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
大川邑的公交车停车场里也有自动贩卖机。像破旧的仓库一 般黑漆漆又散发着某种味道的候车室里自动贩卖机显得尤为现代气宇轩昂地杵在那里。雪碧和果汁已经卖光了只剩下可乐。尚哲分两次塞进两百元硬币买了两杯可乐。一杯递给妻子。蹲坐在人群中的妻子却没有接过纸杯。
“天哪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比瓶装的贵多少吗 ”
“喝吧这不是热吗别废话了。”
“热就大手大脚啊还没看见海呢。我不喝。”
妻子扭过头去。汗珠岌岌可危地挂在她的鼻尖上。他有些生 气为了表现出他的愤怒就把两杯饮料都喝光了。妻子却像毫无察觉似的头也不回。
候车室里的每个人都流着汗散发着热气到处都充满了热 烘烘的腥味活像个屠宰场。脸庞黝黑的渔夫或是农夫、穿着软塌塌衣服的老人、几名归队的军人正在等车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酷暑难耐的疲倦。尚哲向其中一位脸庞圆胖黝黑、衣服软塌塌的男人搭话。这人的脸上挂着一副只要能忘掉炎热出点乱子也无所谓的表情。
“请问海水浴场的巴士几分钟一趟啊”
“十分钟发一趟。”
男人甚至没有回头就用跟卖票处售票员一模一样的口气回 答。
“都已经等了十五不对二十分钟了。”
“不高兴了就少出一趟车呗。不是没人坐就不发车是没车 了就不发。”
“避暑旺季也能这样随便不发车 ”
“从首尔来避暑的人谁稀罕坐这种胱当破巴呀也就我们这 些乡下人才坐。这里到处都是出租车从这儿往前走出去就有什么避暑游客专用观光巴士。”说到这里男子才打量了一下他们夫妇的穿着打扮。
“再等一等马上就来了。”男人不十分确定地重新打量了一 下他们。
的确即便尚哲也很难把蹲在候车室水泥地上大汗淋漓的 妻子视为首尔来的避暑游客。妻子身上穿着过了时的水滴花纹连衣裙像怕人抢走似的把大背包紧紧抓在手里。今天她的妆化
得格外浓一块块的汗渍使她看起来既疲惫不堪又十分固执。
他不仅知道街上到处都是出租车往前走就有避暑游客专用 观光巴士他还知道打车到海水浴场要三千块观光巴士要五百块而从公交车停车场出发的旣当破巴每人只要一百二十块。
他们一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十二点多一点抵达了大川。从首 尔站岀发经过水原、天安、洪城紧贴着西海行驶的长项线统一号列车上挤满了避暑游客。近四个小时的烦躁和酷热后筋疲力尽的他们终于在大川站被释放出来。尚哲本来以为一下车就会有凉爽的海风迎面扑来抵达之后却有些失望。大川镇与位于半岛南边的所有小城镇里的风景并无二致。只有那些衣着花花绿绿的避暑游客才能证明这里有大海。打听之下才知道想看大海要从车站再坐三十分钟汽车。车站内观光巴士和出租车正在排队等候游客妻子却执意拒绝他们一路打听着来到公交车停车场。
“乡下人心肠就是好。管它出租车还是观光巴士好东西都让 给外地人我们坐这种破车就满足啦。”
那个中年男子又嘟嚷了几句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在自 言自语。
“不是乡下人的心肠好是钱的心肠好啊。”正说着忽然间 人们开始喧闹起来所有人都一齐朝出口涌去。
“唉哟车来啦 ”男人一把抄起垫在屁股下面用肥料袋子 包裹的行李朝出口奔去动作敏捷跟他慢条斯理的语速完全不同。分散在候车室的人们一齐涌向大巴车整个候车室一时间乱作一团。人们像受过训练一般迅速跳上巴士占领座位。就连刚刚还一脸豁达的老人也为了抢座位手忙脚乱落座后又换上从容不迫的表情冷眼旁观眼前的混战。
