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子

那天傍晚尚洙因盗窃嫌疑被抓了是在自家门前的巷子里被 联防队员抓的先押到派出所,后来又被戴上手铐移送到警察局。

负责审讯他的刑警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眼里布满血丝。他 们问了他的姓名、年龄和家庭住址开始做调查笔录。

“我不是小偷我从没犯过事我只是个安分守己的普通市 民啊”

尚洙从被带到派出所起一直重复这句话。刑警一听到他这 么说就会停下手中的笔露出十分不耐烦的表情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尚洙继续重复同样的问题。

“您在说什么前科我可是到现在连交通规则都没违反过 的人啊肯定弄错了什么而且是天大的失误啊。赶紧放人吧我得回家啊。”

审讯刑警做出一副“这家伙没救了”的表情抬头扫了一眼 站在身旁的同事。负责押送尚洙的皮夹克男子将手里的铁棍放到桌上。

“这是谁的”

还没等尚洙回答皮夹克又将一个大手电筒放到桌子上。

“您倒是说说看这都是谁的 ? ”

尚洙看着桌上的东西在审讯室的白炽灯下,它们就像从未 见过的物品一样陌生就好像在犯罪现场发现的凶器一般让人顿时脊背发凉。

“我们从一开始就怀疑你了你倒是解释一下这个铁棍和手 电筒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半夜拿着这些东西在巷子里鬼鬼祟祟的”

尚洙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说什么呢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就像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紧紧束缚住了在这束缚中他的四肢动都没动一下就已经瘫软他陷入了很久以来一直折磨着他的旧疾般的虚脱感里。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尚洙突然睁开了眼睛。虽然睁开了眼睛, 但他没能立即弄清自己睡在哪里为什么醒来。在第二声电话铃响起前的短暂寂静里他如同夜里独自醒来的孩子一般陷入深深的恐惧。

昨天夜里他回到家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妻子把他从玄关 扶进房间为他脱下西装解开领带褪去袜子。他如同死人一般闭着眼睛任由妻子一件件脱去自己的皮感觉心里很舒坦。可能那时他就已经睡着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电话铃声等睡在身旁的妻子去接电 话或者对方自己挂断但是电话铃一直不停地响妻子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他半坐起来朝床边的黑暗伸出手。

“别!别接”

妻子抓住了他伸出的胳膊她那焦灼的声音紧贴在尚洙的 背上。

“一定是那个电话怎么办啊”

“怎么了什么那个电话 ”

“你是不是在外面和别人结下什么仇了 ”

妻子紧贴着尚洙说。尚洙坐直身子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只是 跟平常宿醉时一样头痛欲裂。

“白天的时候接到两次很奇怪的电话接起来听不到任何声 音宜到我挂断那边都不说话只能听到呼吸声而且还是男人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哪有电话噪音是那样的肯定没错。肯定是男人的喘气声而且打来两次。”

妻子话音未落电话铃又响了。妻子吓得停住话浑身发抖。 尚洙在黑暗中摸索着站起来打开了灯。

“啊真是的你在瞎说什么这点恶作剧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吗”

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照着妻子的脸她像刚受过委屈的小女孩 一般露出不安的神情呆呆地盯着他看。尚洙接了电话。

“喂”

没有任何声音过了一会儿尚洙再次大声问道“喂”

“是谁啊是尚洙吗 ”

电话那头令人惊讶地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妻子在后面小声 说“没错吧是那个电话吧”

“不是您这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

“除了半夜你还什么时候在家孩子他妈身子还好吧肚子 里的孩子没什么事吧”.

“是啊都好着呢。尚淑没在家”

“你说要回家看看,今天也备好饭等你来还熬了肉汤。饭都 凉了你也没回来这可让老鼠过回年了。为啥不来不知道妈妈等得脖子都长了?”

