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奶奶出事了。”

或许是长时间紧盯着红色纱制衣料的缘故老太太放下手 里的针线活儿抬起头时一阵阵头晕目眩。

“我们公寓前边来了可疑的人是来抓叔叔的。”

老太太无法睁开眼睛。阳光越过阳台射进来从孩子的背后 针尖似的刺入双眼。因为从楼下一口气跑上来小孩子气喘吁吁的脸庞仅如一个影子在眼前晃动没能马上看清楚。

“你……你说什么呐 ”

“他问我’你家住402号吧你爸爸名叫金成国还有你叔 叔叫金成浩吧’还仔细打听叔叔的事。到这儿来奶奶从阳台上能看见。”

小孩子情绪亢奋跑过来拽起老太太然后抢先跑到阳台 上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张望。公寓楼前整个铺上了坚硬的水泥路面小孩子骑三轮儿童车经过时会发出“咯嗒咯嗒”的响声。初秋下午略微倾斜的阳光射在眼睛上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瞎说吧想故意吓唬奶奶。”

“没瞎说是真的。刚才还在呢。那人是刑警肯定没错奶 奶。”

“胡说什么呢。刑警来干什么谁犯什么罪啦 ”

“有个小孩说的他看见那人兜里有手铐。你知道手铐是什 么奶奶”

“不管咋的可能我们家植看电视看多了。”老太太习惯性地 拽过针线活儿。突然间又朝阳台下面瞥了一眼阳光照在公寓前的路面上火辣辣地耀眼根本不见减弱的架势。真是怪事老太太暗暗咂了咂舌头。像是被煤烟熏醉了胸口毫无理由地怦怦跳起来始终无法安稳下来。这时眼前好像出现一个黑暗深邃的窟窿自己的身体正向黑洞里陷进去。老太太受惊是因为吞噬着她的那遥远的恐惧虽然长时间以来被她遗忘了,但是这恐惧这般熟悉就像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体一样如此活生生地存在着。

“看吧奶奶好像是那个人。”

这时门铃响了。孩子一脸惊慌地扑到奶奶身上。

“谁呀”

她用嘶哑的嗓音询问可是外面没有回答。门没锁门铃却 接连响起来。老太太正把眼睛凑近门镜时房门却吱呀呀开了。

“老太婆死了还是活着啊”敞开的门缝里一张熟悉的白净 脸庞露出笑容“我不该来这地方吗干吗像看到死人似的瞅我啊”

的确出现在门外的这张脸如果不是小姑子而是别人也许 不至于这样吓一跳。小姑子虽然一个月来两三次但是今天她的脸怎么看都不像这个世上的人嘴角向下歪挂着松垮垮的微笑,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唉呀嫂子到现在还弄这些活儿呀。”小姑子摊开两腿坐 在房间的地板上瞥了一眼腿边的衣物和针线说道。

“邻居家来求我说是娶儿媳妇用的衣服闲着也是闲着随 便接点活儿干干呗。”

“别老是这副寒够相了也得想想成国的体面嘛。”

“不说我也知道要是成国见了会发火的。现在老糊涂了眼 睛也看不清光弄脏衣料了也没赶出什么活儿。”

大儿子反对老太太干针线活儿。老太太二十年来一直干针 线活儿赚加工费直到搬进这幢公寓后才收手。然而消息不知怎么传岀去的时不时就有邻居拎着衣料跑来托活儿。

“怎么不住大屋呢放着又宽敞又亮堂的地方不住跑到这么 丁点的地方干什么针线活儿呀。当心把线穿到手指头上呐喊。”

其实老太太有时也感觉这屋子像棺材似的又黑又闷。小屋 子窗户很小而且偏向西边所以里边常常一片昏暗。老太太和二儿子成浩一起住这间屋子。13坪1大小的空间除去一个长九尺宽六尺的房间和客厅、厨房以外就只剩这间小屋子了。放进去一个旧衣柜加上正在读大学的成浩的书桌母子俩睡觉时连翻身的缝隙都没有了。

儿媳妇离家出走以后老太太几乎没用过大房间。阳光透过 通往阳台的宽大门窗无遮无拦地直射进来。待在那儿好像心胸也能顿时开朗起来。可是即使成国白天上班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不肯到那间屋子里坐一小会儿。她不想坐在没有儿媳妇的房间里看那些还留着儿媳妇手印的化妆台和寝具柜之类的家当。

“喂这小崽子怎么一看见我就躲呢。”小姑子朝孩子伸出 手去“来到姑奶这儿来。就算远近不一样姑奶也是奶奶呀。”

可是孩子紧紧抓住奶奶的裙角不肯挪动脚步。这孩子本来 不认生但很奇怪偏偏不喜欢自己的姑奶而且怕她。小姑子打开手提包。

“瞧见这个了吗我们家植快点过来让姑奶抱一抱就给 你这钱。”

