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虚荣
1
大学时代,他们住在虎德馆的第二年,隔壁套房住了三位女同志,都读大四,组了一个叫「背脂」的乐团,而且出于一些原因很喜欢杰比(后来也喜欢裘德,然后是威廉,最后才很不情愿地喜欢马尔科姆)。现在,他们四个毕业十五年后,那三个女同志中的其中两人成了一对,住在布鲁克林。而他们四个人裡头,只有杰比还常跟她们联络,马尔塔成了非营利劳工组织的律师,弗朗西斯卡则是舞台设计师。
「有个令人兴奋的大消息!」十月的一个星期五,杰比在晚餐时告诉他们,「布什维克那两个贱货打电话来——伊迪来纽约了!」伊迪是女同志三人组裡的第三个,一个健壮、情绪化的韩裔美国人,一直在旧金山和纽约之间跑来跑去,为某个不太可能成功的工作做准备:上回他们碰到她时,她正要去普罗旺斯的世界香水之都格拉斯受训,打算成为专业闻香师。在此之前八个月,她才刚完成阿富汗料理的厨师训练课程。
「为什麽这个消息令人兴奋呢?」马尔科姆问,始终不太能谅解她们三个莫名地不喜欢他。
「这个嘛,」杰比说,暂停了一下,咧嘴笑了,「她正在转换!」
「转换成男人?」马尔科姆问,「饶了我吧,杰比。打从我们认识她以来,她从来没有显示出任何性别不安症的迹象!」马尔科姆以前的一个同事前一年转换性别了,马尔科姆于是自命为这方面的专家,总是责备他们的不宽容和无知,直到有回杰比终于朝他吼:「天啊,马尔科姆,我转换得可比多米尼克多太多了。」
「好吧,总之,她正在转换。」杰比继续说,「贱货们要在她们家帮她办一场派对,我们全部受邀了!」
他们哀叹起来。「杰比,再过五个星期,我就要去伦敦了,有一大堆事情还没办。」威廉抗议道,「我可不能花一个晚上,跑去布什维克听伊迪·金抱怨。」
「你不能不去!」杰比尖叫,「她们特别问起你!弗朗西斯卡邀请了一个不知道你在哪裡认识的女生,说很想再看到你。要是你不去,她们就会觉得你自以为了不起,不屑理她们了。还有一大堆我们好久没见的人……」
「是啊,我们好久没见到他们,或许是有理由的。」裘德说。
「何况,威廉,无论你去不去,那个妞儿都会等著你。那裡又不是世界尽头,就在布鲁克林的布什维克而已。小裘会载我们去的。」裘德一年前买了车,不是多炫的款式,但杰比很爱坐他的车。
「什麽?我才不去。」裘德说。
「为什麽?」
「别忘了,杰比,我现在坐轮椅了。我记得马尔塔和弗朗西斯卡那没有电梯。」
「不是那裡。」杰比得意地回答,「你看你多久没去了?她们搬家啦,新家有电梯。其实呢,是运货电梯。」他往后靠,一隻拳头在桌上轻敲,其他人坐著不说话,一副认命的样子,「所以我们要去囉!」
于是下个星期六,他们就在裘德位于格林街的公寓集合,由他开车载他们去布什维克。到了那,他在马尔塔和弗朗西斯卡的那个街区绕圈,想找停车位。
「她们家后头就有个地方可停。」十分钟后,杰比说。
「那是卸货区。」裘德告诉他。
「要是你把残障标志摆出来,我们就可以爱停哪儿停哪儿了。」杰比说。
「我不喜欢用那个标志,你知道的。」
「要是你不打算用,那买车要干嘛呢?」
「裘德,我想那裡有个位子。」威廉说,不理杰比。
「离她们的公寓有七个街区。」杰比咕哝道。
「闭嘴啦,杰比。」马尔科姆说。
进入派对后,他们各自被不同的人拉到屋裡不同的角落。威廉看著裘德被马尔塔一手推走,帮我,裘德用嘴型无声地跟他说,他则微笑挥了下手。要勇敢,他也用嘴型回话,裘德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裘德有多麽不想来,不想一再解释他现在为什麽坐轮椅,可是威廉一直求他「拜託不要让我一个人去」。
「你不会落单的。还有杰比和马尔科姆。」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只待四十五分钟,我们就离开。杰比和马尔科姆如果想待久一点,他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回曼哈顿。」
「十五分钟。」
「三十分钟。」
「好吧。」
此时,威廉被伊迪·金逮到了,她看起来还是跟大学时代差不多,或许胖了一点,顶多也就这样。威廉拥抱她。「伊迪。」他说,「恭喜了。」
「谢了,威廉。」伊迪说,朝他微笑,「你看起来很不错,真的真的很不错。」杰比以前有个理论,说伊迪暗恋他,但他从来不信。「我真的很喜欢《空隙侦探》,你在裡面表现得太好了。」
「啊,」他说,「谢谢。」他痛恨《空隙侦探》。他讨厌整个拍摄过程——故事是奇幻类型,一对超自然侦探进入了健忘症患者无意识的心灵,但导演实在太专横了,搞得跟威廉一起主演的明星拍了两星期就辞演了,还得重新选角,而且拍片现场每天都会有人哭著跑掉——所以他讨厌这部电影,根本没去看。「那麽,」他说,试著转移话题,「什麽时候……」
「为什麽裘德坐轮椅?」伊迪问。
他叹了口气。从两个月前开始,裘德就必须经常坐轮椅。他31岁以来,这是四年来的头一次。之前,他曾一再训练他们三人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永久性的,」他说,「他只是腿上有个伤口感染了,走路走太久就会很痛。」
「老天,真可怜。」伊迪说,「马尔塔说他离开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换了个很好的工作,在一家大型律师事务所。」杰比以前也总是怀疑伊迪暗恋裘德,威廉觉得不大可能。
「是啊,有两三年了。」他说,急著想把话题从裘德身上转开,他从不喜欢回答关于裘德的问题;其实他很愿意谈裘德,也知道什麽可以说、什麽不能说,还有可以代他回答什麽,但他不喜欢别人问到裘德时那种狡猾、机密的口吻,好像可以哄他说出裘德自己不会讲的事情。「总之,伊迪,我真是太为你高兴了。」他停下来,「对不起,我早该问的,你还是希望大家喊你伊迪吗?」
伊迪皱眉:「为什麽不希望?」
「唔……」他暂停,「我不知道你进行到过程中的哪个部分,而且……」
「什麽过程?」
「唔,转换的过程?」他看到伊迪糊涂的表情时就该停下来的,但是他没停,「杰比说你正在转换?」
「是啊,转换到香港。」伊迪说,还是皱著眉头,「我要去那当自由接活的素食顾问,帮一些中型酒店从业者规划。慢著——你以为我要转换性别?」
「啊,老天。」他说,脑袋裡同时冒出两个不同的念头:我要宰了杰比,还有我等不及要告诉裘德这段对话了,「伊迪,真是太对不起了。」
他还记得大学时代伊迪就有点怪: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会让她崩溃(他有回看到她大哭,只因为她手上冰淇淋最顶端的那个球掉到了新鞋子上),但大事却让她无动于衷(她姐姐过世;她跟她女友分手时在宿舍外头的方院裡尖叫、丢雪球,当时虎德馆裡的每个人都探出窗子看热闹)。他不确定自己刚刚说错话是属于大事还小事,看起来伊迪自己也同样不确定,她小小的嘴困惑地扭成不同的形状。不过最后,她开始大笑,喊著房间另一头的某个人:「汉娜!汉娜!过来!你一定要听听这事!」他鬆了口气,跟她道歉并道贺,然后赶紧溜掉。
他穿过房间,朝裘德走去。多年来(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参加过这麽多派对,他们两个发明出一套自己的暗号,每个手势的含义都一样:救我,但紧急程度不同。通常,他们只要看著对方、用嘴型表达就行了,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派对,整间公寓只点著蜡烛,而且就在他跟伊迪短暂交谈的那一会儿,客人的数量似乎暴增了好几倍,这时他们就得用上更夸张的肢体语言了。抓著颈背表示对方应该立刻打电话给自己;转动錶带表示「过来这裡取代我,或至少加入这场谈话」;拉左边耳垂表示「马上把我弄走」。十分钟之前,他早已用馀光瞄见裘德一直拉著耳垂。现在他看到除了马尔塔之外,裘德旁边还有一个表情严肃的女人,他模糊地记得之前在一场派对上见过她(而且不喜欢)。她们低头对著轮椅上的裘德提问,看起来很霸道,而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凶狠,好像裘德是个小孩,刚刚弄断了她们薑饼屋一角的甘草糖边缘,被她们当场逮住,而她们一时无法决定要拿他跟梅干一起烧烤,还是跟大头菜一起进烤箱烘焙。
他试了,稍后他会告诉裘德,他真的试过了;但他在房间这一头,裘德在另一头,他中途不断被拦下来,跟一些多年不见的人谈话,更烦的是,有的人他几週前才见过。当他努力往前挤时,还曾朝马尔科姆挥手,指著裘德的方向,但马尔科姆无奈地耸耸肩,用嘴型说著「什麽」,他只好比个放弃的手势:算了。
我得离开才行,他挤过人群时心想。但老实说,他通常不介意这些派对,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他怀疑裘德也是如此,不过或许没那麽享受——这类派对他当然应付自如,大家总是想找他讲话。儘管他们两个私底下总是抱怨杰比,他总是拖著他们去这类场合,这些冗长无聊的派对,但他们心裡也明白,如果他们真的不想去,拒绝就是了,但他们很少拒绝——毕竟,他们得去哪裡,才能把这套全世界只有两个人会讲的语言派上用场。
最近几年,当他的生活离大学时代越来越远,也离当年的自己越来越远,他有时会发现,看到当年的那些熟人可以让他放鬆。他曾取笑过杰比从来没有真正从虎德馆毕业,但其实,他佩服杰比可以替他们一路维繫那麽多当年的交情,也佩服他总有办法掌握那麽多人的动态。儘管有那麽多老朋友,杰比对生活的看法和体验方式总坚持一种现在时。在他身边,就连最怀旧的人也没办法像他那样反覆对过往的种种好坏小事一再检视,宁可接受老友变成现在的模样。他也很感激杰比选择保持交情的那些人大部分都对现在的他无动于衷(他变成任何人都无妨)。其中有些人现在对待他的态度大不相同,尤其是最近一年左右,但大部分人的生活、兴趣和职业都太独特了,甚至过于冷僻,在他们眼中,威廉的成就并不比他们自己的成就更重要,或更不重要。杰比的朋友是诗人、行为艺术家、学者、现代舞者和哲学家——有回马尔科姆说,杰比跟大学时代每一个最不可能赚钱的人都交上了朋友——而他们的生活,就是补助、住处、奖金和奖项。在杰比的虎德馆交际圈内,成功的定义不是看你的票房数字(那是他的经纪人和经理人的标准),或是跟你一起演戏的人以及你得到的评论(那是他研究生同学的标准),单纯只看你的作品有多厉害,还有你是否引以为荣。(在这类派对上,还常常有人这麽跟他说:「啊,我没看过《黑色水星三〇八一》,但是你为自己的表现感到骄傲吗?」不,他并不引以为荣。他演的是一个忧愁而神祕的银河系科学家,也是柔术高手,他独自击败了一个庞大的太空怪物。但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很努力工作,认真对待自己的表演,这就是他唯一期望能做到的。)有时他很好奇自己是不是被愚弄了,是否杰比的整个朋友圈本身就是一件行为艺术作品。在裡头,所有真实世界(始终只谈金钱,贪婪、嫉妒的世界)的竞争、关注和野心都被忽略了,人们只关注工作带来的纯粹愉悦。有时从最好的方面来看,这种观点对他有止血作用,他把这些派对、这些和虎德馆老友们相处的时间当成某种淨化和滋补品,让他重新成为以往的自己:为了在学校公演的《噪音远去》中得到一个角色而兴奋不已,还每天晚上逼著室友陪他对台词。
「事业的浸礼池。」裘德听他说出这个想法后,就微笑著说。
「利伯维尔场的灌洗。」他回应。
「野心的灌肠。」
「哇,这个好!」
但有时这些派对(比方今天的)则会造成反效果。有时他发现自己怨恨别人对他的定义,总是被简化且多年来从未改变:他以前是、且永远是虎德馆八号套房的威廉·朗纳松,数学很烂,但女人缘很好,简单、容易被理解,迅速两笔就能画出形象。这个定义不见得是错的(在这一行他被视为知识分子,是因为他不看某些杂志和网站,而且读过那所大学,这的确会让人有点沮丧),他本来就知道自己这一生很渺小,但这麽一来,他觉得更渺小了。
而有时,从昔日同伴对他事业的无知,他感觉到某种顽固、刻意和不满。去年,他拍的第一部真正的大片上映期间,他刚好去布鲁克林的瑞德胡克参加派对,跟一个以前常去虎德馆、现在总是参加这些聚会的男生聊天。他叫阿瑟,以前住在失败者大本营迪林厄姆馆,现在办了一份关于数字地图製作方法的杂志《历史》,冷僻但相当受尊崇。
「那麽,威廉,你在做什麽?」阿瑟终于开口问,前十分钟他都在谈最近一期《历史》的专题,用3D算法绘製出1839年到1842年中南半岛的鸦片路线图。
那一刻,他体会到了自己在这类聚会中偶尔会滋出的那种茫然迷失之感。有时这个问题是用一种开玩笑、讽刺的方式提出的,被当成一种道贺,然后他会微笑配合:「啊,没什麽大不了的,还在奥尔托兰端盘子。我们最近的银鳕鱼配飞鱼卵很受欢迎。」但有时问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这种状况现在越来越少发生了,偶尔发生时,提问者通常是某个生活圈离文化界很远、连阅读《纽约时报》对他们来说都算煽动叛乱行为的人。不过更常见的是,某个人坚定地无视他和他的生活与工作,为了表达他们的不以为然,不,是不屑。
他跟阿瑟没熟到确知他属于哪一类(不过倒是熟到足以不喜欢这个人,尤其阿瑟总是喜欢在跟人讲话时凑得很近,搞得他都后退到贴著牆壁了),于是他只回答:「我在演戏。」
「真的啊。」阿瑟淡淡地说,「有什麽是我听过的吗?」
这个问题——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阿瑟那种不在乎和嘲弄的口气——让他无名火起,但是他按捺著没有表现出来。「唔,」他缓缓说,「大部分都是独立製片。我去年拍了一部《乳香王国》,下个月要离开纽约去拍《不败者》,是由福克纳的小说改编的。」阿瑟一脸木然。威廉叹气:他还因为《乳香王国》得了奖。「另外我两年前拍的一部电影才刚上映,叫《黑色水星三〇八一》。」
「听起来很有趣。」阿瑟说,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不过我应该没听说过。呃,我得去查一下。威廉,你真行。」
他痛恨某些人说「威廉,你真行」的口气,好像他的工作是什麽棉花糖幻象,只能用来唬自己和别人,而非真实存在。那天晚上他尤其火大,因为不到五十码 [11] 外,就在阿瑟脑袋后方的窗外,碰巧就有块聚光灯照射的广告牌矗立在一栋大楼楼顶,上头有他的脸(一脸难以否认的怒容:毕竟,他正在抵抗一个淡紫色、计算机仿真的巨大怪物),还有两英尺高的大字(《黑色水星三〇八一》,即将上映)。在那些时刻,他会对虎德馆的老友们很失望。他们毕竟不比其他人更高明,他会明白。到头来,他们只是嫉妒,想让我不舒服而已。可是我真蠢,因为我的确觉得不舒服。稍后他对自己很火大。这就是你想要的,他会提醒自己。干嘛在乎别人怎麽想?但演戏就是会在意他人怎麽想(有时感觉那是所有的目的)。儘管他宁愿相信自己对其他人的意见免疫,彷彿已经超越了那个层次,但其实他做不到。
「我知道这听起来实在太小家子气了。」那次派对后他告诉裘德。他觉得自己那麽火大很丢脸,但他不会跟其他人说。
「听起来一点也不小气。」裘德当时说。他们当时正从瑞德胡克开车回曼哈顿,「但阿瑟是个混蛋,威廉。他向来就是那样。研究过几年希罗多德,一点也没让他不像混蛋。」
他不情愿地笑了:「不晓得。」他说,「有时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好像很……很没意义。」
「威廉,你怎麽能这麽说?你是个了不起的演员,真的。而且你……」
「拜託别说我带给很多人欢乐。」
「其实呢,我没打算这麽说。你的电影不是会带来欢乐的那一类。」(威廉已经逐渐被定型,经常被找去演黑暗複杂的角色——通常颇为暴力,往往引发道德争议——因而引发不同程度的同情,哈罗德称呼他为「恐怖的朗纳松」。)
「当然,除了外星人。」
「对,除了外星人。连他们也不会带来欢乐——到最后你把他们都杀光了,不是吗?可是威廉,我喜欢看那些表演,其他人大多也喜欢。这算是某种成就吧?有多少人可以说他们有办法除掉日常生活中的谁呢?」看他没回答,裘德又说,「你知道,或许我们不该再参加这些派对了。对我们两个来说,这些派对已经变成不健康的受虐和引发自我厌恶的活动了。」裘德转向他咧嘴笑,「至少你还在做艺术方面的工作。我倒不如去帮军火商工作算了。多萝西·沃顿今天晚上还问我,每天早上起床时,知道自己前一天又牺牲了自己一部分的灵魂是什麽感觉。」
他终于大笑了:「不,她不会这麽说吧。」
「会,她就是这麽说的。害我觉得好像在跟哈罗德讲话。」
「是啊,如果哈罗德是个绑著辫子头的白种女人。」
裘德微笑:「我刚刚就这麽说啊,就像在跟哈罗德讲话。」
其实,他们两人都知道为什麽自己会继续参加这类派对,因为那些派对已经变成他们四个人难得相聚的机会之一,有时甚至还是唯一能创造出四人共同回忆的机会,维持他们友谊的生机的机会,就像是把一束束引火柴丢进快要熄灭的黑色炭火裡,这是他们假装一切依然如昔的方法。