“妈您让尚淑接一下电话。”

“别跟我提她。整天在外面找野男人都快疯了。臭丫头不检点 父母也拦不住了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明天回吗 ”

“好好,我回去就教训她您先让尚淑接电话。”

尚洙极力压住内心的烦躁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呼噜呼 噜的笑声,好像嗓子里卡着痰。

“不过尚淑是谁啊”

尚洙只得放下电话。妻子把被子蒙到了头顶被子里传来她 低低的声音“是妈妈 ”

尚洙没有回答找了支烟点上。妻子用被子蒙住脸就说明 她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婆婆就如同相信闭上眼睛眼前一切就会消失的孩子一样她蒙上被子试图忘记婆婆的存在。

这死丫头尚洙暗骂自己的妹妹。大晚上去哪儿撒野胡闹但 他知道自己对妹妹怎么也骂不出口。妹妹今年二十八九了,还未出嫁在村里的小学教书。她说自己没有要结婚的想法想和母亲住在一起以便照顾母亲。这对尚洙夫妇来说却是好事。

两年前母亲患上了老年痴呆像风中摇摆的煤油灯一样时 好时坏但神奇的是她能记住尚洙的电话号码经常不分昼夜地打来电话。

“你刚刚说的白天那个电话……”尚洙对着妻子头部隆起的 被子说。他看到妻子的几缕头发露在被子外面竭力打消自己可怕的联想。

“好像是咱妈打来的。”

被子下的妻子没有回答。

“哎可怜的老太太啊。不过还能打长途看来也有不糊涂的 时候。”

“不是那不是咱妈的电话那呼吸声很明显是男人的”

妻子伸出头焦急地说。尚洙突然间像有一股电流穿过身体般 战栗了。妻子特别喜欢听故事特别喜欢刺激却又十分胆小像只小兔子一样受不了一点惊吓曾经紧实圆润的脸蛋也开始松弛得不像样。看着妻子这张脸尚洙感到莫名的害怕。

“不管怎么回事我们好像不应该搬到这里住。”

“说什么呢 你忘了这个家是怎么来的了这点小恶作剧就 受不了了搬来之前你多开心啊忘了”

“嗯……但我重新想了想这个家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不现 实了。这样的好事怎么也无法相信会落到我们头上。我一宜觉得有得必有失这让我很不安。”

尚洙一下子泄气了。妻子的确总是习惯性地夸大不幸就如 同弱小的低等动物一样对不幸十分敏感。蜜月旅行时她在温泉哭了一夜不是为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哭也不是因为看到尚洙一副幸福满满的样子感动得哭更不是有什么婚前恋人因为结婚而不得不分手。那之后妻子流产了两次现在再次怀孕已经八个月了。

“你真的没和别人有什么过节吧没做什么让别人怀恨在心 的事吧包括在你们工厂干活儿的工人。”

“别担心了没那回事。都怪你最近身体太虚了。”

尚洙关上灯躺下考虑这会儿还能不能睡得着。他最近养成 了习惯如果不喝醉就很难入睡。现在虽然头还疼但是酒已经完全醒了。

“不行别乱来……”

尚洙伸手去摸妻子的胸脯时被她推开了。她把尚洙的手放到 自己鼓起的肚子上如同在做沙疗一般平躺在床上让呼吸平静下来小声说道

“在里面玩着呢。”

尚洙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也平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房间里 的黑暗等待着。过了很久还是没什么动静。就在尚洙快要忘记的时候突然有东西碰了碰他的手掌因为实在是太突然了他被吓得差点失声叫出来。

一个月前尚洙一家搬到了这座市价数亿韩元的豪宅里。一 楼有六个房间二楼有四个加上地下室共有十一个房间。庭院里铺着如同地毯一般修剪整齐的草地几棵观赏用的园林树木分布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为庭院更添几分韵味。朝着台阶和围墙下面望去昔日救国忠臣们打磨护国之剑的洗剑亭一带也尽收眼底。就像妻子说的那样尚洙起初也无法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结婚三年多为了能有个家付出的艰辛一言难尽。他们夫妻 俩在弥阿里后山租到一间租金一百五十万韩元的单间传贯房开始了新婚生活。六个月之后租金涨到二百五十万他们不得已搬到了忘忧里以外的地方。又过了一年尚洙从公司职员福利会借到了一百万元再加上一些契会金1他们一家得以在长安坪以传

i契会韩国民间自发组成的互助组织少则几人多则几百人会员定期交纳 会费会员遇到困难时发放补助会员也可以向契会贷款用于短期资金周转。贯方式租下一处约13坪的经济适用房。一年后公寓房价上涨了一百万以他们的资产无法在首尔租到同样大小的房子了于是他们最终决定放弃留在首尔来到南杨州郡。这样一来尚洙为了去十里外的公司上班每天要乘车一个半小时来回三个小时。

有一天公司部长找到尚洙说“尚洙啊住得远很辛苦吧” 在公司总部——市中心一栋二十层高楼的十八楼尚洙与部长见了面。曾有传闻称部长是社长的侄辈被认为是公司的实际继承人。他毕业于美国名校而尚洙只是小小的生产组长平时只够跟他通个电话的资格。作为顶头上司却关心起一个小职员的起居问题这让尚洙格外受宠若惊。