到这时孩子才扭扭捏捏地走过去接过钱攥在手里然后 倚在姑奶怀里。小孩子像吃了苦药似的皱起了脸。姑奶在孩子的脸蛋上“啪”地亲了一下。孩子咧开嘴怪叫一声逃掉了。他似乎完全忘了楼下可疑人的事攥着钞票兴高采烈地跑出去了。孩子响亮的喊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小姑子倾听了一会儿说道“看样子到这会儿还没消息吧”

“还提什么消息呀。”

“最近的年轻人真让人猜不透。扔下自己孩子她怎么睡得 着觉啊。有啥荣华富贵的事.等着她啊。”

小姑子用力咂了咂舌头。儿媳妇是成国在地方上工作一年多 时认识并领回来的女人好像是常在釜山一个餐馆吃饭认识的领来时肚子已经大了。老太太虽然气坏了但是考虑到日子过得这么穷困能有一个不挑理的儿媳妇进门已经够幸运的了而且肚子已经大了要是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就好了就这样默默接受了这个儿媳妇。儿媳妇只身进了家门婆家既不用置办彩礼什么的也不用收亲家的东西了。老太太取出一套珍藏的被褥搁到大屋里然后搬到小屋跟成浩一起住仅此而已。也许儿媳妇根本就不是那种守着家庭过日子的女人孩子还没断奶她就离家出走直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孩子怪懂事的一次都没提起他娘……”

没有听到回音老太太转过身一看小姑子坐在那儿不知什 么时候打上瞌睡了。她支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微微张开嘴看样子已经睡着了。老太太咂了咂舌头。

“老实待一会儿吧 ”小姑子像在说梦话。

“都跑到屋里来闹了脸皮厚得像巫婆家的年糕袋子啊。”

老太太蠕动着半张的嘴唇嘟嘆多少有些不悦的语气却暗 含着至亲之间亲密的感情。”你说什么”

穿针眼的线头老是错过去老太太正眨巴着昏花的老眼努力 穿线小姑子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抢过针线来。她冲着小姑子问道“跟你要什么让你那样”

“要饭呗。因为都是饿鬼所以追着屁股烦闹得我都快烦 死了。”

小姑子把线穿入针眼表情依旧好像在说自己不懂事的子 女。

“吃了又吃也不知道满足可怎么办呐。刚要盛饭拎着 饭勺一坐下就像一群乱叫的蛤蟆似的围上来说不出有多烦人啊。”

小姑子两三年前开始出现这种奇怪的症状说是能看到死人 的魂魄。鬼魂们像活人一样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还和她搭话。从那以后她时不时地打瞌睡常常像中了暑的鸡不分白天黑夜经常摇摇晃晃地坐下来坐下来就坐着睡躺下来就躺着睡甚至走路时也昏昏欲睡像是吃语似的胡说。她说这种时候就是在和鬼交谈。

天啊这世上怎么这么多鬼啊早上起来打开厨房门锅台上 呀畴嘈嘈坐满了鬼。打开厕所的门也是鬼哟。走出大门了鬼还围着她闹几乎都要把人绊倒了。她说晚上睡觉时鬼就围坐在枕头边上搅得她根本没法睡踏实。受不了的不光是她自己孩子们晚上起来常常看到她要么唧唧咕咕地说话要么像在嗔怪挑嘴的婴儿都不愿意跟她一起睡觉。

她曾经到祈祷院之类的地方连续一周禁食祈祷也去疗养 院住过都不见任何起色。医院也住过一段时间医生们连病名也说不明白。有一次听人说弥阿里山岭那边有一位厉害的巫婆,就把她请来施展巫术。然而那位巫婆走到房里一见到躺在褥子上的小姑子马上就说:“我行不了法术。”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这巫婆比我还厉害我怎么能治她的病呢 ”说着话一溜烟跑掉To更奇怪的是过了一段时间饱受折磨的小姑子自己反倒觉得眼前的幻影越来越自然了。虽然身体好像还在忍受折腾动不动就打瞌睡但是这些鬼在她看来像看活人一样熟悉了。

“真是的瞧我这记性。我可不是来玩的嫂子今天我是有 话要说才来的。”.

