开百老汇大道,免得等一下还要经过时代广场。威廉已经为下一个角色而把头髮染成了深色,还留了大鬍子,不太会被认出来。不过他们两个都不想被堵在观光人潮中。
这是威廉远行前最后一次见他了,接下来可能超过六个月都没法见面。星期二,威廉就要离开纽约去塞浦路斯,开始拍《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他在片中饰演主角奥德修斯。这两部电影将连续拍摄并依序上映,不过它们的卡司和导演都一样。拍片地点遍及欧洲和北非各地,还要到澳洲拍摄几场战争戏。因为拍片行程紧凑,又要跑那麽多地方,所以还不确定中间有没有空档回纽约。这是威廉参与过最複杂、野心最大的拍片计划,他很紧张。「一定会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经历,威廉。」他向他保证。
「或是一场不可思议的灾难。」威廉说。威廉并不悲观,从来不会,但他看得出来,威廉很焦虑,急著想把工作做好,同时担心最后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不过威廉每次开拍前都会担心,但就如同他提醒威廉的那样,每部片子的结果都很不错,而且还不光是不错而已。总之,他想,这就是威廉一直能接到工作,而且都是好工作的原因:因为他确实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也自觉责任重大。
不过他很忧心接下来的六个月,尤其因为过去一年半威廉总是待在纽约。首先他拍了一部小成本电影,主要在布鲁克林拍摄,只拍了几个星期就杀青了。然后他演了一齣舞台剧《马尔代夫渡渡鸟》,描述了两个鸟类学家兄弟,其中一人缓慢地陷入一种无法归类的疯狂。演出期间,他们两人每週四夜裡都会一起吃迟来的晚餐。一如威廉的每一齣戏,这一齣他也看了好几回。第三次去看时,他发现杰比和奥利弗也去了,就坐在他前面几排,不过是在靠戏院的左侧。整齣戏期间,他的视线总是飘到杰比那裡,看他是不是也被同样的台词逗得大笑或被吸引得全神贯注。他同时想到,以前只要是威廉的演出,他们三个至少会结伴看一次,而这回是第一次没约。
两人沿著第五大道往南走。此时路上没有什麽行人,只剩明亮的橱窗,还有灯光下零星的垃圾在微风中翻滚——被吹鼓后活像水母的垃圾袋和皱巴巴的报纸。「好吧,听我说。」威廉说,「有件事我跟罗宾说我会跟你谈。」
他等著。对罗宾和威廉他一直很留意,不想犯当初菲莉帕和威廉在一起时同样的错误。所以每回威廉找他一起去哪裡,他都会先确认威廉问过罗宾了(最后威廉叫他别再问了,说罗宾知道他对他有多重要,她完全能接受,还说如果她不能接受,那她就要想办法接受),而且在罗宾面前,他都设法表现出自己是个很独立的人,老年时不可能搬去跟他们一起住(不过他不太清楚到底该怎麽传达这个讯息,也不确定自己传达得成功不成功)。他喜欢罗宾,她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古希腊罗马文化教授,两年前曾受邀担任电影顾问,她有一种带刺的幽默感,不知怎的老让他想到杰比。
「好吧。」威廉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啊,不会吧,他心想。「你还记得罗宾的朋友克拉拉吗?」
「当然记得。」他说,「就是在克莱芒蒂娜餐厅见过的那个。」
「没错!」威廉得意地说,「就是她!」
「老天,威廉,别那麽瞧不起我吧,那不过是上星期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唔,总之呢,事情是这样的——她对你有兴趣。」
他没搞懂:「什麽意思?」
「她跟罗宾问起你是不是单身。」威廉停了一下,「我跟她说我不认为你有兴趣跟任何人交往,但是我会问问。所以,现在我就在问你了。」
这个想法实在太荒唐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懂威廉的意思,然后他停下脚步大笑,难为情又难以置信。「威廉,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他说,「这太荒谬了。」
「为什麽荒谬?」威廉问,忽然严肃起来,「裘德,为什麽?」
「威廉,」他说,平静下来,「我觉得很荣幸。可是……」他扮了个鬼脸又大笑,「这真的太荒谬了。」
「哪裡荒谬?」威廉说,他可以感觉到这段对话转向了,「是有人会被你吸引吗?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你看不到,是因为你不让自己看到。」
他摇摇头:「威廉,我们谈点别的话题吧。」
「不,」威廉说,「这回你别想逃避,裘德。为什麽这样很荒谬?为什麽很荒唐?」
他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完全停下了脚步,就在第五大道和45街的交叉口,他想找辆出租车。当然,没有出租车。
他正在思索该怎麽回应时,忽然想起在杰比公寓那一晚的几天后,他曾问威廉杰比是不是没说错,至少就某部分而言:威廉怨恨他吗?因为他告诉他们的事情不够多?
威廉沉默好久,还没开口,他就知道答案了。「听我说,裘德,」当时威廉缓缓地说,「杰比当时……当时他发神经了。我永远不会讨厌你的。你没有义务把祕密告诉我。」他暂停一下,「不过没错,我的确希望你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不是我想知道,而是如果你说了,那麽或许我可以帮上一点忙。」他停下来看著他,「就这样。」
从那时开始,他就试著告诉威廉更多事。但自打二十五年前安娜过世以来,有太多话题他根本没跟人谈过,他发现,他确实找不到字眼去描述。他的过去、他的恐惧、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情——这些话题只能用他不会讲的语言谈:波斯语、乌尔都语、中文、葡萄牙语。他一度试著写下来,觉得或许比较容易,结果并没有——他不知道该怎麽跟自己解释这一切。
「你会找到自己的方法,去谈你过去发生的事。」他还记得安娜所说的话,「你非得找到不可,如果你想跟任何人亲近的话。」他后来常常希望自己当时愿意跟她谈,让她教自己谈的方法。他的沉默一开始是一种保护,但经过这些年,已经转变成某种近乎压迫的东西,反过来控制他。现在即使他想摆脱沉默,都没办法了。他想像自己浮在一个小水泡中,上下四周都冻成厚厚的冰牆,厚达数英尺。他知道有个办法可以出去,但手上没有工具;他不知道如何下手,于是双手徒劳地在滑溜的冰上乱扒。他本来一直以为,只要不谈自己的过去,他就会比较讨人喜欢,也比较不奇怪。但现在,他没讲的部分却让他更奇怪,成为怜悯,甚至怀疑的目标。
「裘德?」威廉这会儿逼问他,「为什麽很荒谬?」
他摇摇头:「反正就是很荒谬。」他又开始往前走。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个街区。然后威廉问:「裘德,你想过要找个伴吗?」
「我从没想过我能找到。」
「我问的不是这个。」
「不知道,威廉,」他说,不敢看威廉的脸,「我想我只是觉得那种事情不适合我这样的人吧。」
「什麽意思?」
他又摇头,没说话,但威廉又逼近:「因为你有健康问题?就是这个原因吗?」
健康问题,他心裡有个尖酸刻薄的声音说,这个说法可真是婉转啊。但是他没说出来。「威廉,」他恳求道,「我求你,不要再谈这些了。我们有这麽美好的一晚。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夜,接下来很久我都见不到你了。能不能换个话题?拜託?」
威廉默默走了一个街区,才又开口:「你知道,我和罗宾刚开始交往时,她问我你是同性恋者还是异性恋者,我只好跟她说我不知道。」他暂停一下,「她当时很震惊,一直说:『你们从十来岁开始就是最要好的朋友,你居然不知道?』菲莉帕以前也问过我你的事。我也只能告诉她我跟罗宾说的:你很不愿意谈自己,而我向来试著尊重你的隐私。
「但是我想,裘德,性倾向这类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不是因为我可以拿这些信息做什麽,只是这样我能更瞭解你。我的意思是,或许你两种都不是,或许你两种都是,也或许你就是没兴趣。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
他没说任何话,也说不出话来。于是他们又走了两个街区:38街、37街。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脚在人行道上拖著,知道自己太累或太沮丧时就会这样,只因为实在累得或沮丧得没法更努力了。同时,他也庆幸威廉走在他左边,不太会注意到。
「我有时很担心,你已经决定要说服自己,说你自己就是没吸引力或不讨人喜欢,于是判定某些经验跟你绝缘。但其实不是这样的,裘德,任何人跟你在一起,都是他们的福气。」威廉在一个街区后说。够了,他心想。从威廉的口气,他知道往下他要谈更多,于是他焦虑起来,心脏跳得很快。
「威廉,」他说,转向他,「我想我们最好叫个出租车。我累了——我最好上床休息了。」
「裘德,拜託,」威廉说,口气很不耐烦,让他缩了一下,「听我说,对不起。但是真的,裘德。我现在试著要跟你谈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这话让他停了下来。「你说得没错。」他说,「对不起。我很感激你,威廉,真的。但要谈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太困难了。」
「要谈任何事,对你来说都太困难了。」威廉说,他又缩了一下,威廉叹口气,「对不起。我老想著有一天我要跟你谈,真正谈开来,但始终没谈,因为我怕你会把自己封闭起来,然后就不跟我讲话了。」两人都不说话。他觉得很内疚,因为他知道威廉说得没错,他的确会这样做。几年前,威廉曾试著跟他谈他自残的事情。当时他们也在走路,谈到某个地步,对话忽然变得难以忍受,他就招了一辆出租车,匆忙爬上去,留下威廉站在人行道上,难以置信地喊著他的名字。车子往南飞驰的时候,他开始暗自咒骂自己。后来威廉很生气,他也道了歉,他们就又和好了。威廉再也没谈过这类事情,他也没有。「但是裘德,告诉我一件事吧,你会觉得孤单吗?」
「不会。」最后他终于说。一对伴侣走过去,大笑著。他想到他们刚开始走路时,两个人也在大笑。他怎麽会毁掉这一夜,毁掉他几个月来最后一次见到威廉的机会?「威廉,你不必担心我。我会一直好好的。我总有办法照顾自己的。」
然后威廉叹气,整个人沮丧不已,看起来挫败极了,让他觉得很罪恶。但他也鬆了口气,因为他感觉到威廉不知道如何谈下去,很快他就可以换个话题,愉快地结束这一晚,然后逃避。「你总是这麽说。」
「因为这是真的啊。」
他们又沉默了许久,站在一家韩国烤肉餐厅的门口,空气中充满蒸汽、烟雾和烤肉的气味。「我可以离开了吗?」最后他终于问。威廉点点头。他走到人行道边缘举起手,一辆出租车停下。
威廉帮他开门。他要上车时,威廉双手拥住他不放,他也拥住威廉。「我会想念你的。」威廉对著他的颈背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吗?」
「会的。」他说,「我保证。」他退后看著他,「那就十一月见了。」
威廉勉强挤出半个微笑。「十一月见。」他也说。
在出租车上,他发现自己真的累了,就把前额靠在油腻的玻璃隔板上,闭上眼睛。到家时,他觉得整个身躯沉重得像一具尸体。回到他那层公寓后,一锁上前门,他就开始脱衣服:鞋子、毛衣、衬衫、汗衫、长裤,边走边丢在地板上,一路走到了浴室。他双手颤抖著,把黏在水槽底下的那个小袋子拿出来。儘管他之前没想到这天晚上会有割自己的必要——一整个白天和傍晚都没有任何迹象——但他现在几乎是飢渴起来。他两边前臂上的皮肤早就没有空白的地方了,他就在旧的割痕上再割,用刮鬍刀片的边缘割过那粗糙、网状的疤痕组织。当新的割痕癒合,就会形成多疣的皱痕,他看到自己把自己毁得多严重,既令他厌恶、惊愕,同时也令他著迷。最近他开始用安迪开给他擦背的那种药膏擦手臂,他觉得有点帮助:那些皮肤变得比较鬆弛,疤痕也变得柔软有弹性。
马尔科姆为他在浴室隔出的淋浴区非常大,大到他现在坐在裡头割自己时,双腿可以往前伸直。等到他割完,就会仔细把血冲掉,因为淋浴区的地板是一整块大理石,马尔科姆一再交代他,要是大理石染了色,就没有办法补救了。然后他回卧室躺在床上,头晕晕的,但是不太睏,他只是瞪著吊灯在黑暗的房间裡形成水银般的光泽。
「我很孤单。」他说出声来,公寓的静默吸走了那些话,就像棉花吸了血。
这种孤单是他最近才发现的,不同于他以前体验过的任何孤单:不是童年时没有父母的那种;也不是跟卢克修士躺在汽车旅馆房间裡睡不著,忍著不动以免吵醒他,望著亮白的月光照在床上的那种。他成功逃离少年之家那回,有一夜来到了一棵橡树下,两道隆起的树根有如两条腿岔开,他就缩在树根间的空隙裡,儘量缩得小小的。当时他也觉得很孤单,但现在他明白当时那种感觉不是孤单,而是害怕。现在他没什麽好怕了。现在他已经保护好自己了:他有这间公寓,门上有三道锁,而且他有钱了。他有父母,有朋友。他再也不必为了食物、交通、住处、逃跑,而去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
他之前没跟威廉撒谎:他不适合有伴侣,也没想要过。他从不羡慕朋友们有伴侣,就像是一隻猫不会羡慕狗的叫声。他从来没想到要羡慕,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和他这个物种完全不兼容的。但最近,很多人表现得好像那是他可以拥有,或是应该想要拥有的。就算他知道他们多半出于善意,但仍感觉像是在嘲弄他。那种迟钝、残忍的程度,简直像在告诉他,他可以成为十项全能选手。
他早就料到马尔科姆和哈罗德会来劝他。马尔科姆是因为自己很快乐,看到一条通往快乐的路(自己走过的那条),偶尔就会来问能不能帮他介绍某个人,或问他想不想找个伴。当他拒绝时,马尔科姆就不知所措。而哈罗德,则是因为他知道哈罗德最喜欢父母角色的原因,就是可以闯入他的生活,而且在裡头儘可能地查探。有时候,他也渐渐享受这部分——他很感动有人对他兴趣大到会支持他,会对他的决定感到失望,会对他抱著期待,会假设自己对他有责任。两年前,他和哈罗德去一家餐厅,哈罗德批评他说,罗普克的工作害他成了企业不法行为的帮凶,批评到一半时,他们发现侍者站在桌旁,手裡拿著菜单。
「打扰一下,」那个侍者说,「要我晚一点再过来吗?」
「不,没关係。」哈罗德说,拿起他的菜单,「我只是在骂我的儿子,不过我可以点完菜再继续骂。」那侍者给了他一个同情的微笑,他也微笑以对,心裡其实很兴奋能当众被称为儿子,很兴奋终于为人子女了。稍后,哈罗德又继续责备他,他就假装被骂得很不高兴,但其实,他整个晚上都很开心,满足感渗透到了他的每个细胞裡,让他一直忍不住微笑,笑到最后哈罗德都问他是不是喝醉了。
但现在哈罗德也开始问他一些问题。「这个地方太棒了。」他上回来纽约市区时说。当时他来参加他的生日晚宴,他已经叫威廉别办了,但威廉没听他的话。哈罗德次日来到他的公寓,就像每次来一样,一进门就夸讚个不停,说他每回都会说的话,「这个地方太棒了」,「这裡真是太乾淨了」,「马尔科姆真是做得太好了」,最近又加了别的,「不过裘德,这个地方好大。你自己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不会,哈罗德,」他说,「我喜欢一个人独处。」
哈罗德咕哝著,「威廉好像很快乐,」他说,「罗宾好像是个好姑娘。」
「她的确很好。」他说,帮哈罗德泡茶,「我也觉得他很快乐。」
「裘德,你不希望自己也像那样快乐吗?」哈罗德问。
他叹气:「不希望,哈罗德。我很好。」
「唔,那我和朱丽娅呢?」哈罗德问,「我们希望看到你有个伴。」
「你知道我想让你和朱丽娅开心。」他说,试著保持声音的平稳,「但这方面我恐怕帮不了忙。来。」他把茶递给哈罗德。
有时他很好奇,要是他没意识到自己应该觉得孤单的事实,没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有些奇怪、不够满意之处,那麽他还会觉得孤单吗?总是有人问他是否想要那些自己根本从没想要、从不认为自己可能拥有的东西。哈罗德和马尔科姆当然会问,但还有理查德(他女朋友印蒂亚也是艺术家,两人就差没同居了),以及他越来越不常见到的朋友们,包括西提任、伊莱贾和菲德拉。甚至当年一起当沙利文法官助理的同事克里根,几个月前跟他丈夫来纽约时来拜访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有些人问起时带著怜悯,有些人则带著怀疑:第一种人替他感到遗憾,因为他们假设他单身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而是无奈接受的;第二种人则对他怀有某种敌意,因为他们认为单身是他的选择,公然违抗了成人的基本法则。
不管是哪种,40岁单身跟30岁单身是不一样的,每增加一岁,单身这事就更加无法理解、更不值得羡慕,也更可悲、更不适当。过去五年,他都独自参加各种晚宴,一年前,他在公司升为权益合伙人后,也是独自参加合伙人的年度旅游。旅游前的那个星期,卢西恩在星期五晚上来他的办公室,像平常那样坐下来跟他探讨这个星期的事务。他们谈到年度旅游,这回要去加勒比海的安圭拉,他们两个都很怕年度旅游,不像其他合伙人,嘴上说害怕,但他和卢西恩都认为他们其实很期待。
「梅瑞迪丝会去吗?」他问起卢西恩的太太。
「会。」卢西恩回答,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他会说什麽了,「你会带谁去吗?」
「不会。」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卢西恩只是盯著天花板。「这些场合,你从来没携伴参加过,对吧?」卢西恩问,声音刻意装得很轻鬆。
「对。」他说,看卢西恩没再说话,他主动问了,「卢西恩,你想跟我讲什麽吗?」
「没有,当然没有。」卢西恩说,目光又回到他身上,「我们事务所不会管这种事情,裘德,你知道的。」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愤怒和难堪:「只不过事实是显然会管。如果管理委员会说了什麽,卢西恩,那你可得告诉我。」
「裘德,」卢西恩说,「我们没有。你明知道这裡的每个人有多麽尊敬你。我只是觉得——这可不代表事务所的意见,纯粹只是我个人的——很想看到你跟某个人定下来。」
「好吧,卢西恩,谢了。」他厌倦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总是刻意表现得很正常,但却不会因此想要一个伴。他想要,是因为他明白自己很孤单。严重到有时觉得那孤单简直是有形的,像是一堆溼透的髒衣服压在他的胸口。他无法抛开那种感觉。其他人讲起来好像很简单,彷彿整个过程中最困难的部分,就是决定想要个伴。但他知道不是如此:有了伴就意味著要把自己袒露在某个人面前,但除了安迪之外,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有了伴就意味著他要面对自己的身体,他已经至少十年没看过自己脱光衣服的模样——即使在冲澡时,他也不看自己。而且有了伴就表示要跟某个人性交,这部分他15岁以后就没有做过,而且害怕得要命,光是想想就觉得整个胃填满某种蜡般的冰冷物质。他刚开始找安迪看诊时,安迪偶尔会问他是否有性行为,到最后他告诉安迪,如果他哪天真有性行为就会告诉他,所以安迪可以不必再问了。于是安迪再也没问,他也从来不会主动告诉他这项信息。
但儘管他那麽害怕性行为,他也希望被碰触,他想要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手抚摸他。这个想法让他吓坏了。有时他看著自己的手臂,满心的自我厌恶顿时涌上来,强烈得让他快没法呼吸。他的身体会变成这个样子,很多是他无法控制的,但两隻手臂就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了,只能怪自己。他刚开始割自己时,是割在腿上,只有小腿,而且原先还没学到要安排位置,只是随意用刀片划过皮肤,看起来就像一堆交叉的刮痕。没有人注意过,因为不会有人看别人的小腿,就连卢克修士也没提过。但现在,没有人不会注意到他的手臂、他的背部、他的双腿,上头遍佈各种疤痕;小溪般的纹路是移除毁坏组织和肌肉时形成的,而大如拇指指纹的凹陷则是以前两腿撑架的螺丝鑽入肉和骨头所留下的,一片片光滑如缎的皮肤是车祸灼伤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两腿生疮后癒合的伤口,现在像是微微隆起的火山口,周围永远染上了一种暗铜的色泽。穿著衣服时,他是一个人,但没了衣服,他就露出了真正的模样,堕落的那几年清楚地显示在他的皮肤上,他自己的肉身宣传著他的过去,宣传著其中的腐化和败德。
有一次在德克萨斯,他的一名顾客是个怪诞的男子——胖到肚子的肉像钟摆似的垂在两腿间,而且全身都是溼疹,皮肤非常乾燥,只要一移动,就会有鬼影似的小片皮屑从他的手臂和背部浮起来,飘到空中。他看到那男人就觉得噁心,但反正所有顾客都很噁心,就某个方面来说,这个胖男人并不比其他人更好或更差。他帮那男人吹箫时,那个大肚子就压住他的脖子,那男人边叫边跟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说,用指尖摸著他的头顶。那男人的指甲很长,厚得像骨头,刮过他的头皮,但是很轻柔,像一把扁梳的叉齿。不知怎的,彷彿这几年来他也变成了那个男子,他知道要是有人看到他,也会觉得厌恶,被他的种种畸形搞得想吐。他不希望有人得站在马桶前乾呕,就像他帮那男人服务过后,捧著洗手液塞进嘴裡,想把自己洗乾淨,又被那洗手液的味道弄得作呕。
所以,现在他终于明白,他再也不必为了食物或住处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了。但他愿意做什麽,让自己不那麽孤单呢?为了得到亲密关係,他有可能会摧毁自己努力建立且保护的一切吗?他打算忍受多大的羞辱?他不知道,他很怕知道答案。
但是逐渐的,他更怕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答案。如果永远没有亲密关係,当个人又有什麽意义呢?但是他提醒自己,孤单不是飢饿、贫困或疾病;孤单是不会致命的,也不是非得消除不可。他现在的生活已经比太多人好,也比他以往所能预料的好。除了眼前的一切,还想要拥有伴侣关係,似乎有点太贪婪、太奢侈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威廉的作息非常不规律,会在各式各样的时间打电话来:凌晨1点,或是下午3点。他听起来很疲倦,但从不抱怨,因为那不是威廉的本性。他告诉他当地的风景,他们获准拍摄的一些考古遗址,还有拍片现场的一些小事故。威廉不在时,他愈发倾向于待在屋裡什麽都不做,但他也知道这样不健康,于是警觉地在週末排满活动,参加派对或晚宴。他去博物馆看展览,跟黑亨利·杨去看舞台剧,跟理查德去逛画廊。他多年前的家教学生菲利克斯现在组了一个叫「沉静的美国人」的朋克乐团,于是他找马尔科姆一起去看他们的表演。他跟威廉说起自己看了什麽、读了什麽,说起他和哈罗德、朱丽娅聊了些什麽,说起理查德最新的作品计划,还说起他在那个非营利组织的客户,说起安迪女儿的生日派对和菲德拉的新工作,说起他跟其他人的谈话。
「再过五个半月。」威廉在一次通话结束时这麽说。
「再过五个半月。」他跟著複述。
那个星期四,他去罗兹的新公寓吃晚餐,那裡离马尔科姆父母家很近。去年十二月他们碰面喝酒时,罗兹谈起这间新公寓成了他所有梦魇的源头:他半夜醒来,满脑子都是各种帐单——学费、房屋贷款、维修保养、税——最后汇聚成一个吓死人的巨大数字。「这还是有我爸妈帮忙。」他说,「现在亚历克丝还想再生个小孩。我现在45岁,裘德,可是已经累垮了,要是再生一个,我就得工作到80岁了。」
今天晚上罗兹似乎比较镇定,脖子和脸颊呈粉红色,他看了也比较放心。「天啊,」罗兹说,「你怎麽一直这麽苗条啊?」十五年前,他们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刚认识时,罗兹看起来还像个曲棍球选手,一身精瘦的肌肉,但自从跳槽到银行后,他越来越胖,而且老得很快。
「你要讲的,其实是乾瘪吧?」他告诉罗兹。
罗兹大笑,「我可没那麽想,」他说,「不过我就暂时接受你的诠释吧。」
这顿晚餐有十一个人,罗兹得把书房的办公椅、亚历克丝梳妆檯的凳子都搬出来。他记得罗兹家的晚餐有个特色:食物总是很完美,桌上总是有鲜花,但是宾客名单和座位安排总是出状况。有时是亚历克丝邀请了个刚认识的人却没告诉罗兹,有时是罗兹算错人数,于是他们原先精心策划的正式晚宴,就会变得混乱而随意。「狗屎!」罗兹每次都这麽说,但每次也只有他在意而已。
今天亚历克丝坐在他左边,两人聊起她的工作。她原来在一家时装公司罗思科当公关主任,刚刚辞职,让罗兹非常惊恐。「开始想念上班的日子了吗?」他问。
「还没。」她说,「我知道罗兹很不高兴,」她微笑,「但是他会想开的。我只是觉得应该趁孩子还小,待在家裡多陪陪他们。」
他问起了他们夫妇在康乃狄克州买的乡村住宅(罗兹梦魇的另一个来源),她把状况告诉他,缓慢的整修过程现在已经进入了第三个夏天。他发出同情的叹息。「罗兹说过你去哥伦比亚郡看房子。」她说,「你后来买了吗?」
「还没。」他说。那栋房子只是个选项:看要买下那裡,还是跟理查德一起出钱整修一楼,把车库修得能用,再加个健身房和一个小游泳池——会製造恆定水流的那种,这样你就可以在原地逆水游泳——结果他们选择整修一楼。现在他每天早上都在完全私人的状态下游泳:他在健身房的时候,连理查德都不会进去。
「我们其实在等那栋房子整修好。」亚历克丝承认,「可是也没有办法——小孩还小,我们希望他们有个院子。」
他点点头,之前他听罗兹说过了。他常常觉得,他和罗兹(还有几乎律师事务所每个同龄的人)似乎过著两种并行但截然不同的成人生活。他们的世界由子女统治,那些小暴君的需求(学校、度假营、活动、家教)支配了每个决定,而且接下来十年、十五年、十八年都会如此。子女为成人生活提供了一种迫切而无法改变的目的感和方向感:他们决定了每年度假要去哪裡、去多久;他们决定了家裡会不会有多馀的钱,如果有,该怎麽花;他们让每一天、每一星期、每一年、每一生成形。拥有子女就像是在绘製某种地图,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遵循他们出生那天给你的路线,乖乖地照著画。
但他和三个好友都没有子女,因此整个世界在眼前展开,种种可能性简直多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没了子女,你的成人身份是永远不确定的;没有小孩的成人为自己创造出一种成年生活,这常常令人振奋,但也是一种长年不稳定、令人陷入自我怀疑的状态。或者对某些人来说是如此,马尔科姆肯定就是这样,他最近还拟了一张清单,列出生小孩的优点和缺点,来找他商量,差不多就像四年前在决定要不要跟苏菲结婚时那样。
「不知道,小马,」他听完马尔科姆的清单后说,「听起来你生小孩的理由,好像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要,而不是你真的想要。」
「我当然会觉得应该要。」马尔科姆说,「裘德,难道你从来不觉得,我们基本上还活得像个小孩吗?」
他不曾有这种感觉,他的人生离童年很远,远得不能再远了。「不会。」他说,「小马,那是你爸的想法。如果你没有小孩,你的人生也不会更不完整,或更不理直气壮。」
马尔科姆叹气,「或许吧,」他说,「或许你说得没错。」他露出微笑,「我的意思是,我不是真的很想要小孩。」
他也微笑,「唔,」他说,「反正你永远可以改变心意。或许有一天你可以收养一个悲惨的30岁孤儿。」
「或许吧。」马尔科姆说,「毕竟,我听说国内有些地方正流行这种事呢。」
这会儿罗兹在厨房喊亚历克丝,越喊越急——「亚历克丝。亚历克丝!亚历克丝!」——她只好暂时告退去帮忙。他转向坐在右边的那个人,他在罗兹的其他晚宴中从没见过他,是个深色头髮的男子,鼻子看起来像是被打断的:一开始坚决地往一个方向延伸,过了鼻樑又忽然改变方向,而且同样坚决。
「凯莱布·波特。」
「裘德·圣弗朗西斯。」
「让我猜猜看:天主教徒。」
「让我猜猜看:不是。」
凯莱布大笑:「你猜对了。」
他们聊天,凯莱布说他之前十年都在伦敦担任一家时装公司的董事长,最近刚搬来纽约接任罗思科的执行长。「亚历克丝很好心,昨天临时起意邀请我来,我心想,」他耸耸肩,「有何不可呢?要不是来这裡跟一群友善的好人吃一顿大餐,就是坐在旅馆房间看著一堆房地产清单找房子。」厨房裡传来金属落地连串的叮咚响声,还有罗兹的咒骂。凯莱布看著他,抬起双眉。他笑出来,「别担心,」他向他保证,「这种事很常见。」
接下来的晚餐,罗兹努力让全桌客人打成一片,结果没成功——桌子太大了,而且他很不明智地安排原先彼此熟识的朋友坐在一起——于是他一直和凯莱布聊天。他49岁,在北加州马林郡长大,三十多岁搬离纽约后一直在别处定居。他也读过法学院,不过他说,以前学的那些,在工作上一天都没有派上过用场。
「从来没有?」他问。每次听到有人这麽说,他都很怀疑,对于那些宣称读法学院是巨大的浪费、是三年错误的说法,他总是心存怀疑。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对法学院感情很深,因为法学院不只给了他谋生的本领,从很多方面来说,也给了他人生。
凯莱布想了一下,「好吧,或许不是从来没有,不过不是一般预期的那样。」他终于说。他有一种深沉、小心、缓慢的嗓音,带著抚慰的同时,不知怎的又有点令人害怕。「法学院所学的东西裡头,真正派上用场的其实是民事诉讼法。你认识的人裡头有设计师吗?」
「没有。」他说,「不过我有很多艺术家朋友。」
「唔,那麽你就瞭解他们的想法有多麽不同——越好的艺术家,就越有可能完全不适合做生意,真的是完全不行。我过去二十年在五家不同的时装公司待过,亲身见证了那种行为模式——拒绝遵守工作期限,无力控制预算,简直完全没办法管理员工——实在太一致了,搞得你开始怀疑,或许当设计师的先决条件就是缺乏这类特质,或者设计师这份工作本身鼓励他们有这样的概念缺失。所以在我的立场上,我要做的,就是在公司内部建立一套管理制度,然后确保这套制度可以执行、可以处罚。我不太确定该怎麽解释:你不能告诉他们这样做或那样做对生意有用——那对他们毫无意义,至少对其中某些人来说是这样,儘管他们总是说他们明白——你必须告诉他们,这套制度就是他们那个小小宇宙的运作法则,而且要让他们相信如果不遵守这些规定,他们的宇宙就会崩溃。只要可以说服他们这点,你就可以让他们照你需要的做。这真是可以把人搞疯。」
「那你为什麽还一直跟他们合作?」
「因为他们的思考的确非常不一样。看起来太迷人了。有些人基本上接近文盲:看他们写的字条,连凑出一个完整句子都有困难。但接著你看到他们画的草图,给衣服打褶,或只是配颜色,那真是……不知道,太美好了。我实在没办法用别的方式形容。」
「不,我完全懂你的意思。」他说,想到了理查德、杰比、马尔科姆,还有威廉,「那就像是你被允许窥探另一种思考方式,你根本没有办法想像,更别说要清楚表达了。」
「一点也没错。」凯莱布说,头一次对他露出微笑。