别的不敢说我一直很关心下属的个人问题。说在始兴郡是 南杨州郡部长。哦哦南杨州郡南杨州哈哈我们国家的地名真是没品位。虽然美国也有个叫南卡罗来纳的地方……你现在住的房子传赏金是多少是三百万左右。三百万确实很难啊。你有搬到市里的想法吗在洗剑亭附近那里不是富人区嘛。我有个小舅子是公务员这次要出差去外国待两三年他拜托我找个靠谱的人帮忙看家所以我想了想你最合适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听到部长的话尚洙即使听明白了也不敢相信。不只是房子 还特别强调找可靠的人原来部长这么信任自己。尚洙不可能不明白部长这样也是为了让他以后更卖力地工作取得部长的信任。不过部长的提议也是有条件的十一个房间里尚洙夫妇只能用一楼的两间而已剩下的用来存放房主的家具并且上了锁。也就是说尚洙夫妇只是在主人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负责看管房子和房子里的家具。就算这样传贯三百万能够租到市值数亿元的房子住这样的好事也不是谁都能遇到的。于是第二个周日他们就搬家了,这可是十分激动人心的入城即便他们只雇了一辆载重一吨半的泰坦卡车拉着寒酸的行李爬行在洗剑亭高级住宅区与那些好像刚从外国挂历上跑出来似的豪宅格格不入。

“老公我好害怕这以后怎么住啊……”

第二天尚洙比往常早一点回到了家妻子突然对他说。

“怎么了怎么又这样那家伙又打来电话了 ”

“我们家上面隔着一户的那家听说主人是法官还是律师来 着今天他家遭贼了。女主人正睡午觉呢突然被人蒙在麻袋里一顿毒打等她醒过来家里的现金、首饰甚至相机、录像机都被一扫而光了。光天化日的还是法官的家哎你说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贼 ”

妻子说话时的语气好像那贼就在门外偷听一样非常小声, 身体也在瑟瑟发抖。妻子只要稍微一激动就会全身发抖这是由来已久的毛病。结婚前妻子的这个小习惯总能激起尚洙的保护欲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可是现在却有些烦人了。这个习惯加上她怀孕八个月因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的脸使她的话更显冷酷和阴森可怖。

“昨天那个奇怪的电话应该也是这贼打的一定是为了确 认主人在不在家是不是只有女人在。怎么办我实在太害怕T……”

“害怕什么啊咱家有什么可偷的。来偷那个吱吱乱响的黑白 电视还是那个破电饭锅啊 ”

“小偷哪管这些住这么大的豪宅肯定以为我们是亿万富翁 啊。现在院子里有一点动静都能把我头发吓得竖起来。”

妻子因为过于激动身子一直在颤抖。虽然皱纹已经爬到了 她的脸上但她的表情还像个孩子一样。尚洙心情黯然地望着她。也许是因为她那孩子气的脸上位于眼睛下面的一块黑斑格外显眼他感觉有一片与黑斑颜色相同的阴影忽然间在他的胸口蔓延开来。

“老公我们搬到别处去吧好吗 ”

妻子小声哀求。尚洙极力压抑内心的烦躁。

“放着这样的家不住说什么搬家啊用不着担心咱家什么 样贼比我们都清楚去也是去法官、检察官他们的家我们这种穷人家贼才不稀罕来呢。”

“虽然没什么可担心的但还是害怕怎么办啊”

“哎哟真是的别总担心些没用的住着传贯三百万的房子, 你还说怕遭贼像话吗 ”

“那就等着瞧吧肯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尚洙一下子泄了气。想发火也错过了时间。而且妻子曾流产 过两次现在已经怀胎八个月这次不能再不长记性了。

那天晚上一宜疑神疑鬼的妻子反倒很快睡着了尚洙很久 也没能入睡。他起身再次来到庭院和玄关附近走了走回来还是睡不着。好像有人蜷缩在他的床头一直瞪着他一样很难踏实入睡。昨天晚上听妻子说完之后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出一张伺机而动、鬼鬼祟祟的脸一张他曾经极力想抹掉的脸。

“等着瞧吧金兄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记着总有一天 我们还会再见到时候让你真正见识一下我朴龙八到底是个什么人!”