这也为他们提供一个藉口,假装杰比一切都好,但其实他们三个都明白并非如此。威廉也说不出他哪裡不对劲(碰到某些特定的话题,杰比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躲避,几乎像裘德一样厉害),只知道杰比很寂寞、很不快乐、很彷徨,而这些感觉都不是杰比熟悉的。他感觉到,热爱大学时代,对于其中的结构、阶级和小圈子生态都应付自如的杰比,如今在每个派对中都试图重现他们四个人曾拥有的那种轻鬆、不必多想的友谊。当时他们还不清楚自己的专业定位,却因为都拥有抱负而凝聚起来,没有被各自的日常现实分隔。所以杰比筹划大家出门参加派对,其他三个也一如既往地乖乖遵从,甘心让他当领袖,让他为大家做决定。
他很愿意私下跟杰比见面,就他们两个。但最近这阵子,如果杰比不跟他的大学朋友一起玩,就会跑去找另一批完全不同的人,大部分都是想攀附艺术圈的人。这些人唯一的兴趣就是嗑很多药,然后随便乱上床,这类事情他实在没兴趣。他越来越不常在纽约(过去三年只有八个月)。当他难得待在纽约时,就会感到两股彼此矛盾的压力,一方面想跟朋友好好共度时光,一方面只想什麽都不做。
现在,他继续朝裘德走去,发现他终于被马尔塔和她爱发牢骚的朋友放过,正在跟他们的朋友卡罗莱娜讲话。(看到这一幕,他又生出罪恶感,因为他好几个月没跟卡罗莱娜联繫,知道她正在生自己的气。)此时,弗朗西斯卡忽然挡住他的路,要重新介绍他认识一个叫蕾切尔的女人,四年前他们曾在舞台剧《九重天》共事,她是剧场指导助理。他挺开心能再碰到她(四年前他就很喜欢她,一直觉得她很漂亮),但这会儿跟她讲话,他知道他们顶多就是聊一下而已,毕竟,他再过五个星期就要去外地拍戏了。现在不是陷入複杂新恋情的时候,而且他实在没有力气玩一夜情了,因为他知道,一夜情有可能以一种有趣的方式,变得跟长期恋情一样磨人。
跟蕾切尔聊了大约十分钟,他的手机振动起来,他道歉一声,看了一下裘德传来的短信:走了。不想打扰你和未来朗纳松太太的谈话,回家见。
「狗屎。」他说,然后对蕾切尔说,「对不起。」忽然间,派对的魔力消失了,他只想赶快离开。他们参加的这类派对是某种剧场,由他们四个讲好自己出演,但一旦其中一个演员离开舞台,继续演下去就没有意义了。他跟蕾切尔说再见(她一明白他真的要走,而且没邀请她一起,表情就从困惑变成敌意),再跟其他一群人道别——马尔塔、弗朗西斯卡、杰比、马尔科姆、伊迪、卡罗莱娜——至少有一半人因此很不高兴。他又花了三十分钟才终于从那个公寓脱身,下楼时,他抱著希望回了裘德的短信:你还在吗?我要走了。没等到回应,他又发:我坐地铁。先回我公寓拿点东西,晚点见。
他坐L线地铁到第八大道,然后往南走几个街区回公寓。在纽约,十月下旬是他最喜欢的时节,错过了总令他伤心。他住在佩里街和西4街交叉口,是一间位于三楼的公寓,屋裡的窗子刚好跟外头的银杏树顶齐高。他搬进去时总想像他週末会赖在床上,看著满树银杏的黄叶被风吹得纷纷掉落。但他其实从来没看过。
他对这间公寓没有特殊感情,除了这是属于他的、是他自己花钱买的,而且是他还清了学生贷款后买的第一个、也是最重大的物品。一年半前,他刚开始找房子时,只知道他想住在下城,而且要有电梯,这样裘德就可以来拜访他。
「这样不是有点关係成瘾吗?」他当时的女友菲莉帕曾取笑地问他,但同时也不算取笑。
「是吗?」他问,明白她的意思,但假装不懂。
「威廉,」菲莉帕说,大笑著掩饰自己的不高兴,「就是啦。」
他耸耸肩,没生气:「我不能住在一个他没办法来拜访的地方。」他说。
她叹气:「我知道。」
他知道菲莉帕不是反对裘德什麽;她喜欢他,而且裘德也喜欢菲莉帕,甚至有天裘德还轻声告诉威廉,说他觉得威廉回纽约时应该多花点时间陪菲莉帕。当初他和菲莉帕开始交往时(她是服装设计师,大部分是舞台剧的设计),她觉得他跟朋友的友谊很有趣,甚至很有魅力。他知道,她把这些友谊视为他忠诚、可靠、执著的证据。但他们继续交往下去,两人年纪大一些,有些事情就改变了,他花在杰比和马尔科姆,尤其是裘德身上的时间,转而成了他根本不成熟、不愿意为了与另一个人(也就是她)种种不确定的未来,抛弃眼前舒适生活(与他朋友的生活)的证据。她从没要求他完全捨弃他们——的确,他很喜欢她的一点,就是她跟自己的朋友关係很亲密,而且他们两个可以一整晚跟各自的朋友相处,在不同的餐厅进行不同的谈话,结束后再会合,两个截然不同的夜晚最后成了一个共享的夜晚——但终究,她希望他屈服,专注于她和他的感情,以取代其他人的。
这一点他做不到。但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比她意识到的要多。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两年,他没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家过感恩节,也没去欧文家过圣诞节,而是去了她佛蒙特州的父母家。他放弃跟裘德每年一度的度假之旅,陪她去她朋友的派对、婚礼、晚宴及演出,而且回纽约时都陪著她,看她为《暴风雨》的戏服画草图,帮她把那些昂贵的彩色铅笔削尖。她睡觉时,他时差还没调过来,就在公寓裡漫游,翻翻书,看看杂志,把食品柜裡装义大利麵和麦片的盒子排正。他开开心心地做了这一切,毫无怨尤。但这样还是不够,于是去年,在交往将近四年后,他们平静地分手了,而他心想,好吧。
欧文先生在弗洛拉的产前送礼会上听到他们分手的消息,摇摇头:「你们这些小子真的成了一群不想长大的彼得·潘。」他说,「威廉,你几岁了?36?我不晓得你们是怎麽回事。你们赚了钱,有了一些成就。你们不觉得自己应该认真当个大人,别总是黏在一起吗?」
但是要怎麽当大人?配偶关係真的是唯一合理的选项吗?(然而,只有一个选项就等于没选项了。)「几千年的演化和社会发展下来,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吗?」今年夏天他们去特鲁罗度假时,他这样问哈罗德,哈罗德大笑起来:「威廉,听我说,」他说,「我觉得你过得很好。我知道我总是囉唆要你定下来,而且我也同意马尔科姆的老爸说伴侣关係很棒,但你唯一真正要做的,就是当个好人,而你已经是了,还有享受人生。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年可以搞清楚自己想做什麽、想过什麽样的生活。」
「那如果现在这样就是我想过的生活呢?」
「唔,那也很好啊。」哈罗德说。他朝威廉微笑,「你们这几个小子实现了每个男人的梦想,你知道,甚至包括了约翰·欧文的梦想。」
最近他一直在想,关係成瘾是否真的有那麽糟。他从友谊中得到快乐,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谁在乎是不是关係成瘾?不管怎样,友谊怎麽可能比伴侣关係更让人相互成瘾?你27岁时受到欣赏的事情,为什麽到了37岁就变得怪异了?为什麽友情就不如伴侣关係好,难道不是更好吗?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日复一日,不是被性爱或身体的吸引力、金钱、子女或财产绑在一起,而是凭藉彼此的共识走下去,为一个从未签订契约的同盟关係付出。友谊是见证另一个人在人生中缓慢滴流的悲伤,以及种种漫长的无聊,加上偶尔的成功。友谊是你能有幸在场见识另一个人最悲惨的时刻,懂得这是一种荣幸,而且知道你同样可以在他身边悲伤。
然而,比起自己可能的不成熟,他更困扰的是他身为朋友的能力。他向来自认是个不错的朋友,友谊对于他向来很重要。但他真的擅长当个好朋友吗?比方说,杰比的问题一直没解决,好朋友会想出办法的。而且一个好的朋友会想出更好的办法处理裘德的事,而不是像唸经似的告诉自己,就是没更好的办法,如果有,如果某个人(安迪?哈罗德?任何人?)能想出一个计划,他很乐意照做。但即使他这麽告诉自己,也知道他只是在为自己找藉口。
安迪也很清楚这一点。五年前,安迪打电话到索非亚吼他。那时他第一次拍电影,已经很晚了,他一接起电话就听到安迪说:「对于一个自称是个很棒的朋友来说,你他妈的根本没有拿出证据来。」他开始自我防卫,因为他知道安迪说得没错。
「慢著。」他说,坐直身子,愤怒与害怕赶跑了残留的睡意。
「他坐在家裡,他妈的都把自己割成碎片了,现在全身都是疤痕组织,看起来像具他妈的骷髅,威廉,你人呢?」安迪问,「别跟我说『我在拍戏』。你为什麽没打电话问问他的情况?」
「我每一天都打电话给他。」他说,也吼了起来。
「你明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难熬。」安迪继续说,声音盖过他的,「你明知道收养这件事会让他更脆弱。为什麽你没採取好保护措施,威廉?为什麽你其他所谓的朋友不做点事?」
「因为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在割自己,这就是为什麽!而且安迪,我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他这麽难熬。」他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我怎麽会晓得?」
「因为!你应该要晓得的!他妈的用用你的脑子,威廉!」
「你他妈的不要跟我吼。」他吼回去,「安迪,你只是在生气,因为他是你的病人。你想不出办法让他好过一点,你就来怪我。」
他一说出口就后悔了。那一刻,他们两人都沉默下来,对著电话喘气。「安迪。」他先开口。
「不,」安迪说,「威廉,你说得没错。对不起,我很抱歉。」
「不,是我很抱歉。」他忽然很难过,想到裘德坐在利斯本纳街丑陋的浴室裡。他离开前,曾到处寻找裘德的刮鬍刀片——找了水箱盖底下、浴室医药柜后头,甚至找过碗橱抽屉底下,每一个抽屉都拉出来,检查过各种角度——还是找不到。但安迪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他的责任。他应该做得更好。结果没有,所以没错,他失败了。
「不,」安迪说,「威廉,我真的很抱歉,我完全没有藉口。而且你说得没错——我不知道该怎麽办。」他的口气好疲倦,「只不过威廉,他以前——他以前过得那麽糟,而且他信赖你。」
「我知道。」他喃喃地说,「我知道他信赖我。」
于是他们拟出一个计划。后来他回到纽约,就比以前更严密地监视裘德,结果一无所获。被收养后的那一个月左右,裘德跟以前很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是哪裡不一样。除了很偶尔的状况,他难以判定裘德那天开心或不开心。裘德平常并不会无精打采、不露情绪,然后忽然间就变了个人——他的基本行为模式、节奏、姿势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有些什麽改变了。很短的一阵子,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认识的裘德换成另一个裘德,而这个新的、被偷换过来的裘德,他可以向他询问任何事;这个裘德可能会讲起宠物和朋友的趣事,以及童年的片段;这个裘德穿长袖是因为怕冷,而不是为了遮掩什麽。他决心儘可能多相信裘德说的话:毕竟,他不是裘德的医生,他只是裘德的朋友。他的任务是以裘德希望的方式对待他,而不是把他当成暗中监视的对象。
于是过了一阵子,他的警觉性逐渐消失了,但最终,另一个裘德离开了,回到童话和魔法的世界中去了,原先他认识的裘德回来了。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一些麻烦的状况出现,提醒他:他认识的裘德,不过是裘德允许他知道的部分。他到外地拍戏时,每天都会打电话给裘德,通常是事先讲好的时间。去年有一天,他们在电话中如常地聊天,裘德讲话跟平常没有两样,就在两人为了威廉拍戏的趣事大笑时,他听到背景中清楚无误的广播声,只有医院才会有:「呼叫纳撒瑞安医师。纳撒瑞安医师请到三号手术室。」
「裘德?」他问。
「别担心,威廉。」他说,「我没事,只是有一点轻微的感染。我觉得安迪有点太紧张了。」
「什麽样的感染?老天啊,裘德!」
「血液感染,但是没什麽。老实说,威廉,如果真的严重,我会告诉你的。」
「不,你他妈的才不会告诉我,裘德。血液感染就很严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威廉,我会告诉你的。」
「哈罗德知道吗?」
「不,」他说,忽然很凶,「你不可以告诉他。」
这类对话事后总让他震惊而困扰。接下来整个傍晚,他都在努力回想上星期的对话,仔细寻找任何不对劲,任何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忽略掉的线索。在比较宽容而好奇的时刻,他会把裘德想像成一个魔术师,唯一的招数就是隐瞒,但随著每一年过去,他的本事越来越厉害,现在他只要拉起丝制斗篷的一角遮在眼前,整个人就会立刻隐形,就连最瞭解他的人都看不到。但在其他时候,他好恨这个招数,一年又一年费心地帮裘德保密,除了极少的信息,他从来没能得到什麽重大消息,连试著帮他、公然表示忧虑的机会都没有。这样不公平,在那些时候他会想,这不是友谊。这是某种别的东西,但不是友谊。他觉得自己被硬推进某个他从来不想玩的共谋游戏裡。裘德跟他们沟通的一切,都显示他不想接受帮忙。然而,他无法接受。问题在于,某个人要求你别烦他,你要如何置之不理,即使这会危及你们的友谊。这是个棘手的两难问题:你要怎麽帮助一个不想被帮助的人,同时明白如果你不试著帮忙,那麽你根本算不上朋友?他有时真想朝裘德大吼,跟我谈一谈。把事情告诉我,告诉我该怎麽做,才能让你跟我谈。
有回在派对上,他无意间听到裘德跟某个人说他会告诉威廉所有事,当时他一方面觉得很得意,一方面又很困惑,因为其实他什麽都不知道。有时他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会这麽关心一个人,即使他拒绝说出朋友间会分享的事情——他们认识前他过著什麽样的生活、他害怕什麽、他渴望什麽、他受什麽样的人吸引、日常生活的烦恼和悲伤。因为裘德自己不肯谈,有时他真希望跟哈罗德谈谈裘德,搞清楚他知道多少,同时看他们和安迪能不能把各自了解的事情拼凑起来,或许可以得到一些解答。但这只是梦想:要是真这麽做,裘德永远不会原谅他,他们之间原本的联繫也会消失殆尽。
这会儿回到公寓,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邮件(他很少收到什麽有趣的,所有工作相关的信件都会寄给经纪人或律师;个人邮件则会寄到裘德的公寓),找到他上星期去完健身房回公寓时落下的剧本,然后连大衣都没脱,又匆匆离开。
自从一年前买下这间公寓以来,他总共只在裡面待过六星期。卧室裡有张日式床垫,客厅裡放著利斯本纳街搬来的茶几,还有杰比在街上捡来的那把埃姆斯玻璃纤维椅子,以及他的几箱书,就这样。理论上,马尔科姆打算帮他重新装修,把厨房边没窗子的小书房改为用餐空间,同时处理其他问题。但马尔科姆好像感觉到威廉缺乏兴趣,就一直没把整修这间公寓列入优先待办事项。他有时会抱怨一下,但他知道这不是马尔科姆的错。毕竟,是他自己一直没回复马尔科姆的电子邮件,包括收尾、瓷砖、嵌入式书柜的尺寸,还有马尔科姆订製前要他同意的长沙发。直到最近,他才请律师把动工前必须签订的文件寄给马尔科姆。下星期,他和马尔科姆要碰面做一些决定,等到他一月中拍完戏回来,公寓应该就会像马尔科姆保证过的,就算不是改头换面,也大有改善。
同时,他多多少少还是跟裘德一起住。当初跟菲莉帕一分手,他就直接搬进了裘德格林街的公寓。他的理由是,自己的公寓还没装修,而且基于他对安迪的承诺,他一直霸佔裘德家多出来的卧室不走。但其实是他需要裘德的陪伴,需要裘德稳定不变的存在感。当他去英格兰、爱尔兰、加州、法国、摩洛哥的丹吉尔、阿尔及利亚、印度、菲律宾、加拿大时,他需要有个家的形象在纽约等著他,而那个形象从来不包括佩里街。对他来说,家就是格林街。当他远离纽约且寂寞时,他就会想到格林街的公寓,他在那裡的房间,週末裘德结束工作后,他们会熬夜聊到很晚,觉得时光缓慢而悠长,相信这一夜会持续到永远。
而现在,他终于要回家了。他跑下楼梯,出了前门,来到佩里街上。傍晚天气转冷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如往常一般享受著独自走路的愉悦,享受在一个这麽多人的城市裡落单的感觉。这是他最想念的事情之一。在拍片现场,你从来不会落单。会有一名副导演陪你走回休息的房车,再陪你走回拍片现场,即使房车和现场距离只有五十码。当初他逐渐熟悉拍片现场的状况时,对于拍电影时似乎鼓励把演员当小孩看的文化,首先觉得震惊,继而觉得好笑,最后觉得厌烦。他有时觉得自己像是被直立绑在一个玩偶身上,被用轮子推著移动,有人陪他走到化妆部门,然后到服装部门。又有人陪他走到现场,再走回房车。一两个小时后,又会有人来房车裡接他,护送他到拍片现场去。
