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的日子

哨兵用M16步枪拦住了女人。女人看上去身体单薄手里拎 着一个旅行用包。因为包裹很沉她的一侧肩膀倾斜下来。在向士兵说明来意时女人呼出的白气升腾在寒冷的空气里。

“喂她说什么放她进来。”

部队门口的警卫室窗户被哗啦一声打开带着防寒帽的下士 喊道。

“有事吗”

女人走近时下士问道。

“我是来会面的。他是一等兵叫金永民……”

“哪个中队的 ”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这个部队。”

女人的脸颊因为长途跋涉变得通红。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 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挡住嘴巴。

“小姐单凭一个名字是找不到人的。你得告诉我们他是哪 个中队的啊。”

把头塞进生锈的火炉生火的男人直起腰来说。他的等级是兵 长瘦长的鼻子上沾了煤灰显得十分滑稽女人强忍着笑意。

“都是一个部队的你们应该认识吧个子挺高长脸双眼皮 也挺深的。”

兵长和下士看了对方一眼两人都努力忍着笑。兵长饶有兴 趣地问

“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啊”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手遮住嘴巴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 地转过头去。警卫室后面广阔的练兵场上覆盖着白雪。女人来的路上一直担心看不到雪。练兵场上的阳光霜花般冰冷地发着光。军营躲在山的阴影当中阴阳界限分明。山的阴影里松树树梢上耀眼的阳光像枪口上的刺刀一样闪烁。

“算了。看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我就破例帮你问问吧。”

女人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兵长拿起手摇电话的听筒拨号下 士打开了出入人员登记簿。

“你叫什么 ”

“李英淑。”

“家庭地址 ””首尔。”

“首尔都是你家啊 ”手拿听筒的兵长讨人嫌地插了一句。

“九老区九老洞。”

“哎呦住在好地方啊。”还是烦人的兵长。

“具体住址”

“26统4班169番地。”

“职业”

戴着白手套的女人再一次用手挡住嘴巴。冻紫了的小巧嘴 唇犹豫着蠕动了几下。下士用圆珠笔敲着窗边催促道。

“没有职业吗 ”

“工人。”

“嗯”

“工人。在工厂工作。”

下士和兵长对视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

“工什么人啊高雅一点叫公司职员呗。”兵长说道。这时电 话接通了兵长拿着话筒大声地喊可能是线路不太好他撅起嘴吹了几声口哨然后又开始大声喊叫“叫金永民。嗯一等兵。你说啥”兵长的脸色突然僵硬了。“确定那个人就叫金永民吗?妈的 ”

兵长用手堵住话筒向下士使了个眼色。两人躲到一旁小声嘀 咕了几句这回轮到下士神情紧张地接过话筒。女人用不安的眼神望着他们唯独目光碰上紧盯着她的兵长视线时立即转过头去。

女人顺着军用道路而来。那条路现在被白雪覆盖穿过平原 沿着山腰消失在山的那边。女人突然醒悟到自己没有想过要沿着这条路再回去。但是现在看来这条路却如梦幻般遥远。

警卫室边上写着部队的番号“首战告捷 ”或是“灭共”的 立牌威胁似的立在边上。女人看着沿着部队连绵不绝的铁丝网,远处山影中蛰伏的军营还有被白雪覆盖的空旷练兵场冬日的阳光冰冷地插在上面。所有的一切都奇怪地陷入一片寂静。而这寂静却像是脚下的冰咯吱吱碎裂一样岌岌可危。她一下子陷入莫名的恐惧中瑟瑟发抖。

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醒来之后他马上——虽然是很正常 地——想到自己是一名军人陆军一等兵现在正在夜间执勤。

应该是站着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M-16步枪还歪歪扭扭地 挂在肩上身体正在止不住地颤抖。特别是膝盖和牙齿从开始夜间执勤时就在发抖到现在还不知疲倦地继续着。

他瞪大了双眼。除了偶尔传来的风声周围一宜十分安静。他 的眼前是铺开的黑暗几步外是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更加浓厚的夜色。虽然是一成不变的景象但他感觉到有什么发生了变化。直到突然有冰凉湿润的东西落在鼻尖上他才反应过来这变化是什么。下雪了。黑暗中正下着星星点点的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的哨所。哨所里面还有一个执勤的 军人。不清楚他看没看到下雪一点动静都没有。没准这会儿正坐在钢盔上打盹呢。