在被工厂赶出去那天那家伙曾说过这句话。不过当时朴 龙八在尚洙的办公室里虽然一副痞相一条腿傲慢地搭在桌子上却没有像其他被解雇的工人一样谩骂撒泼反倒像国产电影里的男主人公一样表现得潇洒又从容对尚洙也还是叫着金兄仍然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让尚洙略感奇怪而且有种隐隐的不安。

“我再啰嗦一遍金兄请记住这只手因为我们一定还会再 见的。”

他晃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说。在那层层包裹的绷带下可能 只是几个受伤的手指头但对尚洙来说那雪白的绷带比任何凶器都能给人一种可怕的印象。

尚洙正吃力地推着那扇沉重且生锈的睡梦大门踏进去突 然被推了出来。是嘈杂的电话铃声。尚洙还在梦和现实之间头昏烦闷的边界恍恍惚惚地徘徊。他伸手在床头摸到电话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喂 ”

电话那头传来像是串线般的杂音。那些杂音聚集到耳朵逐 渐形成一个清晰的声音。尚洙的困意一下子消失了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因为那分明是有人呼哧呼哧大口喘气的声音。

从去年春天开始工厂的工人们之间出现了一些反常的小变 化一开始还没引起注意后来越来越明显。先是他们对尚洙的态度发生变化以前见到尚洙时他们总是微笑着打招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十分冷淡。尚洙不在的时候总是聚在一起嘀咕什么尚洙一出现就装模作样咳嗽几声挺直了脖子望着他四下散开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此后又出现了很多他们从未说过的生硬的词语如劳动条 件、劳动时间、加班费、安全设施……一开始他们使用这些词语时还有些害羞后来似乎惊异于这些词语的威力就开始把它们当作武器。因为工作原因必须冲在最前面对抗这些武器的人永远是尚洙。工厂的机器不知从何时起时常停工对完成生产计划不可避免地造成影响。

“在这些工人中平日里不消停爱鼓动别人闹事的人大概有 几个 ”有一天部长向尚洙了解情况。

“怎么说呢差不多有二十个吧。”

“你把这二十个人列个名单给我不能再让他们在公司逍遥 法外,胡作非为了 ”

“您打算怎么处理 ”尚洙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能怎么处理来个大扫除呗。”部长做了个清扫的手势。

“嗯……这件事您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比较好,部长随意解 雇他们太危险了很可能引起更大的骚乱。”

但是部长好像铁了心断然说道“你什么也不用管我自有 办法。”

“初次见面我叫朴龙八。”

那家伙就是这时候来到厂里的。那是为了完善新入职工人 的身份信息需要单独会面的时候。随着从容不迫的问好声面前摆着一只硕大的手尚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握手的意思。其他人来的时候总是先恭恭敬敬地鞠躬没让坐就一直站着让坐也只是惶恐不安地坐在沙发边缘。尚洙慌忙间握住了他的手。

“您辛苦了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这家伙像在集市上跟熟人寒暄一般使劲握住尚洙的手摇 晃。尚洙差点叫出声来因为他的手掌太有力几乎要把尚洙的手捏骨折了好在尚洙叫出来之前那家伙松开了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尚洙每每看到这个家伙总能想起初次见面时握手的场景想起那双强有力的大手和自己的无力感。

第二天尚洙叫来一个修锁师傅不管怎么说家里的玄关门 和窗户合页确实需要修整Y 了,这也是妻子的请求。

“啊您是说这个小区啊今天上午也给一户人家修了锁最 近因为老是遭贼家家户户都战战兢兢的。”

修锁师傅走在上坡路上一边左右打量两边的高级住宅发 出不知道是感叹还是叹息的声音。到家之后先是检查了一遍玄关又开始了不知是感叹还是叹息。这时师傅从腰间的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片插到玄关的门把手里玄关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妻子的脸变得煞白。看到那扇厚重的高级实木门就这样轻易打开7,尚洙也觉得难以置信。不仅如此尚洙夫妇住的那两间房也被这个神奇的铁片令人难以置信地打开了。

“我的天哪我们每天就靠这么没用的东西安心睡大觉 吗 ”

“这哪是锁啊简直就是装饰品怎么样您要不要考虑换一 下特制锁美国产、日本产……啥样的都有。”

“小偷打不开这种特制锁吗 ”

“不好说要看什么样的小偷了我可不敢保证谁都打不开。”

“那您的意思是有的小偷能打开 ”

“人造的东西人还会打不开 ”