晚餐接近尾声,每个人都在喝咖啡时,凯莱布将双脚从桌下移出来。「我得走了。」他说,「我想我还处在伦敦时间。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他说,「我聊得很高兴。祝你幸运,希望你在罗思科顺利建立一套管理方式。」
「谢了,我会需要这样的运气。」凯莱布说,正要起身时,又停下来说,「下回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一时之间,他吓呆了。但接著他在心裡骂自己:他没什麽好怕的。凯莱布才刚搬回纽约——他知道要找个可以聊天的人有多麽困难,要找个朋友有多麽困难,因为你不在的这些年,所有的朋友都成家了,也陌生了许多。只是聊聊天而已,没什麽。「那就太好了。」他说,和凯莱布交换了名片。
「不必起来。」凯莱布一看他要起身,就忙著说,「我再跟你联络。」他看著凯莱布(他比他原先以为的高,至少比他高两英寸)对亚历克丝和罗兹说再见,然后没再回头就离开了。
次日他接到凯莱布的短信,他们约了週四吃晚餐。那天傍晚,他打电话谢谢罗兹的晚餐,顺便跟他打听凯莱布。
「说来尴尬,我根本没跟他讲过话。」罗兹说,「亚历克丝是在最后一刻邀请他的。这就是我对这些晚餐派对有意见的地方:她为什麽要邀请一个她刚离开的公司裡刚来的新执行长呢?」
「所以你也不瞭解他的事情?」
「没错。亚历克丝说他在那一行很受敬重,罗思科花了一番力气才把他从伦敦挖过来。不过我只知道这些。你为什麽要打听他?」他几乎听得出罗兹的笑意,「可别告诉我你要拓展客户,从证券业和製药业的迷人世界跨出来了?」
「我就是这麽打算的,罗兹。」他说,「谢了,另外也帮我跟亚历克丝说声谢谢。」
星期四到了,他和凯莱布约在西切尔西的一家日式居酒屋。点菜之后,凯莱布说:「你知道,上星期晚餐时,我看著你,一直在想我在哪裡见过你,然后我想到了——是一幅让·巴蒂斯特·马里昂的画。我上一个公司的创意总监有那幅画——其实呢,他想让公司付那幅画的钱,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画裡是你的脸,你站在户外,而你后方有一盏路灯。」
这种事他以前也碰到过几回,总是让他很不安。「没错。」他说,「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幅,那是『秒,分,时,日』——他的第三次个展。」
「没错。」凯莱布说,朝他微笑,「你跟马里昂很熟吗?」
「现在没什麽来往了,」他说,一如往常地心痛,「不过我们是大学室友,我认识他很久了。」
「那个系列很棒。」凯莱布说,于是他们聊了杰比的其他作品,凯莱布也看过理查德的作品,还有亚裔亨利·杨;聊到伦敦好的日本餐厅实在很少;另外又聊到凯莱布的妹妹,现在跟她第二任丈夫和一大窝子女住在摩纳哥;聊到凯莱布的父母,生了很久的病,在他三十来岁时过世;又聊到今年夏天凯莱布法学院的老同学去了洛杉矶,把位于长岛汉普顿桥的那栋房子让给他使用。另外,他们也聊了很多罗普克律师事务所,以及罗思科前任执行长留下来的财务烂摊子,这让他相信凯莱布不光是想找个朋友,也在物色他们公司的法律代表,于是他开始思索事务所裡谁应该负责这家公司。他想著:应该交给艾芙琳,她是比较年轻的合伙人之一,前一年差点离开,打算跳槽去一家时装公司当法务部主管。艾芙琳会表现得很好,她很聪明,而且对时装业很有兴趣,非常适合这家公司。
他正在想这件事,凯莱布忽然问:「你单身吗?」然后笑了起来,「你干嘛那样看我?」
「对不起。」他说,很吃惊,但还是露出微笑,「没错,我是单身。不过我才刚跟我的朋友谈过这件事。」
「你的朋友怎麽说?」
「他说……」他开口,随即停了下来,觉得很尴尬;凯莱布忽然改变话题及口气,让他很困惑,「没什麽。」他说。凯莱布微笑,没继续逼问他。此时,他想著要怎麽把今晚的事告诉威廉,尤其是刚刚这段。他会告诉他,你赢了,威廉。如果威廉又提起这个话题,他决定就让他提吧。这回,他不会再逃避他的提问了。
他付了帐,两人走到外头,发现正下著雨。虽然不大,但已经下了好一阵子,所以没有出租车,而且街道闪著微光,像是甘草绳糖。「我有辆车在等,」凯莱布说,「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你不介意吗?」
「一点也不。」
那辆车载著他们到下城,抵达格林街时,已经是倾盆大雨,大到看不出车窗外的任何形状,只看得到颜色,亮片般的红色和黄色的灯,整个城市只剩下喇叭声和打在车顶的哗啦雨声,吵得他们几乎听不到彼此讲话。车子停下来,他正要下车,但凯莱布叫他等一下,说他有雨伞,要陪他走进去。他还来不及反对,凯莱布已经下车打开雨伞,两个人挤在雨伞下走进大楼,门在他后方轰然关上,他们站在黑暗的走廊上。
「这个大厅还真特别呢。」凯莱布讽刺地说,抬头看著那个电灯泡,「不过的确有种帝国末日的雅緻。」他大笑起来,凯莱布也笑了,「罗普克知道你住在这样的地方吗?」凯莱布问。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凯莱布就靠过来吻他,力道之大,让他整个背部靠在门上,而凯莱布用双臂圈住他。
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还有他自己,全部自行消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亲吻他了,他想起以前被亲吻时那种无助的感觉,还有卢克修士总是告诉他只要张开嘴放鬆就好,于是现在——出于习惯和记忆,并且无能为力做其他事——他就张开嘴放鬆,等著这个吻结束,数著一秒秒过去,设法用鼻子呼吸。
终于,凯莱布往后退,看著他,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迎视。然后凯莱布又吻他,这回用双手捧著他的脸,他又有了小时候每次被吻会有的那种感觉,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每个姿势都是预先决定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反射动作,不管接下来发生什麽,他都只能屈服。
凯莱布又停下来,再度往后退,看著他,像在罗兹家晚餐桌上那样抬起双眉,等著他开口说话。
「我以为你是要找法律代表。」最后他终于说。这句话实在太白痴了,他觉得脸烫起来。
可是凯莱布没笑,「不是。」他说。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是凯莱布开口:「你不打算邀请我上楼吗?」他问。
「我不知道。」他说,突然希望威廉能帮他,虽然这不是威廉常帮他解决的那类问题。事实上,威廉大概根本不觉得这是问题。他知道自己是个多麽淡漠、小心的人,儘管这种淡漠和警觉害他绝对不会成为任何聚会、任何房间裡最有趣、最兴奋或最受瞩目的人,但到目前为止都保护了他,给他一段远离丑恶和污秽的成年时光。但有时他不免纳闷是否把自己保护过头了,忽视了身为人类的某些基本要素。或许他现在准备好有个伴了。或许已经隔了够久的时间,往后会不一样。或许他错了,或许威廉对了。或许他不需要永远禁绝这种经验。或许他不像自己想的那麽令人厌恶。或许这回他真的可以。或许到头来他不会被伤害。那一刻,凯莱布似乎是魔法变出来的,像阿拉伯神话中的精灵,是他最严重的恐惧和最大的希望催生出来的,在这个时刻降临到他的生活裡来考验他:一边是他所熟知的一切,是他既有的模式,规律而平淡乏味得像是漏水的水龙头发出的叮咚声响,他独自一人但很安全,把所有可能伤害他的事物挡在外面;另一边则是波涛、骚动、暴风雨、刺激,他无法控制的一切,有可能变得非常糟糕或令他狂喜的一切,他成年生活试图避开的一切,因为缺失而让他的生活失去色彩的一切。在他心中,那个活物犹豫著,立起两隻前腿扒著空气,像是要寻找答案。
别去做,别欺骗自己了,无论你怎麽告诉自己,你都知道自己是什麽,一个声音说。
冒险试一次吧,另一个声音说,你很孤单,你得试试看。这是他向来忽略的声音。
这种机会可能不会再有了,那个声音又说,这句话让他停了下来。
结果会很惨的,第一个声音说。然后两个声音都沉默下来,等著看他会怎麽做。
他不知道该怎麽做,他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他得弄清楚。他学到过的一切都叫他离开;但他期望的一切都叫他留下。勇敢一点,他告诉自己,就勇敢这一次吧。
于是他目光回到凯莱布身上。「走吧。」他说。虽然他已经开始害怕,但他还是假装不怕,开始沿著狭窄的走廊朝电梯走。除了他右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他还听到凯莱布的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雨水敲著防火梯的轰响,以及他自己跳得很急的焦虑心脏。
* * *
一年前,他开始帮一个叫马格瑞夫和巴斯克特(Malgrave and Baskett)的大型製药公司辩护。这家公司的董事会被一群股东控告渎职、无能、玩忽职守。「老天,」卢西恩那时还嘲讽地说,「真不懂他们为什麽会这样想?」
他听了叹气:「我知道。」马格瑞夫和贝斯凯这家公司根本是一塌糊涂,大家都知道。找上罗普克之前的那几年,这家製药公司不得不应付两宗内部吹哨人提起的诉讼(一个指出该公司有一组老旧且危险的製造设备,另一个指出另一组设备製造出了被污染的产品)。于是法院向该公司发出传票,调查涉及了一连串养老院的複杂回扣案;此外公司也被指控非法营销该公司最畅销的一种药。那种药物原先获得核准上市,只能治疗精神分裂症,结果却用来治疗阿兹海默症。
于是,他花了十一个月访谈了五十名马格瑞夫和巴斯克特的现任和前任主管,彙整出了一份答辩报告。他的团队裡还有十五名律师,有天夜裡加班,他听到他们提到这家公司,叫它「弊端加混蛋」。
「你们敢让客户听到就试试看。」他斥责他们。当时很晚了,已经凌晨2点,他知道他们很累。如果他是卢西恩,就会吼他们,但他也累了。前一个星期,团队裡一名普通律师,是个年轻女性,凌晨3点从座位上站起来,转头看了一圈,就晕倒了。他叫了救护车来,让其他人都回家,但隔天早上9点前要准时上班;他自己又多待了一个小时才回家。
「你让他们回家,然后自己留下来?」卢西恩第二天问他,「你变得心软了,圣弗朗西斯。幸好你在审判时不会这样,要是让对方律师知道他们的对手这麽好欺负,我们连一场官司都别想赢了。」
「这表示我们事务所不会送花给埃玛·格什麽?」
「哦,已经送了。」卢西恩说,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出他的办公室,「『埃玛,养好身体,早点回来,不然走著瞧。爱你的罗普克大家庭。』」
他喜欢出庭,他喜欢在法庭裡辩论、演说,永远都不嫌多。但这回他跟马格瑞夫和贝斯凯的目标,是在进入折磨人的、冗长无聊、拖上好几年的调查与收集证据开始之前,就让法官撤销这个案子。他写了驳回原告起诉的申请书,九月初,地方法院的法官就驳回了。
「我真是以你为荣。」卢西恩那天晚上说,「弊端加混蛋不知道他们有多幸运,这个案子本来铁定会输的。」
「唔,弊端加混蛋好像真的不知道哦。」他说。
「没错。不过我猜想,只要你有脑子找对律师,你就算当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也没关係。」他站起来,「你这个週末打算去哪裡吗?」
「没有。」
「唔,做点放鬆的活动吧。出门玩玩,吃顿大餐。你的气色不太好。」
「晚安,卢西恩!」
「好吧,好吧。晚安。恭喜了——真的,这回真的是大胜。」
他又在办公室待了两小时,把文件整理分类,设法把零碎的东西收拾好。每回一个案子的结果出来,他都没有解脱或胜利的感觉:只有疲倦,一种单纯、应有的疲倦,好像他做完了一天该做的体力劳动。十一个月的工作,包括访谈、调查、更多访谈、事实查核、撰写、重写……然后,刹那间就结束了,另一个案子又要开始。
最后他终于回到家。走向卧室途中,他忽然疲倦得停下来,坐在沙发上就睡著了,一个小时后醒来,他既茫然又口渴得要命。过去这几个月,他跟大部分朋友都没见面,也没谈话,就连跟威廉的通话都比平常简短。这一部分要怪弊端加混蛋,这个案子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但另一部分则归因于他对凯莱布的事一直很困惑,而且还没跟威廉提起过他。不过这个週末凯莱布都在汉普顿桥,他很高兴自己能独处几天。
他们交往三个月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对凯莱布有什麽感觉,他甚至不太确定凯莱布是不是喜欢他。或者应该说:他知道他很喜欢跟他聊天,但有时他会不小心看到凯莱布用一种近乎厌恶的表情看他。「你真的很英俊,」凯莱布有回说,口气似乎茫然不解,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可是……」凯莱布没讲完,但他感觉得出凯莱布想说:可是有什麽不对劲,可是你还是让我受不了,可是我不懂为什麽我没法真正喜欢你。
比方说,他知道凯莱布讨厌他的跛行。他们开始交往几週后,有一天凯莱布坐在沙发上,他去拿一瓶葡萄酒。走回来时,他注意到凯莱布很专心地看著他,让他紧张起来。他倒了酒,两人开始喝,然后凯莱布说:「你知道,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们都坐著,所以我不知道你走路会一跛一跛的。」
「是啊。」他说,提醒自己不必为这种事道歉。他没有设圈套给凯莱布,他没有故意欺骗他。他吸了口气,设法让自己的语调轻鬆、带著一点好奇:「要是当初知道的话,你就不会想跟我交往了吗?」
「不知道,」凯莱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他当时很想消失,很想闭上眼睛让时光倒流,回到遇见凯莱布之前。他会婉拒罗兹的邀约;他会继续过著他渺小的人生;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什麽不同。
凯莱布讨厌他的跛行,但更厌恶他的轮椅。凯莱布第一次白天来他家时,他带著他参观了一圈。他很以这间公寓为荣,每天都很庆幸自己住在裡面,同时又不敢相信这裡是他的。马尔科姆把威廉的套房(他们都这样称呼)留在原来的位置,但把它加大了,还在靠北的角落加了一间办公室,离电梯很近。公寓中间的长形开放空间放了一架钢琴,起居空间朝南,还有一张马尔科姆设计的餐桌放在没有窗子的北边,餐桌再过去是佔满一整牆的书架,直到厨房。上头挂著艺术作品,有他朋友的,也有朋友的朋友的,或是他这些年买的其他作品。公寓的整个东头是他的:靠北边是卧室,往南经过衣物间,就来到浴室,裡面有窗子,开向东边和南边。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把公寓裡的遮光帘拉下来,但也可以一口气全部打开,整个空间就像纯粹的光线构成的长方形,人在裡面,和外面的世界只隔著一层迷离的薄纱帘。他常觉得这个公寓彷彿是个骗局:暗示住在裡面的是个开放、地位重要且乐意回答所有问题的人,但他当然不是那样。利斯本纳街的旧居,有著黯淡的凹室和昏黑的狭窄通道,牆壁因为漆过太多次,可以摸到虫子在裡头产卵而形成的突起和破洞。那样的地方,才更能准确地反映他这个人。
为了凯莱布的来访,他提前打开了所有遮光帘,让整个空间充满阳光。他看得出凯莱布的确印象深刻。他们缓缓走过去,凯莱布仔细审视著那些艺术作品,问起他是如何得到的、创作的艺术家是谁,也注意到某些他看过的。
然后他们进入卧室,他正要介绍房间另一头的那件作品(画作裡,威廉坐在化妆师前的椅子上,是从「秒,分,时,日」的展览裡买来的),凯莱布忽然问:「那是谁的轮椅?」
他看向凯莱布的视线。「我的。」他顿了一下回答。
「可是为什麽?」凯莱布问他,一脸困惑,「你可以走路啊。」
他不知道该说什麽。「有时候我需要轮椅。」最后他终于说,「少数时候,我没那麽常用。」
「很好,」凯莱布说,「看起来你不需要。」
他很吃惊。这是表示关心,还是一种威胁?但他还没搞清楚自己该有什麽感觉,或者该怎麽回答,凯莱布已经转身进入他的衣物间,他跟在后面,继续为他介绍。
一个月后,有天晚上很晚了,他们约在凯莱布的办公室外碰面,就在肉品包装区的西端。凯莱布的工时也很长;这是七月初,再过八週罗思科就要推出他们的春装秀。他那天开车去上班,但是晚上没下雨,所以他下车后坐上轮椅,在一盏路灯下等待,直到凯莱佈下来,在跟某个人讲话。他知道凯莱布看到他了——他朝他举了下手,凯莱布微微点了个头:他们两个都不喜欢公然表达感情——就这麽观察著,直到凯莱布讲完话,那个人开始朝东走。
「嗨。」他说,看著凯莱布走向他。
「你为什麽坐轮椅?」凯莱布问道。
一时之间,他说不出话来,等到终于开口,他嗫嚅道:「我今天有需要。」
凯莱布叹气,揉揉眼睛:「我还以为你没在用轮椅。」
「我是没在用啊。」他说,羞愧得都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冒汗了,「只有很偶尔,绝对需要的时候才用。」
凯莱布点点头,但是继续捏著鼻樑,不肯看他。「听我说,」凯莱布最后终于说,「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吃晚餐了。你显然不太舒服,我也累了,我得回去睡个觉才行。」
「啊,」他说,很气馁,「没关係,我瞭解。」
「好吧,很好。」凯莱布说,「我再打电话给你。」他看著凯莱布迈著长长的步伐越走越远,直到转弯消失。然后他自己上车开回家,割自己割到流了好多血,直到抓不稳刮鬍刀片了才停下来。
次日是星期五,凯莱布没联络他。好吧,他心想,就这样了,也好:凯莱布不喜欢他坐轮椅的事实。他也不喜欢。他不能因为凯莱布不能接受这件事而怨恨他,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能接受。
但星期六上午,凯莱布打电话给他。当时他刚去楼下游泳回来。「星期四晚上的事情很对不起。」凯莱布说,「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无情又古怪,对你坐轮椅这麽——这麽反感。」
他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其实一点也不古怪啊。」
「我以前跟你提过,我父母亲在我成年后的大半时间裡都在生病。」凯莱布说,「我父亲是多重硬化症,而我母亲——没人知道她得了什麽病。我大学时代她生病了,从此没好过。她有脸痛、头痛,长期有各式各样的、不严重的不舒服。虽然我相信是真的,但让我非常困扰的是,她好像从来不想好转,她就是放弃了,我父亲也是。家裡到处都是他们向疾病投降的证据:第一根枴杖,然后是助行器、轮椅,再来是电动车,还有各种药瓶、卫生纸、缓解疼痛的药膏气味,天晓得还有什麽。」
凯莱布停下。「我想继续跟你交往,」最后他终于说,「但是,但是我没办法面对这些跟软弱、疾病有关的附加对象。我就是没办法。我讨厌这些。那会让我很不安,让我觉得——不是沮丧,而是狂怒,觉得自己必须奋力抵抗。」他又停了一下,「只是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你是这样。」末了他又说了,「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接受,但现在不确定我做得到。你可以理解吗?」
他嚥下口水,很想哭,但他可以理解,他的感觉就跟凯莱布一模一样。「可以。」他说。
儘管不太可能,他们还是继续交往下去。凯莱布迅速而彻底地渗透到他的生活裡,让他一直处于震惊状态。那就像童话故事的情节:一个住在黑暗森林边缘的女子听到敲门声,打开小屋的门。就算只是片刻,就算她没看到任何人,但就在那短短几秒钟,几十个恶魔和鬼魂就从她身旁溜过,进入屋内。从此她再也无法摆脱他们,永远被纠缠不放。有时他的感觉就是如此。其他人也是这样吗?他不知道,他害怕得不敢问人。他发现自己脑袋裡面一直努力回想著自己跟朋友的谈话,或是偶尔偷听别人谈论他们的伴侣关係,设法衡量自己碰到的状况是否正常,寻找各种蛛丝马迹,以便判断自己该怎麽做。
然后是性爱的部分,结果比他想像的更糟糕:他都忘了那有多麽痛苦、多麽糟蹋人、多麽讨厌,而自己又有多不喜欢。他讨厌那些姿势、那些体位,每一种都是屈辱,让他觉得自己很无助、很软弱;他讨厌那些滋味和气息;最严重的是,他痛恨性交的声音:那种肉类拍打的声音、受伤动物的呻吟和闷哼,这些状况或许应该让他兴奋起来,但他只觉得倒胃口。他领悟到,有一部分的他总以为成年后会比较好,彷彿光是年龄增加,就能把这类经验变成某种绝妙而令人愉快的事情。上大学时,二十来岁时,三十来岁时,他会倾听别人带著无比的欢欣和愉悦谈论性爱。他心想:那个居然让你们兴奋成这样?真的吗?我记得的根本不是这样。但是他也没办法纠正别人,说其他千千万万个人都是错的。所以显然性爱裡有些东西他没搞懂,显然有些地方他做错了。
他们上楼的第一个夜晚,他就知道凯莱布期望什麽。「我们得慢慢来。」他告诉他,「我已经很久没做了。」
凯莱布在黑暗中望著他,他还没开灯。「多久?」他问。
「很久。」这是他唯一说得出口的。
于是有一阵子,凯莱布很有耐性。但接下来就没了。有天夜裡,凯莱布还想脱掉他的衣服,他硬拉开他的手。「我没办法。」他说,「凯莱布……我没办法。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样子。」他鼓起所有勇气才说出这句话。他惊恐得全身发冷。
「为什麽?」凯莱布问。
「我身上有疤。」他说,「在背上和两腿上,还有手臂。很难看,我不希望你看到。」
他其实不知道凯莱佈会说什麽。他会说:我很确定没有那麽糟糕?然后非得脱掉他的衣服不可?或者他会说:我们来看看,硬是脱掉他的衣服,然后站起来离开?他看到凯莱布犹豫著。
「你不会喜欢的。」他又说,「真的很噁心。」
这句话似乎帮凯莱佈下了决定:「好吧。」他说,「我不必看到你身体的每个部分,对吧?重要部位就够了。」然后那一夜,他躺在床上,身上衣服半穿半脱,等著事情结束,同时想著万一凯莱布逼他脱光,那就更屈辱了。
儘管有这些失望之处,跟凯莱布在一起也有种种不可怕的一面。他喜欢凯莱布用缓慢、深思的说话方式,谈起共事的时装设计师,谈起他对色彩的瞭解以及对艺术的欣赏。他喜欢可以跟他谈自己的工作这一点(有关「弊端加混蛋」),而且凯莱布不光了解那些案子的挑战,也觉得很有趣。他喜欢凯莱布专注地听他讲事情,提出的问题也显示了他有多麽专注。他喜欢凯莱布欣赏威廉、理查德、马尔科姆的作品,而且和他尽情地谈起这些老友。他喜欢凯莱布离开时,总会用双手捧著他的脸,暂停一会儿,像是某种沉默的祝福。他喜欢凯莱布的结实,他身体的力量;他喜欢看他的动作;他就跟威廉一样,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那麽自在。他喜欢凯莱布睡觉时,偶尔会霸道地把一隻手臂横到他的胸前。他喜欢在凯莱布身边醒来。他喜欢凯莱布有点奇怪、带著一种淡淡的危险与威胁:他完全不同于他成年后会挑选的那种人——那些他判定永远不会伤害他、非常善良的人。和凯莱布在一起时,他觉得更像个人,同时也更不像个人。
凯莱布第一次打他时,他惊讶也并不惊讶。那是七月底,他半夜12点左右离开办公室去凯莱布家。那天他用了轮椅(最近他两脚不太对劲,他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两隻脚几乎都没了感觉,像脱臼似的,他一试著走路就会摔倒),但是到了凯莱布家,他把轮椅留在车上,缓慢地走向前门,每走一步都得把脚抬得异常的高,免得绊倒。
他一进公寓,就知道自己不该来。他看得出凯莱布心情很糟,感觉得到空气因为他的怒火变得闷热又污浊。之前,凯莱布终于搬到了花店区的一栋大楼,但是东西大半还没拆箱。此时他整个人烦躁又紧绷,牙齿磨得嘎吱响。他带了吃的去,于是缓缓地走到料理台放下来,故作轻鬆地讲话,想转移凯莱布的注意力,免得他注意到他的步态,绝望地试图让情势好转。
「你干嘛那样走路?」凯莱布打断他。
他真不愿意向凯莱布承认自己还有其他毛病,他无法再一次鼓起勇气了。「我这样走路很怪吗?」他问。
「对,看起来就像科学怪人。」
「对不起,」他说,「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离开,他心裡的声音说,马上离开。
「唔,别再那样走了,看起来很可笑。」
「好吧。」他低声说,把咖哩舀到一个大碗裡要给凯莱布。「来吧。」他说,但是他走向凯莱布时,因为想走得正常点,结果却绊了一下,右脚绊到左脚,碗掉了,绿咖哩泼溅在地毯上。
稍后,他会想起凯莱布一言不发,衝过来反手给了他一耳光,打得他往后摔倒,后脑撞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快点滚出去,裘德。」他视力恢复之前就听到凯莱布说,甚至没有怒吼,「滚出去,我现在没办法看你。」于是他照做,努力站起身,走著可笑的科学怪人步伐离开那间公寓,让凯莱布清理他製造的混乱。
次日他的脸开始变色,左眼周围出现一片奇异的优美色调:堇菜紫、琥珀褐和酒瓶绿。等到那个週末,他到上城跟安迪约诊时,脸颊已经转成了苔绿色,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上唇是肿胀、柔软的亮红。
「老天啊,裘德,」安迪一看到他就说,「你他妈的出了什麽事?」
「轮椅网球赛。」他说,还咧嘴笑。他前一夜在镜子前练习过这个笑容,脸颊被扯得发痛。他已经做过功课:在哪裡打球、多常打、有多少人蔘加。他编了一个故事,自己先练习,在办公室裡也讲给其他人听,直到听起来很自然,甚至很滑稽:对方球员大学时代是名高手,一个正手拍轰过来,他转身不够快,球就砰一声打中了他的脸。
他把这一切告诉安迪,安迪边听边摇头。「好吧,裘德,」他说,「我很高兴你尝试新的东西。不过老天,你觉得打网球是个好主意吗?」
「你不是总叫我少用脚?」他提醒安迪。
「我知道,我知道。」安迪说,「可是你有那个游泳池,这样还不够吗?而且无论如何,你刚被打到的时候,就该来找我。」
「安迪,这只是个瘀青。」他说。
「这瘀青他妈的很严重,裘德。我的意思是,天啊。」
「好吧,总之,」他说,装出漫不经心的口气,甚至有点挑衅,「我得跟你谈谈我的脚。」
「说吧。」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两脚封在水泥棺材裡。我感觉不到它们的位置,也控制不了。我抬腿放下时,小腿可以感觉到我把脚放下了,但脚本身感觉不到。」
「啊,裘德,」安迪说,「这是神经损伤的徵兆。」他叹了口气,「除了你多年来都没有这样过以外,好消息是,这种状况不是永久性的。坏消息是,我没办法告诉你什麽时候会停止,或什麽时候又会开始。另一个坏消息是,除了等待,唯一的治疗方式就是止痛药,但我知道你不想吃。」他暂停一下,「裘德,我知道你不喜欢止痛药带来的感觉,但现在已经有更好的止痛药,比三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都要好。你愿意试试看吗?至少让我给你开一点轻微的止痛药,让你的脸好过一点。那样不是很痛吗?」
「其实没那麽糟。」他撒谎,但最后他还是接受了安迪开的处方。
「另外少用脚。」安迪检查过他的脸后说,「还有老天在上,别去打网球了。」接著在他离开之前又说,「别以为我会不提你的割伤!」自从跟凯莱布交往以来,他割自己割得更凶了。
回到格林街,他把车停在楼下车库前的车道上,准备把钥匙插入前门时,听到后头有人喊他,回头只见凯莱布正要下车。他此时坐在轮椅上,只想赶紧进去。但凯莱布的动作比他快,趁门关上前先卡住了它,于是两个人又单独在大厅裡。
「你不该来的。」他对凯莱布说,不肯看他。
「裘德,听我解释。」凯莱布说,「我很抱歉,真的。我那天实在……工作正好很不顺,一切都烂透了,就把气发在你身上。我本来想早点过来的,可是公司的状况糟到实在走不开。我真的很抱歉。」他蹲在他旁边,「裘德,看著我。」他叹气,「我真的很抱歉。」他用双手捧著他的脸,转向自己,「你可怜的脸。」他轻声说。
他还是不太明白自己那天晚上为什麽让凯莱布上楼。或许他愿意向自己承认,他感觉凯莱布打他有种不可避免的成分,甚至让他小小鬆了一口气:他一直在等,因为他的自大、因为他居然以为自己可以拥有其他人所拥有的,他知道自己会得到某种惩罚。然后,终于来了。这就是你得到的,他脑袋裡的那个声音说,谁叫你要装成你明知道自己不是的那种人,还想著你跟其他人一样好。他回想起之前杰比有多怕杰克逊,想起他当时瞭解杰比的恐惧,瞭解你可以被另一个人困住,离开那个人这麽简单的动作却让你感觉非常难。他对凯莱布的感觉就跟当初对卢克修士的一样:他轻率地把自己託付给这个人,在这个人身上寄託了那麽多希望,以为这个人可以救自己。即使后来他们显然救不了他,即使他的希望破灭,他还是没办法脱离他们,他就是没有办法离开。他和凯莱布在一起有种合理的对称性:他们两个是毁坏品和摧毁者,是一山垃圾和嗅著垃圾的胡狼。他们的关係只有彼此知道——他没见过凯莱布生活中的任何人,也没把凯莱布介绍给自己生活裡的任何人。他们都明白彼此的关係有种可耻的成分,他们因为彼此的反感和不安而结合:凯莱布忍受他的身体,他忍受凯莱布的嫌恶。
他一直知道,如果自己想跟某个人在一起,就得做出某种交换。而凯莱布,他知道,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对象了。至少凯莱布并不畸形,不是施虐狂。凯莱布对他所做过的事情,没有一样是他以前没碰到过的。他一再这麽提醒自己,一遍又一遍。
九月底的一个週末,他开车到凯莱布的朋友在汉普顿桥的别墅,凯莱佈会在那裡待到十月初。罗思科的春装发佈会非常顺利,凯莱布比较轻鬆了,甚至会表示关爱。他后来只打过他一次,对著他胸口打了一拳,打得他踉跄后退,但凯莱布当场就道歉了。除此之外,两人的状况好极了:週三和週四夜晚,凯莱佈会在格林街过夜,然后在週五开车去汉普顿桥。他则很早去上班,工作到很晚。「弊端加混蛋」的案子结束之后,他以为自己可以鬆一口气,即使只是短暂的。结果没有,公司又派了一个新客户给他,是一家投资公司涉嫌证券诈欺遭到调查。即使现在,他还是会因为星期六不工作而感到罪恶。
除了他的罪恶感,那个星期六很完美,他们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外,两个人都在工作。傍晚凯莱布烤了牛排,边烤边唱歌,他停下来倾听,知道两人都很快乐,一时间,他们对彼此的矛盾心理都化为烟尘,短暂而毫无重量。那一夜,他们很早就去睡觉,凯莱布没要求做爱,他睡得很沉,是这几个星期来睡得最好的一夜。
但次日早晨,还没完全醒来,他就感觉到脚痛又回来了。两个月前,他的脚痛忽然完全消失,但现在又开始了。他站起来时,还感觉到这回的状况更糟:好像两腿只到脚踝为止,以下的两隻脚底板无力而感到剧痛。走路时,他得低著头看著,确定自己抬起了一隻脚,而且确实落地了。
他走了十步,但越走越辛苦——太困难,太花心力了,他想吐,于是他又在床沿坐下。别让凯莱布看到你这样,他警告自己,然后才想到凯莱布出去慢跑了,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现在屋裡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他还有一点时间。他用手臂把自己拖到浴室裡冲澡。他想到他放在车上备用的轮椅。凯莱布一定不会反对他坐轮椅吧,尤其是如果他可以摆出很健康的模样,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倒退、只有一天的不便而已。他计划次日清晨再开车回市区,但如果必要的话,也可以提早离开。他希望不要——昨天太美好了,或许今天也会很美好。