“你好好站岗啊查岗来了的话大点声应答 ”

夜间执勤的时候那家伙这样说完就爬进哨所。老兵说这 话大抵就是要放心地眯上一会儿的意思。他是一等兵那家伙是上等兵。一等兵突然很想把上等兵叫起来。他产生了大声告诉那人下雪了的冲动。

一等兵很快便后悔了。他突然想到上等兵应该不会像自己一 样喜欢雪。果然老兵应该还坐着钢盔睡觉听见他的声音手忙脚乱地跑出了哨所。

“咋啦什么事”

“下雪了。””什么 ”

“我说下雪了。这是第一场雪。”

“神经病啊你吓死我了。臭小子头一回见雪啊 ”

入伍已经六个月一等兵依旧有很多事情不理解。比如他 从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看见初雪的欢喜被人当作傻子。

“过了多长时间了 ”

一等兵从厚重的防寒服袖子里找到手表然后把脸贴在上 面看了一眼时间。被埋在黑暗中的手表指针本来就看不清楚他还是个深度近视。

“三十分钟……不对过去四十分钟了。”

“妈的一分钟过得跟一年似的。”

上等兵从牙缝里“哧”地射出一串唾沫。上等兵的每句话里 都掺着脏话。但是这家伙有种特殊才能能用独特的语调让脏话听起来不像脏话。骂脏话是这里的一种风俗以这家伙的年纪,适应的速度实在令人惊讶。一等兵知道上等兵比自己要小上四岁。上等兵说自己户籍上的年龄填错了所以提前入队。除却那无所事事的眼神他在外表上确实和孩童一样稚嫩。

与上等兵相比一等兵并没有适应部队风气的天赋。剪了头 发成了训练兵之后的那段时间他一宜无法准确报出自己的官阶姓名。他很清楚当教官在晚间点名时用指挥棒戳着他的肚子时,他就应该扯着嗓子回答“到训练兵金永民”但是他却怎么也做不来。不知为何他感到这一切都像是生疏的戏剧而他就是一个没有表演才能却自我意识强烈的演员无法按照安排参与剧情。但是没有人关心他的自我意识所以他只能把脚尖搁在床沿头抵着士兵寝室冰冷的水泥地撅起屁股一宜到能正确喊出官阶姓名为止。

“妈的明天一上午又得扫雪 ”

上等兵抬头看着逐渐变大的雪花说。他这才发现明天是星 期天。一见下雪不仅没有丝毫的喜悦一门心思只能想到扫雪虽然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但是他却十分羡慕上等兵。这家伙知道用部队的方式去感受和思考。他从上等兵身上感受到了自卑。

“崔上等兵……”他觉得与其一直抖着下巴不如说点什么 便开口搭话“冒昧问一下入伍之前您做什么工作 ”

“冒昧臭小子说话挺高雅啊。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大学生 ” 接着这家伙把脸凑过来用低沉的声音说“也是在军队就是好不是吗在外面你怎么可能在我面前这个熊样儿。”

这家伙露出牙来大笑但是他却笑不出来。老兵变化无常的 时候要小心一点这他还是知道的。

“这么看军队真是个公平的地方。饭碗数量能告诉你所有的 事情。还有比这更公平的吗要我说我一点也不理解那些说部队生活辛苦的人。我在外面从来没有睡超过四个小时在这里除去上班至少能睡六个小时。还有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少吃一顿饭不是吗 ”顿了7F,那家伙接着发泄般地说,“真想知道吗?我在澡堂子干活。”

“澡堂子在澡堂子干什么活 ”

“狗崽子。在澡堂子还能打着领带办公吗”

随后上等兵缄口不语了。只能听到脚下踩雪的声音。一等兵 感觉这家伙没准是生气了也许他觉得自己在小喽啰面前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喂过去多长时间了 ”过了许久传来上等兵冒火的嗓音。

他看了一眼手表。周围好像因为雪变亮了许多。

“过去三十分钟了。”

“你个兔崽子! ”

一等兵这才意识到自己看错了时间。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四十分钟吗”

“对不起。太黑了就……”

“你过来臭小子。”

他走近了上等兵。黑暗中这家伙的眼睛像野兽一样闪光。

“你在耍我吗刚才说是四十分钟现在又说过去了三十分 钟因为你我损失了多长时间你知道吗”

“这个……我只是……太黑了所以没有看清表。”

“兔崽子废话这么多。十分钟在部队里能打一炮再煮碗拉 面吃了小子懂吗 ”

他觉得上等兵也就只有高中生大小是否“打过炮”仍值得 考究。总之那家伙用尽全力大声喊道“从现在开始你得对陆军上等兵崔上等兵白白损失的十分钟负责清楚吗 ”

他没有回答那家伙又歇斯底里地提高了声调.