尚哲和妻子上车时巴士已经满员了。跟首尔的市内公交车一 样座位一边一个过道宽敞。看起来都很老旧倒也符合“胱当破巴”这个名字。车厢已经坐满了人大巴车依旧没有出发的征兆。人们坐上车后也都是一副并不着急的样子。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年轻人背后像落过水一样都被汗水浸湿了一边跟谁开着玩笑一边抓着门扶手跳上车“我跑一趟就来你们看好嘴巴别歪了哥跑完这趟回来好好治治你们的毛病知道了狗崽子们 ”说完哈哈大笑。他转过头来又向坐在一旁的老人打招呼:“哟您出来遛弯啦 ”青年的身子挂在车厢门口用手拍打着车厢高喊“哦——来伊 ”看样子应该是售票员。
大巴车好像没有站点。没开出镇子时只要有人挥手就会停 下来载客所以越走人越多车里也就越热。尚哲本想对妻子抱怨“我说什么来着就为了省那几个钱遭的什么罪啊 ”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妻子容易晕车又加上空腹脸色十分苍白。从首尔出发到现在妻子只吃了一碗汤面但她依旧摆出固执的表情紧闭着嘴唇就像正在奋力战斗一样一副石头般坚硬的表情看起来像个不肯认输的小孩。可是无法掩饰的疲劳却使她的坚忍看起来更为可怜。
“疯了吗我们哪有钱度假 ”
他第一次提起度假时妻子马上反驳道。“你疯了吗 ”是妻 子的口头禅。谈恋爱时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想抓她的手她的反应也是“哎哟你疯了吗 ”她就像一只一碰就会蜷曲身体的白菜虫。他们每一次微小的——当然基本都与钱有关——争执比如他说“今天晚上我们在外面吃吧”甚至是偶尔开个小玩笑的时候她都会说“老公你疯了吗 ”话音未落照例又会换上一副孩子般固执的表情。
“你知道出一次门得花多少钱吗来回要车票钱吧得找旅 店吧谁还能免费给你饭吗只要动一动就得花钱。”
“谁不清楚花钱吗别这样我们就去给自己的鼻孔换换空 气吧。”
“就为了给鼻孔换气值得花那么些钱吗你不想想咱家账 本上的窟窿吗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吧。”
“这回我绝不妥协。就算拽我也要拽着你去。”
“你这是怎么了就像跟度假有仇一样。”
“对,我就是跟度假有仇你自己看着办吧。”
傍晚经过几次较量妻子最终败下阵来。因为她感觉到尚 哲毅然决然的态度与以往不同。其实他最开始并没想过去度什么假。暑假悄然而至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微妙地烦躁起来。那时他只是用无法理解的心态静静观望。上到部长下到打字员金小姐他们只要一有空就会谈论哪里海水浴场好哪里交通更方便,后来连女性杂志后面附带的观光地图也搬出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而他就像往常一样无法参与到那种热烈的氛围当中。
尚哲靠着勤工俭学艰难地读完了地方大学。别说是度假他 就连很普通的登山都没去过。现在也觉得这些事与他不沾边。比如他坐在中间部长和科长、科长和打字员金小姐说着“公寓式酒店”预约如何如何、天气如何如何对话在他头顶上来来往往,但对他来说“Condo、Condo”听起来却总使他联想起Condom。不是因为别的结婚一年了他也没能摆脱橡胶制的避孕工具。因为妻子固执地认为没实现买房梦之前不能要孩子。
虽然售票员说到海水浴场只要三十分钟不知是不是因为中 间有很多人上来下去已经走了三十分钟却连大海的影子都没见到。不过从车上的乘客逐渐减少来看应该离大海不远了。车厢里仍然没有空座。尚哲看到妻子的脸色更加苍白似乎随时都会吐出来心里便焦躁不安起来。但是妻子固执地紧闭双唇盯着窗外。尚哲感觉十分烦躁和郁闷。
从首尔出发她就没有度假的人应有的期待和兴奋。不得不 接受他的决定后妻子就为制订最省钱的旅行计划从早到晚一直都在算账。公司给了四天假。旅行定为三天两夜目的地是大川的海水浴场。因为这里离首尔近所以车费比较便宜。从首尔站坐上长项线火车开始旅行对妻子来说就只是一场省钱的战争。