I

“什么话 ”

“不过一定要先信我的话。不相信我我就不说了。”

“真让人着急不管什么事听听才知道信还是不信嘛。”

小姑子没有痛快地讲故事。老太太感觉小姑子今天的态度 有点怪。从她的眼神里透出某种兴奋的异光。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老太太的心就被某种冷飕飕的恐惧吓得怦怦直跳。华丽衣料上令人眼睛发酸的反光映在小姑子白白的脸上看上去像是抹了厚厚白粉的老巫婆让人不寒而栗。她的嘴里似乎就要说出某种不吉利的可怕故事。

“昨天夜里我见到哥哥了。”

过了半晌小姑子像是占卦似的开口了嗓音低得几乎听不 见。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之前老太太眼前一阵发黑手开始颤抖起来紧张地拽过针线。

“你哥”

“我只有一个哥哥还有什么可问的。我哥哥的话和嫂子是 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你扯什么。”

“昨天夜里哥哥来找我了。变成鬼来的。他说去世已经三十 多年了。”

“喊净胡说八道 ”

“三十多年来连碗热饭也没吃上说是只能天天到别人家的 祭祀桌上讨一口饭吃。”

老太太努力想使握针的手镇静下来但总是一次次扎错地 方。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手一直不停地颤抖。小姑子用一种不带感情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继续缓缓说道

“’跟你嫂子说一下让她就送一碗饭一把勺子来这就是我 托付的事;••…他跟我说的。不知道就算了听说了还能装没事吗?嫂子今天就赶紧做祭祀吧。”

“祭什么祭呀别胡说了。”

老太太觉得嘴里像着了火艰难地说了句话。她怀疑小姑子 编造空话来骗她。小姑子以前就说过几次要变更哥哥的户籍,申请把“下落不明”改为“已死亡”,并且为他做祭祀。老太太每次都拒绝了。

“嫂子求求你了。昨天晚上我都跟哥哥说好了保证跟你说 这事然后给他做祭祀。”

“你看花眼了。你眼里瞅见的都是虚影你咋就不明白呢 ”

听到老太太冷冷的回答小姑子用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呆呆 望着她。突然老太太的嘴里什么地方传来针扎似的锐痛。

可能是口腔右侧深处残留的一颗臼齿。去年春天左边的臼 齿都掉光后她每次嚼东西都很爱惜地仰仗这颗臼齿心里才能感觉蹌实。如今连这颗牙也开始疼起来了。牙齿一颗接一颗烂掉脱落了刚要忘掉疼痛时又开始疼起来。牙齿脱落后痛症也像幻觉似的消失掉然后不知何时又开始新的疼痛。

“而且哥哥也说了……”过了一会儿小姑子装出别人的嗓音, 用粗哑的声音继续说“千古万古上哪儿也找不到像你嫂子那么狠心绝情的人。日子再怎么穷在小方桌上摆一碗祭饭也供不起吗薄待鬼的话家里要倒霉啊。”

老太太却认为这虽然是借老伴的口气说话其实是小姑子 在说自己的心里话。这粗鲁冒失的语气跟第一次出嫁时无缘无故找茬发脾气的那个长满青春痘的十六岁少女一模一样。老太太没有任何回答。小姑子又开口了。

“就算老妈这样这小子怎么也这样啊。这岁数了都长大成 人了自己老爸咋样是死是活也到该想一想的时候了。”

“别怪成国了是我不让他做的孩子有什么错不能给他爸 祭祀老早以前我就板上钉钉了。”

“就是嘛成国这小子是个多诚实多孝顺的孩子嘛。”

小姑子瞥了眼老太太的脸色恢复阳间的嗓音说。

“所以我说’唉哟哥哥,你冤枉他们了天底下哪还有像我 嫂子和成国这样的人呐。都以为哥哥到现在还活在今世的什么地方呢。如果知道哥哥已经不是这世上的人了怎么会那样呢给过世了的爸妈祭祀一次都没漏过呢。‘ ”

“反正在孩子面前提都别提这些话。”

“我真不明白嫂子干吗这么倔。哥哥在大邱’监狱前面被拉上 卡车的时候我们不是都去见他了吗后来不是听说那时候坐卡车走的人都一块死了嘛。”

“见什么见 一大堆人挤在大邱监狱前边都乱哄哄地找自己 男人、找自己孩子挤的挤喊的喊你和我当时脑袋里乱哄哄的,有个脸长下巴尖的人一闪过去就喊他’成国他爸呀’也没见他回头看一下。我到现在也不清楚是不是他。”

“到现在还不信我的话。昨天夜里来找我的时候哥哥穿着 草绿色的裤子和长袖衬衫。跟他最后出去时穿的那件衣服一样吧裤子上连腰带都没有衬衫也不知道是脏了还是沾血了,黑一块白一块的。”

i大邱市位于庆尚北道。

“求你了,快把那张嘴闭上 ”

老太太失口叫道。她把针线活丢在一旁快要瘫倒了似的倚 在墙上。嘴里像咬了钢针牙齿剧烈地刺痛起来。

“你说我什么我都没话说。说我是害死自己哥哥的坏女人也 行。”

小姑子诅咒般地嘟嚷道。不知道是流汗还是流泪小姑子用 手绢不停地按着油光光的上眼皮。到这岁数了还会流眼泪老太太忍不住咂了咂舌头。三十多年来爱也好恨也罢互相依靠着熬过了非人的苦日子到现在才能吃上一口饱饭精神却不正常了,虽然白天黑夜的被鬼包围着却偶尔也会跑来让人心里难受一回。