「绝对不要让我习惯这种事。」他有回跟裘德说,几乎是恳求。这是他所有拍片故事的收尾台词:有关午餐时每个人照职位和阶级自动分开——演员和导演一桌,摄影组另一桌,器械组第三桌,服装组第四桌,道具组第五桌——大家都只聊一些小事,比如你的健身房、你想去的餐厅、你正进行的特殊饮食计划、健身教练,还有香菸(你有多想抽一根),以及做脸(你有多麽需要);有关剧组人员,他们痛恨演员的同时,碰到演员对他们最细微的关注却又在意得不得了,实在令人羞愧;化妆组爱搬弄是非,关于所有演员的生活,他们的信息量简直多到吓人,他们早就学会在帮演员调整假髮和扑粉时保持绝对的安静,让自己完全隐形,同时倾听椅子上的演员们打电话,无论是女演员大吼男朋友,还是男演员低声安排深夜的一夜情对象。就是在这些拍片现场,他才明白自己被监视的程度比想像中更严重,而且自己很容易就相信,拍片现场的生活就是实际的生活——一切都有人帮你准备好,而且真的可以製造出太阳照耀你的效果。
有回他站在自己的标记上,等著摄影师做最后的调整。这时第一副导大声警告:「他的头髮!」摄影师只得走过来轻轻捧著他的头,往左倾斜一英寸,再往右,又往左,好像在壁炉台上放一个花瓶一般。
「别动,威廉。」摄影师警告,他保证他不会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但其实他很想傻笑。他忽然想到他的父母(令他不安的是,随著年纪渐长,他越来越少想到他们),还有亨明。有半秒钟,他看到他们就站在左边,在拍片现场外头,正好远得让他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反正他再也想像不出他们的表情了。
他喜欢告诉裘德这些事,把自己在拍片现场的日子讲得好笑又欢乐。他原先没想到演戏会是这样,但他以前哪裡懂得演戏会是什麽样?他总是做好准备,总是准时,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乖乖听摄影师的指示,除非有绝对的必要,否则从不跟导演争执。但即使拍过这麽多电影(过去五年拍了十二部,其中八部是最近两年拍的),经历了种种荒谬,他发现最超现实的时刻,就是在摄影机开拍之前。当他站在第一个标记处、第二个标记处,或是摄影师宣佈准备好了,「化妆服装组!」第一副导喊道,然后化妆和服装人员就匆忙朝他俯衝过来,好像他是一块腐肉,那些人拨弄他的头髮,拉直他的衬衫,用软刷子搔过他的眼皮。这个过程通常只有三十秒左右,但在这三十秒的时间裡,他垂下眼皮免得粉粒飘进眼睛,其他人的手霸道地在他的身体和头上触摸,好像身体不再是他的。此时他会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死了,飘在半空中,他的生命不过是一段想像。在那些时刻,一串旋风似的影像掠过他的心头,太快又太混乱,无法实际看清每一个画面:其中当然有他正要拍摄的场景,以及他稍早拍过的场景,但也有总是盘踞在他心头的场景,那些他夜裡睡著前会看到、听到、记得的事情——亨明、杰比、马尔科姆、哈罗德、朱丽娅、裘德。
你快乐吗?他有回问裘德(当时他们一定是喝醉了)。
我不认为快乐适合我,裘德最后终于说,好像威廉给了他一盘他不想吃的东西。但是适合你,威廉。
当化妆和服装人员对著他又拉又抓,他想到他当时应该问裘德这句话是什麽意思:为什麽适合他,但不适合裘德。等到他拍完那场戏,他就忘了这个问题,也忘了之前的那段对话。
「音效开动!」第一副导喊道,化妆和服装人员赶紧散开。
「开了。」音效人员回答。
「摄影机准备。」摄影师喊道,接著有人宣佈第几场戏,打板。然后他睁开眼睛。
2
刚过36岁生日的一个星期六早晨,他睁开眼睛,体验到那种偶尔会感受到的奇怪、美妙的感觉:发现自己的人生晴朗无云。他想像哈罗德和朱丽娅在剑桥市,两个人睏倦地在厨房裡走动,将咖啡倒进他们有著缺角和咖啡渍的马克杯裡,把装报纸的塑胶袋外头的露水甩掉。在空中,威廉正从南非开普敦飞向他。他想像马尔科姆在布鲁克林家裡的床上紧靠著苏菲,然后,因为他觉得充满希望,便想像杰比安全地在下东城的床上打呼。在格林街这裡,暖气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床单闻起来像肥皂和天空。他的上方是马尔科姆一个月前装的钢管枝形吊灯。他的下方是一片发亮的黑色木地板。这间公寓一片寂静,而且是他的(还是觉得它很大,充满种种可能性和潜力)。
他把脚趾伸向床尾,然后往回缩向小腿:没事。他移动躺在床垫上的背部:没事。他把两边膝盖朝胸口缩起:没事。没有任何地方痛,连一点痛的迹象都没有。他的身体又是他的了,可以帮他执行他想像中的任何动作,不会抱怨或搞破坏。他闭上双眼,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这是完美的一刻,他知道该如何享受。
这些时刻从来不会持续太久(有时候,只要坐起身,他就像脸上捱了一记耳光似的被提醒,是他的身体在控制他,不是他控制他的身体),但最近几年状况恶化后,他每天都很努力地放弃自己会再好转的想法,试著专注于暂时摆脱痛苦的那些时刻,并且感激自己的身体饶过了他。最后他缓缓坐起身,同样缓慢地站起来,一切还是很棒。他判定这是美好的一天,然后走到浴室,略过卧室角落裡彷彿在生闷气的轮椅。
他准备好,然后拿著办公室带回来的一些文件坐下来等。通常碰到星期六,他的时间大都用在工作上——从他走遍纽约的时期以来,这个习惯没有改变过。啊,他那些长途步行之旅!他真的一度可以像山羊似的走到上东城,然后走回来,靠自己就走上十一英里吗?——但今天他要跟马尔科姆碰面,带他去找自己的西装师傅,因为马尔科姆要结婚了,需要买一套西装。
他们还不确定马尔科姆是不是真的要结婚,只是认为他会而已。过去三年来,马尔科姆和苏菲分手又複合,接著又分手,然后又複合。但过去一年,马尔科姆找威廉谈过婚礼的事情,还问威廉会不会觉得婚礼是一种迁就;又问杰比关于珠宝的事情,问女人说她们不喜欢鑽石时,是真的这麽想、还是只是说著玩的;还找他询问婚前协议书的事情。
他尽力回答马尔科姆的问题,然后给了他一个法学院同学的名字,是一位婚姻法律师。「啊,」马尔科姆当时说,身子往后退,好像他要告诉他的是职业杀手的名字,「我不确定我目前有这个需要,裘德。」
「好吧。」他说,收回那张马尔科姆连碰都不想碰的名片,「唔,哪天要是你需要,问我一声就是了。」
一个月前,马尔科姆问他能不能帮他挑一套西装。「我连一套西装都没有,这样是不是很夸张?」他问,「你不觉得我应该有一套西装吗?你不觉得我应该让自己看起来,我不知道,比较成人或什麽的?你不觉得这样应该对生意有帮助?」
「小马,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得很,」他说,「而且我不觉得你在生意上还需要什麽帮助。但是如果你想买一套西装,没问题,我很乐意帮你。」
「谢了。」马尔科姆说,「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有一套西装。你知道,以防有什麽需要。」他暂停一下,「顺带讲一声,我不敢相信你有个西装师傅。」
他微笑,「他不是我的西装师傅。」他说,「他只是专门做西装,而某些西装碰巧是我的。」
「老天,」马尔科姆说,「哈罗德真的创造了一个怪物。」
他忍不住大笑。他常常觉得,好像只有西装能让他看起来比较正常。坐轮椅的那几个月,那些西装能再度向他的客户保证他很能干,同时也向自己再度保证他是公司的一分子,至少可以穿得跟其他人一样。他并不觉得自己虚荣,而是一丝不苟。小时候在少年之家,他们偶尔会跟当地学校的男学生打棒球赛。每回他们走上场,那些男学生总是捏著鼻子嘲笑他们:「去洗个澡吧!」他们会大叫,「你们好臭!你们好臭!」但他们确实会洗澡:按规定,他们每天早上都要淋浴,把黏答答的粉红色沐浴乳挤在手掌和毛巾上,然后搓洗皮肤,同时会有一个辅导员在莲蓬头前方走来走去地巡视,拿著薄毛巾抽打那些不乖的男生,或者朝不够认真洗澡的人大吼。即使到现在,他还是很怕自己邋遢、肮髒或难看。「你永远会很丑,但这不代表你不能乾淨点。」加布里埃尔神父以前总是这麽告诉他。儘管加布里埃尔神父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是错的,但他知道这点他说得没错。
马尔科姆来了,跟他拥抱打招呼后,就像往常那样开始审视整间公寓,伸著长脖子,缓缓转著圈,目光像灯塔的光,边转还边喃喃发出评论。
他在马尔科姆开口提问前就先回答了:「小马,下个月。」
「你三个月前就这麽说了。」
「我知道。但是现在我是认真的。现在我有钱了,或者这个月底就会有了。」
「钱的事情,我们讨论过了。」
「我知道。你真是太慷慨了,但是我不能不付你钱。」
他在这间公寓裡已经住了四年多,却一直因为缺钱没装修,而他缺钱是因为他在付公寓贷款。这四年多裡,马尔科姆画了设计图,隔出两个卧室,帮他挑了一张有如灰色宇宙飞船的沙发,放在客厅中央,又解决了一些小问题,包括地板。「这太疯狂了,」当时他告诉马尔科姆,「等整修完毕,你还是得重铺地板。」但马尔科姆说他无论如何都要做,那种地板漆是新产品,他想试用一下,而真正装修之前,格林街会是他的实验室,他可以拿它来做一些小实验,如果他不介意的话(而他当然不介意)。但除此之外,整间公寓差不多还是保持了他刚搬进来时的样子:一个长长的四方形,位于南苏荷区一栋建筑的六楼,两边都有窗子,一侧朝西,一侧朝东;南边整面牆也有窗子,俯瞰一座停车场。他的房间和浴室在东头,看出去是默瑟街一栋低矮楼房的屋顶;威廉的房间和浴室(其实是客房,但他一直把它当成威廉的房间)则在西头,下面是格林街。厨房位于公寓中央,还有第三间浴室。套房之间的空间很大,黑色地板像黑色琴键般发亮。
他拥有了这麽多空间,但至今依然有一种不熟悉的感觉,更不熟悉的是自己居然负担得起。但是你负担得起,他有时还得提醒自己,就像他站在杂货店裡,想著是否该买一盒自己喜欢的黑橄榄;那种橄榄好咸,咸得他嘴巴发涩、双眼泛泪。刚搬到纽约市时,吃黑橄榄是一种享受,他一个月只买一次,一次只买一匙。每天晚上他只吃一颗,一边坐著读案情摘要,一边缓缓啜吸著橄榄核上的肉。你可以买,他现在告诉自己,你有那个钱了。但他还总是忘记。
他之所以买得起格林街的公寓,而且冰箱裡常备著一盒橄榄,背后的原因是他在罗普克工作,这是全纽约最有权势、最有名望的律师事务所之一。他在那裡担任辩护律师,而且一年多前升为合伙人。五年前,他跟西提任和罗兹经办一件证券诈欺案,起诉一家叫柴克瑞·史密斯的大型商业银行。那个案子和解之后没多久,一个叫卢西恩·沃伊特的人联络他,他知道他是罗普克诉讼部门的总监,而且之前曾代表柴克瑞·史密斯银行与他们协商。
沃伊特邀他一起喝杯酒聊聊。他对他的工作印象深刻,尤其是法庭表现,他说。柴克瑞·史密斯银行也对他印象深刻。其实他早听过他的名字(他和沙利文法官是法学院的老同学),也打听了一下他的状况。他有没有考虑过离开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加入黑暗阵营呢?
要说他从没想过,那就是撒谎了。在办公室裡,周围的人不断离去。他知道西提任正在跟华盛顿的一家国际法律事务所洽谈。罗兹在犹豫是不是该去一家银行的法务部工作。至于他,之前已经有两家律师事务所找上门来,但他都拒绝了。他们都很喜欢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所有人都是。但西提任和罗兹的年纪比他大,罗兹和他太太想生小孩,他们得赚钱。钱,钱,钱,有时他们谈的唯一话题就是钱。
他也会考虑钱,不可能不考虑。每回他去杰比或马尔科姆朋友的公寓参加派对回家,利斯本纳街就显得更寒碜,更难忍受。每次电梯故障,他得爬楼梯上楼,到了门口还得背靠著前门坐在地上休息一阵子,才有力气开门进去。此时,他就会梦想住在一个电梯不会出故障的可靠地方。每回他站在地铁入口的楼梯顶端准备往下走,抓著扶手且吃力得几乎要用嘴巴呼吸时,他会希望自己能坐出租车。然后还有其他恐惧:在他心情低落的时刻,他会想像自己老了,肋骨外头的皮肤都像羊皮纸了,还住在利斯本纳街,手肘撑地爬进浴室,因为他再也没办法走路了。在这个梦裡,他孤单一人,没有威廉、杰比、马尔科姆、安迪,没有哈罗德和朱丽娅。他很老很老,身边没有其他人,只剩他自己照顾自己。
「你几岁了?」沃伊特问。
「31。」他说。
「31还很年轻,」沃伊特说,「但是你不会永远这麽年轻。你真的想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裡变老吗?你知道大家怎麽说助理检察官的:人生的大好年华就这样过了。」沃伊特谈到报酬,谈到升迁机会,「答应我你会考虑。」
「我会的。」他说。
他的确考虑了。他没跟西提任或罗兹讨论(也没跟哈罗德谈,因为知道他会说什麽),而是跟威廉讨论,两人一起比较这份工作明显的优点和缺点。工作时间长(他的工时本来就很长,威廉说),工作性质很无聊,而且很可能要跟一堆混蛋共事(除了西提任和罗兹,他本来也跟一堆混蛋共事,威廉说)。当然,他现在得去帮他过去六年起诉的那些人辩护:撒谎者、骗子、小偷,以及伪装成受害者的有地位、有权势的人。他不像哈罗德或西提任,他很务实,他知道当律师意味著牺牲,不是牺牲金钱,就是牺牲道德,但这样背弃他明知是正义的一方,还是令他很困扰。是为了什麽?确保他不会变成那个孤单又患病的老人?这好像是最糟糕的那种自私、最糟糕的那种任性,拒绝承担他明知道应该承担的责任,只因为他害怕,担心自己过得不舒适或很悽惨。
然后,他和沃伊特碰面两週后的星期五,他很晚才回家。那天他筋疲力尽,必须坐轮椅,因为右腿实在太痛了,回到利斯本纳街的公寓时,他一放鬆,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因为再过几分钟,他就可以进门,用微波炉加热过、冒著蒸汽的溼毛巾包住小腿,坐在温暖的公寓裡。但是当他按了电梯按钮,却听到齿轮摩擦声,还有电梯坏掉时微弱的绞盘怪声。
「不要!」他大喊,「不要!」他的声音在门厅裡迴盪,他对著电梯门拍了又拍,「不,不,不!」他拿起公文包朝地上摔,裡头的文件散落一地。在他周围,整栋公寓依然一片寂静,没人能帮他。
最后他停止发火,觉得羞愧又愤怒,然后把那些文件收回公文包裡。他看了一下手錶:11点。威廉正在演出《九重天》,但他知道此时他已经下台了。可是他打电话过去,威廉没接。他恐慌起来。麦坎·马尔科姆去希腊度假了。杰比在一个艺术村。安迪的女儿比阿特丽斯上个星期才出生,所以他不能找他。他只肯让这几个人帮他,让他们拖著他爬那麽多层楼,当他像树懒似的抓著对方不放时,至少不会觉得太不自在。
但那一刻,他失去了理智,拚命只想赶紧回到家裡。于是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左边腋下,然后把轮椅(太贵了,不能留在大厅裡)收起来夹在右边腋下,开始爬楼梯。他身子左边紧贴著牆,右手抓著轮椅的一根轮辐,爬得很慢——只能靠左腿往上跳,儘量避免把任何重量放在右腿,也避免轮椅碰到伤口。他往上爬,每爬三级就要停下来休息。从大厅到五楼要爬一百一十级楼梯。爬到第五十级时,他全身抖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坐半小时。他一次又一次打电话给威廉并发短信给他。打到第四通电话,他留言了,但希望自己永远不必留:「威廉,我真的需要帮忙。拜託打给我。拜託。」他想像威廉立刻回电话,告诉他马上赶来,但他等了又等,威廉都没回电话。最后,他设法又站了起来。
总之,他努力进了门。但那一夜接下来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了。次日醒来时,他发现威廉睡在他床边的地毯上,安迪睡在客厅拖来的椅子上。他舌头不听使唤,意识矇矓,还很想吐,于是他知道安迪一定帮他注射了止痛药。他很讨厌止痛药,因为接下来他会变得茫然,还会便祕好几天。
他再度醒来时,威廉不在了,但安迪已经醒来,死瞪著他。
「裘德,你他妈的一定得搬出这栋公寓。」他轻声说。
「我知道。」他说。
「裘德,你那时在想什麽?」威廉从杂货店回来后问他。安迪已经帮著他去过洗手间(他没办法走路,得让安迪抱他去),让他躺回床上,他身上还穿著前一天的衣服,等到威廉回来才离开。威廉前一晚演出后去参加派对,没听到手机响;等他终于听到留言,急忙赶回家时,发现他躺在地板上抽搐,才打给安迪。「你为什麽不打给安迪?你为什麽不找间餐馆坐下来等我?你为什麽不打给理查德?你为什麽不打给菲莉帕叫她找到我?你为什麽不打给西提任、罗兹、伊莱,或菲德拉,或两个亨利·杨,或……」
「不知道。」他悲惨地说。他无法跟健康的人解释病人的逻辑,也没有力气去试。
下一个星期,他联络了卢西恩·沃伊特,谈好了工作条件。签约后,他打电话给哈罗德,沉默了五秒钟,才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话。
「裘德,我只是不明白,」哈罗德说,「真的不明白。你从来没让我觉得你很爱钱。你爱钱吗?我的意思是,你当然爱钱。你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有大好前程。你在那裡的工作很重要。可是你现在完全放弃,要去帮谁辩护?一堆罪犯。他们太有权势、太确定自己不会被抓到,因而被抓这件事他们根本从没想过。他们认为法律只适用于年收入不到九位数的人。他们认为法律要制裁谁,只能由种族或收入来决定。」