大巴车在一个竖着邮箱的香烟店前面停下时坐在他们前 面的男人下了车空出一个座位。妻子刚刚瘫坐在座位上那个男人下车的门口就涌上来一个巨大的包裹后面是头发半白的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包裹看起来不重她用一只手拎着就好像上车前已经打算好了直接朝妻子的方向快步走过来。妻子不得不犹豫着站起来给她让座。
“坐着吧。反正我也快下车了。”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就一屁股 坐了下来。
“参加婚宴喝了杯酒本来天就热这下胃里跟火烧似的 ” 他们还没开口老太太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唠叨起来。
“现在养狗崽子都掺着粥喂享福啦哎孩子你身上不舒服 啊”
“没事的奶奶。”
“怎么是这个脸色快坐下我每天都坐这个车有座就坐 没座就站着。你快坐下吧。”
前面坐着的年轻男人突然转过头说“坐这儿吧。”他像发火 一样扔下这句话就大步流星地朝车厢前面走去。看他手里拎着包裹的样子应该也是快要下车了。
下车时尚哲不仅没有开始度假的兴奋反倒像是结束了艰 难的假期一样感到疲惫和虚脱。在旅馆和饭店中间可以看到一小块蓝色的大海。虽然有所预感但大海展现出的美丽仍令人惊讶不已。他们失神地看了一会-
“闻闻看海的味道。”
“才不是呢。这哪里是大海的味道这是人的味道。”妻子
说道。
不管是大海还是海水浴场沸腾的人群总之是腥味随着海风 钻进了他们的鼻子。“住民宿吧民宿。”突然间他们身边围上来一群面庞黝黑的小孩和女人。
妻子问“一间房多少钱”
“住几天”
“两晚。”
“两个晚上一万五。去哪里都是这个价。”
“阿姨我们这有干净的房间。去我们家吧离海水浴场近, 还能洗澡。”
但是妻子拒绝了他们。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朝刚刚在大巴车 上遇到的老太太跑去。老太太正顶着包袱走向海水浴场相反的方向。跟老太太聊了很久之后妻子跑回来说“解决了老公。一万。”
“你说什么呢”
“这里的民宿太贵所以我就问那老太太家里有没有空房间 她说有。我就跟她商量给她一万让我们在她家住两晚。”
尚哲正在愣神的工夫妻子挽住了他的手臂“走吧。”
“哎呀也不知道能行不没跟老头子商量啊。”
“别担心奶奶。我们来跟您丈夫说。”
“现在他应该在田里我家老头子可是个倔脾气啊。”
他们朝海水浴场相反的方向走去沿着大路走了一会儿拐 进了水稻田间的小路。
“这也太远了吧应该住得离大海近一点吧。”
“没事当是运动了呗能远到哪里去 ”
老太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路在前面走。头上烈日炎 炎汗水顺着脸庞一滴一滴淌下来顺着肩膀流向后背。他感觉很累但是疲惫的神经又紧张起来。
走到老太太的家需要步行十五分钟以上。房子很旧只有房 顶改良过。朱红色的石板瓦和被烟熏得脏黑的墙壁格格不入。房子位于山脚下一处洋槐林中间倒是很幽静。“房间稍微有点破怎么办 ”正如老太太所说房间很是脏乱。看起来一直被当作仓库使用土墙坯都露在外面炕尾墙边还堆着许多装谷物的麻袋。妻子看起来稍微有些失望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这样就挺好的了在这儿也能避暑。看这树林郁郁葱葱又凉快又安静啊 ”
就算安静凉快也不能大老远来人家的仓库里打滚啊。他 们草草收拾了一下房间整理好行李又顶着骄阳朝海水浴场走去。
‘他们在海边待了两三个小时直到阳光晒得后背火辣辣的才 准备回去。在更衣室穿衣服之前先要冲淋浴所以他们走到更衣室旁边的浴室。
