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
天色阴沉快要下雪了。残冬的晚风十分潮湿天空低沉得 好像轻轻一捅就会倾泻而下。快下场雪吧。下了公交车我望着回家的斜坡路心里这样想着。
一眼就能望尽山上的风景大大小小的房屋肩并肩挤在一 起既像抓紧岩石执意不肯离开的小螃蟹又像是为躲避暴风雨而系泊在一起的一艘艘小型机动船还会让人联想到无数只被撕碎的失事船只。
近来每每站在大路旁望着这样的光景我总感觉到伫立于 巨大高墙之下的迷茫和想要赶快逃离的冲动。退伍已经两月有余,而我却还是无所事事。债主依旧三天两头找上门离房东赶我们走的日子只剩十来天了父亲仍然躺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任何好转或是恶化的征兆开学注册的时间已经迫在眉睫我却连复学的念头都不敢有。这些天我像小孩子一样期盼着一场大雪掩埋掉眼前的一切然后重新开始。我在这种等待下雪的茫然中打发着日子。
沿着斜坡渐渐走近我家的房子时心忽然怦怦地跳起来。这 是因为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拐入我家的小巷口的电线杆上已经挂出写有粗字“谨吊”的纸灯笼在墙外也能听到号啕痛哭声。然而走进大门时却发现母亲正独自蹲在自来水龙头边洗衣服,家里笼罩着一片不祥的死寂。
“您在干吗呢 ”
沉浸在思索中的母亲被我吓了一跳。她正用冻得通红的双手 帮父亲洗内衣父亲的内裤像小孩子的尿布一样沾满排泄物。
“你爸两天没说要上厕所我还觉得奇怪呢这不直接拉到 裤子上了。学校的事打听了吗”
母亲还天真地以为我可以复学。如同旧疾复发一样我的心 底涌起一股烦躁。
“胶皮手套打算留到什么时候戴啊”…
母亲的头顶像是落了霜一样花白。看着母亲迅速衰老的脸 庞和她日复一日照顾、伺候父亲大小便的样子我心里不觉得可怜反倒感到无比烦躁郁闷。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这时我才察觉到母亲的态度有些 异样追问道。
其实从我一进门母亲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不安地望向父亲房间“你进去看看吧。”
“到底怎么了有人来了又是讨债的 ”
“嗯……好像不是讨债的……”
母亲的声音竟然在颤抖以前从未见她如此。讨债的人三天 两头结伙跑来我家撒几个小时的泼才肯走。一开始母亲要么哀求要么提高嗓门争吵可是后来母亲似乎习以为常了好像要让他们泄了愤再走任人拉扯推操。
“不是讨债的能是谁 ”
“就是说啊。”母亲嘟嚷着望向父亲杳无人声的房间。
打开房门走进去一股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天色已晚房 里却没有开灯一个男人蜷缩在黑暗里。我摸索着打开灯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时心里升起一股寒意。男人黝黑的脸庞在酒精刺激下红得发黑他好像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横躺在房间一角熟睡的父亲。
“您有什么事吗 ”
男子看起来四十来岁。一张粗糙、饱经风霜的脸布满沟壑 般纵横的皱纹不像岁月留下的痕迹倒像是苦难的伤痕肆意划出的。
“你叫啥”男人上下打量一番后问道。
他的目光仿佛黏在我脸上语气粗鲁带着醉意使我有些 不知所措。
“问你叫啥呢 ”
“我叫正宇。您到底是谁 ”
“我是谁呃呵我是谁 ”他好像觉得我的话很可笑扭头 干笑了几声接着说“你问我是谁我咋解释好呢 ”他反问道。我也无言以对。
“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我说这老爷子。”他望着张大嘴打 着呼噜睡得昏天黑地的父亲问道。
“睡着了。”
“叫起来。”
“啥”
“睡着了的话就是可以叫醒呗。叫起来。”
我对他的来头一无所知。看起来不像讨债的可谁知道呢。 虽然他像农村人过节一样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却无法掩饰那张在艰苦劳动中饱经沧桑的脸。他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黑塑料包蹲在地上我突然觉得他微驼着背蹲坐的样子十分眼熟。