“你看到刚刚那人的眼神了吗”修锁师傅刚走妻子就嘀

咕道“没那个人打不开的锁吧老公我们要不报警吧那个电 话……”

“你就别管了因为这点恶作剧报警只会让别人笑话。警察 到现在还没抓住那个小偷哪有心思理我们。”

“那不是恶作剧是小偷的电话不然还会是谁啊 ”

尚洙在公司里也陷入了莫名其妙的烦躁不安。就连办公室的 电话铃声都会吓得他一惊一乍。无论在公交车上还是办公室里,他经常呆呆地看着从工厂飘来的尘埃浮游在透过窗子斜射进来的下午的阳光里。每当他想整理思绪的时候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所有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身体也似乎虚弱了很多眼前一切都是那么让人烦躁无 力。当他换乘地铁时偶然看到施工现场的大洞看到厂里焊接时发出的蓝色火焰一股莫名的晕眩感总会向他袭来。

第二天妻子的恐惧更加严重了。

“刚刚好像联防队的人来过我没开门。来了两个人说是这 一片最近有点异常所以来检查一下他们说昨晚巷尾那户人家又遭贼了,叮嘱我不管是推销员还是什么查表员都不要开门。但是他们说自己真是联防队员让我开门我到底也没给开。后来他们朝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就走了。”晚上从超市回来妻子又激动地说起来。

“今天在咱家围墙外有个男人一宜盯着我看然后一下子躲 起来了。穿着皮夹克看眼神不像一般人• ••…他会是谁呢 ”

那天晚上尚洙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他把客 厅、玄关、庭院的灯都打开了。通往二层的楼梯一直埋在黑暗里,就好像是猛兽张开着的血盆大口。庭院里虽然有两盏灯但是相比之下院子实在是太大了。四处散放的石灯仿佛威胁一般蜷缩着。这样的庭院就算有几个小偷蹲在里面从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尚洙检査了一遍他们夫妇住的两间和剩下的九间房的房锁, 最后又去查看地下室。他在地下室找到一根粗铁管便拎着战利品回到房间。

“你拿这个干什么 ”

尚洙回到房间开始清理铁棍上的锈妻子像看到小偷伸过 来的凶器一般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你是打算拿这个和小偷斗吗深更半夜钻到别人家里来偷 东西的贼会怕这么个东西还没出事之前赶紧放回去吧啊 ”

“怎么能乖乖地束手就擒呢手里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才踏 实啊。”

“老公啊你不知道小偷能变强盗强盗会变杀人犯的 啊 ”

但是那天晚上他们还是把这根铁棍放在了床头。和以前一 样尚洙还是很难入睡。

寂静的夜里总是有声音不住地钻进来。黑暗中小心翼翼的走 路声,像是有人在假装咳嗽晃动几下窗子又立刻逃走的风声还有各种奇怪的声音像幻听和耳鸣一样折磨着他。宽敞的院子看上去那么幽暗深邃二楼紧锁的房间也成了他时刻关注的地方。

他从来没进入过那些房间房门一直牢牢锁着而看好这些 房间是尚洙的责任。黑暗中所有声音都不断地钻进他的耳朵。可能只是敲打窗门的风声老鼠啃咬家具的声音也可能只是幻听。尚洙陷入了一种错觉那些房间在黑暗中好像活了过来门来回开合家具也四处乱走发出日常生活的各种嘈杂……

虽然刚进公司不久但龙八意外地和其他同事都很合得来。 午饭时在小院子里围一圈人打排球吵吵闹闹的人群里嗓门最高的就是龙八这样的场景尚洙碰见过好几回。有时看到尚洙从他们身边经过那家伙表现得好像只有自己认识尚洙一样用他特有的装腔作势的语调搭话“怎么样金兄金兄也来玩玩啊。”他穿了一件无袖纯色背心每次看到衣服上印出的肌肉轮廓尚洙总是感到有点害怕。他有个外号叫正义的男子汉喜欢替别人出头。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工友因为过度疲劳晕倒他主动站出来替他跑前跑后筹集了一点钱把那名工友送进医院另外从公司这儿也多多少少要到了一点钱。而且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头,好像常借钱给别的工人用。尚洙还看到朴龙八经常在下班后叫上几个工友一起去工厂附近的一家小酒铺喝酒。他好像正悄悄地努力在工友之间树立自己的威望。