仓库般破旧的建筑外墙上用油漆写着“浴室”和“三百元” 入口处有个脸上盖着草帽的男人前面放着装饮料和玩具的箱子。他们一边向里走一边递出一张一千元的纸币。男人却说“宜接进去吧我不收钱。”“直接进去免费吗 ”尚哲话音刚落面孔黝黑额头上满是皱纹的男人睁大眼睛说道“这小哥说话怎么这么狠呢免费还做什么生意啊进去看看是机器收钱 ”连心情变坏的工夫也不给男人已经转过头去了。他们什么都没弄明白就走了进去。就像公共厕所一样房子中间用水泥墙隔开男女浴室浴室里面也像公共厕所一样分成很多个隔间里面挂着淋浴器人们纷纷走进隔间洗澡。尚哲看到每个淋浴器下面都挂着个木板上面写着“自动淋浴器三百元只收一百元的硬币。”原来是要放硬币才能出水。他刚走出去就看见妻子等在入口两人都没有硬币。入口的那个男人连头都懒得转过来冲他们说:“不好意思没有能换的零钱。”
“为什么不给换啊没有硬币怎么洗澡啊 ”
“我什么时候说不给换啊我说没有零钱能换。”
“天啊我真是无语了。堆着那么多硬币你要干什么啊 ”妻 子用手指着装满一百元硬币的小塑料盒。男人这才抬起挤满皱纹的额头看他们
“我用在哪里跟你这位大婶有什么关系”
“我偏要知道。”妻子又摆出一贯的表情倔强地看着男人等 他的答案。
但是男人却用一副何必激动的口气慢悠悠地说“谁买东西 找给谁行了吧”
他们突然被噎住了。不用想要换硬币就必须在这里买点什 么。尚哲对妻子说“没办法买个一百块的口香糖吧。”
“不好意思我这儿没有一百块的口香糖。””那有什么”
“你也看到啦喝的只有可乐。”
“可乐多少钱 ”
“七百。”
妻子悲鸣般地尖叫“天啊太不像话了这也太黑了吧”
男人伸手摘掉头上的帽子宜勾勾地盯着他们黝黑的脸上布 满皱纹。“您这话说的你们是来玩的我得靠这个养家糊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开业的和我们这种就干旺季几个月的物价能一样吗我们也得交税、交租金。还有水你以为水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啊再说了你去那边阳伞下面坐着喝一杯可乐就得五百块那要是一瓶得多少钱首尔人在咖啡店里喝一杯咖啡得多少钱 ”
“老公走吧。”妻子挎上他的胳膊。
“走去哪 ”
“为了冲点水就花一千块吗两个人就要两千块还不如用可 乐洗澡呢。”
“那也不能不洗啊。”
“稍微忍一会儿等下到了民宿想用多少水就用多少。不能 就这样睁着眼睛让人家把钱抢了。”
妻子脸上又戴上了每每让他泄气的坚硬外壳。
尚哲不知所措地望向海水浴场。人们的欢呼声和炎热正在 走向高潮。宽阔的沙滩上到处都是大型的音响放着喧闹的音乐,花花绿绿大大小小的帐篷占领了整个沙滩。人们在那些小小的三角形构造物里面睡觉在火炉上做饭打花斗牌。他不得不惊讶于即使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人们依旧固执地坚守着原来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人类的生存其实微不足道。人们的欢呼声和喧闹与远处无边无际、悠然起伏的大海相比更是如此。可是人们仿佛对这样的差异毫不关心。尚哲很羡慕他们。他们清楚地知道享受快乐和欲望是这里唯一的美德。可他和妻子却被排除在外他们就像盛大群舞中断掉绳子的人偶跳着盲目而荒诞的舞蹈。
在更衣室拿好衣服妻子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他没有办法, 只好跟上去。他们挤开人群快速走出沙滩。沙滩的尽头排列着旅馆、休息室、餐馆一类的场所过了这条街又是些差不多的建筑。走过那些建筑再穿过几个民宅就到了水稻田。绿油油的水稻田里充满了农药味道一拐进田里的小路尚哲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十分滑稽。因为没能洗澡他们还穿着泳衣。这身装扮不仅与稻田格格不入更显得不道德和轻浮。在田里干着活直起腰的农民们像看热闹一样一直盯着他们。但是眼下已经无法回头也不能在田垄上把衣服穿起来。走到老太太家至少还要十分钟这一路只能越走越厚着脸皮、越不道德、越滑稽。