凯莱布回来时,他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著,假装在读一份案情摘要。他看不出凯莱布心情如何,不过他慢跑完通常心情还不错,甚至特别宽容。
「我切了一些剩下的牛排。」他告诉他,「要不要我帮你煎个蛋?」
「不必了,我自己来。」凯莱布说。
「慢跑怎麽样?」
「很好,很棒。」
「凯莱布,」他说,设法保持声音轻快,「听我说,我两隻脚有点问题,只是神经受损的副作用,偶尔才会出现,不过会让我走路很困难。你介意我去拿车上的轮椅吗?」
有一分钟,凯莱布什麽都没说,只是喝掉他手上那瓶水。「不过你还是可以走路,对吧?」
他逼自己看著凯莱布:「唔,严格来说,没错。但是……」
「裘德,」凯莱布说,「我知道你的医生大概不同意,但我必须说,我觉得你总是挑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实在有点软弱吧。我认为你就是必须忍受一些事,你知道吗?我对我父母的想法就是这样:他们总是轻易地屈服于每一种疼痛、每一次的不舒服。
「所以我想,你应该要坚强起来。我想如果你可以走路,那就该走。我只是认为,当你有能力做得更好的时候,就不该养成这种宠爱自己的习惯。」
「啊,」他说,「好,我明白。」他忽然觉得很羞愧,好像自己刚刚提了什麽肮髒而不正当的要求。
「我要去冲澡了。」凯莱布沉默了一会儿说,随即走开。
剩下的那一整个白天,他都儘量少移动,而凯莱布彷彿不想找到对他发脾气的理由,也没要求他做任何事。凯莱布做了午餐,两个人在沙发上吃完后,便各自对著电脑工作。厨房和相连的客厅是一整个阳光明亮的空间,一整面落地窗面向草坪,往外俯瞰著沙滩。等到凯莱布去厨房做晚餐时,他趁著他背对客厅的机会,像蠕虫般慢慢移动到门厅的洗手间。他想去卧室的袋子裡拿阿司匹林,但那裡太远了,于是他跪在门口,等到凯莱布再度面向灶台时,才爬回自己待了一整天的沙发。
「晚餐好了。」凯莱布宣佈。他吸了口气站起来,两脚感觉像煤渣砖,沉重又笨拙,然后他盯著脚,开始走向餐桌。感觉好像走了好几个小时,才走到餐椅旁。中间他一度抬头看著凯莱布,他的下颌移动,看著他的眼神似乎带著恨意。
「快点。」凯莱布说。
他们沉默地吃著。他简直受不了。刀子摩擦著餐盘:受不了。凯莱布咀嚼四季豆的嘎吱声大得没必要:受不了。他嘴裡的食物全化为一头肉乎乎的野兽:受不了。
「凯莱布。」他开口了,很小声,但凯莱布没回应,只是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向水槽。
「把盘子拿来给我。」凯莱布说,然后看著他。他慢吞吞站起来,开始艰难地走向水槽,看著每次脚落地,才敢走下一步。
后来他很好奇,如果他在那一刻更努力一点、更专心一点,是否能设法走完那二十步而不摔倒。反正那样的状况没有发生。他左脚还没落地,右脚就提早半秒抬起来,他摔倒了,手上那叠瓷盘落在前方,砸在地板上哗啦响。然后,凯莱布衝过来,快得好像他早就料到了,他来到他面前,抓起他的头髮,用拳头打他的脸,力道大得让他往后飞起来,落地时撞上茶几,后脑勺撞在桌沿上。茶几上的葡萄酒也被撞倒了,没喝完的酒咕噜咕噜流到地上,凯莱布大吼一声,抓住酒瓶的颈部,朝他的后颈敲下去。
「凯莱布,」他猛吸一口气,「拜託,拜託。」他从来不是那种求饶的人,就连小时候都不会,但不知怎的,他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在他小时候,这条命对他来说没什麽意义;但现在,他真希望还是那样。「拜託,」他说,「凯莱布,拜託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
但他知道,凯莱布不再是人类了,他变成了一头狼或是郊狼,他就是肌肉,是愤怒。他对凯莱布无足轻重,只是头猎物,可以被丢弃。他被拖到沙发边缘,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但无论如何还是继续哀求著。「拜託,凯莱布,」他说,「拜託不要。凯莱布,拜託。」
再度恢复知觉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后方的地板上,屋子裡很安静。「哈囉?」他喊道,好恨自己声音裡的颤抖,没听到任何动静。其实他用不著听,就知道屋裡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起身。把内裤和长裤拉起来,活动一下手指和双手,膝盖缩到胸口又放下,肩膀前后动一动,脖子左右转一转。他颈背有点黏黏的,但他伸手检查后鬆了一口气,发现那不是血,而是葡萄酒。他全身都在痛,但没有伤口。
他爬到浴室,迅速清理好自己,收拾好东西放进包裡,爬到前门。一时之间,他很怕自己的车不见了,那他就会被困在这裡。但是还好,车子还在,就停在凯莱布的车旁边,等著他。他看了手錶一眼:半夜12点了。
他用双臂和膝盖爬过草坪,包包痛苦地从一边肩膀悬吊而下,前门到汽车的那两百码简直像是有几英里长。他好想停下来,他好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上车后,他没敢看镜子裡的自己,就发动引擎开走了。开了大约半小时,一旦他知道自己离那房子够远、够安全了,他才开始发抖,抖到车子都开不稳。于是他停到路边等待,前额靠在方向盘上。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然后转身。儘管连这个动作都是折磨,他还是从包裡找出手机,拨了威廉的电话,等待著。
「裘德!」威廉说,听起来很惊讶,「我正想打给你。」
「嗨,威廉,」他说,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我大概猜到你的想法了吧。」
他们谈了几分钟,然后威廉问:「你还好吧?」
「当然很好啊。」他说。
「你的声音有点奇怪。」
威廉,他想说,威廉,我真希望你在这裡。但他只是说:「对不起,我只是头痛。」
他们又聊了一下。挂电话前,威廉说:「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他说,「我很好。」
「好吧,」威廉说,「好吧。」然后说,「再五个星期。」
「再五个星期。」他想念威廉到简直无法呼吸。
挂断电话后,他又等了十分钟,才终于停止颤抖,发动车子开回家。
次日,他逼自己观察浴室镜中的自己,他羞愧、震撼又感到悲惨,差点叫出声来。他整个人都变形了,丑得吓人——即使是他,也实在太丑、太怪了。他穿上最喜欢的西装,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样一点。凯莱布踢了他的身侧,让他做每个动作、每次呼吸时都非常痛。离家之前,他先打电话跟牙医约诊,因为他感觉有一颗上牙被打鬆了。另外,也跟安迪约了当天晚上看诊。
他去上班。「这个造型不适合你哦,圣弗朗西斯。」一个他很喜欢的资深合伙人在上午的管理委员会议说,大家都笑了。
他挤出微笑:「恐怕你说得没错。」他说,「还有件事你们一定会很失望。我即将宣佈,很可惜,我有希望成为残奥会网球冠军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唔,我可不觉得可惜。」卢西恩说,同时会议上的每个人都假装失望地哀叹起来,「你在法庭上很有攻击性。我想从现在开始,那应该成为你唯一的搏斗运动了。」
那天晚上去看诊,安迪质问他:「裘德,我之前怎麽跟你交待网球的事情?」
「我知道。」他说,「不会再有了,安迪。我保证。」
「这回是什麽?」安迪问,手指放在他的颈背上。
他故意夸张地叹气:「我转身,一个反手拍的意外就发生了。」他等著安迪说些什麽,但他没有,只是擦了点抗生素软膏在他的脖子上,然后贴上绷带。
次日,安迪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我得私下跟你谈谈,」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能不能找个地方碰面?」
他警觉起来。「一切都没事吧?」他问,「你还好吧,安迪?」
「我很好。」安迪说,「但是我得跟你碰面谈谈。」
他把晚餐休息的时间提早,两人约在他办公室附近的一家酒吧,裡面的常客是罗普克事务所旁边那栋大楼裡的日本银行职员。他到的时候,安迪已经在了,他将手掌轻轻地放在没受伤的那半边脸上。
「我帮你点了啤酒。」安迪说。
他们沉默地喝著,然后安迪说:「裘德,我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要你抬头看著我。你——你是不是在伤害自己?」
「什麽?」他惊讶地问。
「这些打网球的意外,」安迪说,「会不会其实是——是别的?你是不是故意摔下楼梯、去撞牆,或什麽的?」他吸了口气,「我知道你小时候常常这样。现在又开始了吗?」
「没有,安迪。」他说,「我没有,这些伤不是我自己弄的。我跟你发誓,我以——以哈罗德和朱丽娅发誓,我以威廉发誓。」
「好吧。」安迪说,吐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我真的鬆了口气。知道你只是个笨蛋,不听医生的指示,但这也不是新闻了。而且很明显,你网球打得很烂。」安迪微笑。他逼自己微笑以对。
安迪又帮两人点了一轮啤酒,有一会儿,两个人沉默无言。「裘德,你知道吗,」安迪缓缓地说,「这几年来,我想了又想,不知道该拿你怎麽办。不,什麽都别说,先让我讲完。我常常夜裡睡不著,问自己对你的处理对不对:有好多次,我差点要把你强制送医,准备打电话给哈罗德或威廉,跟他们说我们得合力把你送去住院。我跟一些当心理医生的老同学谈过,把你的事情告诉他们,说这个病人我很熟,问他们如果站在我的立场该怎麽做。我认真听了所有人的建议,还听了我的心理医生的建议,但没有一个人能肯定地告诉我正确的答案是什麽。
「我一直为了这件事折磨自己。但我始终觉得——你在很多方面都这麽正常,而且生活达到这麽诡异、但不可否认成功的平衡,所以我想,我不知道,我实在不应该打乱这个平衡。你知道吗?所以我就让你一年接著一年地继续割自己,而每一年,每一次我看到你,就会想到自己让你继续这样是不是对的,是不是应该更努力地逼你去寻求专业协助,让你停止伤害自己。」
「对不起,安迪。」他低声说。
「不,裘德,」安迪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是病人。我本来就该搞清楚什麽是对你最好的,但是我觉得——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到。所以你带著那些瘀青来找我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的决定还是错了。你知道吗?」安迪看著他,再度看到安迪迅速擦了一下眼睛,他很惊讶。「这麽多年都是这样。」安迪暂停一下说,两人又陷入沉默。
「安迪,」他终于说,自己也很想哭,「我跟你发誓,我没有用别的方式自残,只有割伤而已。」
「只有割伤而已!」安迪说,然后发出一个刺耳的笑声,「好吧,我想,就你这几年的状况来说,我应该很庆幸,『只有割伤而已。』你知道这样有多惨吧,我居然应该鬆一口气?」
「我知道。」他说。
星期二、星期三过去了,然后是星期四;他感觉脸上的伤恶化,接著又好转,然后又恶化了。他一直担心凯莱布可能会打电话给他,或是更糟,去他公寓,但几天过去了,都没有消息。或许他一直待在汉普顿桥。或许他被车子撞了。说来奇怪,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害怕,没有恨意,什麽都没有。最坏的状况已经发生了,现在他自由了。他有过一段伴侣关係,结果很糟糕,现在他再也不必去试了,因为他已经向自己证明他没有那个能力。以前他老担心人们会怎麽想他、想他的身体,跟凯莱布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证实了他害怕的种种都是对的。他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学会接受这件事,而且不要悲伤。他知道自己以后大概还是会觉得孤单,但现在他知道如何回应那种孤单了。现在他很确定那种孤单还是比较好的状态,好过他跟凯莱布在一起体会到的恐惧、羞愧、厌恶、沮丧、眩晕、兴奋、渴望、勉强。
那个星期五,哈罗德来纽约参加哥伦比亚大学的一场学术会议,他们碰了面。他已经事先写信警告哈罗德自己受了伤,但哈罗德还是大惊小怪,操心了半天,问他是不是真的还好,问了好几十次。
他们在哈罗德最喜欢的餐厅之一碰面,那裡的牛肉来自主厨自己在纽约州北部农场裡饲养的牛,每隻都取了名字;蔬菜则种在大楼屋顶。他们边聊天边吃著主菜时(他很小心地只用右边牙齿咀嚼,而且小心不要让新装的那颗牙齿碰到食物),忽然感觉到有个人站在桌子旁,他抬头看,是凯莱布。他已经说服自己别有任何感觉,但那一刻,他立刻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恐惧淹没。
他们在一起时,他从没看过凯莱布喝醉,但这会儿他立刻看出他喝醉了,而且处于一种危险的状态。「你的祕书告诉我你在这裡。」凯莱布对他说,「你一定是哈罗德。」他说,朝哈罗德伸出手。哈罗德跟他握了手,一脸困惑。
「裘德?」哈罗德问他,但他说不出话来。
「我是凯莱布·波特。」凯莱布说,然后滑进他们半圆形的卡座裡坐下,紧贴著他,「你儿子正在跟我交往。」
哈罗德看看凯莱布,又看看他,张开嘴巴,但说不出话来。他认识哈罗德以来,这还是头一次。
「我问你一件事。」凯莱布对哈罗德说,同时身体前倾,好像要表达自信。他则盯著凯莱布狐狸似的俊美脸庞,还有他发亮的深色眼睛,「老实说,你难道从没想过要一个正常的儿子,而不是瘸了腿的?」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他可以感觉空气中有种电流。「你他妈的是谁?」哈罗德咬牙道。他看到哈罗德的脸色变了,五官扭动得迅速又剧烈,从震惊转为厌恶又转为愤怒,有一瞬间看起来甚至不像人类,像穿著哈罗德衣服的食尸鬼。然后哈罗德的表情再度改变,他看到哈罗德脸上有个什麽变得坚硬起来,彷彿他的肌肉就在自己的面前硬化。
「他是被你打。」他非常缓慢地对凯莱布说,然后惊慌地对他说,「根本不是网球,对不对,裘德?是这个人打的。」
「哈罗德,不要。」他开口,但凯莱布抓住他的手腕,他觉得手腕快要骨折了。「你这个撒谎精。」凯莱布对他说,「你是个瘸子、撒谎精,还是个烂货。另外你说得没错——你很噁心。我连看你都没办法,没办法。」
「你他妈的滚出去。」哈罗德说,咬著牙吐出每个字。虽然都是用气音说的,但感觉很大声,整个餐厅忽然很安静,他觉得每个人都听到了。
「哈罗德,不要。」他哀求著,「别闹了,求求你。」
但哈罗德不理他。「我要打电话报警。」他说,然后凯莱布滑出卡座站起来,哈罗德也站起来,「你马上给我滚出去。」哈罗德又说了一次。这回每个人真的都朝他们这看了,他无地自容得简直想吐。
「哈罗德。」他又恳求道。
从凯莱布摇晃的动作,他看得出他真的醉得很厉害。他推了一下哈罗德的肩膀,哈罗德正要推回去时,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喊了哈罗德的名字。哈罗德转向他,放下手臂。凯莱布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去,挤过了几个静静围过来的侍者。
哈罗德又站了一会儿,瞪著餐厅门,想跟著出去。他又绝望地喊了哈罗德的名字,哈罗德这才回到他身边。
「裘德……」哈罗德说,但他摇摇头。他很生气,气疯了,他的羞辱感跟他的怒火比起来,简直不算什麽。在他们周围,他听到人们又开始谈话。他朝侍者挥手,给了自己的信用卡,几秒钟后侍者回来还给他。他今天没坐轮椅,此刻他非常后悔。在他离开餐厅的短短几秒钟,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麽灵活、走得这麽快,又这麽果决。
外头正下著倾盆大雨。他的车停在一个街区外,他沿著人行道往前,哈罗德默默陪在他旁边。他气得真不想开车送哈罗德,但此时他们在市区东端,靠近A大道。现在又下著雨,哈罗德绝对叫不到出租车。
「裘德……」他们上车后,哈罗德就开口了,但他打断他,眼睛只看著前面的路。「哈罗德,我一直求你什麽都别说,」他说,「结果你还是说了。你为什麽要那样做,哈罗德?你认为我的人生是一场笑话吗?你认为我的问题只是让你跃上大舞台的机会吗?」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讲这些话是什麽意思,不明白自己想这些做什麽。
「不,裘德,当然不是。」哈罗德说,他的声音轻柔,「对不起,我气得失去理智了。」
出于某些原因,这句话让他清醒过来。接下来几个街区,他们保持沉默,听著雨刷的声音。
「你之前真的在跟他交往吗?」哈罗德问。
他只点了一下头。「那现在呢?」哈罗德问,他摇摇头。「很好。」哈罗德咕哝道,然后声音很轻地说,「他打了你吗?」
他不得不先控制好自己,才有办法开口回答。「只有几次。」他说。
「啊,裘德。」哈罗德说,他从来没听过哈罗德这种口气。
「不过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吧。」哈罗德说。此时他们沿著第15街往前开,经过第六大道,「裘德,你为什麽要跟一个会对你这样的人交往?」
他又沉默地开过一个街区,想著该怎麽说,该怎麽清楚表达他的理由,让哈罗德瞭解。「我很孤单。」最后他终于说。
「裘德,」哈罗德说,然后停了一下,「这个我明白。但是为什麽是他?」
「哈罗德,」他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多麽可怕、多麽悽惨,「要是你长得像我这样,你就没得挑了。」
他们又沉默下来,哈罗德说:「停车。」
「什麽?」他说,「不能停,后面还有车啊。」
「裘德,停下这辆该死的车。」哈罗德又说了一次。看他没停,哈罗德就伸手抓住方向盘猛地往右扭,开进消防栓前的一个空位。后面的车子超车过去,一路猛按喇叭警示。
「天啊,哈罗德!」他喊道,「你到底想干嘛?你差点害我们出车祸!」
「你好好听著,裘德。」哈罗德缓缓说,朝他伸手,但他往后缩,紧贴著车窗,避开哈罗德的手,「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
「哈罗德,」他说,「别说了,别说了,拜託你别说了。」
「看著我,裘德。」哈罗德说,但他没办法,「是真的。你自己看不出来,让我太伤心了。」
「哈罗德,」他说,几乎是呻吟了,「拜託,拜託。如果你在乎我,就别再说了。」
「裘德。」哈罗德说,然后再度伸手,但他又瑟缩了起来,举起手保护自己。透过眼角,他看得到哈罗德缓缓垂下手。
最后他终于把手放回方向盘上,但颤抖得太厉害了,没办法重新发动车子,于是他把双手塞在大腿底下等待。「啊老天,」他听到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啊老天。」
「裘德。」哈罗德又说。
「别烦我了,哈罗德,」他说,现在连他的牙齿也格格打战,要讲话都很困难,「拜託。」
他们静静坐了几分钟。他专注地聆听雨声,看著红绿灯从红色转成绿色再变为橙黄色,数著自己的呼吸。最后他的颤抖终于止住,于是他发动车子,往西行驶,然后转往北,来到哈罗德的公寓。
「今天晚上来我这裡住吧。」哈罗德说著转向他,但他摇摇头,只看著前方,「那至少上来喝杯茶,待到你觉得好过些吧。」但他还是摇头。「裘德,」哈罗德说,「我真的很遗憾——为了这一切,为了所有的事情。」他点点头,但还是说不出话。「如果你需要什麽,会打电话给我吗?」哈罗德坚持问他,他又点了点头。然后,哈罗德缓缓举起一隻手,摸了他脑后两下,好像他是野生动物,这才下了车,轻轻关上车门。
他走西城高速公路回家。他全身痠痛,筋疲力尽;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被羞辱到底了。他被惩罚够了,他心想,即使对他而言都够了。他会回家,割割自己,然后他会开始忘却:尤其是这一夜,但也包括过去四个月。
到了格林街,他把车子停进车库,坐著电梯经过静默的楼层,抓著电梯的网格门:他累到如果不抓个什麽,就会垮在地上。理查德这个秋天去罗马当驻地艺术家,整栋大楼像一座坟墓似的包围他。
他进入黑暗的公寓,正在摸索电灯开关时,忽然有个什麽朝他肿起的那边脸扑来,即使在黑暗中,他还是看得到自己新装的那颗牙齿飞了出去。
是凯莱布,当然了,他在黑暗中听得到也闻得到他的呼吸。凯莱布打开电灯主开关,公寓裡大放光明,令人目眩,比白天还要亮。他抬头,看到凯莱布正低头盯著他。即使喝醉了,他还是很镇定,而且现在因为怒气而清醒了一点,眼神平稳而专注。他感觉到凯莱布抓著他的头髮把他提起来,感觉到他打向他没受伤的右脸,感觉到自己的头被打得往后一晃。
凯莱布始终一语不发,拖他到沙发,唯一的声音就是凯莱布平稳的呼吸和他自己疯狂的吸气。凯莱布把他的脸压进椅垫裡,然后一手按著他的脑袋,另一手开始脱下他的衣服。他恐慌起来,开始挣扎,但凯莱布用手臂压著他的颈背,让他全身麻痺,无法动弹。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一点接著一点暴露在空气中——他的背部、他的双臂、他的后腿——等到所有衣服都被脱掉,凯莱布又拉著他站起来,把他往前推,但他摔倒了,仰天躺著。
「起来。」凯莱布说,「快点。」
他照做了,鼻子流出东西来,鲜血或是鼻涕,让他更难呼吸。他站著,这辈子从没觉得这麽赤裸、这麽暴露、毫无遮蔽。他小时候,碰到有什麽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总是有办法离开自己的身体,跑到别的地方去。他会假装自己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根窗帘杆,一具天花板上的风扇——一个冷静无感的见证者,看著底下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一幕。他会看著自己,什麽都感觉不到:没有怜悯、没有愤怒,什麽都没有。但现在他试了又试,却发现自己无法抽离。他就在这间公寓裡,他的公寓,站在一个厌恶他的人面前,而且他知道这只是漫漫长夜的开始,不是结束,他毫无办法,只能忍受著熬过去。他无法控制这个夜晚,无法使之停止。
「老天,」凯莱布打量了他半天之后说,这是他第一回看到他全身赤裸,「老天,你真的很畸形,你真的是。」
出于某些原因,这个宣告把所有往事都带了回来,他发现自己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哭。「拜託,」他说,「拜託,凯莱布,我很抱歉。」但凯莱布又抓住他的颈背,半催促半拖拉著他往前门走。他们进入电梯,下了楼,然后他被拖出电梯,沿著走廊来到门厅。此时他已经歇斯底里起来,恳求著凯莱布,一次又一次问他要做什麽、要对他怎麽样。到了前门,凯莱布抓起他,有那麽片刻,他的脸抵著门上那面开向格林街的肮髒小玻璃。然后凯莱布打开门,把他推出去,全身赤裸,来到街上。
「不!」他大喊,半在脑子裡、半喊出声,「凯莱布,拜託!」他渴望有人会经过,却又绝望地生怕有人经过。但雨太大了,没有人经过。雨水疯狂地打在他脸上。
「求我。」凯莱布说,在雨中提高嗓门,于是他乖乖恳求他。「求我留下来。」凯莱布命令道,「跟我道歉。」他都照做,一遍又一遍,嘴裡充满了他的血和泪。
最后他终于被带进门,拖回电梯裡,凯莱布用各种难听的字眼骂他。他道歉又道歉,遵照凯莱布的命令,把凯莱布说的那些话重複说一遍:我很讨厌。我很噁心。我毫无价值。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回到公寓裡,凯莱布放开他的脖子,他倒下去,双腿根本站不住。凯莱布踢他肚子,踢得他吐了出来。接著又踢他背部,他滑过马尔科姆那漂亮、乾淨的地板,倒在呕吐物中。他美丽的公寓,他心想,他在这裡一直觉得很安全。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美丽的公寓裡,周围都是美丽的东西,是朋友出于友谊送给他的,是他用自己赚的钱买的。他美丽的公寓,门上装了锁。在这裡,他应该被安全地保护著,不会有故障的电梯,或是需要用双臂爬上楼的难堪,他应该永远觉得像个完整的人。
然后他又被抓起来,移动著,但实在很难看出他要被带到哪裡去:他一隻眼睛已经肿到睁不开了,另一隻眼睛也视线模糊。他的视野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但接著他明白了,凯莱布要带他到通往紧急逃生梯的门那去。那是马尔科姆保留的老厂房元素之一:一方面是因为消防法规,一方面是他也喜欢那座坦率而实用,丑得理直气壮的逃生梯。现在凯莱布拉开插销,他发现自己站在陡峭楼梯的顶端。「简直像直通地狱。」他还记得理查德这麽说过。他身子一侧黏著呕吐物,同时还可以感觉到其他液体(他不敢去想那是什麽)在他脸上、脖子上、大腿上往下流淌。
他因为疼痛和害怕而啜泣起来,手抓著门框。此时他听到、而非看到,凯莱布往后退,接著衝向他,一脚踢中他的背,他就飞进了楼梯的黑暗中。
他飞起时,忽然想到了卡申博士。或者未必是卡申博士,而是他申请成为他的指导学生时,曾被问到的问题:你最喜欢的公理是哪个?(CM有回说那是数学宅男的搭讪词。)
「相等公理。」他说,卡申博士讚许地点点头。「这个公理很好。」他说。
相等公理规定,x永远等于x:这个公理假设你有一个名叫x的概念,那麽它一定恆等于自己,它有一种唯一性,具有某种不可约的性质,因而我们必须假设它永远绝对地、不可改变地恆等于它自己,假设它最重要的本质绝不改变。但这项公理无法被证明。永远、绝对、绝不:这些词彙跟数字一样常用,构成了数学的世界。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相等公理——李博士有回就说这项公理害羞又做作,是公理的裸体扇子舞——但他一直很欣赏这个公理的不可捉摸,这个等式本身的美总会被证明它的尝试所掩盖。这是那种会把你逼疯、把你累垮、轻易害你耗上一辈子的公理。
但现在他确知这个公理有多麽真实,因为他自己——他的人生——就证明了这个公理。他意识到,以往的我将永远是现在的我。脉络背景或许改变了:他可能住在这间公寓裡,可能有一份他很喜欢的工作、赚很多钱,可能有了他深爱的父母和朋友。他可能备受尊敬,在法庭裡,他甚至令人畏惧。但基本上,他还是那个同样的人,会让人倒胃口,本来就该让人讨厌。而在他发现自己悬在空气中的那几分之一秒裡,在飞上天的狂喜以及预料得到的可怕落地之间,他知道x将永远等于x——不论他做了什麽,也不管他离开修道院和卢克修士多少年,无论他赚多少钱,或者有多努力想要忘记。当他一边的肩膀撞上水泥,整个世界在一瞬间猛地从他下方抽身时,他想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个公理:
x=x,他想著,x=x,x=x。
2
雅各布还很小的时候,六个月左右吧,莉柔得了肺炎。就像大部分健康的人,她一生病就变得非常差劲:爱抱怨又任性,最严重的是,她被不熟悉的状况吓到了。「我从不生病的。」她一直这样说,好像有人搞错了什麽,好像她碰到的事情应该发生在别人身上才对。
雅各布是个多病的婴儿,不是特别严重,但他出生到那时已经感冒过两次,我还没见过他微笑,就先听到他的咳嗽声:一种出奇成熟的乾咳。因此,我们决定,接下来几天莉柔最好去萨莉家休息养病,我则留在家裡照顾雅各布。
我本来自以为可以对付我儿子,但那个週末,我打电话给我爸一定超过二十次,问他不断发生的各式疑难杂症,或者确认一些我明明知道、但慌乱中忘掉的事情:他发出像打嗝的怪声,但实在太不规律,不可能真是打嗝,那会是什麽?他的大便有点太稀,这是什麽徵兆?他喜欢趴著睡觉,莉柔说他应该仰著睡,可是我总听说他趴著睡也完全没问题啊,这样可以吗?当然,我可以自己查阅这些问题,但我希望有肯定的答案,而且我希望听到由我父亲说出来,他不只知道正确的答案,也会用正确的方式说。听到他的声音就让我放心。「别担心。」每次挂电话前他都这麽说,「你做得很好。你知道怎麽做。」他让我相信真的是如此。
雅各布生病之后,我就比较少打电话给我父亲了,我没有勇气听他讲话。此时我想问他:我要怎麽熬过这些?之后我要怎麽办?我怎麽能看著我的小孩死去?全是我无法鼓起勇气问的问题,而且我知道这些只会害他试著回答时哭出来而已。
我们发现雅各布不对劲时,他才刚满4岁。每天早上,莉柔会带他去託儿所,每天下午我上完课之后,就会去接他。他有一张严肃的脸,所以大家总是误以为他闷闷不乐,但其实并非如此:在家裡,他会到处奔跑,在楼梯爬上爬下,我就跟在他后头跑。我躺在沙发上阅读时,他会跑来扑在我身上。莉柔跟他在一起时也变得很爱玩,有时他们两个会在屋裡跑来跑去,尖声叫嚷著,那是我最喜欢的声音、我最喜欢的混乱。
他开始变疲倦是十月的时候。有天我去接他,其他小孩、他所有的朋友全挤在一起,忙著讲话或蹦蹦跳跳。我寻找他,发现他躺在教室另一头的角落裡,蜷缩在他的垫子上,正在睡觉。一个老师坐在他旁边,看到我后,就挥手要我过去。「我想他可能是得了什麽病。」她说,「他这两天一直没什麽精神。今天吃过中饭就累得不得了,我们只好让他睡觉。」我们很喜欢这家託儿所,其他託儿所会逼小孩阅读或上课,但不仅大学裡的教授偏爱这家託儿所,我也认为这裡适合4岁小孩:他们只要听大人读故事书、做各种手工,或是去动物园远足。
我抱著他上车。到家时,他醒了,看起来很好。他吃了我做给他的点心,然后听我读故事书,我们再一起做餐桌中央的装饰品。之前4岁生日时,萨莉送了一套漂亮的木质积木,切割成了类似晶洞的各种形状,积木可以堆得非常高,组成各种有趣的形状;我们每天都会用积木组合出新东西,放在餐桌中央当装饰,等到莉柔回家,雅各布就会跟她解释我们今天组合的是什麽(一隻恐龙、航天员的高塔),莉柔会拍照记录。
那天晚上,我把雅各布老师说的话转述给莉柔听。第二天,莉柔就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看起来完全正常,没什麽不对劲。不过我们接下来几天还是密切观察他:他的精力变得较好还是较差?他是不是睡得比平常久?吃得比平常少?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很害怕:再也没有什麽比无精打采的孩子更令人害怕的了。这个句子现在看来,似乎是一段可怕命运的委婉说法。
谁知突然间,情况开始急转直下。我们去我父母家过感恩节,吃晚餐时,雅各布发作了。这一刻他还好好的,下一刻他就全身僵直,身体像一块木板似的滑下椅子,溜到餐桌底下,他的眼球翻白,喉咙发出一种奇怪、空洞的咔嗒声。这个状况只持续了十秒左右,但是太可怕了,可怕到我现在还能听到那可怕的咔嗒声,还能看到他头部那恐怖的僵硬,双腿在空中蹬著。
我父亲赶紧打电话给纽约长老会医院的一个朋友。我们赶去那裡,雅各布住进医院,我们四个人都留在病房过夜——我父亲和阿黛尔穿著大衣躺在地上,莉柔和我坐在病床两侧,彼此都没有勇气看对方。