“为什么不回答呃你敢笑”

“我要怎么负责”

“从现在开始给我讲有意思的故事。得笑破肚皮的那种让 我感觉不到时间。”

“这……我不大会讲故事。”

“什么不会臭小子。都上过大学肯定知道得多。就讲讲在社 会上谈恋爱的事。”

“我没谈过恋爱。”

“臭小子要造反呐。一点儿军纪没有头拱地兔崽子。”

他把戴着钢盔的头杵在了地上。冰冷的雪钻进后脖颈。在这 种情况下他通常会产生一个想法这是在演戏。只不过那家伙出演上等兵的角色自己则是一等兵的角色。可是他一点演戏的天分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既弱小又愚蠢。如果说当兵服役后有什么 感悟的话就是这一点。部队这种组织好像就是为了说明这种事实而存在,他的上级和崔上等兵等同僚共同策划并且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在训练所的时候他经常因为晚上想上厕所而备受煎熬。不 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他一个晚上要被尿意憋醒五六次。但是训练所规定不允许随意上厕所想出宿舍必须三人同行。有一天清晨他被尿意憋醒不忍心叫醒沉睡中的战友然而夜班执勤士兵又不同意他独自去。所以他只好捂着快要炸开的小腹手足无措地想要叫醒战友。但是他们却露骨地朝他发火没有人起来。尿液淅淅沥沥地快要漏出来。他再一次爬上床拿出水壶躲在毛毯下撒尿。在毛毯的黑暗中,他一边为他的悲惨处境咬牙切齿一边往水壶里小便。手里感受到水壶逐渐变沉的重量和热热的温度他才明白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守护自己了。然而更大的问题出在晚间点名上。值班军官偏偏那一天要检查训练兵的水壶打开了他的水壶盖子。那一刻他期盼他的鼻子是堵住的然而值班军官并不是个鼻窦炎患者。当他把水壶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时就算是鼻窦炎患者也能马上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尿。他无法解释本应该装着饮用水的水壶里为什么装着满满的尿。从此他就完全被当作傻子了。

“喂兔崽子起来 ”

上等兵突然抓住他胳膊拽起来尖锐地低声说然后弯下腰 像松鼠一样趴在石头后面。他也猫着腰躲在上等兵后面那家伙已经摆好了帅气的射击姿势。

“举起手 ”

“喂是我”

从军营上来的斜坡上杂木中间显现出人的轮廓。听声音应 该是査岗下士。但是上等兵却无所顾忌地再一次大声喊道。

“举起手”

“妈的都说是我啦查岗。”

下着雪天气又很寒冷,查岗士兵恐怕也只想匆匆转一圈就 回到毛毯里。但是紧接着传来铁器摩擦产生的令人不快的尖利声迫使査岗士兵停下脚步。是上等兵拉动了枪栓。这时查岗士兵慌慌张张地停下脚步举起双手。”转过去 ”

上等兵的声调不高却充满力量。查岗士兵嘟噱地弯着腰举着 双手顺从地听着命令。

“酒店。”

“枕头。”

“是谁”

“巡查。”

“任务?”

“查岗。”

上等兵非常真挚地按照规定询问。在一等兵看来上等兵就 像是在战争游戏中过分认真的小孩这份真挚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转过来向着哨所三步 ”

査岗士兵走了过来上等兵这才收起枪帅气地敬礼。

“忠诚执勤中无异常。”

“不错不错。很像样还有一个是谁”

一等兵嘴里含含糊糊地回答向前迈出一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大学生啊今天背着枪出来 的”