阳光依旧炙热后背再一次被汗水浸湿。海水里的盐分就像 沙子一样刺痛皮肤。妻子不怎么说话摆着一贯的固执表情流着汗水目视前方大步走在前面。远处伫立的山峦和绿油油的水稻还有阡陌交错的田间小路这些背景与穿着泳装的妻子格格不入。看着妻子瘦弱的身材并不性感的屁股滑稽地摇摆着还有因为固执和汗水而变得斑驳的脸他心中升起一股郁火却又错过了发火的时机。无从发泄的郁火变成了自责感和羞愧仅仅在他的心里点燃了一团辛辣的烟火。
刚一走进木门就看见院里有人在铲着铁锹上的泥巴。身材 干瘦晒得黝黑的老大爷看见他们吓得一下直起腰。应该是老太太的丈夫从田里回来了。
“您好! ”
这位老人活到这把年纪应该从来没有预料过有一天会看 到两个几乎半裸的陌生年轻男女走进自家的木门。他瞪大眼睛惊愕地望着身穿泳衣的两人。
“你们是哪……哪位”
“我们是民宿的客人老爷子。”
“民什么”
“民宿。刚才奶奶说可以让我们住后面的房间。”
老人瞪大眼睛思忖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
“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老爷子。”
他说完话刚点了个头老人一句话都没说一把扔掉铁锹, 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甩出“啪啪”的声音转身进了屋。后来尚哲在院子一角用吊桶从井里打水时听到了老人更加明确的态度。
“只要给钱你连祖上的牌位都要卖了 ”是老人的声音。
“谁说要卖祖上牌位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租出去呗。这 不是躺着赚钱吗每天出去锄地能挣多少 ”是老太太的声音。
“没干这档子事咱也活过来了。就为了赚这几个钱都这把 岁数了还把房子拿出来做买卖 ”
“咱家就是离海水浴场远你看那稍微近一点的哪有不干民 宿的”
“还城里人呢穿的什么玩意儿这大白天的。真没文化 ”
“别吵吵再让人家听见。”
“听呗我就看不惯那一出。”
听着房间里传出的对话他感到很羞愧。这种羞愧在妻子拿 着干毛巾裹着香皂走过来说“站着干吗呢还不快舀水。要我帮你冲一下吗 ”时转化为烦躁和火气“在这里冲什么冲还要点脸不”
妻子却说“天哪在井边不冲去哪儿冲你这话真奇怪。趴 下,快点。”’
这番话使得他的愤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妻子还一把抢 过他手中的水瓢一面往他身上舀水一面说“对我想出一个好办法了明天去海水浴场的时候带点水去。把井水装在水桶里面带去。洗个澡能要多少水啊能把盐洗掉就行了呗。这样也不会因为找零钱跟人家斗嘴多好 ”听到妻子这番话时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洗过身子之后他们在院子一角蹲坐下来生火做饭。刚刚冲 过水的身子很快又因为煮饭蒸了一身汗。到了晚上尚哲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倒也不错。躺在房间里就能看见天上的繁星星星就像倾泻下来一样繁多且耀眼。海风吹得屋后槐树林哗啦啦作响蛙鸣和虫鸣交织不绝于耳。他和妻子并排躺在一起静静听着这些声音。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妻子的两手合在一起叠在胸前。他把 手伸向妻子的腰和手臂之间停留了许久她的小腹随着呼吸上下浮动两个人像忘记了这只手的存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突然间从妻子的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在尚哲听来仿佛某种悲鸣他吓了一跳。