等他状况一稳定下来,我们就带他回家。莉柔打电话给雅各布的小儿科医生,是她医学院的同学,帮她约了最好的神经科医生、最好的遗传学家、最好的免疫学家。我们不知道他得的是什麽病,但无论是什麽,莉柔都要确保雅各布得到最好的治疗。接下来几个月,就是看一个又一个医生。抽血,做脑部扫描,做反射测试,检查眼睛和听力。整个过程太具有侵入性、太令人沮丧了(在认识这些医生前,我从不知道可以用那麽多方式说「我不知道」)。有时我会想,对于那些不像我们有这麽多关係、不像莉柔那麽懂医学的父母来说,这样的情况会有多麽艰难、多麽无法面对。但即使有莉柔专业的医学知识,看著雅各布因为针尖刺入皮肤而大哭时,我们也不会好受到哪裡去。他的血管被扎了太多次,左手臂的一根血管开始萎陷。而且就算有那麽多的关係,也无法防止他病得越来越重,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他会颤抖、口吐白沫,发出一种原始而可怕的嚎叫,低沉得根本不像一个4岁大的小孩会发出的声音,同时他的头还会左右摇晃,双手扭曲。
他得的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神经退化疾病,叫西原综合症,罕见到一连串的基因测试都无法诊断。等到终于确诊时,他几乎全盲了。那是二月。到了六月他满5岁时,就几乎不能再讲话了。到了八月,我们已不认为他还有听力。
他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我们试过一种又一种药物,也试过各种组合。莉柔有个神经学医生朋友跟我们说有一种新药,在美国还没通过核准,但是加拿大买得到。那个星期五,莉柔就和萨莉开车北上到蒙特娄又回来,总共花了十二个小时。有一阵子,那种药有用,不过害他起了严重的皮疹,只要碰到他的皮肤,他就会张嘴尖叫,可是他发不出声音,眼泪流个不停。「对不起,小朋友。」我会恳求他,即使我知道他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
我几乎没办法专心工作,那一年我只能兼课。那是我在大学教书的第二年、第三个学期。我走在校园裡,无意间听到某些谈话,就会很愤怒——有人说她和男朋友分手了,有人说他考试成绩很差,有人说他扭到脚踝了。我想说,你们这些愚蠢、琐碎、自私、只关心自己的人。你们这些可恨的人,我恨你们。你们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我儿子快死了。有时我的憎恶强烈到连自己都不舒服。当时劳伦斯也在那所大学教书,我必须送雅各布去医院时,他会帮我代课。我们请了看护来家裡照顾他,但每次到医院看病我们都会亲自带他去,这样才能持续追踪他还剩多少时间。到了九月,他的医生检查过后看著我们:「不会太久了。」他语气非常温柔,而那是最糟糕的部分。
劳伦斯每个週三和週六晚上会过来;吉莉安是每週二和週四;萨莉是週一和週日;莉柔的另一个朋友纳森则是每週五。他们在这裡时,会帮我们煮饭或打扫,莉柔和我则陪著雅各布,跟他说话。过去一年间,他已经停止长大了,手臂和腿因为缺乏活动而变得软趴趴的,简直像没有骨头一样。我们抱著他的时候,必须确定也抱紧他的手脚,否则他的四肢就会晃出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他在九月初就再也张不开眼睛了,不过眼裡有时会渗出液体:眼泪,或是一团团发黄的黏液。只有他的脸还鼓鼓的,因为他吃的药含有高剂量的类固醇,其中一种让他的脸颊长出了溼疹,像糖果红的砂纸,摸起来永远又热又粗。
我父亲和阿黛尔在九月中搬进我们家,我不敢看他。我知道他知道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去是什麽滋味,我知道他有多伤心那是我的孩子。我觉得自己好像失败了,觉得自己因为当初没有更想要这个孩子而受到了惩罚。我觉得如果当初我对生小孩的态度不是那麽犹豫,这样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我觉得这是在提醒我,当初我得到这个天赐大礼,那麽多人渴望我却不想要,有多愚蠢而荒谬。我觉得很羞愧——我永远无法成为我爸爸那样的父亲,而且我痛恨让他看到我的失败。
雅各布出生前,有一晚我问父亲有没有什麽睿智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当时在开玩笑,但他当真了,我所有的问题他都会当真。「唔,」他说,「当父母最困难的一件事就是重新调整。你这方面做得越好,就越能成为好父母。」
当时我几乎把这句忠告当成耳边风,但是雅各布后来病得越重,我就越常想到这句话。我们都说希望子女快乐,只要快乐、健康就好,但我们其实不是这样想。我们都希望他们跟我们一样,或是比我们强。我们人类在这方面非常缺乏想像力,无法想像子女有可能比我们差。但我猜想那样的要求太多了。那一定是某种进化上的权宜措施——如果我们都这麽明确、清楚地意识到哪些地方可能错得离谱,我们就不会生小孩了。
我们刚发现雅各布病了,有哪裡不对劲的时候,我和莉柔很努力地重新调整,而且很快。比方说,我们从来没说我们希望他读大学;我们只是假设他会,而且也会读研究生,因为我和莉柔都读了。但雅各布第一次发作后,我们在医院待的第一夜,向来擅长计划、总是提早五步十步看到事态发展的莉柔说:「无论这是什麽病,他还是可以活得长寿又健康,你知道。他可以去很多很棒的学校读书。有很多地方会教他怎麽独立生活。」我那时说了她一顿,我指控她这麽快、这麽轻易地就放弃他。事后,我很羞愧。后来的她让我佩服:面对这个孩子不如她预期的事实,她调整得快速而顺畅。我佩服她早就知道(比我早太多了),拥有孩子的重点不在于你希望他达到什麽成就,而是他带给你的愉悦,无论是以什麽形式,即使那种形式几乎不会被当成愉悦。更重要的是,你有幸能带给他愉悦。在雅各布剩下的人生中,我总是落后莉柔一步:我一直梦想他会好转,梦想他会回到原来的样子;而她,只想著以他当时的状况,可以过什麽样的人生。或许他可以去读特殊学校。好吧,他根本不可能去上学,或许他可以去参加托儿游戏班。好吧,他不能去托儿游戏班,但或许还可以活很久。好吧,他没办法活很久,但或许他可以拥有短暂而快乐的一生。好吧,他没办法拥有短暂而快乐的一生,但或许他这短暂的一生可以过得有尊严:这个我们可以给他,而她对他别无所求。
雅各布出生时我32岁,被确诊时我36岁,过世时我37岁。那是十一月十日,离他第一次发作将近一年。我们在大学裡举行了仪式,即使在麻木的状态中,我也看到所有人都来了,也都哭了,包括我们的父母、朋友和同事,还有雅各布的朋友(当时上一年级了),以及那些朋友的父母。
我父母回到纽约的家,莉柔和我最后又各自回去忙工作。有好几个月,我们几乎不说话,也没办法碰触对方。一部分原因是筋疲力尽,但我们也很羞愧:羞愧我们共同的失败,羞愧我们可以做得更好,却没有为彼此挺身而出(这种感觉不合理,却挥之不去)。雅各布过世后一年,我们第一次谈到是不是该再生个孩子。一开始两个人很客气,但谈话结束得非常糟糕,我们互相指责:关于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要雅各布、她从来不想要生他,以及我怎麽失败、她怎麽失败。我们冷战,接著道歉。再试一次。但每次讨论到最后都是以同样的方式收场。那些谈话很伤人,无法弥补。到最后,我们分居了。
现在回想起来很不可思议,我们完全停止沟通。我们离婚离得乾淨利落,很顺利——或许太乾淨利落、太顺利了。这让我好奇,在雅各布之前,是什麽让我们在一起的——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们还会在一起吗?直到后来,我才有办法想起当初我为什麽会爱上莉柔,我从她身上看到什麽、欣赏什麽。但当时,我们就像负责同一项任务的两个人,任务困难、令人精疲力竭,而现在任务结束了,我们就该分开,回到各自的正常生活。
有很多年我们都没联繫——不是因为会吵架,而是有别的原因。她搬到波特兰。我认识朱丽娅之后没多久,有天碰到萨莉(她也搬家了,搬到洛杉矶)刚好来波士顿看她父母,她告诉我莉柔再婚了。我请萨莉转达我的祝福,萨莉说她会的。
有时我会查一下莉柔的现况:她在奥瑞冈大学的医学院教书。有回我有个学生,看起来好像我们想像中雅各布长大后的样子,像到我差点打电话跟她说,但我始终没这麽做。
然后有一天,她打电话给我。那是十六年后了。她刚好来波士顿参加会议,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中饭。再度听到她的声音,感觉很奇怪,既陌生又立刻变得熟悉起来,那个声音跟我谈过几千几万次话,谈过各种重要和平凡的事。我听过那声音对她抱在怀裡摇晃的雅各布唱歌,听过那声音说:「这是有史以来最棒的一个!」同时拍下当天的积木塔照片。
我们约在医学院附近的一家餐厅见面。她在当住院医生时,那家餐厅专门卖所谓的「高档鹰嘴豆泥」,我们都觉得很好吃。但现在那家餐厅改卖手工肉丸,有趣的是,餐厅裡还有一股鹰嘴豆泥的气味。
我们见了面,她看起来就跟我记忆中一样。我们拥抱后坐下来。有一会儿,我们谈著工作,谈萨莉和她的新女友,谈劳伦斯和吉莉安。她告诉我她丈夫是流行病学专家,我则告诉她有关朱丽娅的事。她43岁时又生了个女孩。她拿照片给我看,很漂亮,看起来很像莉柔。我这麽告诉她,她微笑。「那你呢?」她问,「你有了另一个孩子吗?」
是的,我说。我刚刚收养了一个以前的学生。我看得出来她很惊讶,但还是露出微笑,恭喜我,又问我他的事情,以及是怎麽发生的。我告诉了她。
「那太好了,哈罗德。你很爱他。」
「是的。」我说。
我很想告诉你,那是我们某种第二阶段友谊的开始,我们一直保持联络,而且每一年我们都会谈到雅各布,谈他如果在世会是什麽样子。但事情并非如此,不过我们也没有交恶。那次碰面时,我终于告诉她那个让我很不安、很像长大后的雅各布的学生。她说她完全明白我的意思,说她也碰到过一些学生,或只是在街上擦肩而过的青年,她觉得在哪裡见过,后来才明白她曾想像我们的儿子就是那个样子,好好活著,离开了我们,也不再是我们的,但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世界裡,不知道我们一直在找他。
临别时我跟她拥抱道别,祝福她一切安好。我告诉她我很关心她。她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我们都没提出要跟对方保持联络;我愿意想成是因为我们都太尊重彼此了,不会去提这种事情。
但这些年来,在一些零星的时刻,我会接到她的消息。我会收到一封电子邮件,裡面只写著「又看到另一个了」,而我明白她是什麽意思,因为我也会发这类电子邮件给她,「哈佛广场,大约25岁,六英尺二英寸,瘦巴巴,一身大麻味。」她女儿大学毕业时,她发电子邮件通知我;然后是她女儿办婚礼;第三次是她的第一个孙子出生。
我爱朱丽娅。她也是科学家,但她始终跟莉柔截然不同。她乐观活泼,莉柔镇静;她感情外露,莉柔内敛,开朗热情中带著纯真。儘管我这麽爱朱丽娅,有很多年,一部分的我始终觉得我跟莉柔有种更深、更难以解释的情感。我们一起生了个小孩,我们一起看著他死去。有时我觉得我们之间有种实体的连接,一条长长的绳子从波士顿连接到波特兰:当她扯动她那一头,我就会感觉到。无论她去哪裡,无论我去哪裡,都会有一条发亮的绳子在我们之间,不时被扯一下,永远不会断掉。我们的每个动作,都会让对方想起我们再也无法拥有的一切。
* * *
朱丽娅和我决定收养他之后,大约在我们告诉他之前六个月,我先告诉了劳伦斯。我知道劳伦斯非常喜欢他,也尊敬他,认为他对我有好处。此外,我也知道劳伦斯生性谨慎,比较小心。
的确,我们长谈了一番。「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他说,「可是真的,哈罗德,你对这个孩子实际瞭解多少?」
「不多。」我说,但我知道他不是劳伦斯能想到最坏的那些状况:我知道他不是盗贼,不会趁夜裡我和朱丽娅睡在床上时杀掉我们。这一点劳伦斯也知道。
当然,我也知道(虽然不确定,也没有任何实际证据)他小时候发生过非常糟糕的事情。他们四个第一次来特鲁罗时,有天夜裡很晚我下楼到厨房,发现杰比坐在餐桌前画画。我一直觉得杰比独处时,确定自己不必表演了,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于是我坐下来看他画什麽,都是你们其他三个人,我又问他在研究生院上些什麽课。他还告诉我他欣赏哪些人的作品,其中四分之三我都没听说过。
我正要离开上楼时,杰比喊了我的名字,我又回来。「听我说,」杰比的口气很难为情,「我不想没礼貌或什麽的,不过你别再问他那麽多问题了。」
我又坐了下来:「为什麽?」
杰比很不自在,同时也很坚决。「他没有父母。」他说,「我不知道情况,但他跟我们都不肯谈。总之没跟我谈过。」他停了一下,「我想他小时候发生过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哪种可怕的事?」我问。
杰比摇摇头:「我们不确定,不过我们觉得一定是非常糟糕的身体虐待。你没注意到他从来不脱衣服,也不让任何人碰他?我想一定有人毒打过他,或者……」杰比停了下来。杰比从小备受关爱和保护,他没有勇气去想那个或者之后会是什麽,我也没有勇气。但我当然注意到了。我之前问他问题,并不是故意要让他不安,但即使我看到那些问题确实让他不安,还是没法停止。
「哈罗德,」晚上他离开后,朱丽娅会说,「你搞得他很不安。」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说。我知道他的沉默背后不是什麽好事。我不想听那些故事,却又想听听看。
大约在去法院办收养手续的一个月前,某天週末他突然跑到我们家,我们完全没料想到。当时我打完例行的网球赛回来,发现他躺在沙发上睡著了。他是来找我谈的,想设法跟我坦白一些事。但到最后,他还是说不出口。
那一夜安迪打电话给我想找他,非常恐慌。我问安迪为什麽半夜12点打给他,他只是含糊其词地带过:「他最近很不好过。」
「因为收养的事情吗?」我问。
「我真的不能说。」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你也知道,安迪不见得遵守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保密协议,但如果他要遵守,那就会坚持到底。然后你也打来了,讲了你自己的含糊说法。
次日,我问劳伦斯能不能帮忙查一下,看是否有他名字的未成年犯罪记录。我知道不太可能发现什麽,就算发现了,档案也是封存的状态。
那个週末我跟他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他以前做过什麽,我都无所谓。我瞭解他。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样子。我告诉他,以前他是什麽样子对我来说都没区别。但当然,这个想法太天真了,我收养了当时的他,就连带收养了以前的他,只不过我不认识以前的他。后来,我很后悔自己当时没跟他讲得更清楚:以前的他,不管是什麽样,也是我想要收养的。后来,我越来越纳闷,如果我早个二十年、在他还是婴孩的时候就发现他,那他会怎麽样?如果不是二十年,那麽早个十年、甚至五年呢?后来他会变成什麽样,我会变成什麽样?
劳伦斯没查到任何资料。我鬆了一口气,但也觉得失望。我们办了收养的法定手续;那天很棒,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之一。我始终没后悔过。但身为他的父亲从来不容易。几十年来,他为自己制定出各式各样的规则,而且一定是根据某个人的教导——他没有资格做什麽,不能享受、期盼或奢望什麽,不能渴求什麽。我花了好几年才搞清这些规则,又花了更长的时间去说服他这些规则的谬误。他极度自律,各方面都是;而自律这种特质就像警惕性,要让某个人放弃几乎是不可能的。
同样困难的是我(和你)尝试要让他抛开某些关于他自己的想法:他的外貌、他应得的事物、他的价值,以及他这个人。我至今没碰到过一个像他这麽两极化的人:他可以在某些领域这麽充满自信,在其他领域却又毫无信心。我还记得有回看到他出庭,让我心存敬畏又胆寒。他帮一间大型製药公司辩护,之前他帮这些大药厂处理了吹哨人举报的联邦起诉案,已经建立了名声。那是个大案子、一个重要的案子——现在已经成了法学院裡的重要案例——但他非常非常冷静,我很少看到这麽冷静的辩护律师。证人席上就是那位内部吹哨人,是个中年女性。他表现得十分冷酷、顽强、一针见血,因而整个法庭都安静下来,专心看著他。他从头到尾没有提高嗓门,毫无冷嘲热讽,但我看得出他很享受。我看得出他在法庭上逮到那个证人前后说辞不一致,让他精神大振,而且从中获得满足。其实说辞不一的程度非常轻微,轻微到换成另一个律师可能就会忽略。他平常是个温和的人(对他自己则不是),举止和声音都很温和,但是在法庭上,那种温和却自行烧毁,只留下了残忍和冷酷。这是在凯莱布事件过后约七个月,后续事件的五个月前,当我看著他把那个证人讲过的证词念给她听、完全不必低头看面前的笔记本,他的脸平静、英俊又充满自信。而我却总是看到那个可怕的夜晚他坐在车上的样子,当时我伸手要摸他的侧脸,他躲开,举起双手护著头,好像我只是另一个想伤害他的人。他的存在是双重性的:有工作中的他以及工作外的他;有当时的他以及平常的他;有法庭上的他,以及车子裡那个孤立得令我害怕的他。
那一夜,我待在上城的公寓,不断兜著圈子踱步,想著我所瞭解的他,我眼中看到的一切,还有我听到他说起自己经历的事情,要多麽努力才能忍著不要咆哮。比凯莱布以及凯莱布说的话还要糟的,就是听到他所相信的就是那样,他对自己的判断这麽大错特错。我想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是这麽想的,但听到他这麽赤裸裸地说出来,比我原先想像的更糟糕。我永远忘不了他说的:「长得像我这样,你就没得挑了。」我永远忘不了他说这句话时,我感到的绝望和愤怒。我永远忘不了他看到凯莱布,还有凯莱布在他一旁坐下时,他脸上的表情。我的脑筋转得太慢,一时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如果你的小孩对自己有这样的看法,你怎麽能算是称职的父母?那是我永远无法重新调整的。我从来没当过成年人的父母,我猜想我始终不瞭解要花多大的力气。这麽辛苦,我并不怨恨,我只觉得自己愚蠢又不够格,居然没有更早了解这一点。毕竟,我也是个有父母的成年人,以前也常常去找我父亲求助啊。
我打电话给朱丽娅,她当时正在圣塔菲参加有关新疾病的学术会议,我跟她说了发生的事情,她难过地长叹一声:「哈罗德……」她开口,然后又停下。我们以前谈过认识我们之前他是什麽样。我们两个都猜错了,但结果证明她猜得比我准确,儘管当时我觉得太荒谬、太不可能了。
「我知道。」我说。
「你得打电话给他。」
我已经打过了,试了又试,电话响了又响,就是没人接。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睡不著,一下子担心,一下子又有那种男人会冒出来的幻想:枪、杀手、复仇。我还幻想要打电话给吉莉安那位在纽约当警探的表亲,要他去逮捕凯莱布·波特。我幻想要打电话给你,然后你、安迪和我埋伏在他家公寓外头,杀了他。
次日早晨我很早就出门,不到8点就买了贝果和橙汁去格林街。那是灰濛濛的一天,泥泞而潮溼,我按了三次他家门铃,每次持续好几秒钟,然后又退到人行道边缘,眯起眼睛往上看著六楼。
我正打算再按,便听到他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哈囉?」
「是我。」我说,「我可以上去吗?」他没回应。「我想道歉。」我说,「我得见你,我带了贝果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哈囉?」我问。
「哈罗德。」他说,我注意到他的声音怪怪的,像被闷住了,好像他嘴裡多长出两排牙齿,而他正隔著那些牙齿讲话,「如果我让你上来,你能答应我你不会生气吼我吗?」
轮到我没回应了,我不明白这话是什麽意思。「好吧。」我说。过了一两秒钟,门开了。
我出了电梯,有一分钟,我什麽都没看到,只看到那间漂亮的公寓和满屋子的光线。然后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往下看到了他。
我手上的贝果差点落地,我觉得自己的四肢变成了石头。他坐在地上,但用右手撑著地。我跪在他旁边时,他别开头举起左手遮脸,好像要挡住自己。
「他拿了备用钥匙。」他说,整张脸肿得几乎连嘴唇都没办法动了,「我昨天晚上回家,他就已经等在这裡。」他转向我,整张脸就像一隻动物被剥了皮、体腔往外翻,留在热气中腐烂,各种器官软糊成一摊烂肉:眼睛只剩两排黑睫毛,脸颊是可怕的蓝色,腐烂的蓝,发霉的蓝。我以为他在哭,但结果没有。「对不起,哈罗德,对不起。」
我先确定我不会开始大吼——不是对他,而是要表达某种我说不出的东西——然后才开口。「我会照顾你的。」我说,「我会打电话报警,然后……」
「不行,」他说,「不要报警。」
「一定要。」我说,「裘德,你一定要报警啊。」
「不行。」他说,「我不会报案的。我不能……」他吸了口气,「我不能承受那种羞辱。我没办法。」
「好吧。」我说,心想这个稍后再来讨论,「如果他再回来呢?」
他轻轻摇了一下头:「不会的。」他说,用那种含糊的声音。
我开始觉得脑袋发晕,因为得一直努力忍住跑出去找到凯莱布、把他杀掉的衝动,努力接受居然有人这样对待他,看著像他这麽有尊严、向来镇静而整洁的人,居然被打得这麽惨、这麽无助。「你的轮椅在哪裡?」我问他。
他发出一个羊叫般的咩咩声,说了句话,但声音小到我只好请他再说一次,我看得出来他讲话有多痛。「在楼梯下头。」他终于说。这回我很确定他在哭,虽然他根本睁不开眼睛让泪水流出来。他开始发抖。
这时我自己也在发抖。我把他留在那裡,坐在地上,然后自己走下楼去拿他的轮椅。那轮椅之前被丢下楼梯,砸到对面的牆,往下落到通往四楼的半途。我拿著轮椅回来时,注意到地板上黏著东西,然后看到餐桌附近一大片发亮的呕吐物,凝结成糊。
「一手勾住我脖子。」我告诉他。他照做了,接著我扶他起来,他叫出声,我连忙道歉,把他放在轮椅上。我注意到他的长袖运动衫背部沾著新的和旧的血(他穿著平常睡觉时穿的灰色保暖针织运动衫),而且长裤的背面也有血。
我离开他几步,打电话给安迪,说我有紧急状况。我很幸运,安迪那个週末没出城,他说二十分钟内会赶到诊所跟我们会合。
我开车送他过去,帮他下了车。他好像不愿意用左手臂,而且我扶著他站起来时,他的左脚一直悬空,避免碰到地面。当我用手臂抱住他胸膛、把他放到轮椅上时,他发出一种像鸟叫的声音。安迪打开门看到他时,我以为安迪就要吐出来了。
「裘德。」安迪终于开口喊他,蹲在他旁边,但他没回应。
我们把他送进一间检查室,就出来跟安迪在接待区谈了一会。我告诉他凯莱布的事,还有我认为发生了什麽事。我告诉他我认为他伤到哪裡:他的左手臂应该有骨折,左腿不太对劲,还有他身上哪裡在流血,他家裡地板上也有血。我还说他不肯报案。
「好的。」安迪说,我看得出来他很震惊,不断吞口水,「好的,好的。」他停下来揉揉眼睛,「你可以在这裡等一阵子吗?」
四十分钟后,他从检查室出来。「我要送他去医院照X光。」他说,「我很确定他的左手腕骨折了,还有几根肋骨。另外如果他的左腿……」他停下来,「也有骨折的话,那就麻烦了。」他说。他似乎忘了我也在场,忽然又想到了,「你该走了。」他说,「等我快处理完,会再打电话给你。」
「我留下来吧。」我说。
「不要,哈罗德。」他说,然后声音放柔和些,「你得打电话到他办公室,他这星期不可能去上班了。」他暂停一下,「他说,他说请你告诉公司,说他出了车祸。」
我要离开时,安迪又低声说:「他之前跟我说他在打网球。」
「我知道。」我说,很替彼此觉得难过,也觉得我们好笨,「他也是这麽告诉我的。」
我带著他的钥匙回到格林街。有好几分钟,我只是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空间。那时云散开了一些,不需要很多阳光(即使遮光帘都拉下来)就能让整间公寓很亮。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充满希望的地方,有高高的天花板,非常乾淨、一目瞭然。
这是他的公寓,当然有很多清洁用品,于是我开始打扫。我擦了地板,有些黏黏的地方是乾掉的血。因为地板颜色太黑了,实在很难看出来,但我闻得到,是一种浓厚、野生的气味,鼻子一闻就知道。他显然曾试著清理浴室,但裡头的大理石上同样有擦过的血,乾掉后成了落日般的鏽粉红色,这些痕迹很难清洗,但我尽力。我去查看垃圾桶,可能是想寻找证据吧,但裡头什麽都没有,全都被清空了。他前一晚穿的衣服被扔在起居间的沙发附近。衬衫撕得破破烂烂,简直像是爪子抓破的,于是我把它丢掉了,把西装送去乾洗。除此之外,公寓裡面非常整齐。我不安地进入卧室,以为会看到破掉的灯、乱扔的衣服,但结果裡面整齐乾淨得像是没人住,宛如是样品屋、展示广告裡令人羡慕的生活。住在这裡的人会开派对,无忧无虑,充满自信。夜裡他会拉起遮光帘,和朋友们在屋裡跳舞,经过格林街、默瑟街的人会往上看著这个浮在空中的灯箱,想像裡面的人绝不会不快乐、恐惧或担心。
我写了电子邮件给卢西恩(我跟他见过一次,他其实是劳伦斯一个朋友的朋友),说裘德出了车祸,现在住院了。我去杂货店买了应该适合他吃的食物:浓汤、布丁、果汁。我查到凯莱布·波特的地址,重複默唸著,直到我背下来——西29街50号17J公寓。我打电话给锁匠说很急,要请他换掉所有的锁,包括一楼大门、电梯、这间公寓的前门。我打开窗子,让潮溼的空气带走血和消毒水的气味。我留了话给法学院的祕书说家裡出了紧急状况,我这星期没办法回学校上课,并留了话给两个同事,问他们能不能帮我代课。我想过要打电话给以前法学院的朋友阿维,他在地检署工作。我会解释发生了什麽事,不会提到他的名字。我会问这个朋友要怎麽样才能逮捕凯莱布·波特。
「可是你说被害人不肯报案?」阿维会说。
「唔,是啊。」我必须承认。
「可以说服他吗?」
「我不认为。」我必须承认。
「那麽,哈罗德,」阿维会说,既困惑又烦恼,「这样的话,我就不知道该跟你说什麽了。你跟我一样清楚,如果被害人不肯说,我什麽都做不了。」我记得自己当时想著,就像我非常偶尔会想到的,法律真是太靠不住了,这麽取决于偶发事件,整个制度这麽无法抚慰人心,对那些最需要法律保护的人这麽没有用处。
然后我进入他的浴室,摸著水槽下方,找到那个装了刮鬍刀片和棉垫的小袋子,丢进焚化炉。我厌恶那个袋子,也厌恶自己知道会发现它。
七年前的五月初,他来特鲁罗的别墅玩。当时是临时起意,我去那裡想写点东西,刚好有便宜的机票,我跟他说他应该来玩,结果出乎我预料,他真的来了,即使是当时,他也很少离开办公室。他那天很开心,我也是。我留下他在厨房裡切一颗紫甘蓝,我则带著水管工上楼,要在浴室裡装一个新马桶。装好之后,我问水管工离开前能否帮忙看看楼下浴室,裘德房间裡的那间,裡头的水槽会漏水。
他帮我看了,把不晓得什麽东西弄紧,又换了个零件。然后,他从浴室出来时,递给我一个东西。「这个在水槽底下。」他说。
「这是什麽?」我问,接过那个袋子。
他耸耸肩:「不知道,不过黏在那裡,用防水胶带黏得很牢。」我愣愣地站在那裡,瞪著那个袋子。水管工收拾好工具,跟我挥个手就离开了。我听到他吹著口哨走出去,中间还跟裘德说再见。
我看著那个袋子,那是一般的透明塑胶袋,裡头有一包十片装的刮鬍刀片、小片装的酒精棉片、几块折成方形的纱布,以及绷带。我站在那裡,拿著那个袋子,我知道那些东西是用来做什麽的,虽然我从来没看到证据,也的确没看过类似证据的东西。但是我知道。
我走到厨房,他在裡头,正在洗一盆小马铃薯,还是开开心心的,甚至小声地哼著歌。他只有在非常满足的时候才会这样,就像一隻独自晒太阳的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你要找人装马桶,该早点告诉我。」他说,没抬头,「我可以帮你安装,让你省一笔钱。」这些事情他全都会:水管工程、电工、木工、园艺。他有一回去劳伦斯家,跟劳伦斯解释他可以安全地把那棵野生酸苹果幼苗从后院一角挖出来,成功移植到能晒到太阳的角落。
有好一会儿,我站在那裡看著他,感觉到好多事情突然一口气发生,加起来却什麽都没有,只有一种麻木,因为感情过剩造成的空白。最后我终于喊了他的名字,他抬头。「这是什麽?」我问他,把那个袋子举到他面前。
他整个人僵住不动,一手悬在盆子上方,我还记得小水滴凝成水珠,从他的指尖滑落,好像他用刀子割了自己,流出水来。他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
「对不起,哈罗德。」他说,声音很轻柔。他垂下手,缓缓在抹布上擦乾。
这让我很生气。「我没要求你道歉,裘德。」我告诉他,「我是问你这是什麽。不要跟我说:『那是装了刮鬍刀片的袋子。』这是什麽?你为什麽要把它黏在你的水槽底下?」
他看了我好久,用那种特有的眼神,我知道你明白是哪种。你看得出他虽然望著你,却在心底一直往后退。你看得出他心裡的城门关上锁起,护城河上的桥也拉了起来。「你知道那是用来做什麽的。」他终于说,还是很小声。
「我要听你说出来。」我告诉他。
「我就是需要它。」他说。
「告诉我,你用这些东西做什麽。」我说,看著他。
他低头看著那盆马铃薯。「有时候我需要割自己。」他最后说,「对不起,哈罗德。」
忽然间我恐慌起来,而我的恐慌使我更加失去理性。「他妈的这什麽意思?」我问他,可能还是吼出来的。
此时他往后退,退向水槽,想拉开距离,好像生怕我会扑过去。「我不知道。」他说,「对不起,哈罗德。」
「有时候是多常发生?」我问。
我看得出来,他也恐慌了。「不知道。」他说,「不一定。」
「那就估计一下,告诉我大概的。」
「不知道,」他绝望地说,「不知道。一星期两三次吧,我猜想。」
「一星期两三次!」我说,然后停下来。忽然间我觉得我没办法待在屋裡了,我从椅子上拿了大衣,把那个袋子塞在内侧的口袋裡。「我晚一点回来的时候,你最好还待在这裡。」我一说完就离开了。(他很会开溜,每回他觉得朱丽娅和我对他不满,就会设法儘快离开我们的视线,好像他是肇事的汽车之类的,必须要移走才行。)
我从后门下了楼梯,走向海滩,穿过沙丘,感觉到那种因为领悟到自己的极度不称职、确知自己有错而生出的狂怒。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就如同他跟我们相处时是两面人一样,我们跟他相处时也是两面人:我们看他时,只看我们想看的那一面,避免去看其他的。我们太没有能力应付这种事了。大部分人都很容易处理:他们的不快乐就是我们的不外乐,他们的悲伤可以理解,他们短暂爆发的自我厌恶很快就会过去,而且可以商量。但他的不是,我们不知道该怎麽帮他,因为我们缺乏想像力去判断他的问题。但这是找藉口。
等到我回到屋裡,已经快天黑了,隔著窗子我也看得到他的轮廓在厨房裡移动。我坐在阳台的一张椅子上,真希望朱丽娅也在这裡。当时她去英格兰看她父亲了。
后门打开。「吃晚餐了。」他轻声说,于是我站起来进屋去。
他做了我最爱吃的菜:把我前一天买来的海鲈鱼清炖,小马铃薯用我喜欢的方式烤过,再加上一大堆百里香和胡萝卜,还有紫甘蓝沙拉,我知道淋的一定是我喜欢的芥末籽酱汁。但是我毫无胃口。他帮我分好菜,然后是他自己的,我们坐下来。
「看起来太棒了。」我告诉他,「谢谢你辛苦做了这些菜。」他点点头。我们看著各自的盘子,看著他做出来的美味食物,却都没吃。
「裘德,」我说,「我要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真不该就这样跑掉的。」
「没关係,」他说,「我瞭解的。」
「不,」我告诉他,「是我的错。我太生气了。」
他又低头看著盘子。「你知道我为什麽生气吗?」我问他。
「因为,」他说,「因为我把那个东西带到你的房子裡。」
「不,」我说,「那不是原因。裘德,这栋房子不光是我的或朱丽娅的,也是你的。我希望你觉得可以带家裡需要的任何东西来这裡。