查岗士兵瞟了他一眼挖苦道。一等兵已经习惯了侮辱即便 感觉到羞耻也像死人般一声不吭。他很清楚大家叫他大学生是在说反话。结束新兵训练分配到部队第一次站岗执勤他把配枪丢在宿舍里空手跑去站岗直到查岗士兵点到他他才反应过来应该带上配枪。虽然第一次执勤难免紧张但是他自己也不能理解怎么会连最重要的枪都落在宿舍呢。从那以后人们不再叫他“新兵蛋子”,开始叫他“大学生” o在他看来在“新兵蛋子”和“大学生”之间有种超越单纯侮辱的微妙联系。

“好好站岗没准还能上个报纸捞个奖励休假什么的。”

查岗士兵好像没什么事情可做似的围着哨所绕了一圈后抛 下这样一句话。

“妈的这种地方能捉着啥。这大山里又没有海狗。”

“不一定非得海狗啊运气好的话瞎了眼的土狗可能会爬过 来而且还是匍匐姿势。”

下士嘻嘻笑着沿斜坡走下去了。他说的事情前不久发生在海 军岸防部队。一名士兵在夜间站岗时发现了一个爬行的奇怪物体。他发出停止前进命令后,奇怪的黑色物体仍然以匍匐姿势继续爬向哨所于是士兵开了枪。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只海狗。击毙海狗的幸运士兵因为一丝不苟的夜间执勤作风和一击而中的出色射击水平,得到了特别奖励休假。他们在战衣报上看过这个故事昨天傍晚部队首长还就这件事发表了讲话要求他们向那位好运士兵学习争取做到夜间执勤万无一失。

“你知道有人站在枪口前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看着查岗 下士消失在夜色里上等兵突然问道。

“想扣扳机。”

一等兵瞬间毛骨悚然。因为他清楚这家伙没开玩笑。他抓过 挎在肩膀上的步枪。冰冷坚硬的枪体戳着他的肋骨。

扳机扣扳机时要像对待情人的乳房一样温柔——训练所 的射击教官经常这么说。他却无法接受这种比喻。居然把冰冷的金属扳机和女人的乳房相比。虽然他所有的事情都做得一塌糊涂但是射击尤其糟糕。一宜到现在他的射击测评从来没有合格过。

他从来没有休过假。即使按顺序轮到他也会被从外出人员 名单中剔除。这样的事情发生几次之后他去找了中队长。中队长即使坐在自己书桌前,也像接受检阅一般挺直腰杆而且从来不脱帽子。他对中队长说他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被从外出人员名单中剔除了。

“这是自然的。你现在还不能外出。”

他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中队长也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睛 从低低的帽檐下向上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再一次问道“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射击没有合格。射击不合格的人没资格外出这是 我的原则。”

他只好退出办公室。然而下一次他依旧没能在射击考核中 合格名字自然又从外出人员名单中删掉了。他再一次去找中队长这一次中队长大发雷霆。他拖着青紫的小腿被赶了出来。但是每次外出人员名单公布时他都会不知疲倦地去找中队长。

“我实在是合不了格。中队长我眼睛不好。”

“配眼镜戴上不就行了吗”

“我得出去才能配眼镜不是吗 ”

“想出去就通过考核臭小子。”

明知这种行为轻率且盲目他却没有放弃抗议。连他自己也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一直找中队长申诉。其实他第一次去的时候目的很明确几次之后却开始迷失了目标。即使小腿被踹被威胁会以不服从命令的罪名被关进禁闭室他也不知疲倦地一直去找中队长。终于有一天队长无奈地对他说

“你在向我示威吗搞示威你还真是轻车熟路啊。”

最后他也开始弄不清了坚持不肯放弃的鲁莽且幼稚的行为, 究竟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笨蛋还是要确认自己是一个笨蛋加新兵蛋子。后来他甚至害怕中队长嘴里说出允许他外出的命令。

“喂过去几分钟了”上等兵喊道。

他再一次费力地查看手表“现在……过去一小时十分钟 了”。

“那还剩多长时间 ”

“还有五十分钟。”

“操真是受够了受够了。”

上等兵咬牙切齿地说。一等兵抬头望向空中隐隐约约漫天 飞舞的雪花根本看不到天空山丘那边的军营简易房不见了,韩国常见的那些高矮差不多的山也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有雪和铁丝网。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剩下只剩下铁丝网可笑的是他们居然还要守卫它。

“崔上等兵您家是哪里的 ”