事变’爆发前一年的春天小姑子结婚了,对方偏偏是个警官。 公公婆婆都去世后老太太跟着丈夫离开故乡安东在大邱大凤洞的一座防洪堤边租了间小屋住下。结束了长期以来跟公婆一起的日子这下终于过上独立生活了但是丈夫几乎整天不着家而丈夫的妹妹从家乡搬来住了说是要去袜子工厂干活儿。

可是她没去工厂上班。不知道抽的什么疯小姑子整天在外 边晃荡。每天从一大早弃始光洗头发洗脸就用去了两个钟头。然后重新坐到镜子前涂脂抹粉唇膏也抹了擦擦了又抹这样忙碌一番才出门。后来才弄清楚这样轰轰烈烈地梳洗打扮好

i指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

像就是要去和那个警官幽会。警官虽然个子不高但是眼睛眯成 细缝肩膀宽宽的也有点男子汉的模样。

不能因为是警察就说他不好。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时候身边 有一位警察不见得是件坏事。老太太原来只知道丈夫是一位读了许多书的人结婚后才发现他因为带有反动思想而整天被警察追来撵去。

不过老太太眼中的丈夫只是一个平凡的或者说感情脆弱 的人而已。加入一个叫“保导联盟I的组织后丈夫不用再被警察撵来撵去了。所以老太太比谁都感谢小姑子的丈夫因为正是他极力劝说并且帮助丈夫加入了保导联盟。

“你有什么罪呀都是命里注定的事。”

“怎么没罪下到九泉也洗不完的罪啊。因为我男人哥哥才被 抓去是我的罪欠下可怜的成浩的债也是我。”

“喊怪了。怎么又扯出成浩的事。”

“如果我没遇上那个天底下最该死的强盗骗子也不 会……”

“呃呵真是的 ”

老太太干脆闭上了眼睛。头开始晕眩起来。公寓的这间小屋 子好像是在风浪中漂流的一叶扁舟她感觉头晕得厉害。

“嫂子求你了。哪怕就到近一点的寺院里祭奠一下吧。烧点

i成立于1949年的反共团体全称为“国民保导联盟”。 纸钱超度他去极乐世界哥哥会多高兴啊。”

“话说完了现在就回家去吧。孩子他爸下班的时间也快到了, 不能再留你了。”老太太一边收拾针线一边打断她的话。小姑子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她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才站起来脸似乎突然间变得又老又疲惫。小姑子拽开门往外冲的时候老太太又说“我们家成浩像他爸不管别人说什么成浩天生就像他爸爸。你一定得记住这个。”说着话老太太自己也感觉到嗓音发抖。但是这话是真的。

成浩的脸颊本来就瘦削下巴也尖尖的最近服役回来后, 连额骨都突出来脸庞更加瘦削了。他跟哥哥一点都不像。老大成国紧紧闭上嘴的话两颊的顒骨像咬了栗子似的突出来这一点倒不如说像她。小儿子从小就是长线条的脸型。所以她跟老大反复唠叨“成浩长得像你爸。你想知道爸爸长得什么样看看你弟弟就行了。真的都说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就算长得像怎么能长得一模一样呐。”好像随着年龄的增加老二长得更像他爸爸了。对老太太来说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一种恐惧。

“看到幻影的人不是我是嫂子你呀。都到什么时候了还瞒 着孩子们连自己也瞒着过日子啊。”

小姑子丢下这句话开门出去了。可是老太太倚坐在墙上一 动也没动。不知从哪儿传来小孩子的哭声。老太太仔细倾听是不是她孙子在哭。牙疼越来越厉害了。老太太觉得这份痛楚跟埋藏在体内深处的别的什么痛楚有关。猛然间她醒悟到那份痛楚是什么老太太吓得打了个冷战。那是三十多年来因为覆盖了厚厚的茧子而失去感觉的某种痛苦记忆如今被猛烈地唤醒了。

三十多年前的那天晚上她也曾牙疼过。随着事变爆发传 闻中战事越来越紧迫在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子里她一宜饱受牙疼的折磨。怀上成国后就开始的牙疼一天天严重了。连镇痛剂都不容易弄到的时期只能硬挺着等待痛症自己消失。当时像用烧红了的针尖狠扎似的那份痛楚现在她好像也能鲜明地感觉到。她坐在狭窄的客厅一角强忍疼痛的时候墙外传来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随即有人用力捶响木板做的房门。丈夫猛地跳起来脸色苍白地躲到通往阁楼的门后。事变发生的消息传来后丈夫又开始陷入惴惴不安中。只要听到外面有来人的动静他就马上往阁楼上躲。又窄又黑暗的阁楼上朝后开着一个壮汉勉强能够钻出去的小气窗从那里可以爬到邻居家的房顶上。“大哥在吗是我我。”涂了黑色沥青的木板墙那边,传来非常熟悉的声音。躲在阁楼上静听的丈夫肯定也听到了这声音。她打开门看到了那肩膀宽宽身材矮胖的熟悉身影。他压低声问道“大哥在吗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瞥见紧贴在门两旁墙上三两个人影的轮廓身后同时传来阁楼门重新打开的动静。然而她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连叫喊的念头都没产生过。幽暗中的影子膨胀变大并且朝她压迫过来她像陷入梦魇似的呆视着。