「我生气,是因为你对自己做这麽可怕的事情。」他没抬头,「你的朋友知道你这样做吗?安迪知道吗?」
他轻轻点了个头。「威廉知道,」他说,声音很低,「还有安迪。」
「那安迪怎麽说?」我问,心想,该死的安迪。
「他说——他说我该去做心理谘询。」
「那你去了吗?」他摇摇头,我又感觉怒气上涌,「为什麽不去?」我问他,但他什麽都没说,「剑桥市的房子裡,也放了这样的袋子吗?」我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著我点点头。
「裘德,」我说,「你为什麽要对自己这麽做?」
有好一会儿,他都没吭声,我也没说话。我听著海浪的声音。最后,他说:「有几个原因。」
「比方说?」
「有时候是因为我感觉很糟糕,或者很羞愧,我必须让身体实际感觉到。」他开口,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有时候是因为我感受到太多事情,而我不想有任何感觉——这个能帮我把那些感觉清理掉。有时候是因为我觉得快乐,我必须提醒自己不应该快乐。」
「为什麽?」我愣了一下,才勉强开口,但他只是摇摇头没回答。我也陷入沉默。
他吸了口气,「听我说,」他说,忽然果断起来,看著我的双眼,「如果你想取消收养,我会谅解的。」
我震惊得简直要生气了——我根本没想到这回事。我正要骂他几句,却看到他此时的样子,明白他设法要勇敢起来,但其实已经吓得要死了:他真的以为我可能想取消收养。如果我这样说,他真的会谅解的。他正等著我开口。后来我才明白,刚办收养手续的那几年,他一直在想能持续多久,总是想著他会不会做出什麽事,让我取消收养。
「我绝对不会取消的。」我说,儘可能说得坚决。
那天晚上,我设法跟他谈。我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羞愧,但他真的不明白为什麽我这麽在乎,为什麽你、我和安迪要这麽大惊小怪。「那又不会致命,」他一直说,好像我们担心的是这个,「我知道怎麽控制。」他不肯去做心理谘询,但也无法告诉我为什麽。我看得出来他讨厌割自己,但他也无法想像不割自己的生活。「我需要,」他一直说,「我需要的。这会让事情好一点。」但是我告诉他,你这辈子总有一段时间是没有这个的吧?他摇摇头。「我需要。」他重複说,「这能帮助我,哈罗德。这件事你得信我。」
「为什麽你需要?」我问。
他摇头。「它帮助我控制我的生活。」他终于说。
最后,我也没办法再说什麽了。「这个我要没收。」我说,举起那个袋子,他皱了一下脸,然后点点头。「裘德,」我说,他也看著我,「如果我把这个丢掉,你还会再弄一包来吗?」
他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看著他的盘子,说:「会。」
当然,我还是把那袋子扔了,塞进垃圾袋深处,扔到街尾的垃圾拖车裡。我们沉默地收拾厨房——两个人都累坏了,完全吃不下——之后他去睡觉,我也回房休息。那些年我还一直试著尊重他的个人空间,否则我就会抓住他不放了,但当时我没有。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我想到他,想到他长长的手指渴望地抓著刮鬍刀片,于是我起床,下楼到厨房去。我从烤箱下头的抽屉裡拿出大型搅拌钵,然后把所有我能找到的锋利对象放进去:刀子、剪刀、葡萄酒开瓶器和龙虾叉。然后我拿著那些东西到客厅,坐在我那张面海的椅子上,怀裡紧紧抱著那个大钵。
我听到吱嘎声,醒过来。厨房的地板发出声音,我在黑暗中坐直了,逼自己不要出声,听著他走路,左脚轻轻落下,随之是右脚的拖行声,非常清楚。一个抽屉打开,几秒钟后关上。然后是另一个抽屉,再是另一个,直到他打开、关上每个抽屉、每个橱子。他没开灯——那天的月光够亮——我可以想像他站在那个刚被清除掉锋利对象的厨房裡,明白我拿走了一切:连叉子都拿走了。我坐在那裡,屏住气,听著厨房裡的寂静。一时之间,我们彷彿在对话,一种不用言语或视觉的对话。终于,我听到他转身,脚步声逐渐远去,退回他的房间。
次日晚上我回到剑桥市,在他的浴室找到一个跟特鲁罗那个一模一样的袋子,随即丢掉。但是从此以后,我在剑桥市或特鲁罗再也没有找到过这种袋子了。他一定是藏到了其他地方,让我找不到,因为他带著那些刀片是上不了飞机的。我每次去格林街,就会找机会跑去他的浴室。他在裡头的老地方也藏了一个袋子,每回我都会偷走,塞在口袋裡,带出去丢掉。当然,他一定知道是我偷走的,但是我们从来没谈过。每回他都会再弄个新袋子放在老地方,而每回我去,也总能找到袋子。直到后来他知道得防著我为止。然而,我从来没有停止检查过:每次去他的公寓,或是后来去他纽约州北部的别墅,或伦敦的那间公寓,我都会去他的浴室找那个袋子。我后来再也没找到过,马尔科姆的浴室设计得很单纯、很简洁,但即使是这样的设计,他还是找得到地方藏那些袋子,让我再也无法找到。
这些年来,我一直试著跟他谈这件事。我发现第一个袋子的次日,就打电话骂安迪,安迪很破例地让我骂。「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哈罗德,我想问你,不是挖苦也不是耍嘴皮子。我要你告诉我:我该怎麽做?」而当然,我不知道能说什麽。
你是跟他谈得最深的人。但我知道你很自责。我也自责,因为我做了比接受更糟糕的事:我容忍了一切。我选择忘记他在割自己,因为实在太难找到解决办法了,也因为我想开心享受他希望我们看到的那一面,即使我知道实情不只是这样。我告诉自己我应该让他保持自己的尊严,同时选择忘记在几千个夜裡,他牺牲了自己的尊严。我应该要指责他、试著开导他,就算知道这些方法行不通,而我明知道自己该怎麽做,却没有试过其他办法:更激烈、可能害我们疏远的方法。我知道自己懦弱,因为我从来没跟朱丽娅提过那个袋子,我从没把特鲁罗那一夜发现的事情告诉她。最后她发现了,那是少数几次我看到她那麽生气。「你怎麽可以让这种事情一再发生?」她问我,「你怎麽可以让这种事持续这麽久?」她从没说过她认为我该负直接的责任,但我知道她是这麽想的,怎麽可能不是呢?连我也是这麽想的。
此刻我待在他的公寓裡,而几个小时前,我躺著睡不著时,他正在这裡被毒打。我拿著手机坐在沙发上,等著安迪打电话来,告诉我他已经准备好要回到我身边,就要回来让我照顾了。我打开对面的遮光帘,往后坐回去,瞪著钢灰的天空,直到每片云融入另一片中,直到最后我什麽都看不见,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昼缓缓融入夜晚。
* * *
那天傍晚6点,是我送他过去的九个小时后,安迪打电话来,我马上赶过去。「他在检查室裡睡著了。」安迪说,接著说明,「左手腕骨折,还断了四根肋骨。谢天谢地两腿没有骨折。没有脑震盪,感谢老天。尾椎骨裂了。一边肩膀脱臼,我帮他复位了。背部和躯干到处都是瘀伤,显然是被踢的,不过没有内出血。他的脸没有看起来那麽糟:双眼和鼻子都没有骨折或外伤。我给他的瘀伤冰敷了,你也必须定时帮忙冰敷。
「他双脚有划伤。这是我担心的。我开了个低剂量的抗生素处方给你,为了预防,要让他先开始吃。但如果他提到觉得发热或发冷,就得马上通知我。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双腿感染。他的背上有脱皮……」
「什麽意思,『有脱皮』?」我问他。
他一脸不耐,「破皮。」他说,「他被鞭打了,大概是用皮带抽的,不过他不肯告诉我。我帮他包扎了,我会给你一种抗生素药膏,你得保持伤口乾淨,明天开始每天换药。他不会想让你换,不过他妈的没办法。所有的注意事项我都写在这裡了。」
他交给我一个塑胶袋,我看著裡头:几瓶药丸、几捲绷带、几管药膏。「这些,」安迪说,拉出裡面的一样东西,「这是止痛药,他很讨厌止痛药,但是他会需要的。每十二小时让他吃一颗: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这种药会让他有点糊涂,所以别让他自己一个人出门,别让他拿重物。这种药也会让他想吐,但一定要逼他吃东西:一些简单的食物,比方炖饭或高汤。儘量让他坐轮椅,反正他这个样子也别想到处跑了。
「我打过电话给他的牙医,帮他约了星期一早上9点;他掉了两颗牙。最重要的是儘量让他多睡觉。我明天下午会过去看他,这星期每天晚上都会过去。别让他去上班,不过我不认为他会想去。」
他忽然停下来,就跟之前开始时一样突然。我们沉默不语地站在那裡。「我他妈的真不敢相信。」安迪最后终于说了,「那个他妈的混蛋。我真想找到那个浑球杀了他。」
「我知道。」我说,「我也是。」
安迪摇摇头,「他不肯让我报警,」他说,「我求过他了。」
「我知道。」我说,「我也是。」
进入检查室看到他,又是一次新的震惊。我想帮他坐上轮椅,但是他摇摇头,于是我们沉默地看著他坐上去,仍穿著同样的衣服,血已经乾成生鏽的大片污渍。「谢谢你,安迪。」他说,非常小声,「对不起。」安迪一手放在他的后脑上,什麽也没说。
等我们回到格林街,天已经全黑了。他的轮椅,你也知道,是那种非常轻、非常精緻的轮椅,设计上是要让轮椅主人能独立自主,根本没有把手,因为设计者假设轮椅主人自尊很强,永远不可能让别人推他。于是我只能抓著轮椅靠背的顶端,位置非常低,就这样推著轮椅前进。我进入公寓后,停下来打开灯,我们两个都眨了眨眼。
「你打扫过了。」他说。
「唔,是啊。」我说,「恐怕没办法像你自己打扫的那麽彻底。」
「谢谢你。」他说。
「没什麽。」我说,我们又沉默了一下,「我来帮你换衣服,然后你吃点东西吧?」
他摇头:「不,谢了。我不饿。而且我可以自己来。」现在他变得抑鬱、自製。我之前熟悉的那个人消失了,他再度把自己关在心底那个只有小小开口的地下迷宫裡。他向来很有礼貌,但当他试著要保护自己,或是要强调自己有能力时,他就会变得更加有礼貌:客气而疏远,好像他是个进入危险部落的探险家,留意著不要太介入部落裡的异常活动。
我在心底叹气,然后推他到房间裡,我告诉他如果需要的话,我就在外面,他听了点点头。我关上门,坐在门外的地板上等。我听得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然后是他的脚步声,接著是一长段沉默,然后是他坐上床发出的轻响。
我进去时,他已经躺著盖好被子了。我坐在他旁边的床沿。「你确定不想吃点东西?」我问。
「确定。」他说,然后顿了一下看著我。他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在白色床单的对照下,他成了一片肥沃、丰饶的迷彩:他的眼睛是丛林绿,头髮是金色和褐色的条纹,而他的脸,已经不像早上那麽蓝,转为一片微微发亮的铜褐色。「哈罗德,我真的很抱歉。」他说,「很抱歉我昨天晚上吼你,很抱歉我给你惹了这麽多麻烦,很抱歉……」
「裘德,」我打断他,「你不必抱歉。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我真希望我可以让你好过一点。」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别开目光。「我觉得好羞愧。」他轻声说。
我抚著他的头髮,他没有反抗。「你不必羞愧。」我说,「你没做错什麽。」我想哭,但我觉得他可能也想哭。如果他想哭,我就要设法别哭。「你知道吧?」我问他,「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知道你不该受这种罪?」他什麽都没说,于是我一直问、一直问,直到最后他轻轻点了个头。「你知道那傢伙是个他妈的混蛋吧?」我问他,他别开脸,「你知道这一切都不该怪你吧?」我问他,「你知道这不代表你是什麽样的人,也不代表你的价值?」
「哈罗德,」他说,「拜託。」然后我停下,其实我真该继续问下去的。
有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过了一两秒钟,他才点头。我开口前都还不知道要说什麽,而且我说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个问题是哪裡来的,只不过我想那是我一直知道、却始终不想问的,因为我害怕他的回答,我知道他会怎麽说,而我不想听。「你小时候受到过性侵害吗?」
我可以感觉到(而非看到)他全身变得僵硬,而且在我的手底下,我发现他开始颤抖。他还是没看我,而且这会儿把头转向了左边,贴了绷带的手臂放在脸旁边的枕头上。「天啊,哈罗德。」最后他终于说。
我抽回手,「当时你几岁?」我问。
他有一会儿没回答,然后把脸埋进枕头裡。「哈罗德,」他说,「我真的很累,我要睡了。」
我一手放在他肩膀上,他惊跳了一下,但是我没拿开。在我的手掌底下,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了,全身颤抖。「没事的。」我告诉他,「你没有什麽好羞愧的。」我说,「那不是你的错,裘德,你明白吗?」但他假装睡著了,不过我还是可以感觉到那种震颤,他全身警戒而恐慌。
我又在那裡坐了一会儿,看著他全身僵硬不动。最后我走出房间,关上门。
接下来那个星期,我一直待在那裡。你那天晚上打电话来,我帮他接了电话,跟你撒谎,说他出车祸什麽的,听到你声音裡的忧虑,我好想告诉你事实。次日,你又打来,我在他门外听著他也跟你撒谎:「车祸。不,不,不严重。什麽?我去理查德的别墅过週末。我开车时打瞌睡,撞到一棵树。不知道,我累了吧——我工作量太大了。不,是租来的车。因为我的车送去保养了。没什麽大不了的。没什麽,我没事的。没有啦,你也知道哈罗德——他总是大惊小怪。我保证。我发誓。没有,他在罗马,要到下个月底才会回来。威廉,我跟你保证。没事的!好,我知道。好,我保证。我会的,你也是。再见。」
大部分状况下,他都很顺从、很温驯。每天早上,他会喝掉他的浓汤,吃掉他的药。那些药让他变得迟钝。每天早上他都在书房裡工作,到了11点,他会去长沙发上睡觉。睡过午餐时间和一整个下午,直到我叫他吃晚餐。你每天晚上打电话给他。朱丽娅也会打给他,我总是想偷听,但没听到多少,只知道他没说什麽,这表示一定都是朱丽娅在说话。马尔科姆来过几次,还有两位亨利·杨、伊莱贾和罗兹也来看过他。杰比送了一幅素描过来,裡头是一朵鸢尾花,我从来不知道他也会画花。一如安迪所料,他不肯让我帮他的两腿和背部换药,无论我怎麽求他、吼他,他都不肯让我看。他只肯让安迪帮他换药。我听到安迪跟他说:「你每隔一天就得到我诊所来,让我帮你换,我是认真的。」
「好啦。」他凶巴巴回答。
卢西恩也来看过他,但当时他在书房裡睡觉。「别吵醒他。」卢西恩说,然后探头偷偷看了一下,「天啊。」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告诉我事务所裡大家有多欣赏他。听别人夸你的孩子,这种事情你永远不会腻,无论他是4岁、在託儿所捏黏土很厉害,或是40岁、在大型律师事务所裡很会保护企业罪犯。「我本来想说你一定很以他为荣,但我太瞭解你的政治立场,所以就不说了。」他咧嘴笑。我看得出来,他相当喜欢裘德,我发现自己有点嫉妒,随即觉得自己也太小气了。
「不,」我说,「我的确很以他为荣。」我觉得很自责,因为这些年来我都为了他待在罗普克而训斥他,但他在那裡明明觉得很安全,也真的轻鬆自在,可以把他的恐惧和不安全感隔绝在外。
下个星期一,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他看起来好多了:脸颊变成芥末黄,不过已经消肿,又看得到脸上的骨头了。他呼吸、讲话时没那麽痛了,气音少了些,比较像原来的样子。安迪把他早上的止痛药药量减半,他的意识也更加清楚,不过精神倒不见得比较好。我们下了一盘西洋棋,他赢了。
「我星期四晚上会回来。」我晚餐时告诉他。我那个学期只有週二、週三、週四有课。
「不,」他说,「你不必回来了。谢谢你,哈罗德。但我真的没事了。」
「我已经买了机票,」我说,「总之,裘德,你不必总是拒绝,你知道。还记得吗?接受就好。」他就没再说什麽了。
所以我还能告诉你什麽呢?那个星期三他回去上班,不理会安迪要他休养到週末的建议。而安迪也不理会他的威胁,每天晚上都来帮他换药,检查他的两腿。朱丽娅回来了,十月的每个週末,她或我会来纽约,住在格林街陪他。工作日,马尔科姆会过来陪他过夜。他不喜欢,我看得出来,但我们才不管他喜不喜欢,这件事我们就是要坚持。
他逐渐好转,两腿没有感染,背部也没有。安迪一直说他很幸运。他瘦下来的体重又养回来了。等到你十一月初回家,他几乎已经痊癒了。到了感恩节时(这一年改去我们纽约的公寓过节,免得他跑太远),他的石膏已经拆掉,而且又能走路了。晚餐时我仔细观察他,看著他跟劳伦斯聊天,跟劳伦斯的双胞胎女儿谈笑,却不断想起那一夜的他,想到凯莱布抓住他手腕时,他脸上痛苦、羞愧、恐惧的表情。我想到之前得知他用轮椅的那天:在特鲁罗发现那个袋子后不久,我到纽约参加学术会议,他坐著轮椅跟我在餐厅见面,当时我很震惊。「你为什麽从来没告诉过我?」我问,他假装很惊讶,说以为他讲过了。「不,」我说,「你没提过。」最后他才告诉我,他不希望我看到他那个样子,把他当成软弱无助的人。「我绝不会那样想你的。」我告诉他。儘管我不认为自己会那样想,但那的确改变了我对他的想法,那提醒了我,我对他的瞭解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有时候,那个星期好像是一场闹鬼事件,只有安迪和我目睹。接下来几个月,偶尔有人会拿来开玩笑:笑他驾驶技术很烂,笑他网球天王的野心,他也会大笑起来,说些自我嘲讽的话。但在这些时刻,他都不敢看我,因为我会让他想起当时的真相,提醒他那段引以为耻的往事。
但后来,我会明白那个事件是如何把他很大的一块拿掉、如何改变了他:把他变成另一个人,或者是把他变回了以前的模样。我会把他认识凯莱布之前的那几个月,视为他多年来最健康的时期:见面时,他会让我拥抱他,也会让我碰触他,比如,在厨房裡从他身边经过时,我若伸出一隻手揽著他,他会继续以同样的稳定节奏切著面前的胡萝卜。这样的事情,我们花了二十年才达成。但凯莱布事件之后,他倒退了。感恩节时,我走过去要拥抱他,他很快就往左闪,只是一点点,刚好让我双手扑空。接下来有一秒钟,我们看著彼此,我知道几个月前他允许我做的那些事情,全都一笔勾销了,我得从头开始。我知道他已经判定凯莱布是对的,判定他自己很令人反感,判定他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活该。而那是最糟糕、最可恶的事情。他决定相信凯莱布,而不是我们,因为凯莱布确认了他以前一贯的想法,他一直被教导的事情。而相信既有的想法,总比改变心意要来得容易。
后来,当事情恶化时,我会一直想著当初要是能多说什麽或多做什麽会怎麽样。有时我会想著自己说什麽都没用,因为有些话或许有帮助,但从我们嘴裡说出来都无法让他相信。我还是会幻想那些事:枪、民兵队、西29街50号17J公寓。但这回我们不会开枪,我们会一人抓住他一隻手,把他押进车裡,开到格林街,把他拖上楼。我们会告诉他要说什麽,然后警告他我们就在门外的电梯裡等著,手枪已经上膛,瞄准他的背部。隔著门,我们会听到他说的话:我讲的那些都不是真心的,我完全错了,我做的那些事错了,但更重要的是,我说的那些话,其实是针对另一个人。相信我,因为你以前相信过我:你漂亮又完美,我讲的那些话从来不是真心的。我错了,我误解了,没有人会比我错得更离谱。
3
每天下午4点,最后一堂课结束之后、第一项例行杂务开始之前,他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但是星期三有两小时。有一阵子,他会利用这些时间阅读或在修道院周围探险,但最近,自从卢克修士跟他说可以之后,他把时间都花在温室裡。如果卢克修士也在裡面,他会帮他浇水,同时记住这些植物的拉丁语学名——Miltonia spectabilis(堇色兰)、Alocasia amazonica(观音莲)、Asystasia gangetica(宽叶十万错),这样下回他就可以跟修士说出来,得到讚美。「我觉得Heliconia vellerigera(金刚蝎尾蕉)长大了。」他会摸著那毛茸茸的苞片说,卢克修士会看著他摇头。「真是难以置信,」他会说,「老天,你的记忆力太好了。」然后他会兀自微笑,很得意自己能让修士刮目相看。
如果卢克修士不在温室裡,他就会玩他的东西打发时间。修士跟他示范过,如果他把温室远处角落的一叠塑胶花盆搬开,会看到一块小小的铁栅栏,把铁栅栏拿开,就会发现底下有个小洞,放得下一个塑胶垃圾袋,可以把东西藏在裡面。于是他把自己收集的小树枝和石头从树底下挖出来,改放到温室的小洞裡。温室长年温暖又潮溼,他可以在那裡检视自己的收藏,不会冻得双手发麻。那几个月,卢克替他增加了一些收藏品:给了他一片海玻璃,说是他眼睛的颜色;还有一个金属哨子,裡面有个小圆球,摇晃时会像个铃铛般叮噹响;还有个小玩偶,是一个男人穿著酒红色的羊毛上衣,繫的腰带边缘镶著松石绿的小珠子,修士说这是一个纳瓦霍印第安人做的,他小时候就有了。两个月前,他打开他的塑胶袋,发现卢克留给他了一根圣诞节常见的红白纹枴杖糖,儘管当时已经是二月份了,但他还是兴奋极了:他从没吃过枴杖糖,一直想嚐嚐看,他把那根糖折成好几段,吸到每一段的头上都尖尖的,才放进嘴裡,用臼齿碾磨。
卢克修士要他次日一下课就过来,有个惊喜要给他。这让他一整天都烦躁不安、魂不守舍,就算有两位修士打了他(迈克修士给了他一记耳光;彼得修士打了他屁股),他也几乎没多留心。直到戴维修士警告他,说他如果不专心上课,就要罚他多做其他杂务,也没有自由时间了,他这才专注起来,终于度过了这一天。
一等到他走出修道院外,看不见裡头的人了,他就开始跑。这是春天,他忍不住快乐起来:他喜欢樱树,上头开满了泡沫般的粉红色花朵;也喜欢鬱金香那发亮、不可思议的颜色;还有新长出来的青草,踩在脚下又软又柔。有时他会独自拿著纳瓦霍玩偶和一根形状像人的小树枝到户外,坐在草地上跟它们玩。他会出声假装它们在讲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到,因为迈克修士说男生不可以玩娃娃,而且他太大了也不该玩。
他很好奇这一刻卢克修士是不是看到他在跑。有个星期三,卢克修士跟他说:「我今天看到你跑来这裡。」他张嘴正要道歉时,卢克修士又说:「小子,你真能跑!跑得好快!」他说不出话来,直到修士笑著说他应该把嘴巴闭上。
他走进温室时,裡面没有人。「哈囉?」他喊道,「卢克修士?」
「在这裡。」他听到他的声音,便转向了温室旁边的小屋。裡面堆著肥料、一瓶瓶离子水和挂满大小剪刀和园艺剪的架子,地上堆著一袋袋护根层。他喜欢这个小屋,喜欢裡面森林、苔藓的气味。他赶紧走过去敲门。
刚走进去时,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那房间昏暗寂静,卢克修士正弯腰对著地板上小小的火焰。「过来一点。」修士说。他照做了。
「再过来一点,」修士说,然后大笑,「裘德,没关係的。」
于是他凑得更近了,修士拿起一个东西说:「惊喜!」他看到一个小鬆糕,中央插著一小根点燃的火柴棒。
「这是什麽?」他问。
「今天是你生日,对吧?」修士说,「这是你的生日蛋糕。来吧,许个愿,吹熄蜡烛。」
「是给我的?」他问,看著那火焰摇曳不定。
「对,是给你的,」修士说,「快点,许个愿。」
他从来没有过生日蛋糕,但他在书上读过,知道该怎麽做。他闭上眼睛许愿,再睁开眼睛吹熄火柴,小屋裡全黑了。
「恭喜你!」卢克说,然后打开灯。他把鬆糕递给他。他想分给修士一点,但卢克摇摇头:「这是你的了。」他吃了那夹了小颗蓝莓的鬆糕,觉得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很甜又很鬆软。修士看著他露出微笑。
「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卢克说,伸手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裹给他。那是一个大大的扁盒子,用报纸包著,上头繫了绳子。「来吧,打开它。」卢克说,于是他解开绳子,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拆掉以便今后好再利用。那是个普通的褪色硬纸盒,他打开来,发现裡面装了各式各样的原木。每一根两端都有凹口,卢克修士教他把凹槽互嵌,构成一个方盒子,然后把树枝排在顶端,成为某种屋顶。多年以后,他上大学时,看到一家玩具店的橱窗裡有一盒这种原木,这才明白当年他那份礼物缺了某些部分:一个可当屋顶的红色三角形尖顶结构,还有铺在上头的绿色木板。但他小时候收到它的那一刻,已经开心得说不出话来,直到他想起要有礼貌,才对修士谢了又谢。
「不客气,」卢克说,「你又不是天天都刚好满8岁,对吧?」
「对。」他承认,对著礼物露出大大的笑容,而且在那段自由时间裡,他一直用那些零件盖房子和盒子。卢克修士看著他,有时伸手把他的头髮塞到耳后。
他一有空就去温室找修士。跟卢克在一起,他成了另一个人。对其他修士来说,他是个负担,集各种麻烦和缺陷于一身,而且每天都会增加一点小毛病:他太爱做白日梦、太情绪化、太精力旺盛、太爱幻想、太好奇、太没耐心、太瘦、太爱玩。他应该要更心存感激、更得体、更克制、更恭敬、更有耐心、更灵巧、更有纪律、更虔诚。但对卢克修士来说,他很聪明、反应很快、很伶俐、很活泼。卢克修士从不会跟他说他问的问题太多了,或有些事要等他长大了才能知道。卢克修士第一次呵他痒时,他猛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大笑,无法控制,卢克修士也跟他一起大笑,两个人在兰花下方的地上扭打成一团。「你的笑声真可爱。」卢克修士说,还有「裘德,你的微笑太可爱了」,以及「你真是个充满喜悦的人」。到最后,那温室像被施了魔法,把他变成了卢克修士眼中的那个男孩,滑稽又开朗,让人想亲近,而且比实际的他更好、更不同。
当他跟其他修士处得很糟时,他会幻想自己在温室裡,玩他自己的东西或跟卢克修士讲话,然后自言自语重複著卢克修士跟他说过的事情。有时状况糟到他没法去吃晚餐,但次日他总会在房间裡发现卢克修士留给他的东西:一朵鲜花、一片红叶,或是一颗特别圆的橡实。他会收集起来,藏在铁栅栏之下。
其他修士注意到他总是跟卢克修士在一起,他感觉到他们似乎不赞同。「跟卢克在一起要小心点。」帕维尔修士警告他,偏偏帕维尔修士最常打他或骂他了。「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但他不理会。他们没有一个是自己说的那种人。
某天他很晚才去温室。那个星期很难捱,他被打得很惨,连走路都会痛。前一天晚上,盖柏瑞神父和马修修士都来找过他,现在他全身的每块肌肉都在发痛。那是星期五;迈克修士出乎意料地提早让他下课,他想著可以去玩那些原木。就像每回自由时间那样,他想独处——他想坐在那温暖的空间裡玩他的玩具,假装自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进去的时候,温室裡没有人,于是他掀起铁栅栏,拿出他的印第安玩偶和那盒原木,但他玩的时候,发现自己开始哭。他已经试著少哭了(因为哭了感觉更糟,而且修士们很讨厌他哭,会因此惩罚他),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至少学会不要哭出声,于是静静地掉泪。虽然安静地哭的麻烦是很痛,而且会用尽他的注意力,最后不得不放下玩具。他待在那裡,直到第一声钟响,才把东西收回去,衝下坡,奔向厨房,他要去削胡萝卜和马铃薯、切芹菜,好准备晚餐。
后来,因为一些他始终无法断定的原因(连他成年后都搞不清楚),事态忽然急转直下。修士们打他打得更凶,上课的状况恶化,训诫也更严厉。他不确定自己做了什麽,对他自己而言,他好像一直是老样子。但修士们对他的耐心似乎快用光了。就连向来无限制借他书的戴维修士和彼得修士,好像都不太想跟他讲话了。「走开,裘德。」戴维修士说——当时他去找修士,想跟他谈一本修士给他的希腊神话——「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他越来越相信他们打算摆脱他。这把他吓坏了,因为修道院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的家。修士们都跟他说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和诱惑,离开了修道院,他要怎麽存活,他要做什麽?他知道他可以工作;他会园艺、会做菜,也会打扫,或许他可以找到做这类事情的工作。或许有别人愿意收留他。如果是这样,他向自己一再保证,他会更乖的。他对这些修士犯下的错误,绝对不会重演。
「你知道为了照顾你,要花多少钱吗?」迈克修士有天上课上到一半问他,「我不认为我们当初想到你会待这麽久。」这两句话他不知该怎麽回应,只是坐在那裡,呆呆地瞪著书桌。「你应该道歉。」迈克修士告诉他。
「对不起。」他低声说。
现在他累到连去温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要一上完课,他就跑到地窖的一个角落裡,帕维尔修士以前跟他说那裡有老鼠,但马修修士说没有。他会爬到那些堆放成箱食物油、义大利麵和一袋袋麵粉的储藏网架上休息,等到铃声响起才上楼去。晚餐时间他都躲著卢克修士。如果修士朝他微笑,他就别过头去不理不睬。他现在确定自己不是卢克修士认为的那个男孩了(欢乐?滑稽?),而且他以自己为耻,也为自己欺骗了卢克而感到羞愧。
他躲了卢克一个多星期。有一天,他到地窖裡的躲藏处,看到卢克在那裡等著他。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那裡没有地方可以躲,于是他转向牆壁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歉。
「裘德,没事的,」卢克修士说,走上前来拍著他的背,「没事的,没事的。」修士在地窖台阶上坐下。「过来,坐在我旁边。」修士说。但他摇头,因为太难为情而没有过去。「那至少坐下来吧。」卢克说。于是他坐下,靠在牆上。然后卢克站起来,开始检视某个高处网架的箱子,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玻璃瓶装的苹果汁。
「我不能喝。」他马上说。他根本不该出现在地窖裡,他是从侧边的小窗鑽进来,再爬下网架的。帕维尔修士负责管理仓库,每週都会清点;要是少了东西,被责怪的一定是他,一如往常。
「别担心,裘德,」修士说,「我会买新的补回去。来,拿去吧。」终于,在修士的好言劝慰下,他接过来。那果汁甜得像糖浆,他想慢慢喝,喝久一点,又想大口喝掉,免得修士改变心意把果汁收回去。
他喝完后,他们默默坐在那裡,修士低声说:「裘德,他们对你做的事是不对的。他们不该对你那样,他们不该伤害你。」他差点又哭起来。「裘德,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知道吧?」他这才有办法看著卢克,看著他仁慈、忧虑的长脸、他短短的灰色络腮鬍、让他的大眼显得更大的眼镜,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卢克修士。」他说。
卢克修士安静了许久,才继续说:「裘德,你知道吗,我来这裡之前,来修道院之前,我有一个儿子。你常常让我想起他。我很爱他。但是他死了,之后我就来这裡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麽,但感觉上,他似乎什麽都不必说,因为卢克修士一直讲个不停。