有一天朴龙八自称在工作时伤了小拇指要求厂里赔偿。他 说是在做车工时不小心被切削机弄伤的另外他还上交了痊愈需要四周的诊断书却被部长在电话里一口否决了。

“什么因个人失误导致的劳动伤害是不给补偿的啊这你不 是知道吗而且这件事也可以说是当事人自己的问题这次如果开了先例以后就不好办了。”

尚洙转达了部长的话后那家伙说“那如果不是自己过失 导致的呢”

“你能证明不是你自己导致的吗 ”

“当然我一开始没提其实是我在工作时旁边堆着的轴承 突然倒了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来着却不小心碰到了切削机……”他把缠着绷带的手伸到尚洙面前。

“所以就成了这个德行。这事厂星是有责任的首先作业车 间太窄工作时需要的材料本应存放在仓库需要多少拿多少,但为了保证工作效率不得不堆在车间里这就留下了安全隐患,像这回我就因此受了伤。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可以问问当时在场的工友们。”

龙八这家伙好像提前排演过一样拉拢了一群支持者。这种 劳动伤害赔偿事关每一位工人因此工人们对这件事都很上心。他上交了一份目击者的签字证明有差不多二十名工人在上面签了字还按了手印。他们是那些原材料倒塌时的目击证人也是平时掌控工人们动向的几个头头。尚洙看着证明上的红色手印它们如同血书上干掉的血迹一样阴森恐怖。

但是两天后有人悄悄告诉尚洙朴龙八的手不是工作中受的 伤其实是和工人们一起喝酒时想显摆跆拳道空手碎酒瓶结果伤了手。

“朴龙八跆拳道几段”接到举报后尚洙把那家伙叫来直 接问道。一瞬间那家伙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为什么突然问跆拳道金兄也练跆拳道吗”

“听说你想空手碎酒瓶来着 ”

尚洙伸出手做了个劈刀的手势那家伙的表情僵硬起来。

“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话 ”

“你想说不是 ”

那家伙眼珠子不住地滴溜溜乱转突然压低声音说“金兄 和我不都是混口饭吃的人吗我又不是和你要钱何必这么斤斤计较”

“不是我的钱那也不是谁想拿就拿的钱。不管怎样我有自 己的原则那些给我薪水让我吃上饭的人就是让我来管理这些事的不是吗 ”

那家伙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尚洙尚洙也以目光相对努力 压制这视线。

“妈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只要你不说出去这事就成了对 半分行不行”

那家伙的脸上突然堆出谦卑的笑容好像天生长了一张适合 任何表情的脸。尚洙感到一阵恶心。

“不行我会向上面报告的。”

“妈的 ”他脸上的表情刪的一下变了。

“那笔钱即便我真的是在厂里受的伤也不会给我的那笔钱, 本就应该属于我的那笔钱我一定要拿到是不是在厂里受的伤并不重要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

“最好别耍赖。那笔钱是留着给真正需要的工人的不是谁 都能用小伎俩骗走的 ”

“好咱们走着瞧 ”

让人不解的是那家伙离开的时候很诡异地笑了。尚洙一直 也没弄明白他的这一笑到底意味着什么。

尚洙半夜又醒了。醒来之前全身已经绷得紧紧的。他仔细 听着周围的一切。妻子的鼾声庭院里传来的风摇曳树木的动静……除此之外他还听到很多声音有的声音能听出是什么有的怎么听也听不出。他努力去分辨每一个声音都是从哪里传来的。他的确听到二楼有什么动静。尚洙摸了摸放在床头的铁棍,又把它攥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走出来。客厅很黑通往二楼的台阶更黑。他朝着二楼叫了一声

“谁啊? ”

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打破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撞在墙上徒然 折返回来。这时他身后传来妻子怯生生的声音“老公,你怎么了……”

第二天尚洙被部长叫到了公司总部。尚洙和部长面对面坐 在办公室里。

“这段时间生产受影响了吧都是因为有些人老是叽叽喳喳 的。”

部长挺宜腰板像喃喃自语般地说。尚洙为了不漏听部长的 话只好向前弯下身子。

“就趁这个机会好好清理清理吧把那些品质不好的家伙都 清出去。”

“这恐怕不太好……部长无缘无故裁员太危险了。”

“谁说无缘无故这事不正好”