“奶奶奶奶……”

楼梯上传来喧闹的脚步声随即小孩子踢开房门飞跑进来。

“那个人来了现在朝我们家来了。跟爸爸一块儿……”

小姑子走后老太太才把心安稳下来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时 间过了多久都忘了。房间里已经昏暗了。

“我说什么了我都说那人肯定是警察吧。爸爸回家的时候, 那个人问爸爸’您是金成国吗我是干这个的。’边说边从兜里掏出证件真的是警察的证件……”

小孩子正手舞足蹈地描述所见所闻突然把话打住了。楼道 里传来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门开了。老太太首先看到成国的脸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打扰了,您是成浩的母亲吧 ”

“谁……是谁呀”

老太太忽然间气力全无似的用双手撑住膝盖吃力地站起 身冲她儿子问道。

“那……是这么回事……”

成国脸色苍白刚要结结巴巴地回答身后的男人大声说“从 署里来的奶奶。”

“署里……是说警察署吧。到底有什么事……我们跟警署没 什么来往呀……”

“什么事都没有您别担心了。有话要跟您说所以就跑来了, 这是成浩君的房间吗进去看看行吗”

也不等回答这男子开门就进去了。两手还插在裤袋里环 视了一下房间走到成浩的书桌前随手拽岀一本书一边故意说

“我哪能看懂这么难的书啊”一边装模作样地浏览书架。

“不清楚您到底有什么事我们家成浩可绝对是个乖孩子。除 了看书没别的爱好从小挨了别人的打也不知道还手。”

“最近人太好了也犯毛病书读得太多了也犯毛病。好吧金 先生可以说会儿话吗”

成国把他带进大房间关上门随后又出来把老太太叫到厨 房里压低嗓门说“妈上次我拿回来的那瓶洋酒还在吧弄一桌酒菜吧水果也切一点。”

“到底什么事成浩惹什么事了”

“别操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事那警察干吗找上门来了 ”

“好了您就别吱声先待一会儿吧。”

老太太看到儿子眼眶周围惨白而憔悴。

她像丢了魂似的倚在锅台上愣了好一会儿。她现在不知道该 干什么完全手足无措只有牙的疼痛加剧了。这会儿所有的感觉和思维好像都集中在臼齿上了。那已经不再单纯是一颗牙的疼痛似乎已经变成一团笼罩全身的巨大痛楚。

她忽然电光火石般地记起了三十多年前的夏夜那个漆黑 的夜晚。跟他妹夫一起来的几个人用强悍的手臂扭住丈夫带走的那一瞬间她也只能在无法忍受的疼痛中煎熬完全不知所措。丈夫好像早已预料到没有反抗就把双臂交给他们了。

“会平安放出来的这完全是一种保护措施……相信我吧, 一点都不用担心。”妹夫用过去从未有过的和蔼语气跟她说话时,她也只是瘫坐在廊台1下面用双手紧紧捂住下巴。那时候要不是小姑子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突然闯进来她很可能就那么目送他上路就像丈夫只是跟朋友出去一会儿似的。小姑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自己男人的裤腿就势倒在地上“不行不能带走我哥哥 ” “闹什么闹你们女人知道什么 ” “我凭什么不知道就是知道了才跑来的我凭什么不知道不能带走要带走先弄死我再走吧。”小姑子干脆躺在地上发作起来被拖出老远也没放开她男人的裤腿。“唉一一哟这可怎么办呐我真该死啊就因为我这嫁错男人的女人我哥哥要遭难了……这可怎么办呐 ”随即小姑子好像被他们用脚踢开了脱手摔倒在地就在地上撒泼般大哭起来。这时候她也只是蹲在廊台边瑟瑟发抖而已。好像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只有牙齿的剧烈疼痛。碰到这样吓人的事本应当忘掉疼痛真弄不懂那会儿是怎么了。也许她是想从恐惧中逃走。说不定是想逃离难以置信的现实全神贯注于牙齿的剧痛。

房门再次打开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的脸都红红 的。陌生男子穿鞋的时候嘴里还咬着觥鱼干。

“那么就相信前辈了。还喝了这么好的酒。”