他什麽都没说,只是乖乖听著哈罗德越来越生气的声音,因为他知道哈罗德说得对。他们没有明确谈过,但他知道哈罗德一直以为他会朝公职体系发展。这些年来,哈罗德不时丧气而悲伤地谈到一些他很欣赏的优秀学生辞掉工作(包括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司法部、公设辩护律师服务处、法律援助组织的工作),跳槽去大型律师事务所。「一个社会要发挥应有的功能,就必须靠那些拥有杰出法律头脑的人才,把维持社会运作当成自己的责任。」哈罗德常常说。而他也赞同,至今不变。这也是为什麽他此刻无法为自己辩护。
「你难道不想为自己说话?」哈罗德最后终于问他。
「对不起,哈罗德。」他说,哈罗德没吭声,「你对我很生气。」他嗫嚅道。
「我不是生你的气,裘德,」哈罗德说,「我是失望。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你知道你如果留下,可以改变多少事情吗?如果你想要,你可以成为法官,有一天还能当上最高法院大法官。但是现在不可能了。你到一间大型律师事务所当辩护律师,你原来可以完成那麽多杰出的工作,如今却要站到敌对的那一方。这真是太浪费了,裘德,太浪费了。」
他又沉默了。他心中重複著哈罗德的话:太浪费了,太浪费了。哈罗德叹气:「所以你到底是为了什麽呢?」他问,「是钱吗?就是为了钱吗?裘德,你为什麽不告诉我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一些的。一切都是为了钱吗?告诉我你需要什麽,我很乐意帮忙的。」
「哈罗德,」他开口,「你真是太好心了。但是——但是我没办法接受。」
「狗屎,」哈罗德说,「你是不肯。我现在提出一个办法,让你不要辞职,裘德,不要接受一个你会痛恨的职务或工作——不是或许,而是一定——而且我不要求你回报,也没有附带条件。我是在告诉你,为了让你留在原来的地方工作,我很乐意给你钱。」
啊,哈罗德,他心想。「哈罗德,」他痛苦地说,「我跟你保证,我需要的钱,不是你给得了的。」
哈罗德沉默不语,再度开口时,他的口气变了:「裘德,你是惹上什麽麻烦了吗?你知道你可以告诉我的。无论是什麽,我都会帮你。」
「不是,」他说,可是好想哭,「哈罗德,不是这样。我很好。」他用右手抓住贴了绷带的小腿,因为那裡持续作痛。
「唔,」哈罗德说,「那我就鬆了口气。但是裘德,你怎麽可能需要那麽多钱呢?除了买房子。这个朱丽娅和我会帮你的,你听到了没?」
有时,哈罗德缺乏想像力的程度让他懊恼又惊奇。在哈罗德的心目中,人人都有以自己为荣的父母,存钱只是为了买房子或度假,想要什麽开口就是了。他似乎没意识到在某些人生活的世界裡,这些东西不见得是与生俱来的,也不是人人都有同样的过去和未来。但是这样想太不厚道了,他很少这麽想。大部分时间,他都欣赏哈罗德坚定的乐观,他没办法或不愿意变得愤世嫉俗,不愿意去寻找不幸或悲惨的一面。他很爱哈罗德的纯真,尤其是想到他所教授的、他所失去的,就更觉得他了不起。所以他怎麽能告诉哈罗德,自己必须考虑到每隔几年就得换新,而且保险不完全给付的轮椅?他怎麽能告诉哈罗德,安迪的诊所没跟保险公司合作,从没收过他医疗费,但有一天可能开始要收;如果是这样,他当然不能不付钱?他怎麽能告诉哈罗德,他最近腿上的这个疮,安迪提过要他去住院,而且有一天或许要截肢?他怎麽能告诉哈罗德,如果他截肢,就得花钱住院,做物理治疗、装义肢?他怎麽能告诉哈罗德,他想动背部手术,用激光把那些疤痕清除得一乾二淨?他怎麽能告诉哈罗德他最深的恐惧:他的寂寞,他害怕成为一个装了导尿管、胸部瘦骨嶙峋的老人?他怎麽能告诉哈罗德,他梦想的不是婚姻或子女,而是有一天如果有需要,有足够的钱僱人来照顾他,这个人会对他很和气,同时给他隐私和尊严?没错,还有一些他想要的东西:他想住在一个电梯不会坏的地方。他想随时想坐出租车就能坐。他想找私人游泳池,因为游泳能平抚他的背痛,而且他现在再也没法到处乱走了。
但是这些他都不能告诉哈罗德。他不想让哈罗德知道他的毛病这麽多、知道他收养的根本是个废物。于是他什麽都没说,只跟哈罗德说他得挂电话了,说下回再跟他谈。
甚至在跟哈罗德谈论之前,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新工作要逆来顺受,不要期望什麽,但先是让他不安、继而让他惊奇、接著让他开心、最后让他有点厌恶的是,他发现自己乐在其中。他当联邦助理检察官时,处理过药厂的案子,于是刚到律师事务所时,承办的案子很多都跟药厂有关:有家药厂新设立了亚洲分公司,要发展一套反腐败政策,于是他和一位资深合伙人律师出差去东京,这是一个清楚、好解决的小案子,并不常见。其他案子都比较複杂,拖得比较久,有时还会拖到地老天荒,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忙著为另一个客户(某大型製药集团)彙整出针对「诈领法案」的辩护依据。进入罗普克律师事务所不久,罗兹工作的那家投资管理公司因为证券诈欺案被调查,于是来找他,也因此确保了他能升任合伙人:他有出庭经验,这是事务所裡大多数普通律师没有的,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带来客户,而第一个客户总是最难找的。
他永远不会向哈罗德承认,不过他真心喜欢调查由内部吹哨人检举的起诉案,喜欢设法挑战「海外反腐败法」的适用范围,喜欢有机会延展法律,像延展一条橡皮筋,拉到超过自然最大张力的点,让它弹回来刺痛你。白天他会告诉自己,这是一种智力的投入,他的工作不过是表达法律本身的弹性。但夜裡,他有时会想到,如果老实跟哈罗德谈自己的工作,哈罗德会说些什麽,于是耳边又响起他的话:太浪费了,太浪费了。那些时刻他会想,他在做什麽?这份工作让他见利忘义了吗?或者他其实一直是这样,只不过把自己想成另一个样子了?
一切都在法律的范围内,他会这麽跟脑袋裡的哈罗德辩驳。
只因为你做得到,不表示你就该去做,他脑袋裡的哈罗德会这麽反驳他。
的确,哈罗德当初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因为他想念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他想念站在正确的那一方,身边环绕著热情、愤怒、热衷于改革的同伴。他想念搬回伦敦的西提任,想念现在偶尔会跟他碰面喝酒的马歇尔,还有比较常见到面的罗兹。罗兹现在常年一副疲惫苍白的样子,他记得以前的罗兹总是欢乐且充满活力,他们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累得头昏眼花时,他会播放电子探戈音乐,然后跟一个想像中的女人在办公室裡迴旋起舞,只为了逗他和西提任从电脑上抬头,并且在看了之后大笑。他们渐渐老了,所有的人都一样。他喜欢罗普克律师事务所,他喜欢裡面的人,但他从来不曾跟他们加班到深夜、讨论案子、聊起彼此看的书,这裡不是那种办公室。他这个年纪的普通律师,家裡都有不快乐的女友或男友(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不快乐的女友或男友);年纪比他大的都结婚了。少数不讨论手上工作的时刻,他们会聊一下订婚、怀孕、买房子。他们不会为了好玩或热情而讨论法律。
事务所鼓励大家从事公益服务工作,于是他开始去一个非营利的艺术家团体当义工,提供免费的法律谘询服务。那个组织的办公时间是每天下午和晚上,艺术家会来找律师谘询,因此他每週三晚上会早些下班,7点就离开,到苏荷区的布鲁姆街,在那个团体地板破烂的办公室裡坐三小时,协助专门出版激进学术著作的非营利小出版社、有知识产权纠纷的画家,或是拿著各式各样合约前来谘询的舞蹈团体、摄影师、作家。那些合约要不就因为超出法律范围(他看过一份用铅笔写在纸巾上的合约)而没有意义,要不就是複杂得没有必要,害那些艺术家看不懂(连他都看不太懂了),但上面却有他们的签字。
哈罗德其实不太赞成他做这份义务工作,他感觉得出来,哈罗德认为这份工作很琐碎。「这些艺术家裡有真正优秀的吗?」哈罗德问过他。「大概没有吧。」他说。但这些艺术家优秀与否轮不到他来判断,因为已经有其他一大堆人在做了。他去那裡,只是提供一些艺术圈裡非常缺乏的协助,因为那个圈子有太多人都活在对实用性充耳不闻的世界裡。他知道自己这样想太浪漫了,但他欣赏他们。他欣赏可以一年又一年只靠著自己被急速消耗的希望活下去的人,即使他们每一天都变得更老,也变得更卑微。而同样浪漫的是,他觉得自己去这个组织当义工的时间,等于是在向他的朋友们致敬。这些人都过著令他惊异的生活,他觉得他们非常成功,也以他们为荣。不像他,这些人没有清楚的路径可以遵循,却依然顽强地开路前进,他们把自己的时间用来创造美丽的事物。
他的朋友理查德是那个组织的理事,最近搬到苏荷区了,有时星期三回家途中会顺道过来。如果他刚好有空,两人会坐在一起聊一下;如果他正好在忙,理查德就远远跟他挥个手。某天晚上谘询结束后,理查德邀他去自己家喝杯酒。他们从布鲁姆街往西走,经过中央街、拉斐特街、克罗斯比街,以及百老汇大道、默瑟街,然后在格林街向南转。理查德住在一栋窄长的大楼内,石材已经转为煤灰色,一扇高耸的车库门佔据了一楼。车库门右边还有一道金属门,门的上端嵌了一面像脸那麽大的玻璃窗。这栋大楼没有大厅,只有一道铺了瓷砖的灰色走廊,上方用电线吊著三颗灯泡。沿著走廊往右转,是囚室般的工用电梯,就像利斯本纳街他们原始的客厅那麽大,按一个钮,栅栏式的电梯门会颤抖著哗啦哗啦关上,但却能在裸露煤渣砖的电梯井裡顺畅运作。到了三楼,电梯停下,理查德打开电梯门,把钥匙插入面前那道巨大得令人生畏的钢製双扇门,门后就是他住的公寓。
「老天。」他边说边走进去。理查德开了灯,地上是刷白的木地板,牆面也漆成白色。上方挑高的天花板,每隔约三英尺就有一座枝状吊灯——古老的、玻璃製的、新的、钢製的——高度不等,他往前深入时,可以感觉到玻璃的喇叭形灯罩轻轻擦过他的头顶,而理查德的个子比他还高,就得弯下身子,免得撞到额头。整间公寓没有隔间,但快到尽头之处,有一个浅浅的、独立的玻璃箱,高度和宽度就跟前门一样。他走近时,发现箱子裡是个巨大的蜂巢,形状就像优雅的柳珊瑚。玻璃箱再过去,有一张罩著毛毯的床垫,床垫前铺著一张白色粗毛的柏柏尔地毯,几面镜子映照著灯光,还有一张白色羊毛沙发、电视机,像是广大荒漠中的小孤岛。他从没见过面积这麽大的公寓。
「那不是真的,」理查德说,看到他在观察那个蜂巢,「是蜡做的。」
「太了不起了。」他说。理查德点头表示谢意。
「来吧,」他说,「我带你逛一下。」
他递了一瓶啤酒给他,然后打开冰箱旁的一扇门。「逃生楼梯。」他说,「我超喜欢的,看起来简直是——直通地狱,你懂吧?」
「没错。」他同意,看著门内的楼梯消失在黑暗中,他忍不住后退,忽然间觉得很不安,同时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蠢。理查德似乎没注意到,把门关起来上锁。
他们乘电梯下到二楼,进入理查德的工作室,理查德带他参观正在进行的作品。「我把这些称为虚假陈述。」理查德说,让他握住一根他以为是白色桦木枝、其实是黏土烧製的作品;然后是一块浑圆光滑、重量很轻的石头,其实是白蜡树木材被车床削成的,但看起来沉重而结实;还有一副用几百根小瓷骨拼成的鸟类骨骼。工作室的正中央放著一排七个玻璃箱,把整个空间一分为二,它们比楼上那个装著蜡蜂巢的玻璃箱要小,但还是大得像商店橱窗,每个箱子裡都装著一大块锯齿状、有如崩塌小山的暗黄色物质,看起来半似橡皮半似肉。「这些是真的蜂巢,或者曾经是。」理查德解释,「我让蜜蜂进去待了一阵子,然后放掉蜜蜂。每一件的标题就是蜜蜂在裡头住的时间,也就是这些物质实际作为一个家与庇护所的时间。」
他们坐在理查德平常工作时坐的、带有滚轮的皮革办公椅上喝啤酒聊天,聊理查德的工作,还有他将在六个月后开幕的下一次、也就是第二次展览,还聊到杰比的新画作。
「你还没看过,对吧?」理查德问,「我两週前去过他工作室,那些画真的很美,是他有史以来画得最好的。」他露出微笑,「裡头有很多画你,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设法不要皱起脸,「那麽,理查德,」他说,改变话题,「你是怎麽找到这个工作室的?这裡真是太棒了。」
「是我的。」
「真的?是你买的?太厉害了,没想到你有这麽成人的一面。」
理查德大笑:「不,这整栋楼——都是我的。」他解释他的祖父母是进口商,在他父亲和他阿姨小时候,祖父母就在下城闹市区买了十六栋楼房,全是旧时的厂房,用来储藏他们进口的货物:六栋在苏荷区,六栋在翠贝卡区,还有四栋在唐人街。他的四个孙子、孙女满30岁时,都会得到其中一栋。等到他们满35岁时(就像理查德前一年一样),就会得到第二栋。满40岁时,会再得到第三栋。最后一栋则是等他们满50岁之时获得。
「想要哪一栋,你们能挑吗?」他问,体会到他每回听到这类故事时特有的那种晕眩加上难以置信:不仅是因为有这样的财富存在,还因为它能被如此轻鬆地提及,而且是由他认识这麽久的人所拥有的。这也让他想到,自己不知怎的还是那麽天真又不谙世故,因为他永远无法想像这样的财富,永远无法想像他认识的人有这样的财富。即使这麽多年之后,即使他在纽约待了这些年,尤其是他在工作上已有了这麽多历练,每回讲到有钱人,他下意识想到的依然不是埃兹拉、理查德或马尔科姆,而是忍不住联想到讽刺漫画裡的情景:一个老男人,从有深色玻璃的汽车裡跨出来,手指肥肥的,一身豪华著装、秃顶光亮,拥有苗条娇小的太太和地板发亮的大房子。
「不行,」理查德咧嘴笑了,「他们会把他们认为最适合我们个性的一栋给我们。我那个爱抱怨的表哥就分到了富兰克林街的一栋楼,以前是用来存放醋的。」
他大笑:「那这一栋楼以前是放什麽的?」
「我带你去看。」
于是他们回到电梯,往上到四楼,理查德开了门又按开灯,他们面对著一排排在栈板上堆得老高的货物,都快碰到天花板了,他觉得那是砖头。「但这不是普通的砖头,」理查德说,「是装饰用的陶瓦砖,从义大利的翁布里亚进口的。」理查德从一架没堆满的栈板上拿起一块递给他,他转动那块罩著一层鲜绿色薄釉的陶瓦砖,手掌抚过上头的气泡。「五楼和六楼也堆满了这些玩意儿。」理查德说,「他们正要把这些砖头卖给芝加哥的一个批发商,然后这两楼就会被清空了。」他微笑,「现在你知道为什麽我这裡有一台这麽好的电梯了。」
他们回到理查德住的那层公寓,再度经过那堆枝状吊灯,理查德又给了他一瓶啤酒。「听我说,」他说,「我得跟你谈一件重要的事情。」
「没问题。」他说,把啤酒放在桌上,身子前倾。
「那些瓷砖大概年底前就会被从这裡搬出去了。」理查德说,「五楼和六楼的格局跟这一楼完全一样,灰泥牆在同样的地方,都有三间浴室。我的问题是,你想不想要其中一层。」
「理查德,」他说,「我很愿意,不过你打算收多少钱?」
「我谈的不是租,裘德,」理查德说,「是买。」理查德说他已经跟父亲谈过了,他父亲就是他祖父母的律师。他家裡会把这栋楼房改成合作公寓,请他买一定数额的股份。理查德家裡唯一的要求,就是理查德或他的继承人如果决定要卖,就要给理查德家优先购买权。理查德家会开一个合理的房价,他每个月付理查德一笔租金,分期抵免房款。理查德说,他们戈德法布家族之前已经这样做过了,他那位爱抱怨的表哥的女友一年前就买下了醋大楼的一层。显然,如果他们每个人都把手上的一栋楼改为至少两个单位的合作公寓,就可以得到某种减税优惠,所以理查德的父亲正在设法让所有的孙辈照做。
「你为什麽要这麽做?」他一回过神来,就轻声问理查德,「为什麽是我?」
理查德耸耸肩,「住在这裡有点孤单。」他说,「虽然我也不会总是跑去找你。不过知道有另一个活人住在这栋楼裡感觉比较好。而且你是我朋友裡面最有责任感的,其他人都差太多了。我喜欢有你做伴。另外……」他停下来,「答应我你不会生气。」
「老天,」他说,「我答应就是了。」
「威廉跟我说了你上回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就是你去年想上楼,结果电梯坏了。没什麽好难为情的,裘德。他只是担心你而已。我跟他说我本来就打算要问你,而他觉得你在这裡可以住很久,永远住下去。这裡的电梯从来不会坏。就算坏了,我就在楼下。我的意思是——当然啦,你可以买别的地方,不过我希望你考虑搬进来。」
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生气,而是被暴露:不光是气理查德,也气威廉。他儘可能把自己的种种隐藏起来,不让威廉看到,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不想让威廉把他当成一个不完整的人,需要照顾跟帮助。他希望威廉和其他所有人都认为他可靠又坚强,可以把自己的问题拿来找他帮忙解决,而不要总是让他向他们求助。他觉得很难为情,想著那些有关他的对话——威廉和安迪,威廉和哈罗德(他很确定出现的频率比他想的要多),而现在又有威廉和理查德——他也很难过威廉花那麽多时间担心他,难过他对威廉来说就像是亨明一样(如果亨明还活著的话)了是个需要照顾、代他做决定的人。他眼前又浮现出自己成为老人的那个画面:有可能在威廉的预想中,他的未来也是这样,他们两人有同样的恐惧吗?在威廉心中,他的人生结局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就跟他自己所想的一样?