“什么家 ”上等兵大声反问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两个人不停地原地踏步。虽然脚冻得厉害但更重要的是, 如果不一直跺脚雪就会没上脚踝。过了好久上等兵开口道:“兔崽子,净问些没用的。我家住在首尔舍堂洞山上。景色不错。我们家越穷越生房子只有苹果箱子那么大里面却挤了六口人。哎你知道我在这世上最恨谁吗 ”上等兵突然问道显然他并不需要回答。“不是别人我爹。因为他没事的时候就去喝酒然后一回来就打我们。我妈在老公面前像耗子见了猫一样一句话不敢说。就这样还拿我爹当老公这么看来我家老太太也够让人寒心的。所以这世上第二可恨的人就是我家老太太。”

上等兵用力踢了一下脚下的雪。他突然很想安慰一下上等兵。 他的眼睛虽然像猛兽一般发光声音却像孩童一样稚嫩而且还是对某种事物十分渴望的孩子。鹅毛大雪中一等兵突然感觉他们就像是遇难船上的幸存者正在茫茫大海上共乘一块腐烂的木板。有一天大学里的主任教授对他说“你怎么学会了只知道抱怨这个世界呀 ”不知怎么回事教授的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脏他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快和屈辱。他望着上等兵想你怎么只知道怨恨这个世界呢

一个月前一等兵正在军营边上的小溪里洗餐具的时候突 然接到行政班的紧急联络。让他马上准备外出并且向中队长申请。脱下变硬的手套跑向宿舍时他并不知道原因。

“从今天开始四天三夜的特殊休假。”他一走进行政班中队 长边说边递给他一张纸是他父亲死亡通知的电报。

“喂我说你”他正准备出去的时候中队长叫住他“你不 会出去就不回来了吧 ”

他没有回答。倒了两趟长途汽车过了四道盘查才抵达首尔。 坐着夜班火车到釜山时已是凌晨。已经有半年没回家了刚一进门,只看见披裹黄色麻布头巾的哥哥连句“你回来啦”也没有,愣愣地望着他。哥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母亲面对着墙躺着。可是他却有种隔岸观火的感觉。一张屏风摇摇晃晃地横穿整间屋子,等哥哥收起一段屏风后,他掀起被单一角看到了尸体的脸。

“从你入伍爸就突然开始喝酒了。之前因为血压的关系戒了一 段时间那天喝得烂醉回家后就再也没起了。我们都没来得及送爸去医院。”哥哥站在身后用沙哑的嗓音辩解似的说。

他父亲是小学的校监一直辗转于乡下小学等待退休。他被 通缉后跑回家的时候是父亲抓住他并给警察局打了电话。他在父亲面前戴上了手铐半个月之后就被送进了新兵训练所。

虽然是三日葬但是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天。回家的第 二天他们到市郊的山坡上在疮痂般躺在山坡上的无数尸体之间又埋下了一具尸体。归队的前一天他去了首尔。学校前面仍然弥漫着刺鼻的烟气熟悉的面孔都跑来见他。他们同以前一样哑着嗓子依旧热衷于讨论。还有就是没人像他这样容易喝醉。他就像一个孩子经历了非小孩子所能经历的事情见到旧日小伙伴时感到一种羡慕同时又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伙伴们合唱从前共同唱过的歌曲时他沉默了他们唱完后他开始了独唱《仁川火柴厂里做火柴的姑娘》。这是在部队里艰苦训练时唱的歌,是教会他在道德上变得厚颜无耻的同时如何忘掉痛苦的歌曲。特别是姑娘把火柴盒藏在裙子下面偷出来时某个地方的毛都烧光了的段落,他高声唱得更加起劲。等他回过神来时,身边的人都没To跟中队长的预测不同他比规定的归队时间提前了一天。

“我给你讲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吧。”

今天上等兵的话好像特别多。这时雪花变得更加粗大如倾 泻般洒落下来。上等兵开了个头抬头望了望天空。

“刚才给你说了我在澡堂子上班吗那时我在弥阿里的一个 澡堂干活过了十点要下班的时候老板娘突然叫住我。老板娘是个自己过日子的寡妇有钱没地方花。我进去一看她正脱光了躺在浴池旁边我的火咯噎一下上来了。这女的可是超两百斤的重量级。她就躺在那儿说崔君过来给我搓搓背。操就这么说的。”上等兵掐着鼻子生动地模仿那女人的嗓音。“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一边给她搓背一边很绅士地说了句话大妈宜接把您拉到肉店挂起来应该很酷。她立马翻着白眼大骂起来。你个傻瓜连自己干什么的都不清楚放什么狗屁那一瞬间我也不知为啥一下子掐住她的脖子。她最开始还挣扎两下然后就翻白眼晕过去了。要是我再用一点力她可能就死了。我马上收拾行李溜了。不过那以后手上抓着那婆娘肥肉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像什么事只干了一半似的让人不爽……”