“原来啊——”成国一边握住那人伸过来的手一边朝她说,

i指传统韩式住宅房与房之间以及屋檐下用木板铺设的高出地面的廊台。 可能是喝酒上脸儿子的脸色比刚才好些了“这位是我高中同学。该常见见面啊在外面喝杯啤酒什么的。”

“常见我干什么呀最好别见我们这种人活得会更舒坦点。” 两人用同样高的嗓门哈哈笑了。可是那人刚走出去老太太发现成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沉下来。

“混账东西。”

不知道这话是冲刚出门的刑警说的还是在说自己的弟弟, 老太太的胸口又怦怦直跳了。

“奶奶那人走了我看着他走了才回来的。”

“叔叔呢还没看见叔叔吗 ”

“你小不点儿兔崽子,都晚上了还到哪儿瞎转悠还不快 滚到墙角去 ”

儿子突然吼叫起来。小孩子吓得扑到奶奶身上。

“小孩子有什么错是我叫他出去的。我怕那人还在的时候, 成浩突然进来。也不清楚到底是咋回事。””都说不用妈担心了。”

成国再不吭声了。老太太放开抓着裙带的孩子推开公寓门 走到外面。暮色早已降临四周一片空寂。她在公寓前踱来踱去,不停地朝大路上更稠密的黑暗处张望。

在这之前成国没在家喊过一声。他本来话就很少轻易不 表露自己的性情。虽然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也常有感觉疏远和不好意思的时候。因为家里穷他从小饿着肚子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读完高中报考士官学校’落榜后自己放弃了上大学的念头。当了公务员宜到现在虽然一直在最底层工作但是不仅置办了现在住着的市营公寓还把弟弟也送上大学了。妻子离家岀走以后他也没有任何变化。除了每周两次值夜班每天下班回家都非常准时。为了赶上七点十分的电车清早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上班。连吃饭前在房里做徒手体操的事也从来没落下过。老太太常常看见儿子一早从褥子上爬起来独自做体操看着他挥舞胳膊的模样因为小时候没吃好,针织上衣向外翘起时露出的手臂干瘦细长还有他倒立时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似的模样看着看着她不知怎么像看着即将爆炸的气球一样忐忑不安起来。”在这儿干什么 ”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成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毫不 知情地冲她笑了。

“一直等你呢。你在外面闯什么祸了警察都找到家里了。”

“真的吗现在还在里面吗 ”

“你哥哥请他喝完酒送走了。进去时小心点你哥心情不好。” “真行啊还以为他就是个死心眼呢。”

“你喝酒了。”

“清醒着呢。”

i 士官学校韩国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穷人子弟渴望就读的军校考上后不仅免 除四年全部学费还提供住宿及生活费用毕业后可以到军队担任高级军官。

她这时才发现这小子的肩上扛着一个方便面箱似的东西。 可能是太重了他走路都有点歪。

“像个贼似的这么晚了扛的什么东西 ”

“贼哈哈这是书书”

刚进门来发现成国已经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等他了。成浩东 倒西歪费力地脱鞋也没打算放下箱子。看着弟弟的脚套在鞋里拔不出来歪歪扭扭吃力地甩脚腕当哥的一直双臂抱胸旁观。突然他上前夺过箱子摔到地板上命令道“你自己打开 ”也许是迫于哥哥的威严成浩顺从地打开箱子。老太太这才看到里面装的不是书而是刚刚印刷出来的纸张上面的字像活了似的乱跳令人头晕目眩。

“你胡闹什么啊 ”成国拽出一张纸仔细读了一遍后说道。

“理解一下我吧哥。”

“理解印这些东西一点都不知道害怕让我理解你这种 人”

“哥哥以为这是什么爆炸品吗这只是文章是思想。”

“看起来你是以为只有炸弹才能伤人呐。炸弹你尽可以一个 人抱着引爆可这东西能让很多人受伤。”

“我不会让哥哥受伤的你不用操心了。””你说什么 ”

“我也不想这么说但是如果这是危险品的话为了不让别 人受伤我可以受伤。”

“就是说为了这些纸上的想法必要的话你也可以去死 吗 ”

“如果只能去死的话根据情况也可能会吧。”

“妈的你这骗子”

“什么”

“你仔细听着。我最恨像你这种家伙。明白吗像你这种能说 会道的人嘴上总说什么都能干的家伙一边给父母兄弟和自己的儿女惹祸不让他们好好过日子一边唱各种高调要为了什么理想去死其实都是些为了什么目的害死别人的家伙。用一句话说你们就是赤色分子。”

“说话太过分了哥哥”

“怎么你以为赤色分子有什么不一样吗你和我都是赤色 分子的子女。小子你也得代代相传哪。”

“哎哎说的什么话大晴天要让雷劈的。说谁是赤色分子 呀”

“以为我不知道呢我都知道。我为什么没考上士官学校为 什么晋级考试回回都失败知道吗还不是因为了不起的爸爸。就是那位为了信念和思想连老婆孩子都可以像扔破烂一样扔掉不管的伟大爸爸。”