然后他想到有次和威廉、菲莉帕的对话,菲莉帕正谈著等到有一天,她和威廉都老了,他们会接收她父母在南佛蒙特州的房子和果园。「我现在就可以预想到那个样子。」她说,「孩子们都搬回来跟我们住,因为他们在真实世界混不下去,而且他们会有六个孩子,都取了些破坏狂、胡萝卜或雌狐之类的怪名字。那些小鬼会光著身子跑来跑去,不去学校读书。威廉和我还得养他们,直到地老天荒。」
「那你们的小孩会做哪一行?」他问,即使玩游戏也还是很务实。
「奥伯伦做装置艺术,只用食品做,而米兰达弹奏纱线琴絃的齐特琴。」菲莉帕说,于是他微笑了,「他们会永远在读研究生,威廉得一直工作到非常老,最后我还得用轮椅推他到拍片现场……」她停下来,脸红了,稍微暂停了会又立刻继续,「……才能付他们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得放弃服装设计,开一家有机苹果泥公司,才能支付所有债务,同时维修我们的房子,那房子到处都被白蚁蛀蚀。我们会有一张充满刮痕的大木桌,大到我们十二个人都坐得下。」
「十三个人。」威廉忽然说。
「为什麽?」
「因为——裘德也会跟我们一起住。」
「哦,是吗?」他轻声问,但是心裡很开心,而且鬆了一口气,因为自己被纳入了威廉的老年规划中。
「当然了,你会住在访客小屋,每天早上破坏狂会送荞麦格子鬆饼给你,因为你太受不了我们,不肯加入我们的大餐桌。早餐过后,我会过去跟你一起混,好躲开欧布朗和米兰达,不然他们会要我对他们最近的工作成果发表睿智和表示支持的评论。」威廉朝他咧嘴笑,他也微笑以对。不过他看得出菲莉帕再也笑不出来了,只是瞪著桌子。然后她抬起头,他们的双眼对上半秒钟,她又赶紧别开视线。
之后没多久,他觉得菲莉帕对他的态度就改变了。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看不出来——或许连她自己都不觉得——但他以前回到公寓,看到她在桌前画草图,两人会友好地聊聊天,他会喝著水看她画;但现在她只是朝他点个头说「威廉去买东西了」或「他很快就回来」,即使他根本没问(利斯本纳街的公寓向来欢迎她,无论威廉在不在),而他会逗留一下,直到她摆明了不想聊天,他才回自己的房间去工作。
他明白菲莉帕为什麽会怨恨他:无论他们去哪裡,威廉都会邀请他,什麽事都会把他算在内,即使他们退休,即使在菲莉帕为他们的老年所编织的白日梦裡。从此之后,他就会小心地推辞威廉的邀约,即使是一些非伴侣性质的聚会——如果他们要去马尔科姆家的派对,而他也受邀了,他会刻意自己去;到了感恩节,他一定会邀请菲莉帕一起来波士顿过节,不过最后她还是没出席。他甚至设法跟威廉讨论自己感觉到的,好提醒威廉注意她的感受。
「你不喜欢她吗?」威廉担心地问。
「你明知道我喜欢菲莉帕,」他回答,「但是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更常跟她单独相处,威廉,只有你们两个。总是有我在旁边,她一定觉得很困扰。」
「她这麽跟你说了?」
「没有,威廉,当然没有。我只是猜想。从我对女人的广泛经验,你知道。」
后来,威廉和菲莉帕分手时,他内疚得好像一切都该怪自己。但即使在此之前,他就很好奇威廉是否也明白,不会有任何一个认真的女朋友能容忍他在威廉的生活裡无处不在;他很好奇威廉是不是该试著为他拟定别的计划,免得他最后还要住在他和他太太的小屋裡,免得他成为威廉可悲的单身汉朋友,徒劳地提醒他过往的幼稚生活。我会孤单一个人,他断定。他不会毁掉威廉幸福的机会:他希望威廉有果园、白蚁蛀蚀的房子、孙子孙女和嫉妒他的太太。他希望威廉得到应得的和渴望的一切。他希望威廉的每一天都没有担忧、义务和责任,即使那些担忧、义务和责任是针对他的。
隔週,理查德的父亲(三年前,他在理查德的第一次个展上碰到过,是个高大、爱笑、和蔼可亲的人)把合约和那栋楼的工程报告寄给他。他找了当房地产律师的法学院同学帮忙看合约,自己也看了;工程报告则交给马尔科姆帮忙看。那层公寓的价钱让他差点吐出来,但他同学叫他一定要买:「这种价钱实在不可思议,裘德。你在那一带绝对、绝对、绝对找不到这麽大又这麽便宜的地方了。」马尔科姆看过工程报告,又亲自去现场看过那个空间,也告诉他同样的结论:买下来。
于是他买了。儘管他和理查德家讲好一个轻鬆的十年付款期,免利息、租金抵房款,但他决心儘快付清。每两个星期,他就把半数的薪资支票拿去付公寓的房款,另一半才用于储蓄和日常开支。他在跟哈罗德的週末例行通话中说他搬家了(「感谢老天。」哈罗德当时说,他从来就没喜欢过利斯本纳街那栋公寓),但没提到自己买下了一层公寓,因为他不希望哈罗德觉得该资助他买房。他从利斯本纳街只带来了他的床垫、一盏灯、桌子、一张椅子,全摆在新家的角落。到了夜裡,他有时工作到一半,会抬头看看,想著这个决定多麽荒唐:他怎麽有可能填满这麽大的空间?这裡怎麽可能属于他?他想到多年前住在波士顿的赫里福德街,当时他只梦想能有自己的卧室,有扇可以关上的门。即使在华盛顿当沙利文法官的助理时,他都还只能跟某国会议员的立法助理合租只有一间卧室的公寓,他睡客厅,而且很少看到室友。所以利斯本纳街是他生平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是真正的房间,有真正的窗户,完全属于他。但搬到格林街一年后,马尔科姆装好了隔间的牆壁,整个地方开始让他觉得舒适了一点。再过一年,威廉搬进来,感觉上就更舒适了。他见到理查德的机会比原来以为的少,因为两人都常常到外地出差或旅行,但在星期天晚上,他有时会下楼去理查德的工作室帮点小忙,用砂纸把小树枝磨得光滑,或者剪掉孔雀羽毛的中轴。理查德的工作室是他小时候会很喜欢的地方——到处是容器或大钵,装著令人惊叹的各种小东西:树枝、石头、乾掉的甲虫、羽毛、颜色鲜豔的小鸟标本,还有用白色软木材製成的各种形状的积木——有时他真希望自己可以丢开工作,坐在地板上玩,因为他小时候总是忙著做各种杂务,没办法这样玩。
住满三年时他付清了房款,又立刻开始为装修存钱。花的时间比他原先预估的短,一部分原因是跟安迪之间发生的一些事。他有天去上城安迪的诊所複诊,安迪走进来,表情严肃,但又有种奇异的得意。
「怎麽了?」他问,安迪沉默地把一篇杂志上剪下的文章递给他。他读了。那是一份学术报告,主题是一种近年开发的半实验性激光手术,原先很有希望以无伤害性的方式去除蟹足肿疤痕,但现在证明会有中长期的不良反应:虽然可以去除蟹足肿,但病患会生出有如灼伤的破皮伤口,而且疤痕底下的皮肤会明显变得更脆弱、更容易裂开,造成水泡和感染。
「这个就是你想要做的,对吧?」安迪问他,但他只是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那份报告,说不出话来。「我瞭解你,小裘。而且我知道你去过那个庸医汤普森的诊所。别否认!他们打过电话来要你的病历,我没给。拜託别去做,裘德。我说真的。你最不需要的就是背部和腿上都有开放性伤口。」然后,看他什麽都不说,「你说话啊。」
他摇摇头。安迪说得没错:他一直在为这个手术存钱。他每年的分红奖金和大部分存款,还有他多年前当菲利克斯的家教赚来的钱,都拿去付那间公寓的房款了,但近几个月,确定即将付掉最后一笔分期房款之后,他就开始为手术存钱了。他全都算好了:他会动手术,再存装修的钱。他想像著未来的样子——他手术后的背部光滑无痕,原先那些厚厚的、无法改变的、蠕虫般的疤痕会在几秒钟之内蒸发,而他在少年之家和费城待过的所有证据,也会随著疤痕消失,那几年的纪录都会从他的身上抹去。他那麽努力想要忘掉,每天都在努力,但无论怎麽样,都有那些疤痕在提醒他,证明他假装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其实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
「裘德,」安迪说,在诊疗台他旁边坐下,「我知道你很失望。我保证等到有安全又有效的治疗方法出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知道那些疤痕很困扰你,我一直在帮你留意这方面的信息,但眼前实在什麽办法都没有。如果让你去动这个手术,我会良心不安的。」他没说话,两人都静了下来,「裘德,我想我应该更常问你的——这些疤会痛吗?会不会不舒服呢?皮肤会不会觉得紧绷?」
他点点头。「听我说,裘德,」安迪暂停一下说,「我可以给你一些按摩药膏,对除疤会有帮助,但是你需要有个人每晚帮你按摩,否则不会有效。你愿意让谁帮你吗?威廉?理查德?」
「我没办法。」他说,低头看著他手上的那篇文章。
「好吧,」安迪说,「我还是会开处方给你,也会教你怎麽用——别担心,我已经问过一位皮肤科医生,这个疗法不是我乱编出来的——但我不知道对你会多有效。」他滑下诊疗台,「你可以打开检查袍,转向牆壁吗?」
他照做了,感觉到安迪的双手放在他肩膀上,然后缓缓摸过他的背部。他以为安迪可能会像平常那样告诉他,「其实没那麽糟糕,裘德」或是「你没有什麽好难为情的」,但这回他没说,只是双手抚过他的背部,好像他的手掌本身就是激光,在他背部上方徘徊治癒著他,让那双手底下的皮肤逐渐变得健康无痕。最后安迪跟他说他可以把检查袍穿好,于是他穿好、转过身来。「裘德,我真的很抱歉。」安迪说,这回是安迪不敢看他。
看诊完毕,他把衣服换回去时,安迪问他:「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但他摇摇头:「我该回办公室了。」安迪没说话,但他要离开时,安迪叫住他,「裘德,」他说,「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想当非得摧毁你希望的那个人。」他点点头,心裡知道安迪不喜欢,但在那一刻,他实在受不了跟安迪在一起,只想赶快离开。
总之,他提醒自己——他决心要变得更实际,不要再想著可以让自己好转——他不能动这个手术,就表示他现在有钱付给马尔科姆,可以开始装修公寓了。拥有公寓的这几年来,他亲眼见证了马尔科姆在工作上变得更大胆也更有想像力,所以马尔科姆一开始的设计图几经变动、修订和改进:从这些设计图中,连他都能看得出马尔科姆逐渐发展出一种审美上的自信,一种胸有成竹。他刚跳槽到罗普克不久,马尔科姆就从瑞司塔建筑师事务所辞职,跟以前的两个同事以及建筑研究所时认识的苏菲一起创办了「钟模」建筑师事务所;他们的第一个委託案是帮马尔科姆父母一个老友的备用小公寓装修。「钟模」接的案子大部分是住宅,不过去年他们第一个重要的公共委託案得奖了,是多哈的一座摄影博物馆,而马尔科姆就像威廉和他自己,越来越不常在纽约了。
「我想,绝对不要低估父母有钱的重要性。」某个混蛋有回在杰比的派对上酸溜溜地发牢骚,因为那人听说,在洛杉矶为二战时被囚禁的日裔美国人设立的纪念碑竞图比赛中,「钟模」得到了第二名。当时他和威廉还没来得及开口,杰比就开始吼那个混蛋;他和威廉隔著杰比的头相视微笑,因为他这麽强烈地捍卫马尔科姆而觉得骄傲。
于是,根据格林街公寓每次新修订的蓝图,他看到走廊出现又消失,厨房变大又缩小,原先沿著没窗户的北牆排列的书架搬到有窗户的南牆边,然后又搬了回去。其中有一回的蓝图把所有牆壁全部取消了。「这裡原先是仓库,没有隔间的,小裘,你应该要尊重原来的完整性。」马尔科姆跟他争辩,但他很坚持:他需要一间卧室,他需要一扇可以关起来锁上的门。另外一回,马尔科姆想把南边的窗户全部封起来,但这些窗子是他当初选择买六楼的原因,后来马尔科姆也承认那个主意很白痴。不过他乐于看马尔科姆工作,很感动这位好友花那麽多时间(超过他自己花的时间),思考他日后会如何生活。而现在这一切就要成真了。现在他有足够的存款让马尔科姆充分发挥,就连他最古怪的设计幻想都可以满足。现在他有足够的钱去买马尔科姆建议购买的每一种傢俱、每一张地毯、每一个花瓶。
近日来,他常跟马尔科姆争辩他最新的设计。上回是三个月前,他们看草图时,他注意到主浴室裡的一个元素他无法辨别。「那是什麽?」他问马尔科姆。
「安全扶手。」马尔科姆说得很快,好像说得快就可以变得没那麽重要,「小裘,我知道你会说什麽,可是……」但他已经更仔细地看过蓝图,望著马尔科姆在浴室裡做的小小注记,显示淋浴间和浴缸周围也加上了钢製安全扶手,还有厨房裡,有些料理台的高度被降低了。
「但我现在根本没坐轮椅了。」他丧气地说。
「可是裘德……」马尔科姆开口,然后又停下。他知道马尔科姆想说什麽:可是你以前坐过轮椅,以后也会重演的。但马尔科姆没这麽说,而是说:「这些是美国残疾人法案的参考原则。」
「小马,」他说,因为自己动气而懊恼,「我明白。但我不希望这裡变成那种残障公寓。」
「不会的,裘德。这裡会是你的公寓。但是你不觉得,或许预防一下……」
「不,马尔科姆。拿掉这些东西。我说真的。」
「可你不觉得,为了实用性起见……」
「现在你倒是对实用性有兴趣了?你之前不是希望我住在这个五千平方英尺 [12] 、没有牆壁隔间的空间裡?」他停下来,「对不起,小马。」
「没关係,裘德。」马尔科姆说,「我瞭解。我真的瞭解。」
这会儿,马尔科姆站在他面前咧嘴笑著:「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他说,挥著手上那根捲成棒状的纸。
「马尔科姆,谢谢你,」他说,「但是我们晚一点再来看吧?」他之前已经跟西装裁缝师约好了时间,不希望迟到。
「很快的,」马尔科姆说,「我会留下来让你仔细看。」他在他旁边坐下,解释他修改、调整过的地方。「料理台回到原先的标准高度。」马尔科姆说,指著厨房,「淋浴区没有安全扶手,但我加了这个壁架,你可以用来当座位,以防万一。我发誓看起来会很棒。我也保留了马桶旁边的扶手——你还是考虑一下,好吗?我们最后才会装。如果你真的、真的很讨厌,我们可以拿掉,可是——可是,小裘,我还是要装上。」他很不情愿地点头。当时他并不知道,多年后,他会很感激马尔科姆为他的未来做好准备。即使当时他不想要,他仍会注意到他公寓裡的通道比较宽,浴室和厨房特别大,轮椅可以利落顺畅地旋转;所有的门都很宽,而且儘可能用横向拉门取代转动式推门;主浴室水槽底下没有储藏柜;最高的衣橱杆只要按一个气动按钮就可以下降;而且马尔科姆赢了有关马桶周围安全扶手的那场争执。他会感觉到一种略带苦涩的惊讶,没想到他人生中又有另一个人预见到了他的未来(先是安迪、威廉、理查德,现在是马尔科姆),而且知道会有什麽必然的结果。
接著他们去西装店,马尔科姆量身定做了一套海军蓝西装和一套深灰色西装。裁缝师富兰克林跟他打招呼,问他为什麽两年没来了。「我很确定是我的错。」马尔科姆微笑著说。然后他们一起来到西装店附近一家客满的以色列餐厅吃中饭,喝著玫瑰柠檬水、吃著中东香料烤花椰菜。他心想,星期六能休息真好。马尔科姆对就要开始装修那间公寓感到很兴奋,他也很兴奋。「这个时机真是太完美了。」马尔科姆一直说,「我星期一就让办公室把所有的申请数据送去市政府,等许可下来,我多哈那边的工作也完成了,可以马上动工。施工期间,你可以搬去威廉那边。」马尔科姆才刚完成威廉公寓的装修工作,而且施工期间大都是他在监工,而不是威廉。到了施工末期,连油漆颜色都是他帮威廉决定的。他觉得马尔科姆的工作成果完美极了,他不介意接下来一年都住在那裡。
吃过中饭后时间还早,于是他们在餐厅外的人行道上逗留。过去一星期都在下雨,但今天的天空是蓝色的,而且他觉得精神还很好,甚至有点坐立不安,便问马尔科姆要不要散步。他看得出来马尔科姆迟疑了,目光上下打量他,好像想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办法走,但接著就微笑地答应了。他们两个人开始往西走,然后向北,朝格林威治村走去。他们经过马尔伯裡街以前杰比住过的那栋楼房(杰比后来搬到更东边去了),同时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两人都想起了杰比,很纳闷他现在怎麽样了,同时知道、但也不知道为什麽他不肯回覆他们和威廉的电话、短信和电子邮件。他们三个谈过几十次,还跟理查德、阿里和两个亨利·杨商量过该怎麽办,但每回他们想找杰比,他都躲著他们,拒绝碰面,或是根本不理会。「我们也只能等到状况恶化了。」理查德有回说。他担心理查德的判断是对的。有时候,杰比好像再也不是他们当初那位好友了,而他们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等到他碰上足够大的危机,大到只有他们能解决时,他才会再度空降到他们的生活裡。
「好吧,马尔科姆,有件事我得问清楚。」他说。他们走在哈德逊街上,这一个路段週末时一片荒凉,人行道上没有行道树,路上也空荡荡的,没什麽行人,「你到底要不要跟苏菲结婚?我们都很想知道。」