上等兵的嗓音与平日不同不知不觉间低沉了。他歇了一会, 接着说“那件事情以后在街上看到脖子上长满肥肉的人我都想冲上去掐住他们的脖子。”

一等兵故意放声大笑但是出声后才察觉这笑声很不合氛 围很像故意装出来的假笑。

“不是玩笑臭小子。”上等兵果然提高了嗓门。

“这个世界就得打个仗死掉一半的人才行。”上等兵补充 道。

“你就不想想如果发生战争的话崔上等兵也有可能先死 吗 ”

“我怎么会死臭小子。我肯定能活着。再说就算死了也没什 么反正机会都是一样的。先杀了别人我才能活下来。这才叫公平。”

“这是错误的想法。”

“错什么错臭小子”

一等兵感到郁闷。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 觉得语言这种东西实在是让人无力因为它什么都改变不了。

“反正……谁都不能死。澡堂老板娘、崔上等兵的爸爸妈妈, 还有崔上等兵……谁都不该死。”

“发什么疯呢兔崽子。上了几年学就敢教训我 ”

上等兵转过来用枪口捅了他一下。虽然黑暗中眼里闪着威胁 的光芒不过可能是脚冻得受不了他不得不短促地原地踏步。

“崔上等兵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不过不知道算不算恋 爱故事……”

“臭小子早说啊好开始吧。”

一等兵仰起头望着天空无数雪花闪烁着飘落下来。上等兵 着急地喊道“干啥呢臭小子。让人怪着急的。”

两三周之前的一个星期天军营里一个叫珍重教会的小教会 来了一伙慰问团说是从首尔来的唱诗班。教会装点得花花绿绿像小学生才艺表演会一般。唱诗班除了指挥都是年轻姑娘大多数看起来像是女大学生。唱诗班为军人演唱流行歌曲时,他一直盯着前排的一个姑娘看。为什么在那么多的面孔中她最显眼呢是因为她的卷发吗可以猜测她下了决心才去理发厅做的头发却十分老土并不适合她。所以跟别的姑娘比起来她显得更加尴尬和紧张。即使是在唱流行歌曲时也像唱赞歌似的努力张大嘴摆出一副孩童般真挚的面孔。她感受到他的视线时脸一下变得通红。最开始她一味避开他的视线偶尔偷看一眼后来就一直盯着他脸却慢慢红了。

“军人的手还这么小 ”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当姑娘们和军人们手拉手凑成 对站在主持人面前的时候她喘着气小声说。演唱过后还安排了游戏环节。游戏需要女人和军人两人凑成一对那位姑娘碰巧成了他的搭档。跟他的手相比反而姑娘的手指关节更粗糙。

唱诗班的指挥担任了游戏的主持人。他像教会学校老师一样 干净、修长、整洁脸上始终带着亲切的微笑。吉他挂在脖子上,偶然夹杂些笑话像对待小朋友一样对待姑娘和军人们。果不其然姑娘们像约好了一样跟小学生似的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报以咯咯的笑声。游戏规则是哪对选手先找出主持人要求的东西就获胜。最开始是找出《圣经》中的段落到后来变成了找出“军人的袜子和女人的连裤袜”。她一直很认真所以成绩不错。游戏气氛达到高潮时主持人说

“好现在我要出最后一道题。这次要找的是世界上最好找 也最不好找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爱请把爱找出来 ”

一时间喧闹着的姑娘和军人们都懵了。但是主持人没有开 玩笑表情反而十分严肃。军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这时姑娘对他耳语“我们去吧。”她抓住他的手臂跑到主持人面前。主持人用演戏时的夸张语调惊叹道“两位找到爱了吗”

“对”

姑娘用模范生一样沉着但又十分紧张的语调回答。

“能给我看一下吗”