“你知道什么呀说什么……那不是那么回事。说你爸爸扔 下妻儿……真要遭天谴的呀。”

“不是那么回事的话为什么不露面呢爸爸到现在还下落 不明吧到底去哪儿了也不是像别人那样在“六二五”时期失踪的如果那样反而更好了至少成浩出生的时候他还活着吧。可是我一次都没见过爸爸的脸。我脑子里有关爸爸的记忆一点都没有。到底为了什么在哪儿做什么伟大事业呢 ”

老太太的头像是被重击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好像什么东 西在心里猛然翻了个个儿头晕得令她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干涸的嘴唇无法开启。她同时又陷入恐惧当中——假如能开口说话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正值自由党后期非常混乱的时候有一天小姑子非常兴奋 地找来说她哥哥还活着。她说不仅活着还可以见到呢。一开始,她没相信小姑子说的话。丈夫被那样悲惨地抓去而且下落不明后小姑子时不时总爱说这些话“在什么地方算过命肯定还活着”“有位道士说他跟别的女人重新结了婚在哪儿哪儿过日子呢”等等什么怪话都有。但是这次不同有人替丈夫传话来了。说是丈夫就藏在不远的地方但是他的处境不允许他直接出来所以要在某日某时见面而且让家里准备二十万块钱带来。当然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当时不知道中的什么邪她竟然相信了这荒唐的传话好不容易凑齐了二十万用报纸包起来再用包袱布紧紧裹上揣在怀里跟小姑子一块去见那个男人。后来回忆起来当时那人的眼睛好像有点凶狠话虽然很少但是偶尔露出北方口音除此以外脸的轮廓非常模糊真怪。她们跟着他来到大邱近郊的桐华寺入口。初冬时节天气很冷。那男人让小姑子在入口附近的一家饭馆等着只让她一个人跟去。当时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或许是因为他躲躲藏藏好像在避人耳目的模样她也没有产生戒备心理。夜风吹得松树林发出參人的呜咽声。她的牙齿始终咯咯地发抖。她一次也没敢回头看一下为了跟上走在前面的男子好几次被露出地面的石块绊倒。进入没有人迹的树林深处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毫无办法。“他在哪儿在哪儿呢……”她大声叫起来。那男人停下了脚步。黑暗中,她看到又有一个人影慢慢站起来。“辛苦你了。”这不是丈夫的声音。她感觉脖子像被人狠狠勒住了,两腿僵硬了似的一动也不能动。他们轻而易举地从她身上把钱抢走了。“有像你这样的好人,我们才能吃上饭呀……别太往坏处想啊。” 一股蛮力弄弯她的腰时,她才发出了尖叫。一只巨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接着传来粗暴地撕破衣服的声音。“别这样找点儿乐子嘛。”男人呼出的热气喷到她脸上。“听说是寡妇正好嘛嗯 ”松风不停地发出令人战栗的呜咽声。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想这下自己就要死了就要从这不安的一切中解脱出来了。

“你弄错了错得离谱。你爸爸绝对不是那种人。”老太太艰 难地开口了“妈妈到今天到现在还在等你爸爸。不管怎样不管在什么地方一定还活着我就是靠着这个希望活下来的。”

“我没有爸爸。就算那个所谓的爸爸现在马上活着从门口走 进来也不关我的事。从我没考上士官学校然后放弃上大学再到街道办事处当书记员开始不在那之前我就已经亲手把爸爸埋葬了。”

“真了不起啊 ”

这时候一直把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的成浩突然抬起头刀 刃一样锋利的目光直视成国。“哥哥才是什么都能杀的人哪。为了士官学校为了升职什么都可以牺牲连爸爸都可以杀死。”

“你说什么小兔崽子 ”成国发出雷鸣般的怒吼一下子揪 住弟弟的脖领“说得太好了能杀死爸爸的人连你一个小家伙都弄不死吗今天你就死在我手里吧 ”

心里想要拉开他们但是老太太却像中风了似的浑身剧烈颤 抖起来。她明白了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最害怕的是什么。她突然望向孩子。小孩子蜷缩在墙角紧闭着双眼两手用力捂住耳朵。

“孩……子……们……”她的嘴里突然喊出这句突兀的尖叫, 尖叫之后才发觉有什么东西从扭成一团的五脏天腑最深处挣扎着涌上来从嘴里一下子迸发出来了。儿子们瞪大眼睛看着她。

“打呀又打又踢又咬地打吧干吗要死一个人你也死我也 死一直打到大家都死光了吧什么爹妈什么兄弟浑小子们坐着干吗劲儿不够用了还是仇恨不够了打呀,快打呀——”