「老天,裘德,我真的不知道。」马尔科姆说,但听起来他像是鬆了一口气,好像一直等著有人问起这个问题。他举出潜在的缺点(婚姻太传统;感觉上过于永久;他其实对婚礼没兴趣,但担心苏菲想要举办;他父母一定会设法插手;接下来的人生要跟另一个建筑师共度害他沮丧;他和苏菲是「钟模」建筑师事务所的共同创办人,要是两个人之间出了什麽状况,那事务所会怎麽样?),还有优点,但听起来也像缺点(如果他不求婚,他觉得苏菲会离开他;他父母一直跟他囉唆个不停,他很想结婚好让他们闭嘴;他真的很爱苏菲,也知道他不可能找到比她更好的对象了;他现在38岁,觉得自己必须做个决定了)。他听著马尔科姆倾诉,忍著不要露出笑容。他一直很喜欢马尔科姆这一点,在纸上规划设计时可以这麽果断,但在生活的其他部分中却又这麽犹豫不决,而且这麽毫不害羞地就讲出来。马尔科姆从来不会假装自己比实际上更酷、更有自信或更圆滑。随著年纪渐长,他越来越欣赏且佩服马尔科姆可爱的坦诚性格,以及对朋友和朋友意见的完全信赖。
「裘德,你觉得呢?」马尔科姆最后终于问,「我其实一直很想找你谈谈。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你有时间吗?我知道威廉正在飞回来的途中。」
他可以更像马尔科姆一点,他心想,他可以向朋友寻求帮助,在朋友面前显露自己的脆弱。毕竟,他以前就显露出过脆弱的一面,只不过都不是自愿的。他们一直对他很好,从来不会让他难为情——这不该让他有所领悟吗?比方说,他可以问威廉能不能帮他按摩背部,如果威廉看了很反感,他以后再也不提就是了。而且安迪说得没错,他自己实在没办法擦那些按摩药膏,最后就没擦了,但是他也没把药膏丢掉。
他思索著自己可以怎麽跟威廉谈这件事,却发现即使用想的,他才说出威廉,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于是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终究没办法拜託威廉帮忙: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我受不了让你看到真正的我。他想像自己跟威廉说,但这段对话永远不会发生。现在他想像自己是个老人,仍是孤单一人,在格林街上,在这些漫游中,他看到威廉在一处有浓密绿树环绕的房子裡(纽约州东北部的阿第伦达克山脉,或是佛蒙特州的伯克希尔地区)过得很快乐,周围是爱他的人。或许一年有几次,他会进城来格林街看他,共度一个下午。在这些白日梦中,他总是坐著,所以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走路,但他知道自己很高兴看到威廉,而且每次碰面结束,他都可以告诉他不必担心,说他可以照顾自己,像祝祷般向威廉保证,同时很高兴自己够坚强,不会用他的需求、他的孤单、他的嚮往,去破坏威廉的田园牧歌生活。
但他提醒自己,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眼前是马尔科姆和他充满希望、期待的脸,等著听他的回答。
「他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他告诉马尔科姆,「我们有一整个下午,小马。你要谈多久,我都奉陪。」
3
上回杰比尝试停止嗑药(真正努力尝试),是七月四日国庆节的那个週末。其他人都不在纽约市。马尔科姆陪苏菲去德国汉堡拜访父母,裘德陪哈罗德和朱丽娅去丹麦哥本哈根,威廉正在土耳其的卡帕多西亚地区拍戏,理查德去了怀俄明州的一个艺术村,亚洲亨利·杨在冰岛的雷克雅未克。只有他留下来,要不是他这麽坚定,他也会离开。他会去纽约州的比肯市,理查德在那有一栋房子,或者去长岛南岸的阔克村,埃兹拉在那有一栋房子,或者去纽约州的伍德斯托克,阿里在那有一栋房子,或者——算了,现在其他人不太会把房子借给他住了,何况他跟大部分人都不来往了,因为他们搞得他很烦。但他讨厌纽约的夏天。所有胖子都讨厌纽约的夏天:每样东西都黏在其他东西上,肉黏著肉,肉黏著布料,你从来不会真的觉得乾爽。然而,他来到布鲁克林区肯辛顿一栋白色砖砌楼房三楼的工作室,打开前门的锁,不由自主地朝走廊尽头杰克逊的工作室瞥了一眼,这才进了门。
他没有药瘾。没错,他嗑药。没错,他嗑很多,但他没上瘾。其他人都上瘾了。杰克逊就是一个,还有赞恩,还有埃拉。马西摩和托佛也都上瘾了。有时他感觉他是唯一还没越界掉下去的人。
但是他知道很多人都以为他上瘾了。这就是为什麽他该去乡下的时候却偏偏待在纽约:四天,不嗑药,只工作,这样就没有人敢再囉唆了。
今天星期五,是第一天。他工作室的冷气坏了,所以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所有窗子,然后出去轻轻敲了一下杰克逊的门,确定他不在之后,把自己工作室的门也打开。平常他从不开门,既是因为杰克逊,也是因为噪音。他的工作室是这栋五层楼房三楼的十四个房间中的一个。这些房间本来只能当成工作室使用,但他猜想,整栋楼大概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其实都在这裡非法居住。他偶尔在早上10点前抵达工作室时,会看到有人穿著四角内裤在走廊上拖著脚步走动,而且去大厅尽头的洗手间时,有人会在那裡的水槽擦澡、刮鬍子或是刷牙。他会跟他们点个头,对方也会点头响应一下。然而悲惨的是,那整体的效果不像大学,而像监狱。这让他很沮丧。杰比大可在别处找到更好、更有隐私的工作室,但他选中这裡,是因为(他都不好意思承认)这栋楼看起来像宿舍,而他希望它能给他重回大学时代的感觉。但结果并没有。
这栋楼房同时应该属于「低噪音密度」(管他是什麽意思)的区域,但除了艺术家之外,还有很多乐团也租了这裡的工作室,包括很烂的鞭击金属乐团、很烂的民谣乐团、很烂的不插电乐团。所有的乐器声混合成一种吉他试音时的噪音所发出的漫长哀鸣。那些乐团不该在这裡的。所以每隔几个月,屋主陈先生过来突击检查时,他就会听到走廊裡迴盪著叫喊声,连关著门都听得到。每个人奔走相告,直到五层楼全充满了「陈!」「陈!」「陈!」的警告,所以等到陈先生走进楼下大门时,整栋楼一片寂静,不自然得让他想像可以听到隔壁邻居的刀摩擦著磨刀石的声音,还有另一边邻居的万花尺在画布上刮出轻轻的刮擦声。然后陈先生会回到他的车上,离开,于是相应的呼喊声此起彼落,「解除!」「解除!」「解除!」不和谐的乐器噪音再度响起,像聒噪的蝉鸣。
一旦他确定这层楼只有他一个人(老天,大家都跑哪裡去了,地球上真的只剩下他了吗?),他就脱掉衬衫,过了一会儿,又脱掉长裤,开始收拾好几个月没打扫的工作室。他一趟又一趟地走到货运电梯旁的垃圾桶,在裡头塞满披萨盒、空啤酒罐、乱涂画过的碎纸张、笔毛因没清洗而硬得像乾草的画笔,还有荒废已久、颜料硬得像黏土的水彩调色盘。
打扫很无聊,清醒时打扫尤其无聊。于是就像他有时会做的那样,他认真想著吸冰毒时那些应该发生在他身上,但结果全没发生的美好事情。他认识的其他人吸了冰毒后都消瘦了,他们不停地跟陌生人性交,或者连续打扫、整理公寓,或者在工作室干上好几个小时。但他还是很胖,他的性交慾望消失了,他的工作室和公寓还是一塌糊涂。没错,因为他总是一口气工作很久(每次十二三小时),但不是因为冰毒的关係,而是因为他工作向来努力。只要是绘画或素描,他总是可以保持长时间的专注。
收拾了约一个小时后,工作室看起来还是跟他刚进门时没两样。他好想抽根菸,但是他没烟,或是喝点酒,但是他没酒,也不该有,现在只是中午而已。他知道牛仔裤口袋裡有一颗口香糖球,于是翻找出因为天热而变得有点潮溼的口香糖,塞进嘴裡,躺在那咀嚼著,闭上双眼。他背部和大腿底下的水泥地凉凉的,他假装自己在别的地方,而不是在布鲁克林三十二摄氏度的七月天。
我现在觉得怎麽样?他问自己。
还好,他回答自己。
他开始看的那个心理谘询师曾要他这样问自己。「就像是音响的试音。」他曾说,「只是检查自己的方式:我现在觉得怎麽样?我想嗑药吗?如果我想,那是为什麽?你可以用这个方式跟自己沟通,分析一下你的衝动,而不是投降算了。」真够智障的,杰比当时心想。他现在还是这麽想。然而就像很多智障的事情一样,他没法把这问题从记忆中抹去。现在,偶尔碰到一些讨厌的时刻,他会不自觉地问自己感觉怎麽样。有时答案是:「觉得想嗑药。」于是他就嗑了,即使只为了向那个心理谘询师证明他的方法有多智障。看到没?他在心裡跟他的心理谘询师贾尔思说。贾尔思还不是医学博士呢,只是社工硕士。你的自我检验理论就这麽点用。接下来呢,贾尔思你还有什麽招数?
去看贾尔思不是杰比自愿的。六个月前,一月的时候,他母亲和阿姨们对他採取了小型的干预行动,一开始是他母亲说起杰比以前是个多开朗又早熟的孩子,结果看看他现在变成什麽样。然后,他的亲阿姨克丽丝汀名副其实地扮演起了坏警察,朝他大吼说他如何浪费了她姐姐给他提供的所有机会,还有他怎麽变成一个超级讨厌鬼,接著三人中向来最温和的席薇亚阿姨提醒他,说他这麽有才华,她们都希望他回头,而且他不考虑去治疗吗?他当时没有接受干预的心情,即便是这麽温和又令人舒适的干预(他母亲还做了他最喜欢的奶酪蛋糕,大家边吃边讨论他的缺点),因为除了其他事情之外,他还在生她们的气。前一个月,他外婆过世了,他母亲花了一整天打电话给他。她宣称找不到他是因为他不接电话。但他知道外婆过世的那一天他没嗑药,他的手机也一整天开著,所以他不确定母亲为什麽要撒谎。
「杰比,外婆要是知道你变成这样,一定会伤心死。」他母亲这麽告诉他。
「老天,妈,滚蛋啦。」他厌倦地说,受不了她这样哭得全身打战,结果克丽丝汀衝过来甩了他一巴掌。
之后,他就同意去看贾尔思(是席薇亚一个朋友的朋友),算是跟克丽丝汀和他母亲道歉。不幸的是,贾尔思真是个白痴,而且每次去做心理谘询(由他母亲出钱,他才不要把钱浪费在心理谘询上头,尤其是烂的谘询),他就要回答贾尔思各式各样了无新意的问题,而且知道自己的答案一定会让他很兴奋——杰比,为什麽你觉得自己这麽受药物吸引?你觉得药物给了你什麽?你觉得为什麽过去短短几年你嗑药嗑得这麽凶?你觉得你为什麽不像以前那样常跟马尔科姆、裘德和威廉谈话?他会故意提到死去的父亲,提到父亲缺席引发了巨大的空虚感和失落感,谈到艺术圈的肤浅,谈到他担心自己永远无法出人头地的恐惧,然后看著贾尔思在笔记本上狂写。他既瞧不起贾尔思的愚蠢,也觉得自己的幼稚令人作呕。恶搞心理谘询师(即使是个活该被恶搞的谘询师)这种事,是你19岁的时候才会干的,不是39岁。
儘管贾尔思是白痴,但杰比发现自己真的会思考他问的那些问题,因为那些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儘管贾尔思提出的每个问题像是各自独立的,但他知道其实每个问题都跟上一个有关。如果有可能在文法上和语言学上把所有问题融合成一个大问题,就能真正表明他为什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关于第一个问题,他会跟贾尔思说,他一开始没那麽喜欢嗑药。这种话听起来好像很显而易见,甚至很傻气,但事实上,杰比知道很多人(大都很有钱,白人,觉得生活无聊,不受父母疼爱)一开始会嗑药,就是因为他们以为药物能让自己变得更有趣、更令人畏惧、更引人注意,或只是因为药物能让时间过得更快。比如,他的朋友杰克逊就是这种人,但他不是。当然,他向来会嗑药,每个人都会,但在大学时代、二十来岁时,药物之于他就跟甜点一样(他也很喜欢甜点),是他小时候不被允许接触的一种消耗品,但现在他可以任意取用了。嗑药就像晚餐后吃穀物片泡牛奶一样,虽然喉咙会甜得发乾,但仍可以像喝甘蔗汁一样把碗裡剩下的牛奶啜饮而尽,这是身为成人的特权,也是他打算好好享受的。
问题二和问题三:药物什麽时候变得这麽重要?为什麽?他也知道答案。那时他32岁,开了第一次个展。展览后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他真的变成明星了,不但艺术媒体上有写他的文章,连一般的非艺术读者看的杂志和报纸也有关于他的报导。第二件就是他跟裘德和威廉的友谊毁了。
或许「毁」这个字眼太强烈了,但总之是变了。他承认自己做了很不好的事,威廉站到了裘德那一边(关于这一点,他为什麽要觉得惊讶?回顾他们的友谊,事实早就一再证明:威廉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裘德那一边)。就算后来他们都说原谅他,但他们的关係起了根本的改变。裘德和威廉两个人自成一组,联合起来对抗其他人,甚至对抗他(为什麽他以前都没看出来):我们两人同心协力。然而,他一直以为他和威廉才是一组。
好吧,结果不是。那他还能跟谁一组呢?不会是马尔科姆,因为马尔科姆后来开始跟苏菲交往,他们自成一组了。那麽谁是他的伙伴?谁会跟他一组?没有人,看起来往往就是这样。他们抛弃了他。
然后,随著每一年过去,他们就把他抛得更远。他一直知道自己会是四个人之中最先成功的。这不是狂妄,他就是知道。他工作比马尔科姆努力,也比威廉更有野心(在这个竞赛中,他没把裘德算在内,因为裘德的专业自有一套完全不同的衡量标准,而那套标准他并不关心)。他早就准备好成为富有的那个,或是成名的那个,或是受尊敬的那个,而且他知道,即使当他梦想著自己变得富有、知名、受尊重时,他依然会是他们三个人的朋友,他永远不会为了其他人而抛弃他们,无论诱惑有多麽大。他爱他们;他们是他的。
但他没想到是他们抛弃了他,没想到他们因为自己的成就而把他丢在后头。马尔科姆自己创业。裘德在工作上也非常厉害,有回还当了他的代表律师。前一个春天,他和某收藏家之间发生了愚蠢的争执,他想告对方,好讨回一件早期的画作。当初那收藏家承诺他随时可以买回去,结果却食言了。收藏家的律师听到杰比叫他联络自己的律师裘德·圣弗朗西斯时,抬起了眉毛。「圣弗朗西斯?」对方律师问,「你怎麽请得到他?」他后来跟黑亨利·杨讲起这件事,但黑亨利·杨并不惊讶。「啊没错,」他说,「裘德是出了名的冰冷无情,而且残酷。他会帮你把画讨回来的,杰比,别担心。」他很吃惊:他的裘德?大二之前根本没法抬头看著你眼睛的裘德?残酷?他实在无法想像。「我知道,杰比,」黑亨利·杨听了他表达自己的难以置信之后说,「不过他工作时就变了一个人。我有回在法庭上看到他,他简直令人害怕,无情得不得了。要不是之前就认识他,我会以为他是个超级大混蛋。」结果黑亨利·杨说得没错,他拿回了那幅画,不仅如此,还收到了那个收藏家的一封道歉信。
当然,还有威廉。他心底糟糕的、小气的那个部分必须承认,他从来、从来没想到威廉会这麽成功。他也不是不希望他成功,只不过从来没想到会真的发生。缺乏好胜心的威廉、从容不迫的威廉,大学时代还曾放弃主演《怒回首》的机会,好回家照顾生病的哥哥。一方面他懂,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懂——他哥哥当时又没病危,就连威廉的母亲也叫他不要回去。以前,他的朋友需要他的活泼和兴奋,但现在不再是如此了。他不喜欢把自己想成一个希望朋友受他控制的人,但或许他就是这样。
关于成功,有一点他以前一直不明白,那就是成功会让人变得无趣。失败也会让人无趣,但无趣的方式不同。失败的人会不断努力追求一件事:成功。但成功的人也只会努力维持他们的成功。跑步和原地跑步是不一样的。儘管跑步无论如何都很无聊,但至少是在移动,会经过不同的风景,看到不同的景象。同样的,裘德和威廉似乎拥有一些他没有的东西,能让他们远离成功所带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倦怠,远离那种单调乏味:你一觉醒来明白自己成功了,但接著你每天都要继续做那些让你成功的事情,因为一旦你停下来,你就再也不是成功人士,而是失败人士了。他有时觉得他和马尔科姆真正与裘德和威廉的差异,不是他们的种族或财富,而是裘德和威廉所拥有的无穷的感知惊奇的能力;比起他来,他们的童年过得太可怜、太无趣了,成年后他们似乎长年处于一种眼花缭乱的状态中。他们毕业后的那年六月,欧文夫妇买机票送他们四个去巴黎玩,原来他们家在巴黎第七区有一间公寓。「很小的公寓。」马尔科姆当时忙著澄清。他初中时跟母亲去过巴黎,高中又跟同学去过,大二升大三的暑假也去了。不过直到他看到裘德和威廉的脸,他才强烈地体会到这个城市的美,和它充满希望的魔力。他羡慕他们依然拥有这种被惊呆的能力(不过他也明白,至少对裘德而言,那是经历了漫长而苛刻的童年所得到的回报),羡慕他们一直相信在成年后的人生中会持续地体验到种种惊奇,相信最神奇的岁月还在前面等著他们。他也记得他们第一次吃海胆,他们那种反应让他在不耐烦之馀又羡慕得要命(好像他们是海伦·凯勒,才刚明白手上那一摊冰凉的玩意儿有个名字,而他们竟然有幸认识)。身为成人还能发现这个世界的种种愉悦,会是什麽样的感觉啊?