「有时我看著你,心想:你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你应该跟著另一个人,一个……」卢克修士停下来,因为他又哭了。「裘德。」卢克修士惊讶地说。
「不要,」他啜泣著说,「拜託,卢克修士——别让他们赶我走,我会更乖的,我保证,我保证。别让他们赶我走。」
「裘德,」修士说,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拥入怀裡,「没有人要赶你走。我保证,没有人会赶你走的。」最后他终于镇定下来,两个人坐著好久不说话。「我的意思只是,你应该跟一个爱你的人在一起。比如我。如果你跟著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们在一起会过得非常愉快。」
「那我们要做什麽呢?」他终于能问了。
「这个嘛,」卢克缓缓说,「我们可以去露营。你露过营吗?」
当然没有。于是卢克告诉他露营的事情:帐篷、营火、焚烧松木的气味和噼啪声,叉在小棍上烤的棉花糖,还有猫头鹰的叫声。
次日他又回到温室,接下来几个星期、几个月,卢克告诉他种种他们可以一起做的事,只有他们两个:他们会去海滩,去大城市,去露天游乐场。他会吃披萨、汉堡,还有整根的玉米,以及冰淇淋。他会学打棒球,学钓鱼,他们会住在一栋小木屋,只有他们两个,就像父子。他们上午阅读,下午玩耍。他们会有个园子,种植各种蔬菜和花卉,没错,或许有天他们也会盖温室。他们会一起做各种事情,去各种地方,像是最要好的挚友,但是更要好。
他陶醉在卢克的种种故事中,每当状况很糟时,他就想著这些故事:他们会在园子裡种植大小南瓜,在屋后小溪钓黄鲈鱼。他们的小木屋就是他用那些原木玩具所盖的扩大版,在裡头,卢克保证他会有一张真正的床,就算最冷的夜裡,屋内也永远温暖。另外,他们每星期都可以烤鬆糕。
一天下午,他们沉默地工作著。那是一月初,温室裡虽有暖气,但他们还是得用粗麻布把所有温室植物包起来。他向来看得出卢克什麽时候会谈他们的小木屋、什麽时候不谈,他知道今天是沉默的日子,修士整个人似乎都心不在焉。即便是心情低落的时刻,卢克修士也从不曾对他严厉,只是沉默,而那种沉默,他知道要避开。但是他好想听卢克修士的故事,他太需要了。那天他过得太糟糕了,糟到让他想死,所以他想听卢克修士讲他们的小木屋,两人在裡头可以做的事情。他们的小木屋裡不会有马修修士、盖柏瑞神父或彼得修士。不会有人骂他或伤害他。那就像永远住在温室裡,永远活在魔法裡。
他正提醒自己不要讲话时,卢克修士忽然对他说:「裘德,我今天好难过。」
「为什麽,卢克修士?」
「唔,」卢克修士说,然后暂停了一下,「你知道我有多关心你吧?但是最近,我觉得你根本不关心我。」
这些话把他吓坏了,一时语塞。「不是这样的!」他告诉修士。
但是卢克修士摇著头。「我一直跟你讲我们在森林裡的房子,」他说,「但我不觉得你真的想去。对你来说,那些只是故事,就像童话一样。」
他摇头。「不,卢克修士。那些对我来说也是真的。」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告诉卢克修士那些故事有多麽真实,他有多麽需要那些故事,而且那些故事帮了他多少。卢克修士看起来很沮丧,但他终于设法说服修士自己也想要那样的生活,他也想跟卢克修士住在一起,没有别人,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得到那样的生活。最后,终于,修士露出微笑,蹲下来拥抱他,上下抚著他的背。「谢谢你,裘德,谢谢你。」修士说,他很开心自己能让卢克修士高兴,也向他道谢。
卢克修士看著他,忽然一脸严肃。他说,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他觉得该是他们去建造那栋小木屋的时候了。该是他们一起离开的时候了。卢克说他不会一个人去做这事,裘德会跟他一起走吗?他保证吗?他想跟卢克修士在一起,就像卢克修士想跟他在一起,在他们完美的小世界裡,只有他们两个人吗?他当然想啊——他当然会跟他走。
于是他们有了计划。他们会在两个月后的复活节之前离开,他会在他们的小木屋裡过9岁生日。卢克修士会准备好一切,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当个乖孩子,努力学习,不要惹出任何麻烦。最重要的是什麽都别说。如果让其他人发现这个计划,卢克修士说,他就会被赶出修道院,往后只能靠自己,到时候连卢克修士也帮不了他。他答应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既可怕又美妙。可怕的是日子过得好慢。美妙的则是他有个祕密,让他的生活更美好,这表示他在修道院的生活即将告终。每天他都迫不及待地醒来,因为离他和卢克修士的新生活又近了一天。每回他跟其他修士在一起,想到很快就可以远离他们,就觉得自己没那麽惨了。每回被打或被骂,他会想像自己在小木屋裡,便有了忍耐下去的坚毅(卢克修士教了他这个词)。
他请求卢克修士让他帮忙准备,卢克修士叫他去收集修道院周围每种植物的花叶标本。每天下午,他拿著《圣经》在修道院周围徘徊,把叶子和花瓣夹在纸页间。他很少去温室了,但每回看到卢克,修士都会严肃地眨一下眼睛。他暗自微笑,觉得他们的祕密温暖而甜美。
那一夜终于来到,他很紧张。傍晚才刚吃过晚餐,马修修士就跟他在一起,但最后还是离开了,剩他一个人。接著卢克修士出现了,一根手指按著嘴唇,他点点头。他帮著修士把自己的书和内衣放进修士打开的纸袋。然后他们蹑手蹑脚地经过走廊,下了阶梯,走出黑暗的修道院,进入黑夜。
「只要走一小段路,就到车子那了。」卢克低声说,这时他站住了,「裘德,怎麽了?」
「我的袋子,」他说,「我放在温室的那个袋子。」
卢克露出和蔼的微笑,一手放在他头上。「我已经放到车上了。」他说,然后他也微笑响应,很感激卢克没忘记。
空气很冷,但他几乎没注意。他们一直走,沿著修道院长长的碎石子车道,过了木栅门,爬上通往公路的小丘,来到公路上,夜晚安静得发出一片嗡嗡声。他们走路时,卢克修士指著不同的星座,要他说出星座名,他全都说对了,卢克修士就低声讚美他,摸著他的后脑勺。「你真聪明,」他说,「我很高兴我挑了你,裘德。」
现在他们走在公路上,他这辈子只来过几次,在去看医生或看牙的时候,但此时路上一片空荡,一些麝鼠和负鼠之类的小动物在前方蹦蹦跳跳。他们来到汽车旁,那是一辆长长的、褐红色的旅行车,上头生著鏽斑,后座塞满箱子和黑色塑胶袋,还有一些卢克最喜欢的植物,装在深绿色塑胶网裡,像是有著丑陋斑点花瓣的西蕾丽嘉德丽亚兰(Cattleya schilleriana)和枝节低垂的尾端开出一朵花的火龙果(Hylocereus undatus)。
在汽车裡看到卢克修士很奇怪,比坐在汽车裡更奇怪。不过更加奇怪的是他此时的感觉:一切都值得了,他所有的悲惨都要结束了,他就要迎接一种新生活,像他在书上读到过的那麽美好,说不定还要更美好。
「准备要走了吗?」卢克修士低声问他,咧嘴笑了。
「准备好了。」他也低声回答。然后卢克修士转动了引擎钥匙。
* * *
忘记有两种方式。有很多年,他都在心裡模拟(以缺乏想像力的方式)一个地窖的画面。每天结束时,他会收集起自己不愿回想的影像、片段和字句,把沉重的钢製门打开一条缝,把它们赶紧塞进去,再儘快关上,关得牢牢的。但这个方法没什麽用,那些记忆还是会渗出来。他逐渐明白,重要的是消除那些记忆,而不是把它们储藏起来。
于是他又发明了其他的解决办法。小的记忆(小小的轻蔑、侮辱),你就一次又一次重温,直到它们失效,直到它们被重複到几乎失去意义,或者直到你相信它们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你只是听说而已。比较大的记忆,你就在脑袋裡想著那个场景,固定住,像一段影片一样,然后开始删除它,一帧接著一帧。这两个步骤都不容易。比方说,你不能在删除的中途停下来检视那些内容;你不能开始浏览某些片段,期望自己不会陷入其中的细节,因为你当然会。你必须每天晚上努力删除,直到最后完全删光。
当然,那些记忆从来不会完全消失。但至少会变得比较遥远——不会像鬼魂似的纠缠著你,拽著你要你注意,你不理会时还跳到你面前,佔用掉你那麽多时间和心力,搞得你简直没法思考别的事情。在空馀的时间裡——在你睡著之前,在你坐了一夜的飞机、就要降落之前,此时你不够清醒,难以工作,也没累到能睡著——它们就再次出现骚扰你,所以你最好想像出一块白色屏幕,又大又亮、静止不动,像一面盾牌在脑海中竖起。
捱揍后的接下来几个星期,他努力想忘掉凯莱布。去睡觉前,他会先走到公寓的前门。他觉得自己很蠢,竟然用旧的钥匙插入锁孔,好让自己相信门没法开,自己真的安全了。他会设定并重设自己安装的警报系统,那系统敏感到连影子经过都能引发一连串的哔哔声。然后他会躺著,但睡不著,双眼在黑暗的房间裡睁开,专注著想忘记一切。但是很难——那几个月有好多记忆纠缠著他,搞得他快崩溃了。他听到凯莱布对他讲著种种难听的话,他看到凯莱布凝视赤裸身体的自己时的表情,他感觉到自己摔下楼梯时那种空白而令人讨厌的窒息感,于是他缩成一团,双手捂住耳朵并闭上眼睛。最后他终于起床,走到公寓另一头的办公室去工作。他很庆幸手上有个大案子快要开庭了,让他白天忙得没空去想别的。有一阵子他根本很少回家,只回去睡两小时,再花一小时冲澡、换衣服。直到一天晚上,他首度在事务所疼痛发作,还很严重。夜班管理员发现他躺在地板上,打电话给大楼的安保部门,接著安保部门打给他们事务所的主席彼得森·特里梅因,特里梅因再打电话给吕西安(他唯一交代过万一这样的事情发生时该怎麽办的人)。吕西安打电话告知安迪,然后和特里梅因赶到办公室等安迪过来。他看到他们了,看到他们的脚,即使他猛吸气、在地板上扭动,还是试著挤出力气求他们离开,跟他们保证自己没事,说他只是需要独处。但他们没离开,吕西安轻柔地擦掉他嘴边的呕吐物,坐在他头旁边的地上握住他的手,他难为情得都要哭出来了。事后,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们没什麽,这种事情常常发生,但他们逼他那一週在家休息,而且下个星期一,吕西安跟他说,他们规定他要在合理的时间回家:週一到週五是晚上12点,週末是晚上9点。
「吕西安,」他懊恼地说,「这太荒谬了。我又不是小孩。」
「相信我,裘德。」吕西安说,「我告诉管理委员会的其他人,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把你当成参加普里克尼斯锦标赛的阿拉伯马,但出于某个奇怪的原因,他们很担心你的健康,同时也担心那个案子。因为某个理由,他们认为如果你生病了,我们就赢不了那个案子。」他跟吕西安争了又争,但是没有用,到夜裡12点,他办公室的灯就会忽然熄掉,他只好乖乖回家。
凯莱布事件后,他几乎没法跟哈罗德谈话,就连看到他都成了一种折磨。这使得哈罗德和朱丽娅频繁的来访成了一种挑战。他觉得很难堪,居然让哈罗德看到他那样。他一想到哈罗德看到他染血的长裤、问起他的童年(到底有多明显?人们真能从跟他的谈话中得知多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吗?如果是,他要怎麽做才能隐瞒得更好?),就觉得严重反胃,使得他必须停下手边的事情,等那一刻过去。他感觉到哈罗德试著像以往那样对待他,但有些状况改变了。哈罗德再也不会为了罗森·普理查德相关的事情骚扰他,也不会问他去当大企业非法行为的帮凶是什麽滋味,当然再也不会提到他什麽时候要找个伴安定下来。现在哈罗德都是问他的感觉:他还好吗?他觉得怎麽样?他的腿情况如何?他是不是累坏了?他最近是不是常用轮椅?他需要别人帮忙做什麽吗?而他每次的回答都一模一样:还好,还好,还好;不用,不用,不用。
还有安迪,他忽然重新开始那些深夜来电。现在他每天夜裡1点会打来,而且每次约诊时(安迪增加到每两週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呼小叫,而是变得安静客气,搞得他很紧张。安迪会检查他的双腿,细数他的割伤,问所有他平常问的问题,检查他的反射。每次他回家,清空口袋裡的零钱时,就会发现安迪偷塞了一张心理医生山姆·娄曼的名片,上头写著:第一次看诊我出钱。总是有同样的名片,但每回写了不同的句子:为我去吧,裘德。或者:去一次就好。这些名片就像烦人的幸运籤饼,他总是丢掉。这个举动令他感动,也令他觉得厌烦,因为根本没意义;同样的感觉发生在每回哈罗德来访后,他得放个新的袋子在水槽底下;他得去衣柜间角落找一个盒子,裡面放了几百个小包装的酒精棉片和绷带,一沓沓的纱布,还有几十包刮鬍刀片,然后做一个新的袋子,贴回原来的地方。人们总是决定他的身体该怎麽用。儘管他知道哈罗德和安迪想帮他,但是他幼稚、执拗的那一部分就是很抗拒:他要自己决定。总之,他对自己的身体能控制的部分已经这麽少了,他们怎麽能连这一点都要夺走?
他告诉自己他没事,他已经复原了,他已经重新取得平衡了,但其实,他知道有什麽不对劲,知道自己变了,也退步了。威廉回家了,即使他没在场看到发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凯莱布这个人和他的羞辱(为了确保不让威廉得知,他事先跟哈罗德、朱丽娅和安迪交代过,如果他们敢洩漏给任何人,他就跟他们绝交),不知怎的,他看到威廉还是很羞愧。「裘德,我很遗憾。」威廉回来后看到他身上打的石膏,说,「你确定你没事吗?」但石膏根本没什麽,石膏是最不可耻的部分,一时间,他很想告诉威廉真相,破例倒在他怀裡痛哭,向威廉坦白一切,请求他让自己好过一点;而且他希望威廉告诉他,即使他以前是那样的,但他依然爱他。当然,他没有。他给威廉写过一封很长的电子邮件,裡头充满了精心编造的谎言,详述他的车祸。他们重逢的第一夜,两个人熬夜到很晚,什麽都聊,就是不聊威廉之前收到的那封邮件,最后两个人精疲力竭地倒在起居间的沙发上过夜。
但他继续过日子。他起床,去上班。他渴望有人做伴,这样他就不会想到凯莱布;同时他又很怕有人做伴,因为凯莱布曾令他想到自己多麽不像个人,多麽不健全,多麽令人作呕,于是他实在不好意思跟其他正常人在一起。他想著自己的每一天,就像他以前走路时双脚疼痛和麻木时会有的想法:他会熬过这一步,然后下一步,到头来事情总会好转。最后他将学到如何把这几个月纳入自己的人生,予以接受,然后继续走下去。他向来可以的。
那个案子上了法庭,他获得胜诉。这是大胜,吕西安一直这麽告诉他,他也知道是这样没错,但他最大的感觉是恐慌:现在他要做什麽?他有个新客户,是一家银行,但这份工作的内容是冗长的数据收集,不需要一天二十四小时疯狂地工作。他会在家裡,只有自己一个人,脑袋裡只盘踞著凯莱布事件。特里梅因向他道贺,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心,但他跟特里梅因要求更多工作时,特里梅因大笑。「不,圣弗朗西斯,」他说,「你得去度假。这是命令。」
他没去度假。他先答应了吕西安,然后是特里梅因,说他会去,但眼前没办法。正如他之前所担心的:他休假待在家裡,自己做晚餐,或是跟威廉去看电影,忽然间,过去几个月跟凯莱布交往的某一幕会出现。接下来是少年之家的一幕,还有他和卢克修士那几年的一幕、他和特雷勒医生那几个月的一幕,然后是他车祸受伤的一幕,车头大灯的炫目白光,他的头猛地往旁边扭。他的脑袋裡充满各种影像,像一群爱尔兰神话中的报丧女妖非要引起他的注意不可,用她们尖尖的长指甲对著他又抓又扯。凯莱布释放了他心中的那些野兽,他再也无法哄骗它们回到原来的地牢,他被迫意识到自己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多少注意力去控制那些回忆,也意识到他多麽无力驾驭这些回忆。
「你还好吧?」有天晚上威廉问他。那天他们去看一齣舞台剧,他根本没看进去。后来两人去餐厅吃晚餐,他漫不经心地听著威廉讲话,希望自己的回答都正确,同时拨著盘子裡的食物,设法表现得很正常。
「很好啊。」他说。
事情越来越恶化,他知道,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善。事件过了八个月了,他每天都越常回想起来,而不是越少。他有时觉得自己跟凯莱布交往的那几个月就像一群鬣狗,每一天都追著他,每一天他都要用尽全力逃离,设法不要被它们冒著白沫、生著利齿的嘴巴噬咬、吞没。过去一切有帮助的事情(专注、割自己)现在都没用了。他割自己割得越来越凶,但那些记忆没有消失。每天早上他都去游泳,现在每天晚上也去游,游上好几英里,直到只剩下冲澡和爬上床的力气。游泳时,他会默唸各种东西:背拉丁语动词变化,列举法庭证明,引用法学院学过的判例。他的脑子是他的,他告诉自己。他有办法控制,他不会受摆佈。
「我有个主意。」有回跟威廉一起吃饭,他又没说什麽话,威廉便这麽说。那天威廉讲任何话时,他的反应总是慢了一两秒钟,过了一会儿,他们都沉默下来。「我们应该一起去度假。我们应该实现两年前本来要去的摩洛哥之旅。等我回来,我们就去。裘德,你觉得呢?到时候是秋天了,那裡一定很美。」此时是六月下旬,离事件九个月了。威廉八月初又要离开,去斯里兰卡拍新戏,要到十月初才会回纽约。
威廉说话时,他正想著凯莱布如何说他畸形,直到威廉沉默下来,他才想到自己该回答了。「当然好,威廉,」他说,「听起来很棒。」
那个餐厅在熨斗区,付帐之后,他们散了一会儿步,两个人都没说话。突然间,他看到凯莱布迎面走来,一时恐慌就抓住威廉,把他拉到一栋大楼的门口,两个人都被他的迅速和力气之大吓了一跳。
「裘德,」威廉警觉地说,「你在做什麽?」
「不要说话,」他低声跟威廉说,「站在这裡不要回头。」威廉照做,跟他一起面对眼前那扇门。
他数著一秒秒过去,直到他很确定凯莱布已经走过去了。他小心翼翼地往人行道看,才发现那人根本不是凯莱布,只是另一个深色头髮的高个子男人,但不是凯莱布。于是他吐出一口气,一时间觉得又挫败又愚蠢又解脱。他注意到自己手裡还紧攥著威廉的衬衫,于是便赶紧鬆开。「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威廉。」
「裘德,发生了什麽事?」威廉问,盯著他的眼睛看,「这是怎麽回事?」
「没事,」他说,「我只是以为我看到了一个不想看的人。」
「谁?」
「不重要。是个对手律师,很混蛋,我不想理他。」
威廉看著他。「不是,」他终于说,「不是另一个律师。是别人,是某个你害怕的人。」威廉停下来,往前看著街道,然后看看后方。「你吓坏了,」他说,声音充满好奇,「裘德,到底是谁?」
他摇摇头,设法编个什麽谎告诉威廉。他总是跟威廉撒谎:大谎、小谎。他们的整个友谊就是一个谎言——威廉以为他是这个人,但其实他不是。只有凯莱布知道真相。只有凯莱布知道他过去是什麽样的人。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终于开口,「是另一个律师。」
「不,不是。」
「是,就是。」两个女人从他们旁边走过,他听到其中一个兴奋地跟另一个咬耳朵,「那是威廉·拉格纳松!」他闭上眼睛。
「听我说,」威廉低声说,「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没事,」他说,「我累了。我得回家。」
「好吧。」威廉说。他招了辆出租车,帮著他上车,然后自己也坐进去。「格林街和布鲁姆街交叉口。」他跟司机说。
在出租车上,他双手开始颤抖。这样的状况越来越常发生,他不知道该怎麽停止。这个毛病始自他小时候,但只有在极端的状况下才会发生:当他试著不要哭,或是极度疼痛、却自知不能发出声音时。现在,这个毛病却会发生在奇怪的时刻,只有割自己会好一点,但有时他抖得太严重,很难控制刮鬍刀片。这会儿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希望威廉没注意到。
到了楼下大门,他设法摆脱威廉,但威廉不肯离开。「我想独自安静一下。」他告诉他。
「我瞭解,」威廉说,「我们一起安静吧。」他们站在那裡,彼此相对,最后他终于转身,但钥匙插不进锁孔裡,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威廉从他手裡拿过钥匙,把门打开。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一进到公寓裡,威廉就问了。
「没事,」他说,「没事。」现在他的牙齿也格格作响,他小时候发抖时从来不会这样,但现在几乎每次都两个一起来。
威廉走近他,他别开脸。「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一些事,」威廉迟疑地说,「我不知道是什麽事,但一定有,而且是很糟糕的事。自从我拍完《奥德赛》回来,你就表现得很奇怪。我不明白为什麽。」威廉停下来,双手放在他肩膀上。「告诉我,裘德,」他说,「告诉我是什麽事。告诉我,我们看看要怎麽样让情况好转。」
「不行,」他低声说,「威廉,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接下来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想去睡觉了。」他说。威廉放开他,他便走进浴室。
他出来时,威廉穿了一件他的T恤,正把客房的羽绒被搬到他卧室的沙发上,那沙发上方的牆壁上就挂著威廉坐在化妆椅的那幅画。「你在做什麽?」他问。
「我今天晚上留下来过夜。」威廉说。
他叹口气,但威廉抢著说下去。「裘德,你有三个选择,」他说,「第一,我打电话给安迪,跟他说我觉得你真的很不对劲,带你去他诊所让他看看。第二,我打电话给哈罗德,他会吓坏,打给安迪。或者第三,你让我今天晚上待在这裡监视你,因为你不肯跟我谈,他妈的什麽都不肯告诉我,而且你好像从来不明白你至少该给你的朋友一个尝试帮你的机会——你至少欠我这个。」他的声音发哑,「所以你选哪个?」
啊,威廉,他心想。你不明白我多麽想告诉你。但他只会说:「我很抱歉,威廉。」
「很好,你很抱歉,」威廉说,「去睡觉吧。你有多的牙刷放在老地方吗?」
「有。」他说。
次日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回家后发现威廉又躺在他房间的沙发上,正在看书。「你今天过得怎麽样?」威廉问,没放下手上的书。
「很好。」他说。他等著看威廉会不会解释自己为什麽还在这裡,但没等到,最后他走向浴室。经过衣柜间时,他看到威廉的旅行袋,拉鍊打开了,裡头装了足够的衣服,显然他打算在这裡待上一阵子。
他觉得很可悲,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威廉在这裡的确有帮助——不光是在他的公寓,还在他的房间。他们不必说什麽话,光是威廉的存在,就能让他平静且恢复专注。他比较少想到凯莱布,也比较少想到任何事。彷彿因为有必要向威廉证明自己很正常而让他真的变得比较正常了。光是跟一个他知道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在一起就令他宽心。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也睡得著了。儘管他很感激,却也受不了自己这麽依赖别人、这麽软弱。他就这麽需索无度吗?多年来帮过他的人有多少?他们干嘛要帮他?他自己又为什麽让别人帮他?更够格的朋友会叫威廉回家,跟威廉说他自己一个人没事的。但他没这麽做。他让威廉在纽约剩下的几个星期都像条狗似的,睡在他的沙发上。
至少他不必担心得罪罗宾。《奥德赛》快杀青时,威廉和罗宾就分手了,因为罗宾发现威廉偷吃,揹著她跟一个服装助理上床。「我根本就不喜欢她。」威廉当时在电话裡告诉他,「我偷吃是出于最糟糕的原因——因为我很无聊。」
他想了想。「不,」他说,「如果你是为了想伤害她而偷吃,那才是最糟糕的原因。你说无聊,那只是最愚蠢的原因。」
威廉顿了一下,开始大笑。「谢了,裘德。」他说,「谢谢你让我同时觉得好一点,也更糟一点。」
威廉一直陪著他,直到要去科伦坡 [13] 那天。他将在新片中饰演20世纪40年代初斯里兰卡一个没落荷兰商人家族的长子,他已经蓄了厚厚的小鬍子,两边尾端还朝上翘;威廉跟他拥抱告别时,他感觉到那小鬍子搔著他的耳朵。一时间,他差点崩溃,很想求威廉不要离开。他想告诉他,别走。留在这裡陪我。我很怕孤单一人。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这麽说,威廉会留下的,至少他会想办法试试看。但他永远不会这麽做。他知道威廉不可能耽误电影拍摄,他知道威廉会因为自己无法留下而觉得内疚。于是,他什麽都没说,只是很难得地抱紧了威廉(他很少在肢体上对威廉显露任何情感),他可以感觉到威廉很惊讶,接著也把他抱得更紧,两个人就站在那裡紧拥了好久。他记得当时还想著自己穿得不够厚,威廉把他抱得这麽紧,会感觉到他背部衬衫底下的疤痕,但是那一刻,更重要的就只是靠近他。他感觉这是最后一次这样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威廉了。每回威廉离开时,他都有这种恐惧,但这回却特别强烈,特别难以解释,感觉像是真正的离别。
威廉离开后,刚开始几天还好,但接著又恶化了。那些鬣狗回来了,数量比之前更多,也更飢饿,更留神寻找猎物。然后其他的一切也回来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控制且抹去稜角的多年回忆,全部再度涌向他,在他眼前吠叫跳跃著,那些声音让人无法忽视,那些吵嚷坚持不懈,非得要吸引他的注意。他半夜猛喘著醒来,嘴裡喊著的那些名字是他早已发誓绝对不再想起的。他脑袋裡一次又一次地回放著和凯莱布的那一夜,走火入魔,而且记忆放慢许多,因而他赤裸地站在格林街雨中的几秒钟延长为几个小时,他飞下楼梯花了好几天,凯莱布在淋浴间、在电梯裡强暴他花了好几个星期。他幻想著拿起一把冰锥,刺穿耳朵,刺入脑中,好停止那些回忆。他梦想用脑袋撞牆,撞到头骨破裂、炸开,灰色的肉「砰」的一声滚出来,成为一摊溼漉漉、血淋淋的模糊碎块。他空想著要把一桶汽油淋遍全身,然后点一根火柴,让他的脑子被大火吞噬。他买了一套X-ACTO片 [14] 刀片,放了三片在掌心,捏紧拳头,看著血从手裡滴入水槽,同时他的尖叫声响彻安静的公寓。
他要求吕西安给他更多的工作,也如愿以偿了,但还是不够。他想去那个非营利艺术家团体做更多义务服务,但他们没有多馀的时段给他。他去了以前罗兹做公益服务的一个移民权利组织,但他们说目前缺的是会讲中文和阿拉伯语的人,不想浪费他的时间。他割自己割得越来越凶;又开始绕著疤痕周围割,这样就可以把那些凸起、发著银光的疤痕组织割掉,但这样没有什麽帮助,就是不够。到了夜裡,他向自己多年不信的神祈祷:帮我,帮我,帮我,他恳求道。他快发疯了,这个状况必须停止。他没法永远跑下去。
那是八月,纽约市一片空寂。马尔科姆跟苏菲去瑞典度假;理查德在义大利的卡普里岛;罗兹在缅因州;安迪去了长岛东端的谢尔特岛(「记住,我离这裡只有两个小时;如果你需要我,我坐下一班渡轮就回来了。」他离开前说,一如他每次放长假那样)。他没办法跟哈罗德在一起,每次看到哈罗德,他都会想起自己曾经沦落得有多惨;他打电话说自己工作太多,没办法去特鲁罗。然后他临时起意买了张机票飞到巴黎,在那裡度过漫长、孤单的劳动节週末,独自在街上漫游。他没联络任何在巴黎的熟人(西提任当时在一家法国银行工作,住赫里福德街时楼上的邻居伊西多尔也在巴黎教书,菲德拉则在一家纽约画廊的巴黎分公司当总监),反正他们一定都到外地度假了,不会留在巴黎市区。
他累了,真的好累。他花了好多力气不让那些野兽近身。他有时想像自己被包围,它们一起扑上前,用爪子和尖喙又啄又抓又扯,直到他被吞噬殆尽,他完全不会反抗。
从巴黎回来后,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跑过一大片乾裂的红土平原。他身后是一团乌云。他跑得很快,但那团云更快。乌云离他越来越近,他听到嗡嗡声,才明白那是一大群昆虫,又可怕又油亮又嘈杂,双眼底下伸出一对像螯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停下来就会死,但即使在梦中,他都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到了某个时间,他就再也跑不动,必须开始跛行,连在梦中都无法脱离这个现实。接著他听到一个人声,不熟悉,但冷静、充满权威,对著他说话。「停下,」那声音说,「你可以结束这个。你不必撑下去。」你可以结束这个。你不必撑下去。听到这句话真是一大解脱,于是他突然停下,面对那团离他只差几秒钟距离的乌云,筋疲力尽地等著一切结束。
他醒来,很害怕,因为他知道那些话的意思,惊骇的同时又觉得欣慰。现在,当他熬过每一天,脑袋裡都会听到那个声音,然后想到他其实可以停止,不必再继续下去。
他以前当然考虑过自杀;当年在少年之家,还有在费城,还有安娜死后,他都想过。但总有事情阻止他,不过现在他不记得是什麽事了。如今每当他被那些鬣狗追著跑时,他就会跟自己争辩:为什麽他要这麽做?他好累;他好想停下来。不知怎的,知道自己不必继续下去是一大慰藉;这提醒了他,让他想到自己还有别的选择;也提醒他:即使潜意识不遵从他的知觉,也不表示他失控了。
彷彿是做实验一般,他开始想如果他要离开的话,得交代什麽。一月,他领到进事务所后最大的一笔年度分红,他更新了自己的遗嘱,所以这部分准备妥当了。他得写一封信给威廉、一封给哈罗德、一封给朱丽娅;他也想留话给吕西安、理查德、马尔科姆。还要写给安迪。写给杰比,原谅他。然后他就可以走了。每一天,他都想著这些事情,然后就好过一点。想著这件事给了他坚毅。
然而,想到一个程度,那就不再只是个实验。他想不起自己是怎麽决定的,但决定之后,他觉得自己更轻盈、更自由,也比较不那麽受折磨了。那些鬣狗依然追著他,但现在他可以看到,在很远的远方,有一栋房子开著门,他知道一旦自己跑进那栋房子,他就安全了,一切追逐都会消失。那些鬣狗当然不喜欢这样——它们也看得到那扇门,它们知道他就要逃掉了——而每一天,那些追逐都更凶恶,追逐他的阵容变得更壮大、更吵嚷,也更坚持。他的脑子狂吐出一段段回忆,到处氾滥——他回想起多年来没再想过的人、感觉和事件。他舌头上彷彿变魔术般冒出种种滋味;还闻到几十年没闻到过的香味。他的身体都妥协了;他会被他的回忆淹没;他得做点事情。他试过了——他这辈子都在努力尝试。他试过当个不一样的人,他试过当个更好的人,他试过让自己乾淨。但是没有用。一旦他决定之后,他就深深入迷了,因为自己满怀希望,只要结束生命,就可以拯救自己多年来的不幸——他可以成为自己的拯救者。没有法律规定他得活下去;他的这条命还是他自己的,他爱做什麽就做什麽。这麽多年来,他怎麽都没有明白这一点?现在他的选择似乎很明显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为什麽拖了这麽久。
他打电话找哈罗德;从哈罗德如释重负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听起来一定比较正常了。他跟威廉交谈。「你听起来好多了。」威廉说。他也听得出威廉鬆了口气。
「我是好多了啊。」他说。跟他们分别谈过之后,他感觉到一股后悔的力量,但是他下定决心了。总之,他对他们没有好处;他只是个麻烦的大集合,如此而已。除非他自己停下来,否则他会以自己的种种需要毁掉他们。他会从他们身上一直索取一直索取一直索取,直到他一口口啃光他们的肉为止;他们会解决他所提出的每一道难题,但他还是会找出新的办法摧毁他们。他走了之后,他们会为他哀悼一阵子,因为他们是好人,最好的人,而他会因此遗憾——但最终他们会明白,他们的人生没有他会更好。他们会看清他从他们身上偷走了多少时间;他们会了解他根本是个小偷,吸光了他们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吸乾了他们的血。他希望他们能原谅他;他希望他们能看清这是他对他们的道歉。他离开他们——他最爱的人,而为了你所爱的人,你就该这麽做:让他们自由。