姑娘转过身直勾勾地望着他孩子般小巧的脸颊不知为何 变得通红。到那时他也没有猜岀姑娘的下一步打算。人们都在望着他们。姑娘稍微犹豫了一下,突然抬起双臂抱住他的脖颈。在他感到姑娘涨红的脸颊靠近的一瞬间她的嘴唇快速贴上了他的嘴唇。姑娘们发出赞叹军人们一边大声欢呼一遍鼓掌。但是被姑娘瞬间偷走嘴唇后他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

“什么呀这是结束啦”见他的故事到此就打住了,上等兵 大声问道。

“对故事到此结束。”

“臭小子,说是恋爱故事怎么这么无聊”

一等兵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讲这个故事讲出来了反而 玷污了它他感觉到了一种侮辱。

“喂味道怎么样咋就没咬一口吞下去呢 ”上等兵很可 惜似的吧唧几下嘴一副“为啥这种好事没轮到我呢”的郁闷神情。

“还剩多长时间”

就在一等兵抬起手腕看表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察觉到 某种奇怪的征兆这一瞬间周围突然喧闹起来。挂在铁丝网上的空易拉罐突然发出尖锐的声音。转眼间他们已经匍匐在地上。黑暗中黑色的轮廓挂在铁丝网上那是人的轮廓。一等兵的身体紧紧贴在地上一股冰凉的战栗从背后袭来全身几乎痉挛了。

“谁是谁 ! ”上等兵的声音就像被人勒住了脖子。然而黑 暗里没有传来任何回答。

“回……回答是谁开……开枪了 ”

“不……不要开枪……”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传来回答声。

“我……我……不是间……间谍……”是个老头的声音。听声 音是喝醉了酒再加上恐惧声音含混不清。老头费力说完话就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原地不再吭声只传过来生病的猛兽一般粗声喘气的声音。

一等兵放下心来同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失望。应该是部队边 上的农民喝醉酒摇摇晃晃走路时不小心挂在铁丝网上。他们只是没有发现这个男人横穿农田走向铁丝网而已。一等兵听到崔上等兵低声说“就这个抓他吧。”

“抓他什么意思”

“就是开枪呗。”

“你疯了他是老百姓。看不出来吗 ”

“小点声臭小子。”上等兵用手肘戳了一下一等兵的腰凶狠 地说“我会看着办你把嘴闭紧就行。谁知道怎么回事 一个来历不明的怪人手里拿着东西我已经下达停止前进的命令但他还是向前靠近而且是匍匐姿势。这可不是海狗是人啊 ”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因为这家伙的话,而是因为他突 然间醒悟到自己在那一瞬间的念头。那是清晰的杀意。一个人的生命现在就取决于自己的手指。除了心脏剧烈跳动和仿佛要窒息一般的恐惧他还察觉到一种像努力压抑某种生理现象般的急躁。那份恐惧和急躁随着杀意高涨而更加清晰。男人仍然像个置于射击线之内的靶子一样一动不动。一等兵感受到扳机在手指内侧冰冷坚硬的触感。这只手指只要动一下凝固的黑暗瞬间就会支离破碎一个人就会流着血死去没准这个世界也会随之坍塌。

“站起来。”忍住那份巨大的诱惑一等兵向男人喊道。但是 一声金属摩擦发出的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色。是上等兵拉动枪栓将子弹推上了膛。黑暗中拉枪栓的声音格外疹人让人不寒而栗。

“你这臭小子 ”一等兵下意识地抓住了上等兵的手臂。

“呃说完了吗你个小兵崽子”上等兵撑起身体大声说道。 但是一等兵没有放开他的手臂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摔倒在地上。上等兵被压在身下怒不可遏地大声喊道“放开兔崽子,还不放开我真的开枪了”

霎时,他的耳朵响起轰鸣声手臂逐渐变得瘫软无力了。一开 始他没有看清原因。紧接着右胸火烧般地疼痛起来同时传来上等兵受惊吓的声音。

“开枪了……我真的开枪了•••…”

霎时他已经仰面倒在地上脸颊上传来地面的凉气。

“我没想开枪……金一等兵我真的没打算开枪……”上等 兵一直瘫坐在地上嘟嘟嚷嚎。他试着摸了摸右胸黏黏的液体沾了一手。他很奇怪居然没有感到丝毫疼痛。只有手脚像是别人的,不听使唤全身重得像是要沉到地里一样。