部长指着上次尚洙交上去的朴龙八事件报告书说。朴龙八伪 造工伤事件的目击证人签字也在里面。

“他们这样可是犯法的他们可是作伪证、欺诈的共犯啊没 给他们戴上手铐就不错了!这些家伙再怎么猖狂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这种事就得按规定来。先依规定处理你明天把他们叫来和他们说明一下把公司的决定转达给他们你告诉他们,退职金全额支付这个月的奖金也会给他们加上。当然前提是服从公司的决定。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公司里这几个臭虫终于能收拾干净了仔细想想还真是托了朴龙八那小子的福啊。”

部长像开了个多么了不起的玩笑一样大声笑着整齐的牙齿 中间露出一颗金牙。尚洙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向面无表情的部长这样大笑不知怎的那排牙齿和金牙让尚洙觉得十分厌恶。笑了一阵之后部长突然收起笑容说

“就这样吧。对了,新家住得怎么样”

从部长的办公室出来一直到乘电梯下楼尚洙仍然没能理解 部长为什么大笑。他似乎在嘲笑尚洙的愚钝——明明被骗了却仍然不明就里。在回工厂的公交车上他还是想不出一个究竟这让他很不安。好像全世界都在瞒着自己密谋着什么好像马上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一样这种感觉在胸膛里越来越膨胀他却无法抑制。

回到工厂里他收拾了一下办公桌之后就急急忙忙下班了。 就连看到工友们的脸都让他觉得有压力。下班前他给家里打了电话妻子没有接。之前没发生过这种事妻子从没有不在家过。他拿起电话提示音响了十下之后他才放下听筒。第二次打电话时他数到十五下还是没人接听。他察觉到了随着疯狂回荡在那所空房子里的电话铃声有某种巨大不幸的声响一直在鞭笞他的胸口。走出办公室他用路边的公用电话给家里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听。公交车离洗剑亭越来越近了尚洙的心也慢慢揪了起来一阵阵不祥的预感在他体内蔓延。就像某个人的手从胯间摸索着爬向胸脯一样的奇妙感觉。怎么说呢也可以说是内心的一阵激动。既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又像是对不幸结局的一种茫然的期待。

从公交车站走回家的过程中他努力拖延着时间。他有意放 慢脚步走在混凝土铺的坡路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各种惊悚恐怖的场面。

终于还是到家了。撼了门铃然后呆呆地盯着门口柱子上的 对讲机。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听到什么样的答复是妻子的声音还是什么也没有……”谁啊”

电话那端传来妻子熟悉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多么 渴望听到这个声音。这份幡然醒悟来得太过猛烈他一进门怒火便控制不住了。

“为什么一整天都不接电话 ”

“啊那电话是你打的啊。上午也是吗我太害怕了所以没 接。早上洗碗的时候也来了两次电话再这么下去都快神经衰弱了。”

尚洙的气焰一下子灭了。一宜都是这样在自己发火之前妻 子总是有让他泄气的奇妙手段。

吃过晚饭尚洙拿起铁棍巡视着家里的每个角落。二楼的房 间锁得紧紧的刹那间他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也许有人藏在那些房间里。有人藏在那些从未打开过的房间里偷偷生活到了夜里悄悄出来四处游荡。他只能有这种想象可是这种想象也能让他害怕起来这令他愤怒得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和妻子受惊的声音一起传来。她一直跑 到楼梯上双手在胸前不安地握着“又来了,又来了……”妻子不停地发抖死死地盯着尚洙的脸。

“你接吧我真的太害怕了• ••…”

尚洙用力握了握铁棍拿起了电话。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下来他吸了一大口气。

“喂”

“金兄吗是我啊我。”

打电话的人是朴龙八。知道电话不是奇怪的电话之后尚洙 突然安心了再加上朴龙八那沙哑的声音实在有些意外尚洙竟_时想不起该说什么。

“你忘了我吗我是龙八啊朴龙八。”没等尚洙回答龙八 接着说“我刚和部长分开我们一起吃了晚饭还喝了酒部长心情很好还提到你了。”

尚洙顿时感到脑子一片空白。这家伙说什么部长心情很好? 一起吃了晚饭还喝了酒……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金兄真的辛苦了虽然我也多多少少 出了点力但这件事没金兄还真不行。我不是说过吗我们还会再见的哈哈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吧我请你喝酒。你放心我可不会再空手碎酒瓶了哈哈……”