他的手开始慢慢游走。不知是谁的汗在他的手和妻子的肌 肤之间做着抵抗。外面黑暗中的虫子还有更远处的青蛙正在嘈杂地喧闹。当他的手终于伸进妻子睡衣时她突然挡住了他。
“干吗 ”
“你别动。”
妻子抓着他的手的力气却格外大。
“不行没有东西。””没有那东西也行。”
那东西说的就是他们经常使用的橡胶制品。他抬起上身将 妻子抱到怀里。
“怎么样很好吧。气氛也很不错。”
“我说不行。”
妻子像有点神经质一般推开他。但是他却收紧了手臂小声说: “我们跑到这里来就为了老实睡觉吗现在还有度假的心情呢。”
“疯了吗你 ”
他知道妻子当时的话并不是在侮辱他。从她的下一句“为了 度假就要毁掉我们的所有吗”也能感觉出来。但是他突然想起一句绝不应该说的话也不知何故他非常想把这话说出来。所以他开口道
“该死疯的不是我你才疯了你才是为了钱发疯的女人。””你说什么”
他明白自己首先越过了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也不能触碰的 危险的警戒线。这份醒悟反而让他说出了更多的话。于是两个人开始互戳对方的痛处他们的武器就像一支两头尖利的长枪尽管彼此都清楚刺向对方的同时自己也会流血可他们却愈发疯狂地互相攻击之后才结束这场战斗。
然而当妻子开始哭泣时尚哲却不知所措了。他在黑暗中束 手无策地听着妻子的抽泣心里翻涌起一股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谁的深仇大恨。虽然那一瞬间他感到那份仇恨像杀意一样分明,但同时他又疲倦得不想再动一根手指。
有一次他下班比平时稍早准备按门铃的时候却听见屋内有 音乐声玄关门也没锁。他没当回事走进音乐声喧闹的里屋发现屋内拉着窗帘大白天却一片昏暗。妻子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她正在跳舞不知是在跳迪斯科还是摇摆舞手脚毫无规律地舞动。妻子四肢不知疲倦地随着音乐疯狂的节奏而舞动闭着眼睛像跳大神一样狂乱地摆动着身体。尚哲在妻子发现之前退到了玄关门外面。他像傻子一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梯如同犯了什么大罪一样紧张焦虑。妻子脸上并没有跳舞的快意而是一种发高烧般无法承受的痛苦。这个表情在尚哲眼前挥之不去。他在束手无策中度过三十分钟之后才再次顺着楼梯走上来。这一次没有听见音乐声。虽然知道玄关门没有锁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按下门铃。房门开了他惊讶地发现妻子的面孔同往日一样苍白。
尚哲绝对没有办法忘记妻子当时的表情。比起她的其他表 情这种表情总像幻象一样出现在脑海里。
是什么呢尚哲躺在黑暗中思考。是什么让妻子披头散发在 幽暗的房间里疯狂地跳舞呢 一个每天活得像打架的女人一个只想逃离十坪大小的出租房想要买房子的女人一个不惜去干日薪五千元的派出妇’工作的女人一个为了每月十五万块的互助会费而绞尽脑汁的女人涂口红也觉得尴尬的女人矮小又固执的女人晚上像吹气球一样亲自检查避孕套的女人是什么像魔
i派出妇由人力中介所派出的女性钟点工。 法的咒语一般打开了她沉重顽固的门闩释放出这个女人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呢
这时尚哲才明白自己固执地要来度假的理由。但是即使到 了这里她依旧只是继续着自己令人厌倦的战争。
妻子背对着他他越过她的肩膀把她的脸捧在手里。刚碰 到脸就沾了满手泪水。突然她转过身向他说道
“我错了。你说得对我是疯女人。”她就像小孩子一样呜咽 着用手臂环抱住他的脖子。“做吧。快点做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地脱衣服。然而慌忙间要开始的时候他却一点也使不上劲。黑暗中他瞪大眼睛努力尝试却像气球漏气一样无力感从身体的某个角落渐渐蔓延到全身。最后他只好离开了妻子的身体。