“我怎么办啊……现在应该怎么办……天啊……”

哨所里面有线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应该是部队在确认枪 声来自哪个哨所。上等兵像小孩子一样只知道哭。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脚踢了那家伙一下。

“站起来。站起来照我说的做。”他不清楚这家伙有没有听 到他的声音。他竭尽全力大声说。

“先把那人赶走。快点……”

其实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他从渐渐模糊的视线里也能看到 在白雪覆盖的垄沟里连滚带爬地逃走的背影。

“还有……”

一等兵忽然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幸福。进入部队之后这是他 第_次脱离队伍做回自己。不是以_个军人而是以_个人。他用力地张开双眼因为瘫坐在身边的上等兵的模样好像模模糊糊地远去了。

“把我的弹夹和你的换一下。枪……枪是我开的。是我走火了。 你懂了吗”

上等兵傻愣愣地瘫坐在地上望着他。电话铃声变得更加急 促。他想再踢上等兵一脚但是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吃力地用仅剩的一点力气大声喊道“干什么呢臭小子。”

这时上等兵才开始行动身子在剧烈地颤抖。他一宜仔细地 端详上等兵。

“好了••…•现在……去接电话吧。去报吿吧……就说发生了 走火事件。”

他突然察觉到自己的把戏幼稚而且可笑。其实任谁也不能改 变现实上等兵开了枪我被击中。但是我却在像模像样地润色小说中的某个篇章。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新兵蛋子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泛指的军人而是一个人

嗓子开始变得干渴。干涸的舌头疼痛地痉挛身体哆哆嗦嗦, 像是染了恶寒无法抑制涌上来的睡意。

“喂金一等兵求求你醒醒……”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上等兵混杂着呜咽的声音好像从遥远 的地方传来。他觉得有话必须要对上等兵说便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焦急地集中精力但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要快点想起来没时间了……突然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姑娘的面孔那张双臂环抱着陌生军人对视时涨得通红的脸。很奇怪那一瞬间他像烙印一般牢牢地记下了那位姑娘的嘴唇留给他的触感。

“我会来见你的。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你会等我吧 一定要等 着我 ”

慰问演唱结束后姑娘在他耳边说。今后不管自己的命运会 怎样有一点可以确信那便是再也不能见到那位姑娘了。这是此时让他最为绝望的唯一原因。他已经精疲力竭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才能勉强忍住涌上来的泪水。不知何时雪花渐渐稀疏了。

“小姐真不好意思”下士把头伸出窗外说“那个……听 说他被护送走了。”

“护送 ”

“不知道什么是护送吗有病住院了。”

姑娘用难以相信的表情轮番看着两个人。

“你从首尔跑了这么远……怪可怜的还是断了念想赶紧回去 吧。”

“哪里不舒服住院的哪个医院 ”

下士不知为何表情慌张闪烁其词兵长插嘴说“我们哪知 道。总之他现在不在这里所以会不了面。懂了吗”

姑娘用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像白痴一样的表情打量着两 人无声地拎起了背包。背包好像变得十分沉重。她想起里面装着逐渐冷却变硬的东西。

“真的见不上了……非赶上……来得真不巧啊。”

“现在没有巴士了去镇上的小旅馆住一晚吧。”

兵长皱着长鼻子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姑娘走了几步忽然转 过身朝警卫室点了下头经过岗哨时用一只手捂着脸快步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后明显泄了气背着背包的肩膀垂了下来。

“搞不懂那小子,非要赶在女人来会面的前一天搞出那事。”

“等一下。”兵长突然戴上帽子站了起来。

“我两个小时之后回来。大男人怎么能让一个姑娘家就这么 走怎么也得帮她找个旅馆啊。”

“喂你这是要晩节不保啊 ”

“我都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我小 心点说话就行别担心。”

“说话小心点就行啊不用小心别的 ”

下士说话的时候警卫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兵长很快赶上了 女人。兵长一边努力地说着什么一边伸手想要接过女人的背包。两人为了拿包争执不下最终好像固执的兵长赢了。被抢走背包的女人像是被抢了全部家当乖乖地跟在兵长身后。躲在路边的冬季鸟群被惊起在他们眼前呼喇喇地飞入空中纷散而去。

原载于《80年代作家群新作小说集》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