放下电话尚洙一时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一 会,他才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笼罩而来就像心里的某个部分忽然间被割去了一般疼痛。他拿起铁棍走到院子里,像武侠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用力挥舞直到汗流泱背才作罢。围墙外面可以远眺首尔的夜景。这地方视野依旧很好首尔风景的一角此时不美吗他伸了个懒腰。眼前的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沉浸在傍晚的安详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一段悠扬的钢琴声透过庭院绿树间的缝隙他看到对门那户人家客厅里漂亮的吊灯。尚洙突然觉得自己刚刚挥舞生锈的铁棍显得很可笑如同以首尔夜景和高级住宅为背景的巨大舞台上一个穷酸的龙套演员站在角落里一样。

“金兄你住在洗剑亭一座像宫殿一样的豪宅里”

那家伙曾这么问起过。应该是在处理赔偿金问题的时候两 人刚好在洗手间并肩办小事。

“骑金兄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我可没跟踪你你这事不用 打听也会知道。不过话说回来金兄你怎么看咱们公司这个厕所啊”

那家伙把他身上刚完成任务的东西用力抖了抖然后提上裤 子说。

“听说这个厕所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生产部长设计的我虽 然也过了十年舒服日子但这样豪华的厕所还是第一次见可能也有很多工友这辈子第一次坐这样的洋马桶。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工厂的工作环境那么脏厕所倒像宾馆似的依我看啊一个人在马桶上拉屎的时候最适合思考自己的处境。不管平时怎么让你像个奴隶一样拼命干活儿只要拉屎的时候像对皇帝一样对待你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个皇帝了。虽然我也不清楚但这么一来工作效率可能提高了一些吧。”

“修厕所提高生产效率虽然有点无厘头但不管怎么说也没 什么坏处不是吗 ”

“当然没有坏处了不管是金兄租到高级住宅还是我们在这 样高贵的厕所里拉屎都没什么坏处。您别介意啊我就是随口一说哈哈哈O “

尚洙一下子竖起耳朵大门外好像有什么声音非常轻捷的 脚步声。因为听上去十分小心翼翼尚洙一下子警觉起来。那个声音沿着围墙走到大门前停下了。

尚洙拿起铁棍慢慢走向大门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了。他迅 速打开大门路的尽头那盏路灯用力驱散周围的黑暗灯下闪过一个黑影迅速消失在拐角。尚洙追了过去紧握着铁棍的手和腿不住地颤抖。他在屁股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握紧铁棍走进拐角的黑暗里。突然有人一脚狠狠踢在他的小腿上尚洙一下子扑倒在地。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突然有人大喊道

“可算抓到你了,你这王八蛋别动再动你就死定了 ”

尚洙这才知道警察已经在他家附近潜伏几天了也知道他们 一家被当成了重点监视对象。按警察的说法近日频发的盗窃事件很有可能是小区内的住户干的他们通过调查锁定了尚洙家为重点嫌疑对象。换句话说在这片高级住宅区尚洙家是最不像住得起这种房子的人。

尚洙害怕妻子在家担心向警察请求能不能给家里人打个电 话却被他们果断拒绝了。他们好像无论如何要把尚洙当作犯人尽早结案。

直到凌晨四点尚洙才被证明清白送回家。

“真的抱歉希望您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当是倒了一次 霉运。还好没酿成大祸。”

负责把他送回家的联防队员对他说。尚洙已经从刑警和派 出所所长那里听过这些话了从联防队员嘴里第三次听到。但是尚洙觉得自己不该忘记这件事。

到了家门前尚洙看了看那个联防队员的脸意外地发现那 是一张十分稚嫩的脸就像工厂里的小工人一样看上去十分朴实单纯。尚洙突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荒唐的闹剧。如今这场闹剧也到了落幕时分。

尚洙按了家里的门铃。

但是没有任何应答。他这才想起大门没关。尚洙一边推开门 走进去一边呼唤妻子却没有听到妻子的回答。在这座大房子里哪儿也找不到妻子二楼和地下室还有黑漆漆的院子里任凭尚洙怎么叫也没有听到妻子的声音房间里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解释妻子不在的痕迹。妻子去哪儿了呢尚洙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努力拼凑那些分崩离析的想法试图找到线索。可能妻子为了寻找突然消失的丈夫出去了,现在正在哪个胡同里害怕得发抖,也可能突然临盆去医院了说不定一会儿就能接到医院的电话了。他又想起妻子至今已经流产过两次现在已经怀孕八个月了……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他茫然若失地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除了呆望着黑暗和寂静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电话铃响了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沙哑的笑声

“谁啊尚洙吗你说要回来今天也给你备好了饭。什么时 候回来明天来吗”

尚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恐惧。

原载《文学思想》198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