妻子什么也没有说。她裸露着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 怀着灰暗的心情注视房间里的黑暗。院子里的虫子和远处稻田里的青蛙仍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两天后他们回首尔了。就像出于义务做了不情愿做的事一 样他们在海边度过了计划好的两天第三天就急匆匆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虽然只有两个晚上没有住在家里他们却有种经历了漫长旅 行后终于到家的感觉。
拿出钥匙串刚要插进玄关门把手时他突然有种奇怪的预 感感觉后脑勺被人打了一下。这种预感在一扭门把手门却自动打开时变成了现实。“天啊 ”妻子面色苍白地跑了进去。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的爱巢经历了什么显而易见。“小……小偷老公 ”妻子疯了一样在大小屋、卫生间和厨房之间来回查看。所有地方都被人故意破坏了屋子整个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的门开着,所有的抽屉都被抽了出来几件衣服像内脏外露一样惊悚地散落在地。无疑窥视着人们休假的小偷偏偏选中了这个家。这些证据明白无误地显示这可不是凑巧小偷们出于生存需要可以随时进来翻个天翻地覆他们还大胆地吃了夜宵,方便面条和泡菜渣洒得到处都是面汤从厨房一路滴到了里屋看起来就像血迹一样。
“怎么办啊老公报警吧。”妻子浑身颤抖着问道。
那时他完全没有主意应该怎么做能想到警察的妻子甚至 看起来很了不起。
“我们得先找找丢了什么吧 ”
他们开始重新翻找被抽出来的抽屉和衣服。电视当然还在 原位上几件过季的衣服在衣柜抽屉里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少。
“哎呀磁带录音机 ”妻子刚喊出声马上想到他们出门时 将录音机带在身边了唯一的结婚信物两钱重的金戒指也完好地戴在妻子的手上。
“可是……”喘着粗气到处翻找之后妻子突然转过身望着 他说“我们有什么东西可偷吗”
他感觉突然间清醒了。确实如此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也没什 么值钱的东西。频道旋钮已经坏掉脱落的旧电视和几套衣服、堆满灰尘的书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妻子没在银行存钱当然也没有存折一类的东西甚至连最常见的照相机都没有。他有些无语了,同时有种被某种幻觉迷惑之后忽然间恍然大悟的感觉。
“小偷怎么就偏偏碰到像我们这样连个像样的筷子都没有的 人家真是对不住小偷了没办法。”
妻子居然开起玩笑来用她那副发懵的表情嘟嚷不着边际 的话。也不知谁先笑的他们大笑起来。可能是突然放松了紧张的神经两人笑得停不下来。没错我们一无所有。穷到连小偷进来都哭着离去如此一穷二白的事实反而像是对某些人的一种荒唐而极端的报复让他们痛快淋漓。
“你疯了吗老公 ”
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笑个不停妻子朝同样无法抑制大 笑的他说道。不知何故妻子的这句话就像某种挑衅般的诱惑在他身体某处“哗”地点了一把火。他发现妻子晒黑的鼻梁上有一块浅浅的像伤痕一样的脱皮。猛地他的脑中瞬间画出了一幅图画。就像原始人在漫长艰辛的战斗之后庆祝胜利一样他和妻子一起在小偷们劫掠过的这片触目惊心的残骸之上兴致勃勃地舞蹈。
原载《文艺中央198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