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坐着好像从心 底里升上来某种野兽悲鸣般的东西当它全部宣泄出来后她的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屋里静极了。忽然老二的肩膀塌下来开始发出低低的啜泣。肩膀的抖动和抽泣声渐渐加剧无法抑制,越来越强烈。老太太就像倾听自己的哭声一样渐渐放下心来。成国咂了一下嘴咬了一支烟抽起来。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成浩猛地站起来带着哭声冲了出去。房门在儿子身后重重地关上了家里又恢复了沉重的寂静老太太一动不动地坐着。小孩子抽着鼻子走过来。

“奶奶叔叔去哪儿了嗯 ”

“植啊跟奶奶一块儿把这个抬出去吧。”老太太无力地说。 小孩子好像也察觉到什么了老太太拽着箱子走出房门时顺从地跟在后面。然而这个箱子对于老太太和六岁的孩子来说太沉了,他们走下四层楼梯时累得休息了好几次。

外面一片漆黑风吹过公寓楼前的空地。哪儿都看不到儿子 的人影。老太太想到了公寓后面的空地。尽可能选在人们很少经过的地方。牙齿仍在刺痛但是衰老而疲惫不堪的牙龈这会儿好像失去了感觉连疼痛也变得迟钝了。快要脱落的牙齿像一只生了锈的铁钉已经松动了用舌尖一碰就会晃动。公寓后面的空地上干枯的杂草没过了脚踝。老太太解开箱子,把里面满满的纸张都倾倒出来。她把几张纸堆起来引火划着火柴凑了上去。

火苗很快烧起来。纸从缘开始发黑然后燃烧。印在白纸 上的黑字被火焰吞噬着挣扎着发出悲鸣最后还是消失了。她不知道那些字意味着什么又在诉说着什么但就像老早以前处心积虑想要做的事,如今终于了结了一样她的心情顿时畅快起来。

那天夜里被那两个男人侮辱时她只是渴望死亡降临。对 于经历了那恐怖可怕的瞬间还能苟活下来的这条坚韧而肮脏的性命她倍觉寒心和憎恶。她想到了丈夫。奇怪的是那一瞬间她真切地感觉到了丈夫的体温。她把脸贴在丈夫的背上。丈夫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紧紧抱住丈夫的腰。丈夫加入“保导联盟”以后他们才开始过上安稳的婚姻生活。丈夫在金融组织找到了一份工作为了上下班买了一辆自行车。有一天晚上她第一次坐上了自行车。开始她执意不肯坐丈夫就搂住她的腰把她轻轻抱起来放到后座上然后朝河坝骑去。骑到河坝上时她用双手抱住了丈夫。她第一次感觉到丈夫的腰竟然这样结实。丈夫吹起了口哨。寿成川下游夕阳正在暮色中坠落。即使闭上眼睛,美丽的晚霞也能映入眼帘。

恶汉们离去后她就那么久久地躺在撕烂的衣服里。丈夫温 热的体温从脸颊上消失了。任风无情地划破身子,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成国爸……她低低地呼唤丈夫。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第二年她生下了成浩。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火焰晃动起来燃烧的纸张被吹到 空中。烧剩的白色灰烬被风吸起又被吹成碎末四下飞散。

再飘高一点儿。飞得高高的。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如此反复 嘟曬。家乡过堂祭的时候也这样烧纸。为死去的灵魂求冥福也为自己许愿。都说纸烧得越透飘得越高越好。看见幻影的不是我而是嫂子你啊。你还想瞒孩子们瞒你自己到什么时候啊。小姑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对现在应当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让成国和成浩都坐下来给他们讲关于他们爸爸的故事。没法再隐瞒也不能再隐瞒了她暗暗下了决心。”植啊给奶奶拔一下牙。”

老太太在小孩子面前张开嘴。小孩子皱起眉头直摇脑袋。

“奶奶不是因为疼嘛。我们家植不愿意奶奶疼吧 ”

老太太拽过孩子的手让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松得快要脱落 的牙齿。小孩子皱着眉头犹豫不决地紧紧闭上双眼。牙齿拔出来的瞬间她发出“啊啊”的呻吟声。

小孩子惊讶地盯着手上的牙连脏污都顾不上了。老太太抢过 了牙齿。丑陋的牙连根都发黑腐烂了。不过疼痛没有立即消失。她把这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病根把这身体的一部分扔进了火堆。

“奶奶,你哭了疼吗”

“哭什么呀不是让烟呛的嘛像奶奶这么老就不能哭了。” 她用裙角擦了擦眼皮一边不停地把纸张送入火堆一边跟小孩子说

“植啊你也有愿望的话就许个愿吧。现在许愿什么愿望 都能成的。”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小孩子一脸虔诚默默望着火焰。也 许是在祈求让妈妈回到自己身边来吧。孩子紧闭着双唇映在眸壬里的火光熊熊燃烧。

她强忍住一把搂住孩子的冲动。

原载《实践文学》198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