他有时觉得,这就是为什麽他这麽喜欢嗑药的原因。不像很多人以为的,是因为药物可以让你逃避日常生活,而是药物让日常生活似乎不那麽日常了。嗑了药之后,在短暂的一段时间内(每个星期渐渐缩短),整个世界会变得美妙而未知。
但其他时候他会很纳闷:到底是这个世界失去了色彩,还是他的朋友失去了色彩?从什麽时候开始,每个人都变得这麽相似?他常常觉得,上回人们这麽有趣是在大学时代、研究生时代,然后他们就缓慢但不可避免地变得跟其他人一样了。就拿「背脂」乐团那三个女同志来说吧,在学校的时候,她们三个曾光著上身,晃著肥大又肉感的胸脯一路走到查尔斯河,抗议政府削减了对「计划生育联盟」的补助(没人确定裸身跟这个抗议有什麽关係,但管他的);她们曾在虎德馆地下室演唱了很棒的歌曲,还曾在宿舍外头的方院点火烧掉了某个反女权主义的州参议员的画像。但现在弗朗西斯卡和马尔塔在谈论要生小孩,还从布什维克的工业风公寓搬到波伦丘的褐石公寓。而伊迪这回是真的、真的自己创业了。去年,他建议她们办个重新合体的纪念演唱会,她们全部大笑,但他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种执著的怀旧让他沮丧,感觉自己老了。然而,他忍不住觉得,最光辉灿烂、一切都是萤光色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以前每个人都有趣多了。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老了,他猜想。随之而来的,就是工作、金钱、子女。预防死亡的事物,确保人生有意义的事物,提供抚慰、背景与内容的事物。大家就这样被生物学和传统习俗支配著往前走,就连最心怀不敬的人都无法抵抗。
但那是他的同伴。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的朋友们怎麽会变得这麽传统,而且为什麽他没有更早留意到。当然了,马尔科姆一直很传统,但不知怎的,他对威廉和裘德的期望更高。他知道这听起来有多可怕(所以他从没说出口),但他常想自己是因为快乐的童年而遭殃的。如果他童年有过什麽真正有趣的遭遇呢?唯一发生在他身上有趣的事情,就是读了一所大部分是白人的预备学校,但根本不有趣。感谢老天他不是作家,不然他就没有东西可以写了。像裘德,成长的过程不像其他人,看起来也不像其他人,然而杰比知道,裘德一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其他人没有两样。如果可以交换,他当然很愿意拥有威廉的容貌;他愿意杀掉某个可爱的小动物,以换取裘德的外形——那种神祕的跛行(其实比较像滑行),还有他的脸和身体。但裘德大部分时间都设法挺直身子并低著头,好像这麽一来,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这样真的很可惜,在大学时代还可以理解,当时的裘德像个小孩,瘦巴巴的,光是看著他都会让杰比觉得关节发疼。但现在,裘德已经长大成人,杰比看他还那样就会很生气,尤其是裘德的难为情往往跟他自己的计划相衝突。
「你这辈子想永远当个一般、无聊、典型的人吗?」他有回问裘德。(这是在他们第二度大吵期间,当时他想说服裘德让他画裸像,但在开口前就明白自己完全没有胜算。)
「是的,杰比。」裘德当时回答他,用那种偶尔刻意表现出来的空荡、平静的眼神看他,令人生畏,甚至有点可怕,「其实那恰恰就是我想要的。」
有时他怀疑裘德这辈子唯一想要的,就是在剑桥市跟哈罗德、朱丽娅一起玩扮家家酒。比如去年,杰比的一个收藏家邀请他参加巡航之旅,那位收藏家非常有钱,而且是重要的艺术赞助人,有艘游艇定期往返于希腊诸岛间,船上还有博物馆级的现代艺术大师作品,虽然都放在船上的洗手间裡。
马尔科姆当时在多哈或哪裡忙他的案子,但威廉和裘德在纽约,于是他打电话给裘德,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全部由那个收藏家出钱,他会派私人飞机来接他们,然后一起在游艇上过五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还要打电话问,其实发条短信给他们就行了:跟我在泰特伯洛机场碰面,要带防晒油。
但是,他问了。裘德谢谢他,接著说:「可是那是感恩节。」
「所以呢?」他问。
「杰比,很谢谢你邀请我,」裘德说,他不敢置信地听著,「听起来好像很棒,但是我得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家。」
他完全目瞪口呆。当然,他也很喜欢哈罗德和朱丽娅,而且跟其他人一样,他看得出来他们对裘德多麽有益,让裘德变得没那麽依赖他们的友谊,但是拜託!那是波士顿,他随时都可以去看他们。但是裘德说不,没得商量。(然后,当然,因为裘德说不,于是威廉也说不。到最后,他只好跟著他们两个和马尔科姆去了波士顿,看著晚餐桌上的场景生闷气——替身父母,替身父母的朋友,一大堆平庸的食物,自由派争执著民主党的政治,为了一些他们全都同意的议题而大声叫嚷。这一切真是老套平凡得让他想尖叫,不过对裘德和威廉却有种异乎寻常的魅力。)
所以哪个先发生:是先跟杰克逊走得近,还是先领悟到他的好友们有多麽无趣?他是在第二次个展开幕时认识杰克逊的,也就是他举办第一次个展将近五年后。那次个展的标题是「我认识的每个人、我爱过的每个人、我恨过的每个人、我上过的每个人」,而且展览内容就是如此:一百五十幅十五乘二十二英寸的画作,上面是一张张画在薄纸板上的脸,都是他认识的人。激发这个系列的灵感,是他在裘德被收养那天送给哈罗德和朱丽娅的一幅裘德画像。(老天,他好爱那幅画。他真该自己留著的。或者应该用另一幅比较不那麽出色的去交换:反正只要是画裘德,哈罗德和朱丽娅都会很高兴。上回他去剑桥市的时候,还认真考虑要偷走那幅画,趁离开前从门厅的挂钩上拿下来,塞进他的大旅行袋裡。)再一次,「我认识的每个人」个展很成功,虽然那个系列并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他真正想做的,是他手头正在进行的系列。
杰克逊也是那个画廊代理的艺术家。杰比知道这个人,但是之前从没见过,在开幕后的例行晚宴上经人介绍认识后,他很惊讶自己那麽喜欢他,也惊讶他居然这麽有趣。杰克逊不是平常会吸引他的那一型。首先,他非常、非常讨厌杰克逊的作品,他做的是现成物雕塑,但都使用了最愚蠢又明显的那类现成物,比如,把芭比娃娃的两条腿黏在一个鲔鱼罐头的底部。啊老天,他第一次在画廊网站上看到那件作品时心想,他跟我是同一间画廊代理的?他甚至不觉得那是艺术,而是挑衅,不过只有高中生——不,初中生——才会认为那是挑衅。杰克逊认为自己的作品有金霍尔兹(Edward Kienholz)的特徵,让杰比觉得被冒犯了,而且他根本不喜欢金霍兹。
第二,杰克逊很有钱,有钱到他这辈子没有上过一天班。有钱到他的画廊经理会同意代理他(每个人都是这样说,老天,他希望这是真的)是为了给杰克逊父亲一个人情。有钱到他的展览作品全部卖光光,谣传是因为他的母亲(某种飞机基本机械零件的生产商,她在杰克逊很小的时候就和他父亲离婚了,嫁给了一个投资心脏移植手术所需的某种基本小装置的商人)买下了所有作品,然后送去拍卖,把价钱顶高后再买回来,好抬高杰克逊的成交价纪录。跟他所认识的其他有钱人(包括马尔科姆、理查德、埃兹拉)不同,杰克逊很少假装自己不是有钱人。每次杰比发现其他的有钱朋友假装节省,就觉得这些人很烦;但有回清晨3点他们嗑多了药咯咯傻笑,又饿得半死,跑去杂货店买两条巧克力棒,他看到杰克逊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桌面,跟店员说不用找了,这让他当场清醒过来。杰克逊对钱的漫不经心有种令人厌恶的特质,提醒杰比:儘管他不这麽认为,但其实他自己也很无趣、很传统,而且是他母亲的乖儿子。
第三点,杰克逊甚至长得不好看。他猜想他是异性恋者,无论如何,他身边总是围绕著年轻女人,杰克逊对待她们的态度很轻蔑,但那些皮肤光滑、表情空虚的女人还是老缠著他,像甩不掉的线头似的。他是杰比见过最不性感的人了。杰克逊的头髮是浅黄色,几近纯白的,一脸痘疤,牙齿看起来显然很昂贵,但已经转为髒灰色,牙缝间结了一道道奶油黄的牙结石,让杰比看了就噁心。
他的朋友很讨厌杰克逊,但显然后来杰克逊和他那帮朋友会继续待在他的生活裡,他们都设法跟他谈杰克逊——比如埃拉那样的寂寞富家女、马西摩之流的半吊子艺术家,还有像赞恩那样自称是艺术作家的人,其中许多都是杰克逊被纽约的每一傢俬立学校(包括杰比读的那所)踢出来后,最后才去读的那家烂学校的同学。
「你总是抱怨埃兹拉是冒牌艺术家,」威廉曾说,「可是杰克逊除了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之外,到底跟埃兹拉有什麽不同?」
杰克逊的确是混蛋,跟他在一起,杰比也成了混蛋。几个月前,他第四次或第五次决定停止嗑药,某天他打电话给裘德。当时是下午5点,他才刚醒来,就感觉糟糕透顶,觉得自己不可思议的苍老又疲倦,整个人完蛋了——他的皮肤黏糊糊的,牙齿上像长满了舌苔,眼睛乾涩得像木头。他生平第一次想死,觉得不必再没完没了地拖拉下去。我一定要做些改变,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跟杰克逊鬼混了,我得停止,一切都得停止。他想念他的好友,他想念他们那麽纯真、那麽乾淨,他想念跟他们在一起时从来不必勉强自己。
于是他打电话给裘德(那是当然,因为威廉他妈的不在纽约,马尔科姆又说不定会吓得慌了手脚),拜託他、哀求他下班后过来。他告诉他剩下的冰毒收在哪裡(就在他床铺右侧下方那块鬆掉的木板底下),还有他的大麻烟斗,要他扔进马桶裡冲掉,全部扔光光。
「杰比,」裘德说,「听我说。你去克林顿街的那家小餐馆,好吗?带著你的素描本。去吃点东西。我会尽快赶过去,等我这个会一开完就动身。等我弄好了,会发短信给你,你就可以回家了,好吗?」
「好。」他说。于是他站起来,冲澡衝了很久,几乎没刷洗自己,只是站在莲蓬头下面冲水。接著他完全遵照裘德的指示做:他拿了素描本和铅笔,去那家小餐馆,点了一个鸡肉三明治,又喝了咖啡。等待著。
等到一半,他看到一个身影经过,一头肮髒的头髮和精巧的下巴,是杰克逊。他看著他走过去,那种得意、富家公子的轻快步伐,还有那愉快的隐隐微笑,让杰比很想打他,不带感情地,彷彿杰克逊只是他在街上看到的一个丑八怪,而不是他几乎每天见到的人。然而,就在即将走出视线时,杰克逊转头看著窗内,直直看著他,露出那个丑陋的微笑,随即转身回来,走进那家小餐馆,彷彿他一直知道杰比在那裡,彷彿他这回突然出现只是要提醒杰比:杰比现在属于他,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而且他要杰比做什麽,杰比就得随时乖乖去做,他的人生再也不会是他自己的了。认识至今头一次,他害怕杰克逊,而且恐慌起来。发生了什麽事?他纳闷。他是让·巴蒂斯特·马里昂,向来都是由他做计划,别人乖乖地服从他,而不是反过来。他忽然明白,杰克逊永远不会放过他,而他很害怕。现在他得听从别人的,被别人控制了。他怎麽有办法不被控制?他要怎麽找回原来的自己?