那天来到了:九月底的星期一。前一夜他才发现,他捱揍后几乎正好满一年,不过他并没有刻意这样计划。那天晚上他很早就下班了。前一个週末,他都在整理手上的案子,他写了一份备忘录给吕西安,详细列出手上工作的状况。回到家,他把他的信排列在餐厅的桌上,还加上一份遗嘱。他留话给理查德的工作室主任,说主浴室的马桶水箱一直在漏水,问理查德能不能让水管工次日早上9点过来检查(理查德和威廉都有他公寓的备份钥匙),因为届时他已经去上班了。
他脱掉西装外套、领带、鞋子和手錶,进入浴室。他坐在淋浴间,捲起袖子。他准备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慢慢喝著稳定情绪,还有一把美工刀,他知道这比刮鬍刀片好握。他也知道自己该怎麽做:沿著两边手臂的静脉割三条垂直线,儘量割得深而长。然后他就会躺下来等死。
他等了一会儿,哭了一会儿,因为他又累又怕,也因为他准备好要走了,他准备要离开了。最后他揉揉眼睛,开始动手。他先从左手臂开始,划下第一刀,结果比他原先以为的要痛,他叫出声来。然后划了第二刀。他又喝了一杯威士忌。那些血好黏稠,比较像胶状而非液体,而且是一种明亮、闪著微光的油黑色。他的长裤已经沾上了血,紧握的手也开始放鬆了。他划了第三刀。
两手都割完之后,他往后靠著淋浴间的牆壁,忽然很荒谬地希望有个枕头。苏格兰威士忌让他全身温暖,他的血流出来,围绕著双腿越积越多,于是他的体内与体外交会,内部浸浴著外表。他闭上眼睛。在他后方,那些鬣狗朝著他怒不可遏地嚎叫。他前方是那栋打开门的房子。他还没接近,但已经比以前都更接近了:近得足以看到屋裡,有一张床可以休息,他可以在长跑之后躺下来睡觉,在裡头,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将会安全了。
* * *
他们进入内布拉斯加州之后,卢克修士在一小片麦田边缘停下,示意他下车。当时天还没亮,但他听得到鸟儿的骚动,听到它们跟尚未露脸的太阳对话。他牵著修士的手,两人蹑手蹑脚离开车旁,来到一棵大树下。卢克解释其他修士会找他们,所以他们得改变外貌。他脱掉那件讨厌的长袍,穿上卢克修士递给他的衣服:有帽兜的长袖运动衫和牛仔裤。不过他换上之前,先站著不动,让卢克用一把电动剃刀帮他剪头髮。修士们很少帮他剪头髮,现在已经留得很长,超过耳朵了,卢克修士边剪边发出难过的声音。「你美丽的头髮。」他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头髮包在他的长袍裡,再塞进一个垃圾袋。「你现在看起来就像其他男孩了,裘德。但之后等我们安全了,你就可以再把头髮留长,好吗?」他点点头,但其实,他喜欢自己看起来像其他男孩。然后,卢克修士自己也换了衣服,他转开身好让修士有隐私。「你可以看的,裘德。」卢克笑著说,但他摇摇头。等他转回身来,看到身穿格子衬衫和牛仔裤、露出微笑的修士,根本认不出来了。接著修士剃掉大鬍子,那银色的短毛像金属碎片般掉落。然后两个人都戴上棒球帽,不过卢克修士的帽子裡还装了一顶淡黄色的假髮,好盖住他全秃的脑袋。另外他们还有一人一副眼镜:他的是黑色圆框平光镜,卢克修士的则是大大的褐色方框镜,原先的眼镜则放到垃圾袋裡。卢克修士说,等到安全后,他就可以把眼镜拿下来了。
他们要前往德州建造他们的小木屋。他原先一直想像德州是一片平原,只有沙尘、天空、马路。卢克修士说大部分是这样没错,但这个州的某些部分,比如他的家乡东德州,就有云杉和雪松森林。
他们花了十九个小时才抵达德州。本来可以更快的,但中间修士在公路边暂停,说他们得打个盹,于是两个人睡了几小时。卢克修士也带了一些花生酱三明治,到了俄克拉荷马州时,他们在休息站的停车场停下来吃。
他心目中的德州原本由一大片风滚草和草皮组成,但单凭卢克修士的少许描述,它已经转变为一片松树森林。那些松树高大而芳香,阻绝了其他声音、其他生活。当卢克修士宣佈他们现在正式进入德州时,他看著车窗外,觉得很失望。
「森林在哪裡?」他问。
卢克修士大笑:「裘德,耐心点。」
卢克修士解释,他们得在一家汽车旅馆先待几天,一方面要确定其他修士不会追上来,另一方面他们也可以开始寻找完美的地点来建造小木屋。那家汽车旅馆叫「金手」,他们的房间有两张床——真正的床——卢克修士让他先挑。他挑了靠浴室那张,卢克修士则睡靠窗的那张,隔著窗子就可以看到他们的车。「你先去冲个澡,我去店裡买些东西。」修士说。他忽然害怕起来。「裘德,怎麽了?」
「你会回来吗?」他问,很恨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这麽害怕。
「我当然会回来,裘德,」修士说,走过来给他一个拥抱,「我当然会回来啊。」
他回来时,带了一条切开的麵包、一瓶花生酱、一串香蕉,还有一大瓶牛奶、一包杏仁,外加一些洋葱、青椒和鸡胸肉。那天晚上,卢克修士把他在停车场买来的小烤炉架起来,他们烤了洋葱、青椒和鸡肉,卢克修士给了他一杯牛奶。
卢克修士建立了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一早就起床,卢克修士会用他买的咖啡壶给自己冲一壶咖啡。然后他们开车到镇上,去当地高中的田径场,让他跑一小时,卢克则坐在露天看台上喝咖啡看他跑。之后,他们回到旅馆房间,修士会给他上课。卢克修士去修道院之前是数学教授,他一直想做与孩子有关的工作,后来就去小学教六年级。但他也懂其他科目,包括历史、阅读、音乐和语文。卢克修士懂的比其他修士多好多,他不懂以前住在修道院时,为什麽卢克修士从没教过他。接著他们吃午餐(又是花生酱三明治),然后下午上课到3点,他就可以到停车场上绕著圈子跑步,或是跟修士沿著高速公路散步。那家汽车旅馆面对著州际高速公路,经过车子的呼啸声是永远的背景音乐。「就像住在海边一样。」卢克修士总是这麽说。
之后,卢克修士会煮第三壶咖啡,然后开车出去寻找盖小屋的地点,他则留在旅馆房间。为了他的安全,修士离开时总是把房门上锁。「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听到没?」修士要求他,「任何人都不行。我有钥匙,我回来会自己开门。另外别拉开窗帘,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你一个人在裡面。外头有很多危险的人,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也不能用卢克修士的笔记本电脑,反正修士一离开房间就会带走。「你不知道外头有什麽坏人,」卢克修士说,「裘德,我希望你安全。跟我保证。」他保证了。
他会躺在自己的床上阅读。卢克修士也不准他看电视,回来时还会摸电视机,看看是不是温的;他不想惹修士不高兴,不想惹麻烦。卢克修士的车上也有一台电子琴,他会用那个练习;修士从来没骂过他,但是很把他的课业当回事。天空转暗时,他会不自觉地坐在卢克修士那张床的角落,偷偷拉开窗帘一角看外头的停车场,寻找卢克修士的车子;他心裡某部分总是担心卢克修士再也不会回来了,担心修士厌倦他,担心自己会被单独留下。这个世界好可怕,有那麽多他不知道的事物。他设法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他可以做,他会干活,或许他可以在汽车旅馆找到清洁的差事,但他总是很焦虑,只有看到那辆旅行车开过来才能放鬆,然后向自己保证他明天会更乖,绝对不会给卢克修士任何不回来的理由。
某天傍晚修士回到房间,一脸疲倦。几天前,他回来时很兴奋,说他找到完美的土地了。他描述了一片有雪松和松树环绕的林间空地,附近有一条鱼类繁多的小溪,那裡的空气很凉、很安静,可以听到每个松球落到柔软土地上的声音。他甚至拿了张照片给他看,一片墨绿色和阴影,然后解释他们的小木屋要盖在哪裡,他要怎麽帮忙建造,哪裡会是阁楼卧室(那会是他专属的祕密堡垒)。
看到修士沉默了好久,他再也忍不住了。「怎麽回事,卢克修士?」他问。
「啊,裘德,」修士说,「我失败了。」他说他自己如何试了又试要买那块地,但他就是没有足够的钱。「对不起,裘德,对不起。」他说。令他惊讶的是,修士哭了起来。
他从来没看过大人哭。「卢克修士,或许你可以再去教书,」他说,试著安慰他,「我喜欢你。如果我是小孩,我会很想让你教的。」但修士苦笑著抚摸他的头髮,说那不行,他要教书就得拿到这个州的教师执照,而那个过程漫长又複杂。
他想了又想,然后他想到了。「卢克修士,」他说,「我可以帮忙——我可以找个工作。我可以帮忙赚钱。」
「不,裘德,」修士说,「我不能让你这麽做。」
「可是我想帮忙。」他说。他还记得迈克修士跟他说养他花了修道院多少钱,觉得内疚又害怕。卢克修士为他做了这麽多,他却完全没回报。他不光是想要帮忙赚钱而已;他非帮不可。
最后他终于说服修士,修士抱抱他。「你真是一百万人中才有的一个,你知道吗?」卢克跟他说,「你真的好特别。」然后他偎著修士的毛衣微笑。
次日他们如常上课,然后修士又离开了,这回说要去帮他找份好工作,找份他可以帮忙赚钱的差事,这样就可以买下地盖小木屋了。这回卢克回来时满脸微笑,甚至很兴奋,他看了也跟著兴奋。
「裘德,」修士说,「我碰到一个人愿意给你一些工作;他就在外头等,你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他也对著修士微笑。「我要做什麽?」他问。在修道院裡,他学过扫地、擦灰尘、抹地。他可以把地板打蜡打得亮晶晶的,连马修修士都很佩服。他知道如何擦亮银器、铜器和木头。他知道如何清洁瓷砖间的缝隙,以及刷马桶。他知道如何扫出水沟裡的落叶,清理并重新放置捕鼠器。他知道如何洗窗子、手洗衣服。他会熨衣服、缝钮釦,还有本事把针脚缝得又细又均匀,看起来就像是裁缝机缝出来的。
他会做菜。虽然只会十几道菜,但他知道如何清洗马铃薯、胡萝卜、芜菁甘蓝并削皮,也能切出一堆洋葱而不掉泪。他会去鱼骨头,也懂得拔鸡毛并清理。他会做生麵糰、烤麵包,还会把蛋白从液体打成固体、再打成某种比固体更好的形态,就像有形的空气一样。
而且他会园艺。他知道哪种植物喜欢阳光,哪一种又不喜欢。他可以判定一棵植物是太乾还是浇了太多水。他知道一棵乔木或灌木什麽时候需要换盆,什麽时候又强壮到可以移植到土地上。他知道哪种植物要防寒、如何防寒。他知道如何剪枝、插枝。他知道如何混合肥料,在土裡加上蛋壳好增加蛋白质,如何掐死一隻蚜虫而不伤到底下的叶子。他可以做这一切,虽然他比较希望是和园艺相关的,因为他想在户外工作,而且早晨跑步时,他可以感觉到夏天快来了,开车去田径场时,他看到了田野间开著野花,真想置身其中。
卢克修士跪在他旁边。「你要做你跟盖柏瑞神父和其他两个修士做过的那些事。」修士说。然后缓缓地,他明白卢克的意思了。他往后退向床边,忽然满心恐惧。「裘德,现在会不一样的。」卢克没等他回答就说,「会结束得很快,我保证。而且你很擅长的。我会在浴室等著,确保不会出错,好吗?」他摸著他的头髮。「过来这裡,」他说,然后抱著他,「你是个很棒的孩子,」他说,「因为你和你所做的一切,我们就能拥有我们的小木屋了,好吗?」卢克修士说了又说,他终于点头。
那个男人走进来(多年后,这会是那些人裡头极少数他记得的脸之一,有时他在路上看到某个男人,觉得眼熟,便想:我怎麽会认识他?是我在法庭见过的人吗?是去年那个案子的对手律师吗?然后他会想起来:他看起来就像第一个顾客),卢克则去紧临他床铺后方的浴室裡。接下来他和那男人性交,之后那男人便离开了。
那天夜裡他很安静,卢克对他和善又温柔,甚至拿了一块饼乾给他,是一块脆薑饼乾。他设法对卢克微笑,设法吃下去,但他没有办法。于是他趁卢克没注意时,用一张纸把饼乾包起来丢掉。次日早上他不想去田径场跑步,但卢克说他运动一下会觉得比较好过,于是他去了,试著跑步,但实在太痛了,最后他就坐下来,直到卢克说他们可以离开了。
现在他们的每日固定作息不一样了:上午和下午还是会上课,但现在某些夜晚,卢克修士会带男人回来,那是他的顾客。那些男人会带著自己的毛巾和床单,开始之前先铺在床上,离开时再带走。
他很努力地不要在夜裡哭,但有时忍不住,卢克修士会坐在他旁边,抚著他的背安慰他。「还要多少,我们才能盖小木屋?」他问,但卢克只是哀伤地摇头。「暂时还不知道。」他说,「但你做得很好,裘德。你很擅长这个。没什麽好羞愧的。」但他知道这事情就是有什麽可耻的地方。没有人跟他说过,但他就是知道。他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
然后,过了几个月(中间他们换了很多汽车旅馆;每十天左右就会搬一次,全都在东德州。每次搬家,卢克就会带他去森林裡,那裡真的很美,然后到他们要盖小木屋的那片林间空地),事情又改变了。有天夜裡他躺在床上(他每週有一天晚上不必接客。「度个小假期吧。每个人都需要休息一下,尤其是像你这麽努力工作的人。」卢克微笑著说),卢克忽然说,「裘德,你爱我吗?」
他犹豫了。四个月前,他会骄傲又不假思索地立刻说是的。但现在,他爱卢克修士吗?他常常想这个问题。他想要爱他。修士从不伤害他,也不打他,更不会对他说刻薄话。他照顾他。他总是在牆后守著,好确定他没事。上个星期,一个顾客想逼他做一些事情,但卢克修士说那些事他如果不愿意就永远不必做,于是他挣扎著想叫,但他脸上蒙著枕头,知道自己的声音被闷住了。他慌了,差点哭出来。忽然间脸上的枕头被拿开,那男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不见了,他看到卢克修士叫那男人滚出房间,用一种他从没听过修士用的口气,让他害怕又佩服。
但有别的事情让他觉得自己不该爱卢克修士,让他觉得修士对他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但毕竟这是他自愿的,他会这麽做是为了森林裡的小木屋,为了他自己的阁楼卧室。于是他告诉修士他爱他。
他看到修士脸上的笑容时,一时间也很开心,好像看到了小木屋似的。「啊,裘德,」修士说,「这是我这辈子所得到最棒的礼物了。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爱你超过爱我自己。我把你当成是亲生儿子。」然后他也微笑了,因为有时候,他会偷偷把卢克想成他父亲,而他是卢克的儿子。「你爸说你9岁了,但是你看起来不止。」一个顾客开始之前曾疑心地跟他说,于是他照卢克教他的说:「我的个子比较高。」他很高兴那个顾客以为卢克是他父亲,但同时又觉得不高兴。
然后卢克修士跟他解释,当两个人像他们这麽相爱时,就会睡在同一张床上,而且会赤裸相对。他听了不知该说什麽,但他还来不及思考那是什麽状况,卢克修士就移到他床上,脱掉他的衣服吻他。他从来没接吻过(卢克修士不准顾客吻他),而且他也不喜欢,不喜欢那种潮溼和力量。「放鬆,」修士告诉他,「放鬆就好,裘德。」他努力地儘量放鬆。
修士第一次要他性交时,跟他说这跟他和顾客做不一样。「因为我们相爱。」他说。起初他相信了,等到最后他却发现感觉是一样的——同样疼痛,同样难熬,同样不舒服,同样可耻——他猜想自己的感受不对,尤其因为修士事后那麽开心。「那不是很美好吗?」修士问他,「感觉不是很不一样吗?」于是他附和了。要他承认根本没什麽不同,就跟前一天和顾客做一样糟糕,实在太难为情了。
如果他当晚接了客,卢克修士通常就不会要他性交,但他们总是睡在同一张床上,总是会接吻。现在他们的一张床用来接客,而另一张床是属于他们的。他逐渐痛恨起卢克嘴裡的味道,那种不新鲜的咖啡臭,他舌头又滑又溼,猛地往他嘴裡鑽。到了深夜,修士在他旁边睡著,挤得他整个人紧挨在牆上。他有时会哭,但没哭出声,暗自祈祷被带走,带到其他地方,哪裡都好。他再也不会想到小木屋了;现在他梦想著修道院,想著当初自己离开是多麽愚蠢。那裡毕竟好一点。他们早晨出门时会经过其他人,卢克修士总是叫他垂下眼睛,因为他的眼睛太特别了,要是那些修士们在找他们,他的眼睛就会洩底。但有时他想抬起眼睛,好像光凭他眼睛的颜色和形状,就可以发出讯息,跨越几千里、几个州传给修士们:我在这裡。救我。拜託带我回去。再也没有什麽是属于他的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巴,甚至他的名字,卢克修士只有私下才喊他,在别人面前,他是乔伊。「这位是乔伊。」卢克修士会这麽说,而他会从床上站起身等待,垂著头,让顾客打量他。
他珍惜上课的时间,因为上课的时候卢克修士不会碰他,而且在那些时间裡,卢克修士一如他所记得的那样,是他信任而遵从的人。但之后一天的课上完了,每天晚上又会跟前一晚一样。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我爱笑的小男孩哪裡去了呢?」卢克会微笑地问他。他会试著报以微笑。「享受这个没关係的。」修士有时会说,而他会点点头。修士就朝他微笑,抚摸他的背。「你喜欢做这个吧?」他会问,然后挤一下眼睛。他点头,不讲话。「我看得出来,」卢克会说,还是微笑,很以他为荣,「你是天生好手,裘德。」有的顾客也会跟他说,你生来就是要做这个的。儘管他很讨厌听到这句话,但他知道他们说得没错。他生来就是要做这个的。他出生了,被遗弃,被发现,然后就被拿来做他生来该做的事情。
很多年后,他会试著回想自己到底什麽时候才真正明白,永远不会盖那个小木屋,他梦想的生活永远不会是他的。刚开始,他会记录他接了多少客,想著等达到某个数字(四十?五十?)时就一定够了,一定可以停止。但接著那数字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他看著那数字,明白有多麽大,开始哭了起来,对自己做的事既害怕又作呕,从此再也不算了。所以是他达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吗?或是他们一起离开德州的时候?(当时卢克跟他保证华盛顿州的森林更棒,于是他们开车往西,经过新墨西哥州和亚利桑那州,然后往北,中途在一些小镇停留几星期,住在小汽车旅馆裡,跟他们住过的第一家旅馆一模一样。无论他们在哪裡停留,总是有男人;夜裡没有男人时,就有卢克修士,修士对他的那种渴望,是他自己对任何事物都不曾有过的。)或是当他明白自己痛恨每週的休息日更甚于正常工作日,因为回到正常生活比没有假日更可怕?是他开始注意到卢克修士故事中的不一致的时候吗?有时修士以前深爱的不是儿子,而是外甥,也没有死掉,而是搬走了,从此卢克修士没再见过他;有时他说他教书教到一半放弃,是因为他感觉到上帝召唤他加入修道院,但有时又因为他厌倦总是得跟校长谈判,因为校长显然不像修士那麽关心学生;在某些故事裡,他在东德州长大,在其他故事裡,他的童年又是在加州卡梅尔,或是怀俄明州拉勒米,或是奥瑞冈州尤金市度过的。
或者是在他们要去华盛顿州途中,经过犹他州、进入爱达荷州那天?他们很少冒险进入真正的市区(他们的美国没有树、没有花,只有漫长延伸的公路,唯一的绿色就是卢克修士当初带出来唯一存活的那株洋兰,一直活著,还长著叶子,但是不开花),但这回他们破例了,因为卢克修士在某个镇上有个医生朋友,要带他去检查。他显然被某个顾客传染了某种疾病,儘管卢克修士要求他们採取预防措施。他不知道那个镇的名字,但种种正常的迹象和周遭的生活让他很惊讶。他沉默地注视车窗外,看著那些他总在想像但很少亲眼看到的景象:女人们推著摺叠式婴儿车站在街上,彼此谈笑;一个慢跑者喘著气跑过去;牵著狗的家庭;这个世界不光是由男人组成,还有儿童和女人。通常在这些车程中,他会闭上眼睛——现在他随时都在睡觉,等著每天告终——但这一天,他却异常地警觉,好像这个世界正设法告诉他什麽,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倾听这个讯息。
卢克修士一边开车,一边试著搞清楚地图,最后把车停在路边,审视地图,唸唸有词。此处街道对面就是一个棒球场,他观察著,彷彿突然间,球场裡头开始充满人群:大部分是女人,还有奔跑大叫的男孩。那些男孩身穿白底红条纹的制服,除此之外,他们看起来都不一样——不同的头髮、不同的眼睛、不同的皮肤。有些很瘦,跟他一样,有些则胖胖的。他从来没有一口气看到这麽多跟自己同龄的男孩,于是朝著他们看了又看。然后他注意到,儘管不一样,他们其实也有共通点:他们都在笑,很兴奋能在户外活动,在这乾热的空气中,头上有晴朗的太阳,他们的母亲从塑胶置物盒裡拿出一罐罐汽水、一瓶瓶水和果汁。
「啊哈!找到地方了!」他听到卢克说,然后听到他折起地图。但发动引擎前,他感觉卢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时之间两个人只是默默望著那些男孩,直到最后卢克抚摸他的头髮。「我爱你,裘德。」他说。过了一会儿,他如常回答:「我也爱你,卢克修士。」之后他们就开车离开了。
他跟那些男孩一样,但其实并非如此:他不一样。他永远不会是那些人中的一员。他永远不会是那种跑过球场、同时母亲在后头喊他先过来吃些点心再打球才不累的男孩。他永远不会有小木屋裡自己的床。他永远不乾淨了。那些男孩在球场上打球,而他则和卢克修士开车去看医生,根据他之前去看别的医生的经验,他知道这种医生有某些地方不对劲,总之不是好人。他离那些男孩好远,就像离修道院那麽远。他离自己好远,离他原先期盼的自己好远,远得简直就好像他根本不再是一个男孩,而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现在这就是他的人生,而他完全无能为力。
到了那家诊所,卢克凑过来抱著他。「我们今天晚上要好好开心一下,只有你和我。」修士说。他点点头,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走吧。」卢克说著,放开他。于是他下了车,跟著卢克修士穿过停车场,走向已经打开等著他们的那扇褐色门。
* * *
第一段记忆:一间医院病房。他睁开眼睛之前就知道这是医院病房,因为他闻得出来,也因为那种安静的特徵(一种不是真正安静的安静)很熟悉。接下来他发现:威廉睡在一张椅子上。这让他很困惑,为什麽威廉在这裡?他应该在外地,在另一个地方啊。他也想起来,是斯里兰卡。但他不在那裡。他在这裡。好奇怪,他心想。不知道他为什麽在这裡?这是第一段记忆。
第二段记忆:同样的医院病房。他转头看到安迪坐在床边,没刮鬍子,看起来很憔悴,给了他一个奇怪、勉强的微笑。他觉得安迪握紧了他的手(他原先都没意识到自己有手,直到感觉安迪握紧它),他试著回握,但没办法。安迪抬头看著某个人。「神经受损?」他听到安迪问。「或许吧。」另一个他看不到的人说,「但如果运气好的话,比较可能是……」然后他闭上眼睛又陷入沉睡。那是第二段记忆。
第三、第四、第五和第六段记忆其实根本不算是记忆:是几个人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声音,凑向他的脸,握住他的手,跟他讲话——有哈罗德、朱丽娅、理查德、吕西安。第七和第八段记忆也一样:马尔科姆、杰比。
第九段记忆又是威廉,坐在他旁边,跟他说他很抱歉,但他得离开了。说只去一阵子就会回来。威廉在哭,他不知道为什麽,但那好像没什麽稀奇,因为他们全在哭,不但哭,还跟他道歉,搞得他很困惑,因为他们没有做错什麽事,这点至少他还知道。他想叫威廉不要哭,说自己很好,但嘴巴裡的舌头很厚,这麽大的一片却毫无用处,他根本使唤不了。威廉握著他一隻手,但他没有力气抬起另一隻手放在威廉的手臂上向他保证,最后只好放弃了。
在第十段记忆裡,他还在医院,但在不同的病房,他还是很累,双臂疼痛,两隻手掌各握著一个发泡橡胶球,他应该捏住五秒钟,再鬆开五秒钟。然后再捏住五秒钟,鬆开五秒钟。他不记得是谁叫他这样做了,也不记得是谁给了他那两个球,但他还是照做,虽然每次做,他的手臂都会更痛,一种破皮的灼痛。他顶多做三四轮,就筋疲力尽,不得不停止。
某天晚上他醒来,往上方游出层层他记不清的梦境,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为什麽。接著他又睡著了,但次日他转头看到一名男子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之前见过。他会坐在那裡看著他,有时会跟他讲话,但他完全无法专心听那人在讲什麽,最后总是闭上眼睛。
「我在一个精神治疗机构裡。」这回他告诉那名男子,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尖利又沙哑。
那男人笑了。「没错,你在一家医院的精神科大楼,」他说,「你记得我吗?」
「不记得,」他说,「但是我认得你。」
「我是所罗门医生,是这家医院的精神科医生,」他停顿一下,「你知道你为什麽在这裡吗?」
他闭上眼睛点点头。「威廉呢?」他问,「哈罗德呢?」
「威廉必须回斯里兰卡拍片,」那医生说,「他会在……」他听到翻纸的声音,「十月九日回来。所以再过十天。哈罗德中午会过来;他向来是中午过来,你记得吗?」他摇头。「裘德,」那医生说,「你能告诉我你为什麽在这裡吗?」
「因为,」他开口了,吞嚥著,「因为我在淋浴间做的事情。」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没错,」那医生轻声说,「裘德,你能告诉我为什麽……」但他只听到这裡,因为他又睡著了。
下回他醒来时,那个人不见了,换成哈罗德坐在那个位置上。「哈罗德。」他说,用他奇怪的新声音。本来手肘撑在大腿上、脸埋在双手裡的哈罗德忽然抬头看,好像他在大叫。
「裘德。」他说,站起来坐到床沿。他从他右手拿走那个球,握在自己手裡。
他觉得哈罗德气色好差。「对不起,哈罗德。」他说。哈罗德开始哭。「别哭,」他告诉他,「拜託别哭。」哈罗德起身走到浴室,他可以听到他在裡头擤鼻子。
那天晚上,只剩他一个人时,他也哭了:不是因为他所做的事,而是因为他没成功,因为他还活著。
每过去一天,他的脑子就更清醒一点。每一天,他醒来的时间都更长一点。大部分时间,他什麽感觉都没有。人们来看他,在那裡哭,而他看著他们,只看到他们脸上那种奇怪之处:每个人哭的时候看起来都一样,哼著鼻子,脸上不常用的肌肉把嘴巴扯向不自然的方向,成为不自然的形状。
他什麽都没想,脑子宛如一片白纸。他得知了发生事情的片段:理查德的工作室主任以为水管工那天晚上9点要过来,而不是次日早晨9点(即使在朦胧的意识中,他还是搞不懂怎麽有人以为水管工晚上9点会来);于是理查德发现了他,叫了救护车送他到医院;然后理查德打电话给安迪、哈罗德跟威廉;威廉从科伦坡飞回来陪他。他很抱歉让理查德发现他——计划的这部分一直让他很不安,不过当时他还想著理查德对血的容忍度很高,因为他曾用血做雕塑,是朋友中最不可能有心理创伤的。他跟理查德道歉,他摸摸他的手背,跟他说没事的,没关係。
所罗门医生每天都来,试著找他谈,但他没有什麽可以说的。大部分时间,大家都不跟他讲话,只是来了就坐在那裡,做自己的事情,或者兀自对他讲话,似乎不期待回应,这点他很感激。吕西安常常来,通常带著礼物,有回带了一张大卡片,事务所裡每个人都签了名。「我很确定这玩意儿只会让你好过一点点,」他不动声色讽刺地说,「反正我都带来了。」而马尔科姆帮他做了一栋想像的房子模型,窗子是薄脆的羊皮纸,放在他床边的桌上。威廉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打电话来。哈罗德念《霍比特人》给他听,这本书他从没看过;哈罗德没办法来的时候,朱丽娅就会来,接著哈罗德上回停下的地方继续念:那是他最喜欢的访客时间。安迪则是每天晚上在访客时间结束后过来,跟他一起吃晚餐;安迪担心他吃得不够多,所以自己吃什麽都会多带一份给他。有回安迪外带了一盒牛肉大麦浓汤来,但他的手还太虚弱,无法拿汤匙,所以安迪得喂他,慢慢地一匙接一匙。这种事以前会让他难为情,但现在他不在乎了:他张开嘴巴接受那毫无滋味的食物,嚼一嚼吞下去。
「我想回家。」有天晚上他说,同时看著安迪吃火鸡肉总彙三明治。
安迪吃掉最后一口看著他:「哦,是吗?」
「是的,」他说。他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话可说,「我想出院。」他以为安迪会说些讽刺的话,但他只是缓缓点头。「好,」他说,「好,我会跟所罗门谈。」他皱了一下脸,「吃你的三明治吧。」
次日,所罗门医生说:「我听说你想回家。」
「我觉得我在这裡待很久了。」他说。
所罗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这裡没待几天,」他说,「不过以你自残的历史和你这回企图的严重性,你的医生安迪和你父母认为,继续住院是最好的。」
他想了想。「所以如果我的企图没那麽严重,我就可以早点回家了?」这似乎太合逻辑了,不太可能有用。
医生微笑。「大概吧,」他说,「其实我不完全反对让你回家,裘德,但是我认为我们得准备一些保护措施。」他停了一下。「不过让我烦恼的是,你一直很不愿意跟我讨论你当初为什麽会有这个企图。康垂克特医生,对不起,就是安迪,他告诉我,你一直很抗拒做心理谘询,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麽?」他什麽都没说,医生也等了一会儿。「你父亲告诉我,你去年有过一段受凌虐的伴侣关係,对你造成了长期的影响。」医生说。他觉得自己全身发冷,但他逼自己闭上眼睛,不要回答,最后他听到所罗门医生站起来要离开。「我明天会再过来,裘德。」他走之前说。
最后,显然他不会接受医生的谘询,也不可能再伤害自己,他们就让他出院了,但是有一些条件:院方将他交由朱丽娅和哈罗德照顾,并且强烈建议他继续服用医院开的药,只是减轻剂量。同时也强烈建议他每週去做两次心理谘询。另外他每星期要去安迪那裡一次。事务所那边则休长假,这个已经安排好了。他全部同意,在出院文件上签了名(手裡的笔摇摇晃晃握不稳),在安迪、所罗门和哈罗德的签名下面。
哈罗德和朱丽娅带他去特鲁罗,威廉已经在那裡等他。每天晚上他都贪婪地沉睡,白天他和威廉会从沙丘走到海边。那是十月初,冷得没法下水,但他们会坐在沙滩上看著远方的地平线,有时威廉会跟他谈话,有时不会。他梦到过那海洋变为一片坚固的冰,海浪在上升途中冻结,威廉在远方的岸上,呼唤著他,他缓缓跨过冰面走向他,双手和脸被寒风吹麻。
他们很早就吃晚餐,好让他早早就寝。晚餐的菜总是很简单,容易消化。如果有肉,其他三个人就会帮他先切好,免得他还要拿刀。每次晚餐哈罗德都会倒一杯牛奶给他,好像他是个小孩,而他就喝了。他得吃完盘子裡至少一半的食物才能离桌,另外他不能给自己夹菜。他累得没力气反抗,儘量配合一切。
他总是很冷,有时他会在半夜醒来,盖了好几层被子还是冷得发抖。他会躺在那裡,看著躺在同一间房对面沙发上的威廉呼吸著,然后望向窗框一角和窗帘之间,看著天空裡一朵朵云飘过弦月,直到他能再入睡为止。
有时他想著自己所做的,感觉到在医院时同样的悲伤:悲伤他失败了,悲伤他还活著。而有时他想著想著,又担心极了:现在每个人对他的态度真的不一样了。现在他真的是个怪胎了,一个比以前更怪的怪胎。现在他得开始重新说服人们他很正常。他想到办公室,本来在那裡,他的过去根本不重要。但现在会有另一个关于他的故事与之相抗衡了。他不光是事务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股东合伙人(特里梅因有时会这麽介绍他),还是那个曾企图自杀的合伙人。他们一定很生他的气,他心想。他想到自己在那裡的工作,不知道现在谁接手。他们大概根本不需要他回去了。谁会想要再跟他共事?谁有办法再信任他?