「嗨。」杰克逊说,看到他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杰比是他用念力变出来的。
他能说什麽?「嗨。」他说。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裘德发短信跟他说现在安全了,他可以回来了。「我得走了。」他说。站起来往外走时,杰克逊跟著他。
他来到公寓前,看到裘德发现杰克逊就站在他旁边,表情瞬间变了。「杰比,」他冷静地说,「很高兴看到你。你准备要走了吗?」
「走去哪裡?」他愚蠢地问。
「去我那裡。」裘德说,「你说过要帮我搬那个我搆不到的箱子?」
但他太困惑了,脑袋还是一团混乱,因而没听懂:「什麽箱子?」
「就是放在橱架上的箱子,我搆不到的那个。」裘德说,还是不理杰克逊,「我需要你帮忙,要我自己爬梯子上去搬实在太困难了。」
那时他就该听懂的,裘德从来不会提到自己无法做什麽。他是在为他提供一条出路,而他蠢得看不出来。
但是杰克逊看出来了,「我想你的朋友是要你离开我。」他嬉皮笑脸地告诉杰比。即使他明明见过他们,但他向来都这麽称呼他们:你的朋友,杰比的朋友。
裘德看著他,「你说得没错。」他说,还是用那种冷静、平稳的声音,「我的确这麽打算。」然后又转头看著他,「杰比,你不想跟我走吗?」
啊,他想。但在那一刻,他做不到。他不懂为什麽,永远不懂,但他就是做不到。他毫无力气,虚弱到连装都装不出来。「我没办法。」他低声跟裘德说。
「杰比,」裘德说,抓住他一隻手臂,把他拖向人行道边缘,杰克逊带著一脸嘲弄的愚蠢笑容站在那裡看,「跟我走吧,你不必待在这裡。跟我走,杰比。」
谁知他开始哭,不是很大声,也不是哭个不停,但就是哭了。「杰比,」裘德又说了一次,声音很低,「跟我走吧,你不必回那裡去。」
但是,「我做不到,」他听到自己说,「我做不到。我想上楼。我想回家。」
「那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不要,裘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谢谢你,你回去吧。」
「杰比。」裘德又继续说,但他转身跑开,把钥匙插入前门,跑上楼去,知道裘德没办法追上来,而杰克逊则紧跟在他后头,发出刻薄的大笑声,同时裘德的喊声「杰比!杰比!」也一路跟著他,直到他进了自己的公寓(裘德先前进去时帮他打扫过了:水槽是空的;盘子堆在沥水架上晾),再也听不见。裘德打电话给他,他就关掉手机;裘德一直按门铃,他就关掉前门对讲机的声音。
然后杰克逊把他带来的可卡因切碎,排成一行行的,接著他们两个用鼻子吸了。那一夜变成之前几百个同样的夜晚:同样的节奏,同样的绝望,同样地体会到了那种暂时停止的糟糕感觉。
「你的朋友,他很漂亮,」那一晚稍迟些,他听到杰克逊说,「但是可惜啊……」这时杰克逊站起来模仿裘德走路,那种东倒西歪的奇怪步伐根本一点都不像,他还故意像个白痴似的半张著嘴,双手在身前上下晃动。他整个人嗑药嗑得茫然了,没办法抗议,茫然得什麽都没说,只能眨著眼睛看杰克逊在房间裡跳来跳去,试著想讲话捍卫裘德,双眼却被泪水刺痛。
次日他醒来时已经很晚了,发现自己趴在厨房旁的地上。他绕过睡在书架一旁地上的杰克逊,走进自己的房间,看到裘德帮他铺好的床,又想哭了。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床边右侧的那块木板,伸手进去摸:裡面什麽都没有。于是他躺在床上,抓著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完全盖住,把整个头也盖起来,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试著睡觉时,他逼自己思考为什麽会跟杰克逊混在一起。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为什麽,只是羞愧得不愿意去想。他开始跟杰克逊来往,是为了证明他不必靠自己的朋友,证明他没被自己的生活困住,证明他可以、也会自己做决定,即使这些决定很糟糕。到了他这个年纪,往后大概不会再认识什麽新朋友了,朋友的朋友该认识的也认识了,生活圈子变得越来越小。杰克逊愚蠢、乳臭未乾又残忍,根本不该是他瞧得上的那种人,也根本不值得花时间结交。这个他知道。这就是为什麽他坚持跟杰克逊来往:为了让他的朋友惊愕、失望,为了让他们看看,他才不会被他们的期望束缚住。这样真的很愚蠢、很愚蠢、很愚蠢,也太傲慢了,而且他是唯一因此受苦的人。
「你不可能真的喜欢这傢伙。」威廉有回跟他说。他完全瞭解威廉是什麽意思,但他还是假装没听懂,只为了唱反调。
「为什麽不行,威廉?」他问,「他很搞笑啊。他真的想做点事情,我需要的时候他真的就在我身边。为什麽不行,啊?」
药物或毒品也是一样。嗑药不是厉害的表现,也不酷,而且不会让他更有趣。现在这个年头,如果你是认真创作的人,你就不会嗑药。放纵的观念已经消失了,那是垮掉的一代、抽象表现主义、欧普艺术和波普艺术时代流行过的。现在这个年头,或许你会抽点大麻。或许每隔一阵子,如果你感觉非常糟糕,你可能会吸一条可卡因,但顶多就是这样。这是纪律的时代、剥夺的时代,不是灵感的时代,而且无论如何,灵感再也不等于嗑药。他认识且尊敬的艺术家——理查德、阿里、亚裔亨利·杨,都没人嗑药:无药物、无糖、无咖啡因、无盐、无肉、无麸质、无尼古丁。他们是苦行艺术家。在比较叛逆的时刻,他会尝试欺骗自己,假装嗑药过时、老套到某个地步后,又变成了很酷的一件事。但他知道其实并非如此,就如同他知道自己并不真心喜爱杰克逊家有时会举行的性爱派对一样。在威廉斯堡那间充满迴音的公寓裡,一群群皮肤柔软的人在裡头移动,盲目地摸索著彼此。有回他在这样的派对上碰到一个男孩,太过纤瘦、年轻又没有鬍子,完全不是杰比的菜,那男孩要杰比看他从自己身上割出的一道伤口吸出血来,他听了很想大笑。但他没笑,而是看著那男孩在自己的二头肌上划了一刀,然后扭著脖子舔那些血,像隻小猫在舔自己,他忽然觉得心头涌起一股悲伤。「啊,杰比,我只是想要一个体贴的白人小伙子。」他的前男友、现在的朋友托比有回跟他哀叹,此时他想起来,微微一笑。他也是。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体贴的白人小伙子,不是这个长得像蝾螈的可悲生物,苍白到简直像是透明的,舔著自己身上的血。那绝对是全世界最不性感的姿势了。
但在所有他能回答的问题中,有一个他却回答不了:他要怎麽脱身?他要怎麽停下来?他人在这裡,名副其实地被困在他的工作室中,名副其实地偷窥著走廊,好确定杰克逊没有过来。他要怎麽逃离杰克逊?他要怎麽找回以往的人生?
他请裘德来帮他处理掉存货的次日晚上,才终于给裘德回电。裘德要他过去,他拒绝了,于是裘德就来他家。他坐在那裡瞪著牆壁,裘德帮他做晚餐,煮虾仁义大利炖饭,做好了装在盘子裡递给他,然后靠在料理台上看著他吃。
「可以再给我一盘吗?」他吃完第一盘后问,裘德又给了他。他原先不知道自己有多饿,握著汤匙的手都在发抖。他想到了母亲家的週日晚餐,自从外婆死后,他就再也没去了。
「你要训我一顿吗?」他最后终于问了,但裘德只是摇摇头。
他吃完后,坐在沙发上看关成静音的电视,其实根本没看进去,只觉得那闪光和模糊的影像很舒服。裘德则在厨房洗盘子,洗完就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忙著弄一份案情摘要。
电视上是威廉演的一部电影——他在裡头演一个爱尔兰小镇的骗子,左边的脸颊上疤痕交错——他停在那个频道,没看剧情,只看著威廉的脸,看著他的嘴巴无声动著。「我想念威廉。」他说,随即才发现自己讲这话有多麽不知感激,但裘德放下笔看著屏幕。「我也想念他。」裘德说。两个人就瞪著屏幕上的朋友,他离他们好远。
「别走,」他快睡著时对裘德说,「别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的。」裘德说。他知道裘德会留下来。
次日早晨他很早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掉了,身上盖著羽绒被。而裘德蜷缩在组合沙发另一头的椅垫上,还在睡。他心底有一部分总觉得裘德很过分,因为他不肯向他们透露自己的事情,总是遮遮掩掩又神神祕祕,但那一刻,他对他只有感激和欣赏,于是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审视那张他很爱画的脸,还有那颜色複杂的头髮,他每次看到都会想,那麽多深浅不同的色调,要调色调好久,才能准确描绘。
这回我做得到,他默默告诉裘德。这回我做得到。
只不过他显然做不到。他在他的工作室裡,现在才下午1点,他好想吸大麻,满脑子想到的只有菸斗,玻璃内壁上结了一层残馀的白色粉末,而这只是他试著停止嗑药的第一天而已,他已经在嘲弄自己了。周围环绕著的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他下一个系列的画作「秒,分,时,日」。在这个系列裡,他跟著马尔科姆、裘德、威廉各一整天,拍下他们的一举一动,然后从每天各挑出八到十张来画。他已经决定好要画下他们每个人典型的工作日,都在同一年的同一个月,然后每张画标上他们的名字、地点及拍照日期。
威廉的系列是最遥远的:他跑去伦敦,威廉在那拍一部叫《新来者》的电影。他挑的照片包括了电影场景内和场景外的威廉。每个人都有他最喜欢的一幅画:威廉的是《威廉,伦敦,十月八日,上午9点08分》,裡面是他坐在化妆师面前的椅子上,凝视著镜子裡的自己,同时化妆师用左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右手拿著化妆刷在他脸颊上刷粉。威廉的双眼低垂,但显然还在看镜中的自己,双手紧握椅子的木头扶手,彷彿坐在云霄飞车上,很怕放了手就会飞出去。他面前的檯面上堆得乱七八糟,有眉笔刚削下来的一条条有如蕾丝碎片的捲曲薄木屑;还有打开的化妆盘内各种深浅不同的红色,所有你能想像的红色;一团团面纸上沾了更多的红色,像血一样。而马尔科姆,他最喜欢的是深夜拍下的一张远景画面,他坐在他家厨房的料理台前,用四方形的米纸做出他想像中的建筑物。《马尔科姆,布鲁克林,十月二十三日,下午11点17分》,他喜欢这件作品不是因为构图或颜色,而是因为个人的原因:在大学时代,他总是拿马尔科姆做好的陈列在窗台上的那些小小模型开玩笑,其实他很欣赏那些模型,也很喜欢看马尔科姆製作——他的呼吸会减缓,整个人完全安静下来,而他惯常的神经质(有时简直是有形的,像是尾巴之类的附属肢体)也消失了。
他不按顺序同时进行三个人的作品,但裘德的部分他总是调不出想要的颜色,因此完成得最少,也最不完整。他仔细审视那些照片时,注意到每个朋友的一天都有某种一致的色调,清晰且带有光泽。他跟著威廉拍摄的那几天,他拍片的场景是贝尔格维亚的一间公寓,那裡的光线特别金黄,像是蜂蜡。稍后,回到威廉在诺丁山租的公寓,他拍了威廉坐著阅读的照片,那裡的光线也是黄色调,不过不太像糖浆,比较清新,像深秋时苹果的皮。对照之下,马尔科姆的世界是蓝色调。他在22街那个乏味的、有白色大理石柜台的办公室,在他和苏菲结婚后在布鲁克林科布尔山买的那栋房子裡。裘德的世界则是灰色,不过是一种银灰色,像黑白照片特有的色泽,结果证明,这种颜色很难用亚克力颜料複製,虽然在描绘裘德的画作中他已经大幅调淡色彩,试图描绘那种闪烁的光。在开始画之前,他得先找出办法让灰色发亮,而且保持乾淨,这个过程让人感到很挫败,因为他只想画画,而不是为了颜色瞎忙一气。
但是为了你的画而沮丧是正常的事——你不可能不把你的作品想成你的同事和共同参与者,彷彿那作品有时会决定要讨人喜欢、跟你一起合作,有时又决定要很好斗、寸步不让,像个坏脾气又爱抱怨的学步小孩。你就是得继续做下去,试了又试,然后有一天,你就会弄对了。
然而,就像他向自己承诺过的——你做不到的!他脑袋裡跳著舞的小恶魔尖叫著嘲笑他,你做不到的!那些画也在嘲弄他。因为这个系列本来也包括他自己的一天,但将近三年来,他都找不出值得记录的一天。他试过,花过几十天,拍过几百张自己的照片。但事后去看,会发现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收尾:嗑药嗑到茫然。或者那些影像会拍到傍晚就停止,他知道那是因为他茫然了,茫然到没办法继续拍照。而且这些照片裡还有其他东西是他不喜欢的:他不想把杰克逊纳入自己生活的纪录中,杰克逊却总是出现。他不喜欢照片中自己嗑药后脸上的那种傻笑,他不喜欢照片中自己的脸从白天的胖而充满希望,变成晚上的胖而贪婪。这不是他想画的自己。但他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他应该画的自己,毕竟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现在就是这样。有时醒来,四周一片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就连「一天」这个概念都变得像是一种嘲笑。他再也无法清楚判断一天的结束和开始。帮帮我,在那些时刻,他会说出声来,帮帮我。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谁恳求,也不知道自己期望接下来发生什麽事。
现在他累了。他早就累了。现在是星期五的下午1点半,七月四日国庆节週末的星期五。他穿上衣服,关上工作室的窗子,锁好门,走下这栋寂静楼房的楼梯。「陈。」他说,声音在楼梯间裡好大,假装自己在对其他艺术家同行发出警示,假装他在跟某个可能需要帮忙的人沟通。「陈,陈,陈。」他要回家,他要回去吸大麻。
他在一个可怕的噪音声中醒来,那是机器的声音,金属磨著金属,于是他开始对著枕头大叫,好让枕头闷住他的声音,叫到最后,他才发现那是门铃声。于是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无精打采地走到门边。「杰克逊?」他问,按著对讲机按钮,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害怕、多紧张。
对方顿了一下。「不是,是我们,」马尔科姆说,「让我们进去。」于是他按了开门钮。
他们全都来了,马尔科姆、裘德、威廉,好像要来看他表演似的。「威廉,」他说,「你应该在卡帕多西亚拍片的。」
「我昨天才回来。」
「但是你应该要到……」他记得的,「要到七月六日,你说你要到那一天才会回来的。」
「今天是七月七日。」威廉轻声说。
一听这话,他开始哭,但他脱水了,哭不出眼泪,只有声音。七月七日:他失去了好多天。他什麽都不记得了。
「杰比,」裘德说,走近他,「我们会带你脱离这个。跟我们走吧。我们会带你去找专业协助。」
「好吧。」他说,还在哭,「好吧,好吧。」他身上还裹著毯子,他觉得好冷,但他让马尔科姆带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等到威廉拿著一件毛衣过来时,他顺从地举高双手,就像小时候母亲帮他穿衣服时那样。「杰克逊人呢?」他问威廉。
「杰克逊不会来烦你了。」他听到裘德说,就在他上方某处,「别担心,杰比。」
「威廉,」他说,「你是什麽时候停止当我的朋友的?」
「我从来没有停止当你的朋友,杰比。」威廉说,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可以听到裘德和马尔科姆很小声地交谈,接著马尔科姆走到公寓另一头他卧室那裡。他听到那块木板被拿起来,又放回去,然后是马桶冲水声。
「准备好了。」他听到裘德说,于是他站起来,威廉也跟著起身。马尔科姆走过来,一手揽著他的背部,他们一群人拖著脚步走向前门。此时他忽然被一股恐惧攫住:如果他走出去,他知道自己会看到杰克逊,就像那天在小餐馆那样忽然出现。
「我不能离开。」他说,站住了,「我不想离开。别逼我。」
「杰比。」威廉开口。威廉的声音、威廉整个人的存在,其中有个什麽让他在那一刻无名火起,于是他甩开马尔科姆的手臂,转身面对他们,忽然浑身是劲。「你没资格叫我做什麽,威廉,」他说,「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从来没支持我,也从来不打电话给我,所以你别想跑来这裡看我笑话——可怜、愚蠢、完蛋的杰比,我是英雄威廉,我要来救你了——只因为你高兴,好吗?他妈的别烦我了。」
「杰比,我知道你很生气,」威廉说,「但是没有人要看你笑话,尤其是我。」但杰比还没回话,就看到威廉很快看了裘德一眼,彷彿两个人在密谋什麽,因为某些原因,这个举动搞得他更加愤怒。以前他们四个彼此瞭解,他和威廉每个週末都会出去玩,次日回来就把前一晚的故事跟马尔科姆和裘德分享,而裘德从来不出去玩,从来不分享他的故事。那样的日子都到哪裡去了?为什麽到最后他是落单的那一个?为什麽他们要留下他,让杰克逊玩弄他、摧毁他?为什麽他们不更努力地把他抢回去?为什麽他要毁了自己的一切?为什麽他们要让他这样?他想毁掉他们,他要他们体会到他所经历的那种非人的可怕感觉。
「还有你,」他说,转向裘德,「你喜欢看到我有多完蛋吗?你喜欢总是当那个知道其他所有人的祕密、自己却一件事都不肯说的人吗?你觉得这算什麽,裘德?你以为你可以成为这个群体的一分子,但是自己什麽都不必说,什麽都不告诉我们吗?唔,你他妈的这样是不行的,我们他妈的全都受够了。」
「够了,杰比。」威廉厉声说,抓住他的一边肩膀,但他忽然变得很壮,挣脱了威廉,双脚出奇的灵活,像个拳师般朝书架舞动。他看著裘德,裘德沉默地站在那裡,非常平静,眼睛睁得很大,像要等著他继续说下去,等著杰比进一步伤害他。他第一次画裘德的眼睛时,还跑去一家宠物店拍下一条糙鳞绿树蛇的照片,因为两种翠绿色很相似。但那一刻,裘德的双眼颜色变暗了,几乎成了水游蛇那样的灰褐色,而他很荒谬地希望自己的颜料在手边,因为他知道只要有颜料,他就可以当场准确地画出那个颜色,连试色都不必。
「这样是不行的。」他又对著裘德说。然后,在他意识到之前,就不知不觉地学起杰克逊对裘德那种丑恶的模仿,嘴巴像杰克逊之前那样张开,发出一种低能的呜咽,然后右脚故意拖在身后,好像是石头做的一样。「我是裘德。」他口齿不清地说,「我是裘德·圣弗朗西斯。」有几秒钟,他的声音是房间裡唯一的声音,他的动作是房间裡唯一的动作。在那几秒钟,他想停止,却停不下来。然后威廉衝向他,他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就是威廉的拳头往后挥,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就是骨头裂开的脆响。
他醒来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觉得呼吸困难,发现鼻子上有东西。当他想抬起手摸摸看时,却做不到。他一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都被带子缚在床沿,才知道自己在医院。他闭上眼睛回想:威廉揍了他。然后他想起是为什麽,于是把眼睛闭得很紧,无声地痛哭起来。
那一刻过去了,他再度睁开眼睛,把头转向左边,那裡有一面丑陋的蓝色帘子挡住了门。接著他又转向右边,朝著清晨的光线,他看到了裘德,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睡著了。那椅子小得实在不适合睡在上头,他蜷缩成一个很可怕的姿势:膝盖缩到胸口,一边脸颊靠在膝盖上,双臂环抱著小腿。
你明知道你不该这样睡觉的,裘德,他在心裡这样告诉他,你醒来时会背痛的。但即使他可以伸手摇醒他,他也不会这麽做。
啊老天,他心想。啊老天,我做了什麽?
对不起,裘德,他在脑袋裡说。这回他可以好好哭了,眼泪滑进嘴裡,他没法擦掉的鼻涕也流下来。但他保持安静,没发出任何声音。对不起,裘德,对不起。他在脑袋裡兀自重複著,然后用气音说出来,但是很小声,小声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嘴唇打开又合上,如此而已。原谅我,裘德。原谅我。
原谅我。
原谅我。
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