而且不光是罗森·普理查德看待他的眼光不一样——每个人看他的眼光都不同了。他花费多年累积起来的自主权,设法跟每个人证明那是他应得的,现在全没了。现在他连切自己的食物都不行。前一天,威廉还得帮他繫鞋带。「会好转的,小裘,」威廉跟他说,「慢慢会好转的。医生说只是要花点时间。」每天早上,哈罗德或威廉得帮他刮鬍子,因为他的手还不稳;他看著镜中那张不熟悉的脸,同时他们抓著刮鬍刀从他的脸颊往下刮到下巴。他以前在费城的道格拉斯家时自己学著刮鬍子,但大一那年威廉又重新教了他一次。当时威廉告诉他,因为看到他迟疑、乱刮的动作,好像用一把长柄大镰刀在清除灌木。「微积分很厉害,刮鬍子很逊。」威廉当时说,朝他露出微笑,免得他更难为情。
这时他会告诉自己,你总是可以再试一次。光是想到这个,就让他觉得更坚强,但反常地,他不知怎的就是不想再试了。他太累了。再试一次就表示要准备,表示他得找到够锋利的东西,找到独处的时间,而他一直没办法独处。当然,他知道还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顽固地只想用他选择过的那个方式,即使没成功。
但大部分时间,他什麽感觉都没有。哈罗德、朱丽娅和威廉问他早餐想吃什麽,选择多到令人受不了——煎饼?华夫饼?穀物片?蛋?什麽样的蛋?溏心蛋?全熟的水煮蛋?炒蛋?荷包蛋要煎一面还两面?要全熟还半生?或者水波蛋?他会摇摇头,最后他们就不再问了。他们任何事都不再问他的意见,他觉得清静多了。午餐(也是早得荒谬)之后,他会在客厅壁炉前的沙发小睡一下,听著他们的说话声、洗盘子的水声入眠。傍晚时,哈罗德会念书给他听;有时威廉和朱丽娅也会留下来一起听。
大约十天后,他和威廉回到格林街的家。他一直很担心回来所看到的景象,但进入浴室后,他发现裡头的大理石乾淨无瑕。「马尔科姆,」威廉在他开口问之前就说了,「他上星期才完成。全部换新了。」威廉帮著他躺上床,给了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袋,上头写著他的名字。威廉离开后,他打开来看。裡头是他写给每个人的信,还没拆开,他的遗嘱也没拆开。理查德附上一张字条:「我想你会想要这些。爱你的,理查德。」他把那些信放回大信封袋,双手颤抖。隔天他把整袋放进他的保险箱。
次日早晨他很早就醒来,蹑手蹑脚经过睡在卧室另一头沙发上的威廉,在公寓裡四处转了一圈。有人在每个房间摆了鲜花,或是整枝枫叶,或是一钵钵小南瓜。整个空间闻起来很宜人,就像苹果和雪松木。他走到书房,看到有人把他的信件放在书桌上,马尔科姆的纸製小房子放在一叠书上头。他看到几个没拆的信封,寄件人有杰比、亚洲人亨利·杨、印蒂亚,还有阿里,于是知道裡头是他们替他画的素描。他走过餐厅的桌子,手指滑过书架上成排的书脊;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到裡头装满他喜欢的食物。理查德之前开始做更多的陶瓷,餐桌中央就摆了他一件不规则的大型作品,上面的釉彩描出绳子般的白色纹路,摸起来粗糙而舒适。旁边是他和威廉的圣裘德雕像,威廉搬去佩里街的时候带走了,但现在又带回来了。
他任由日子一天天过去。早上他去游泳,回来后和威廉吃早餐。接著物理治疗师过来要他练习握泡沫橡胶球、短绳子、牙籤、笔。有时他得用一隻手拿起好几样东西,夹在手指间,非常困难。他的手抖得比以前更厉害,手指感到阵阵刺骨的抽痛,但治疗师告诉他别担心,那是他的肌肉在自我修复,他的神经在重新设定。然后他吃午餐,小睡一下。他午睡时,理查德就过来看著,威廉则出门办些事情,或是下楼去健身房,或者,他希望,去做一些有趣、放纵,跟他及他的问题无关的事情。下午会有人来看他,除了以前那些老面孔,也有新面孔。他们会待一个小时,然后威廉就会请他们离开。马尔科姆和杰比来过,他们四人有一段尴尬、礼貌的谈话,聊著大学时代做过的事,但他很高兴看到杰比,希望等自己脑袋不那麽糊涂时可以再碰面,以便跟他道歉,告诉他自己原谅他了。杰比离开前小声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转的,裘德。相信我,我懂的。」然后又说:「至少你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伤害任何人。」他觉得内疚,因为他知道他有。安迪晚上会过来给他做检查,拆掉绷带,清理缝线周围的区域。他还是没看过自己手上的缝线(他没有勇气看),所以安迪清理时,他就看别的地方或是闭上眼睛。安迪离开后,他和威廉吃晚餐,吃过晚餐,附近的精品店和少数几家画廊都打烊了,路上空寂无人,此时他们就出门散步,绕著苏荷区走一个正方形的路线,往东到拉斐特街,往北到休斯敦街,往西到第六大道,往南到格兰特街,往东到格林街,然后回家。这段路很短,但走得他筋疲力尽。有次回家后,他双腿突然一软,在走往卧室的中途倒下。朱丽娅和哈罗德每週四坐火车来,整个週五、週六,外加週日半天都陪著他。
每天早上,威廉都会问他:「你今天想跟娄曼医生谈谈吗?」他每天早上都回答:「还没准备好,威廉。但快了,我保证。」
到了十月底,他觉得强壮一些,没那麽虚弱了,清醒的时间也可以维持得比较久。他可以躺著拿起一本书看,不会颤抖得必须转身趴著,好把书靠在枕头上;吃麵包时可以自己涂奶油;也可以穿上有釦子的衬衫,因为他现在可以把釦子塞进釦眼了。
「你在读什麽?」某天下午他跟威廉坐在客厅沙发上,他问威廉。
「一个剧本,我在考虑要接。」威廉说,放下手上的那叠纸。
他看著威廉脑袋后方的一个点。「你又要离开了吗?」这样问实在自私得可怕,但他忍不住。
「不,」威廉顿了一下说,「我想我会留在纽约一阵子,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他对著沙发上的椅垫微笑。「我觉得可以。」他说,然后抬头看到威廉对著他微笑。「能再看到你笑,真的很好。」威廉只这麽说,又继续读剧本。
到了十一月,他才想到八月下旬威廉43岁生日的时候他毫无表示。他跟威廉提了。「唔,严格来说,你并没有错过,因为我当时不在纽约,」威廉说,「不过当然,你要帮我补过也可以。我来看看。」他想了一下。「你准备好要面对外面的世界了吗?要不要出去吃顿晚餐?早一点去?」
「没问题。」他说。于是他们隔週去了东村一家卖压制寿司的日料小店,这几年来他们常去。他点了自己要吃的;他一直很紧张,担心自己选错了,但威廉很有耐心等他慢慢考虑。等到他决定了,威廉朝他点点头。「选得好。」他说。他们吃的时候,聊起两人的朋友、威廉决定要接的那齣戏,以及他在读的一本小说。什麽都聊,就是不聊他。
「我想我们应该去摩洛哥。」他们慢慢散步回家时他说。威廉看著他。
「我再想想。」威廉说,握住他的手臂,带著他往旁边挪,好避开迎面而来的骑车人。
「我想送你一个生日礼物。」过了几个街区后,他说。真的,他想送个东西给威廉谢谢他,表达他无法对威廉说出口的:一个可以适当传达他多年来的感激与爱的礼物。他们稍早谈过那齣戏之后,他想到威廉去年其实已经答应要接拍一部电影,预定一月初要去俄罗斯拍摄。但他问起时,威廉只是耸耸肩。「喔,那个啊,」他说,「结果没成。没关係,反正我也不是很想接。」他很怀疑,于是上网查,看到有报导说威廉因为私人原因退出那部电影,最后由另一名演员接演。当时他看著屏幕,那篇报导在他眼前模糊起来,但后来他跟威廉问起,威廉又是耸耸肩。「如果你发现跟导演的想法实在不合,你就会这样说。大家都不想没面子。」他说。但他知道威廉没说实话。
「你不必送什麽给我。」威廉说。他早就知道威廉会这麽说,而且一如往常,他回答说:「我知道我不必送,但是我想送。」他又补了一句,一如往常,「一个更好的朋友会懂得该送你什麽,不必你建议。」
「一个更好的朋友是会这样。」威廉同意,而他也是老样子,同时微笑,因为感觉上这就像他们以往的正常对话。
又过去了很多天。威廉搬到公寓另一头的套房。吕西安打了几次电话来,问他一些事情,每回都会道歉,但他其实很开心接到他的电话,也很开心吕西安现在每次打来,都会先抱怨某个客户或同事,而不是问候他状况如何。除了特里梅因、吕西安和其他一两个人,事务所没人知道他缺席的真正原因:同事和客户听到的,都是他动了紧急的脊椎手术,现在正在复原期。他知道等他回到罗森·普理查德,吕西安会立刻派给他正常的工作量;不会说要让他慢慢进入状态,不会猜测他的抗压能力,而他很感激。他没再吃药了,这才明白是那些药害他迟钝,等到药效完全消退,他很惊讶自己整个人有多清醒——就连视野都不一样了,好像把一面玻璃窗上所有的油污和髒痕擦掉,他终于可以看清外头鲜绿的草坪,还有结著黄色果实的梨子树。
但他也明白那些药之前一直保护著他,现在没了药,那些鬣狗又回来了,数量比较少,动作也比较缓慢,但还是绕著他打转,跟著他不放,就算不那麽起劲,也还是在那儿,成了一群讨厌但顽强的同伴。其他记忆也回来了,同样的老记忆,但也有新的,他强烈意识到自己为每个人造成多大的不便,欠了别人多少情,而且永远偿还不了。然后还有那个声音,会在零碎的时刻忽然低语:「你可以再试一次,你可以再试一次。」他试著不理会,因为在某个阶段(就像他当初决定自杀一样,同样无法说清确切时间),他就决定要努力好起来,所以他不想被提醒自己可以再试一次,而活著(往往让他觉得可耻又荒谬)不是他唯一的选择。
感恩节到了,他们再度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在西端大道的公寓,而且又是一小群人共聚:劳伦斯和吉莉安(他们的两个女儿去各自的夫家过节了)、他、威廉、理查德和印蒂亚、马尔科姆和苏菲。吃晚餐时,他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儘量不要太注意他。当威廉提到他们十二月中要去摩洛哥旅行时,哈罗德的反应太放鬆、太不好奇了,他知道他一定事先跟威廉彻底讨论过(大概也跟安迪谈过),也同意了。
「你什麽时候要回罗森·普理查德上班?」劳伦斯问,好像他只是暂时放几天假似的。
「一月三号。」他说。
「这麽快!」吉莉安说。
他朝她微笑。「还不够快呢。」他说。他是真心这麽觉得,他已经准备好要设法恢复正常,再努力试著活下去。
他和威廉很早就离开了。那天晚上他在浴室裡割自己,是他出院后的第二次。这是药物之前抑制的另一件事:他割自己的需要,感受那种鲜明、震撼的疼痛的需要。他第一次割的时候,很惊讶居然这麽痛,还纳闷为什麽他长期以来要这样对自己——当时他在想什麽啊?但接著他感觉心中的一切放慢下来,自己轻鬆了,而记忆变得模糊,就想起这件事在过往如何帮助了自己,为什麽他当初会开始做这件事。他企图自杀的疤痕是双手的三道垂直线,从手掌根延伸到接近手肘内侧,而且痊癒得并不好,看起来就像是他把一根根铅笔硬塞进皮肤底下。现在那些疤痕有一种奇异、珍珠般的光泽,简直像皮肤被烧过似的,现在他握起拳头时,就会看到那些疤痕绷紧。
那一夜他尖叫著醒来。这种事在他重新调整、进入有梦的生活后,就开始发生了。之前吃药,他不会做梦,就算做了梦,梦境也太奇怪或没有意义,所以醒来后很快就忘了。但在这回的梦裡,他在汽车旅馆房间内,有一群男人抓著他,他很绝望,设法反抗。但他们的数量一再成倍数地增加,他知道自己会输,他知道自己会被摧毁。
其中一个男人一直喊他名字,然后把手放在他脸颊上。出于某些原因,这让他更害怕,便把对方的手推开,接著那男人就朝他泼水。他喘著气醒来,看到威廉在他旁边,脸色苍白,手裡有个玻璃杯。「对不起,对不起,」威廉说,「我实在没办法叫醒你,裘德,对不起。我去拿毛巾给你。」威廉拿著一条毛巾和装满水的玻璃杯回来,但他抖得太厉害没法拿稳。他对威廉再三道歉,威廉只是摇摇头叫他别担心,说没关係的,那只是个梦。威廉拿了一件新衬衫给他,背过身子让他换衣服,再把溼掉的那件拿去浴室。
「谁是卢克修士?」威廉问。此时两人沉默地坐在一起,等著他的呼吸恢复正常。他没回答。「你一直叫著:『帮我,卢克修士,帮我。』」他还是没吭声。「裘德,他是谁?是修道院裡的人吗?」
「威廉,我没办法谈。」他说,而且好怀念安娜。再问我一次,安娜。他对她说,然后我就会告诉你。教我怎麽做。这回我会认真听的。这回我会讲的。
那个週末,他们去理查德在纽约州北部的别墅,到房子后方的森林裡长途散步。稍后,他成功做了出院后的第一餐。他做了威廉最喜欢吃的羊小排,虽然他得让威廉帮忙切开羊排(他的手还没灵活到可以自己切),但其他都是他自己做的。那天夜裡他又尖叫著惊醒,威廉再度来到他床边(这回没拿水泼他),又问起卢克修士,还有为什麽他一直求他帮忙。再一次,他还是没办法回答。
次日他感觉很累。双臂疼痛,身体也在痛,于是散步时他没怎麽说话,威廉也没多说。下午他们检查去摩洛哥的计划:他们会从非斯出发,开车经过沙漠,期间待在瓦尔扎扎特附近,最后,终点是马拉喀什。回程时,他们会去巴黎待几天,拜访西提任和威廉的一个朋友,然后在元旦之前回到纽约。
他们吃晚餐时,威廉说:「我想到你可以送什麽生日礼物给我了。」
「哦?」他说,鬆了一口气,因为他可以专心想他能给威廉的东西,而非一直想著要求威廉帮更多忙,总想著自己佔掉他那麽多时间,「说来听听看吧。」
「唔,」威廉说,「算是个大礼了。」
「什麽都行,」他说,「我是认真的。」威廉看了他一眼,他不太能解读。「真的,」他又保证,「什麽都可以。」
威廉放下小羊肉三明治,吸了口气。「好吧,」威廉说,「我真正想要的生日礼物,就是你告诉我卢克修士是谁。不光是他的身份,还包括你——你和他的关係,以及你觉得为什麽你总在夜裡喊他的名字,」威廉看著他,「我要你诚实、详尽地告诉我整个故事。这就是我想要的。」
接下来是一长段沉默。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满嘴食物,于是想办法吞下去,再放下举在半空的三明治。「威廉,」最后他终于说了,因为他知道威廉是认真的,而且他没办法拒绝,说服他改要别的礼物,「一部分的我的确想要告诉你。但如果我说了……」他停下,「如果我说了,我怕你会厌恶我。等等。」看到威廉正要开口,他说。他注视威廉的脸。「我答应你我会说。我答应你。但是……但是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我从来没跟人真正讨论过这件事,我得想清楚该怎麽说出那些话。」
「好吧,」威廉最后终于说,「那麽,」他暂停一下,「如果我们一起想办法呢?我问你一些简单点的问题,你回答,这样你就明白谈一谈其实没那麽难?如果真的很困难,我们再商量看看。」
他吸了口气,吐出来。这是威廉啊,他提醒自己。他永远不会伤害你的,绝对不会。时候到了,该说出来了。「好吧,」他终于说,「好吧。问我吧。」
他看到威廉盯著他往后靠,设法决定该从几百个问题裡挑出哪一个,才是一个朋友该问另一个朋友、但从来都不能问的。他双眼涌出泪水,因为他让他们的友谊变得这麽不平衡,也因为这麽多年来威廉都陪著他,一年又一年,即使他一再逃避,即使他拿自己的问题向他求助、却不肯说出问题的缘由。他对自己承诺,在他新的人生裡,他不会再那麽苛求朋友了,他会更大方。无论他们想要什麽,他都会给他们。如果威廉想要信息,就该给他,他自己必须琢磨该如何给。他会一次又一次受伤——每个人都会——但如果他打算尝试,如果他打算活下去,他就得更坚强一点,他得准备好自己,他得接受这是人生必然会有的取捨。
「好,我想到一个了,」威廉说。他的身子挺得更直,让自己准备好,「你手背上的那个疤是怎麽来的?」
他眨眨眼,很惊讶。他不确定这个问题会走向哪裡,但既然已经提出了,他反而鬆了一口气。他最近很少想到这个疤,现在他看著它,那塔夫绸般的光泽。他用指尖轻轻抚过,想著这个疤会如何引出其他问题。然后他想到卢克修士,想到少年之家,想到费城,想到过往的一切。
但人生裡,哪件事不会牵涉出其他更大、更哀伤的故事呢?威廉问的就是这个故事:他不必把背后的一切全扯出来,扯出那一大团巨大而丑陋、由种种难题纠结在一起的混乱。
他想著要怎麽开始,开口前把要讲的先在脑袋裡规划好。终于,他准备好了。「小时候我向来很贪心,」他说。隔著桌子,他看到威廉撑著手肘,身体前倾,在他们多年的友谊中,这是威廉第一次成为倾听者,要听他说出一个故事。
* * *
他10岁,他11岁。他的头髮又长了,比在修道院时还长。他长高了,卢克修士带他到一家二手商店,称重量买了一大袋衣服。「慢一点!」卢克修士会跟他开玩笑,按著他的头顶,好像要把他按小一点,「你长太快了!」
现在他总是在睡觉。上课时,他醒著,但到了傍晚,他就觉得有个什麽降临到他身上,他会开始打呵欠,睁不开眼睛。一开始,卢克修士也把这件事拿来开玩笑。「我的瞌睡虫,」他说,「我的梦想家。」但是有一夜,顾客走了之后,卢克修士陪著他坐下来。有好几个月,甚至超过两年,他一直反抗顾客,大部分是出于本能反应,而不是以为可以让他们停下来。但最近,他开始只是躺在那裡,一动也不动,等著发生的事情赶紧结束。「我知道你很累,」卢克修士说,「这很正常,你正在长大。长大很辛苦、很累人。而且我知道你很努力工作。但裘德,你跟顾客在一起的时候,就得表现得有点精神;他们花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你知道——你得让他们看到你也很享受。」他什麽都不说。修士又说:「当然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愉快,不像我们两个在一起那样,但是你得表现出一点活力,好吗?」修士凑过来,把他的头髮塞到耳后。「好吗?」他点点头。
也大约在这阵子,他开始撞牆。他们当时住的那家汽车旅馆(在华盛顿州)有两层,有回他拿著冰桶上楼去拿冰块。那天下雨,到处又溼又滑,他下楼时绊了一下摔倒了,一路摔到楼下。卢克修士听到声音赶紧衝出来。他没骨折,但是有擦伤和流血,卢克修士就取消了当天晚上的预约。那天晚上,修士对他小心翼翼,还帮他端茶,他觉得自己有好几个星期没这麽有活力了。那回跌倒和疼痛的新鲜感有种恢复健康的功效。那是诚实的痛、乾淨的痛,没有羞耻和污秽,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下个星期,他又去拿冰块,但这回,他下楼回房途中,在楼梯下方的小三角空间停下,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麽,就整个人朝砖牆撞过去,而且一边想像著把身上的每粒尘土、每滴液体、过去几年的每段记忆都撞出来。他要重新设定自己;他要让自己回到某种纯淨的状态;他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惩罚自己。之后,他好过多了,有精神多了,好像长途赛跑后那样呕吐了,这才有办法回到房间。
但最后,卢克修士明白了他在做什麽,找他谈话。「我知道你很失望,」卢克修士说,「但是裘德,你做这些事对你没有好处。我很担心你。顾客也不喜欢看到你全身都是瘀青。」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月前,遇到一个非常糟的夜晚,一群男人离开后,他又啜泣又哭号,多年来第一次近似乱发脾气。卢克坐在他旁边,一直揉著他发痛的肚子,还用枕头捂住他的嘴好闷住声音。他求卢克让他停下。修士也哭了,说他会的,说他恨不得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为了照顾他,早就把所有钱都花光了。「裘德,我一点也不后悔,」修士说,「但现在我完全没钱了。我只剩下你。对不起。但我现在真的开始存钱了。总有一天,你可以停止的,我保证。」
「什麽时候?」他啜泣著问。
「很快的,」卢克说,「很快的。一年。我保证。」他点点头,虽然他早就明白修士的承诺毫无意义。
但接著,修士说要告诉他一个祕密,可以帮助他纾解他的挫败感。次日,他给了他一袋装了刮鬍刀片、酒精棉片、棉花和绷带的袋子,教他割自己。「你得实验一下,看什麽感觉最适合。」修士说,然后教他割完了要如何清洁并贴上绷带。「这个给你。」他说,把袋子交给他,「需要补充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会帮你准备好。」他一开始很怀念摔下楼梯和撞牆的戏剧化动作,还有那种威力和分量,但他很快就喜欢上割自己的私密性和可控性。卢克修士说得没错:割自己比较好。他割的时候,好像排掉了体内的毒素、污秽、愤怒。就如同他旧日的水蛭梦复活了,有著同样的效果,而这种效果是他一直期盼的。他真希望自己是金属或塑胶做的,可以用水冲一冲,刷洗乾淨。他想像自己被灌满了水、清洁剂和漂白水,排光光之后,他体内的一切又乾淨卫生了。现在,晚上的最后一个顾客离开后,他就会进入浴室,他的身体是他的,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直到修士跟他说该睡觉了。
他很依赖卢克:依赖他的食物,依赖他的保护,现在还依赖他的刮鬍刀片。每回他生病必须去看医生时(无论卢克修士多麽努力,他还是会被顾客传染,另外有时他割完后没有处理好,伤口也会感染),卢克修士就会带他去买他需要的抗生素。他逐渐习惯了卢克修士的身体、他的嘴、他的手。他不喜欢,但是卢克吻他时他不再慌张,而且修士双手抱著他时,他也会顺从地回抱。他知道再也没有人能像卢克对他那麽好,即使他做错了什麽事,卢克也从来没骂过他,即使过了这麽多年,也从来没打过他。早些时候,他想过或许哪天会碰到一个更好的顾客,可能会想带他走,但现在他知道永远不可能了。有一回,他在顾客准备好之前就开始脱衣服,那男人打了他一耳光,然后骂他。「天啊,」他说,「别那麽快,你这个小骚货。你做这个做多少次了?」就像每次有顾客打他时一样,卢克会从浴室裡走出来骂那个男人,逼那个男人保证会更守规矩,否则就要赶他走。顾客会骂他:骂他骚货,骂他婊子,骂他肮髒,骂他噁心,还骂他花痴(他本来不懂花痴是什麽,查了才知道),骂他是奴隶、垃圾、废物、污秽、没用、人渣。但卢克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些字眼。卢克说,他很完美,他很聪明,他把这些事做得很好,一点错也没有。
修士还是会谈到他们要在一起,不过他现在谈的是海边的一栋房子,在加州中部,然后描述卵石海滩、嘈杂的海鸟、色彩如风暴般的海水。他们会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个,就像已婚的伴侣。他们再也不是父子;现在他们是平等的。等到他满16岁,他们就会结婚。他们会去法国和德国度蜜月,在那裡,他终于可以跟真正的法国人和德国人讲法语和德语。还要去义大利和西班牙,卢克修士曾在那住过两年:一次是以学生的身份,一次是大学毕业后那年。他们会给他买一架钢琴,这样他就可以弹琴唱歌。「其他人要是知道你接过多少客,就不会想要你了。」卢克修士说,「是他们太笨了才不想要你,但是我永远都想要你,就算你接过一万个客人也一样。」等他满16岁就可以退休了,卢克修士说。然后他静静地哭了,因为之前卢克修士答应他满12岁就可以停止,他一直在算日子。
有时,卢克会为他必须做的事道歉,当顾客很残忍、当他很痛、当他流血或有瘀青的时候。有时,卢克表现得好像他很喜欢他做这些似的。「唔,刚刚那回真不错啊,」他会在顾客离开后说,「我看得出你喜欢这回,对不对?别否认,裘德!我听得出你自己也很享受。唔,这样很好。享受你的工作是好事。」
他满12岁了。卢克说,现在他们在俄勒冈,正要去加州。他又长高了,卢克修士预测他会一路长到六英尺一英寸或六英尺二英寸,还是比卢克修士矮,但没矮多少。他也开始变声,不再是小孩了,这使得找顾客变得更困难。现在单独来的客人变少了。他讨厌成群结伴来的顾客,但卢克说他只能找到这些。他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大,顾客都以为他13岁或14岁。卢克说,在这个年纪,每一年的生意都会差很多。
到了秋天,九月二十日。他们当时在蒙大拿州,因为卢克觉得他会想看看那儿的夜空,星星亮得像电灯。那天没有什麽不寻常。两天前,他接了一大群结伴而来的客人,状况糟到卢克不光是取消了次日的顾客,还连续两夜让他单独睡觉,那张床完全是他的。不过那天夜裡,生活又恢复正常。卢克来到他床上跟他一起睡,开始吻他。然后,他们性交到一半时,忽然有人敲门,很大声、既坚持又突然,害他差点咬到卢克修士的舌头。「警察,」他听到门外的人喊,「开门,马上开门。」
卢克修士一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别出声。」他用气音说。
「警察,」那声音又喊了,「埃德加·威尔默特,我们有你的逮捕令。马上开门。」
他很困惑:谁是埃德加·威尔默特?是某个顾客吗?他正要告诉卢克他们搞错了,但他一抬头看到他的脸,立刻明白他们要找的就是卢克修士。
卢克修士起身离开他,比划著示意他待在床上。「别动,」他低声说,「我马上回来。」然后跑进浴室。他听到门「喀哒」一声锁上。
「不要,」他看到卢克离开,著急地用气音说,「别离开我,卢克修士,别留下我一个人。」但修士还是离开了。
然后一切似乎变得很慢,同时又变得很快。他没动,整个人吓呆了,但接著是木头碎裂声,房间裡充满了男人,他们把手电筒高高举在头旁边,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其中一个走向他说了一些话(声音太吵,他恐慌极了,根本听不到),然后帮他拉起内裤,帮著他站起来。「你现在安全了。」有个人告诉他。
他听到其中一个男人咒骂,从浴室裡大喊:「马上叫救护车。」于是他挣脱了抓著他的那个男人,从另一个人手臂底下鑽过去,迅速衝了三步来到浴室门口,看到一根长长的绳子绕著卢克修士的脖子,他嘴巴张开,眼睛紧闭,那张脸和他的鬍子一样灰。他尖叫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尖叫,接著他被拖出房间,仍叫著卢克修士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太记得了。他被一再询问;他被带到医院,有个医生给他检查,问他被强暴了多少次,但他没办法回答,他被强暴过吗?是他同意做这个的,全都同意过。那是他的决定,是他做的决定。「你性交过多少次?」那个医生改问。于是他说:「跟卢克修士,还是跟其他人?」那医生说:「什麽其他人?」等他讲完,那个医生转过身,把脸埋在双手裡,等到医生转身回来看他,张开嘴巴要说话,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他很确定地知道他一直在做的那些事情是不对的,觉得很羞愧、很肮髒,简直想死。
他们送他去少年之家,把他的东西还给他:他的书,从修道院带出来的纳瓦霍玩偶、石头、树枝、橡实、那本夹著压花的《圣经》,还有害他被其他男生取笑的衣服。在少年之家,他们知道他以前是什麽样,知道他以前做过什麽,知道他已经被毁掉了,所以当某些辅导员开始对他做人们多年来对他做的事情时,他并不吃惊。不知怎的,其他男孩也知道他以前是什麽样。他们用难听的话骂他,就跟顾客骂他的一样;他们还孤立他,每回他走向一群人,他们就会散开来跑掉。
他们没把装了刮鬍刀片的袋子还给他,于是他学会就地取材:有天下午他在厨房帮忙时,从垃圾桶裡偷来一个空罐头的铝盖,在瓦斯火焰上消毒,用完就塞在床垫下。他每星期都偷一个新的铝盖。
他每天都想到卢克修士。在学校裡,他跳了四级;他们让他上数学课、钢琴课、英国文学课,还去社区大学上法语和德语课。他的老师问他是谁教他这些的,他说是他父亲。「他教得真好,」他的英语老师告诉他,「他一定是个很棒的老师。」他不知道该怎麽回应,她只好接著转向下一个学生。到了夜裡,当他和辅导员在一起时,他会假装卢克修士就站在牆后头,万一事情变得太可怕就会跳出来;这表示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情,卢克修士知道他都能承受。
后来他逐渐信赖安娜,曾告诉她几件卢克修士的事情。但他不愿意告诉她一切。谁都没说。他跟著卢克太傻了,他知道。卢克跟他撒谎,对他做了很可怕的事情。但他想要相信,即使经历这一切,卢克还是真的爱他的,这一部分是真的:不是歪曲,不是合理化,而是真的。他不认为自己受得了安娜所说的(就像她说其他人那样):「裘德,他是恶魔。他们说他们爱你,但那样说只是为了要操纵你,你还不明白吗?恋童癖都是这样;他们就是这样拐骗小孩。」成年后,他还是无法判定自己对卢克的想法。没错,他很坏。但他比其他修士坏吗?他当初真的做错决定了吗?如果他留在修道院,真的会比较好吗?他继续待在修道院裡,会被毁得更严重还是轻微一点?卢克影响了他所做的一切、影响了他整个人:他对阅读、对音乐、对数学、对园艺、对语文的喜好,都是卢克遗留给他的。他割自己、他的怨恨、他的羞愧、他的恐惧,还有他的疾病,他没有办法有正常性生活,没能力当个正常人,这些也是卢克给他的。卢克教他如何从生活中找到愉悦,也把愉悦全部夺走。
他很小心不要说出卢克的名字,但有时他会想到这个名字,无论他变得多老、过去了多少年,只要一想到,刹那间眼前就浮现出卢克微笑的脸。他想到他和卢克「相爱」时,想到他被诱骗时,他年纪太小、太天真、太孤单、太想获得关爱,什麽都不懂。那时他奔向温室,打开门,那热气和花香像斗篷般围绕他。那是他最后一次拥有这麽单纯的快乐,最后一次领略到这麽不複杂的欢欣。「我漂亮的男孩来了!」卢克会喊道,「喔,裘德——真高兴看到你。」
[1] pussy,俚语中亦指女性阴部。——译者注,下同。
[2] Jean-Baptiste,即杰比(JB)的全名。
[3] 约46平方米。
[4] 约7.6釐米。1英寸=2.54釐米,后不再注。
[5] 约2.43米。1英尺=0.3048米,后不再注。
[6] 约3.21千米,1英里≈1.61千米,后不再注。
[7] Felix,菲利克斯,拉丁语原意为幸运。
[8] postman,原意是邮差,但此处用作双关语「后男人」。
[9] cross-country,字面是越野赛跑,亦可以解读为穿越全国的旅行。——译者注
[10] 约五公斤半。1磅≈0.45公斤,后不再注。
[11] 约45.72米。1码=0.9144米,后不再注。
[12] 约为464.52平方米,1平方英尺≈0.093平方米,后不再注
[13] 斯里兰卡的首都。
[14] 一个美国刀片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