父亲还在打着呼噜睡得正香。他裹着脏被子仰面朝天的样 子跟他这辈子里的大部分夜晚一样一副醉酒后睡得昏天黑地的模样。虽然父亲的身体瘫痪连大小便都要人伺候时刻散发着死亡的味道脸上却是一派恬不知耻的祥和。“哎哟谁在拉我呢谁拉我呢。”听说去年夏天的一个早上父亲就着一碗黄瓜丝汤吃光一碗饭后忽然像开玩笑似的摸着后颈倒了下去就再没起来。送到医院后诊断出脑中风而且很难恢复。然而陷入昏迷状态全身麻痹仅仅一周.父亲竟意外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时谁都以为爸就要去世了没想到他又活过来了。”姐姐 后来对我说。
父亲一倒下公司就像预谋已久一般破产了。父亲几年间经 营的“事业”不过几日间便无声无息地分崩离析了留下的只有巨额债务。家里没人了解父亲所谓的事业自然无法追究负债的细节只好照单全收。那时我距离退伍还有两个月正处在焦急却百无聊赖的服役末期还要为准备复学躲在内务班的角落里翻英语字典。其实即便我不在部队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考上大学时父亲开始了他的“事业”。我最初不敢相信父亲居然要做生意了。他一辈子不仅与财富无缘而且厌恶金钱如此清高的人活过六十岁后却要投身事业确实让我无从理解。我觉得即使父亲不晕倒破产照样会如期到来。有时我甚至荒唐地怀疑父亲是面对破产危机无力回天才假借脑中风来逃避的。就像我小时候家境陷入贫困的沼泽父亲却漠不关心地醉倒在酒乡鼾然大睡一样。
“谁……谁……谁来……来……来了”
父亲慢慢地睁开眼睛努力用他无法动弹的嘴巴打了个很勉 强的哈欠。父亲醒来后打了个哈欠这男子却像被人堵住嘴一样一言不发地盯着父亲似乎内心深处正发出无声的狂叫脸上的肌肉抽搐扭曲了。过了许久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认识我吗”
“谁……谁啊 ”
父亲口齿不清地问。我将父亲扶起来靠着墙父亲眨了几下 眼睛努力打量这男子。
“德秀你认识吗 ”
“谁……谁……你说谁”
“德秀。金——德——秀。”
一开始父亲没有任何反应没过多久衰老且病入膏肓的脸 上突然间露出白痴一般的表情他呻吟起来。眼角的皮肉痉挛着,父亲难以置信似的死死盯着这男子。
“你……你真的……是……是德……秀吗 ”
“怎么没想到还能活着听见这个名字 ”
两个人久久盯着对方。父亲靠在墙上只有下巴瑟瑟颤抖。 男人像是石像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父亲。他们之间流淌着微妙却紧张的气氛像是紧绷的弓弦只要有一方露出破绽就会突然断开。
“我……我为什么来你知道吗 ”他用沙哑的嗓音缓缓地 说。
“今天是阴历腊月十六。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肯定不知 道。今天是我娘忌日。爆发南北战争那年我七岁这都三十五年了。”
男人居然先败下阵来粗糙的脸开始抽泣忽然间扭曲得皱 皱巴巴。眼角的皱纹像是被铁锹铲过的地垄眼泪顺着沟壑慢慢
淌下来。
“因为得了病被你赶出来不到半年就死了。你还记得怎么赶 走我和我娘的吗就算你半身不遂糊里糊涂地躺着等死这些你总还记得吧 ”
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母亲走进来坐在我旁边。她的脸色苍 白像染上恶寒一样瑟瑟发抖。
“我娘病得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能扔到卡车上撵回娘家您 倒是说话啊像是往屠宰场送牛似的车厢里铺点草袋子把人一放三伏天盖上棉被就给送走了。我到现在都记得坐着卡车去庆州姥爷家路上的槐树枝像戒尺一样打在身上……娘盖着那么厚的被子还一直发抖一直问德秀啊咋这么冷德秀啊咋这么冷啊这么冷我到死都不能忘啊哎哟……我可怜的娘”
他像瘫倒一般把头抵在地上像一只掉进陷阱的困兽一样, 分不清是哭声还是惨叫。哭嚎声如江水决堤一般越来越汹涌澎湃。
难以置信。虽然从母亲那里听到过“你还有一个哥哥”我 也知道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但是我从未放在心上也从未细想过。
“不知道我该不该插一句……你冷静一下吧看你酒也没少 喝。”母亲极力压住颤抖的声音说。
他猛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说道“冷静喝多了现在你叫 我冷静 ”
“人活一辈子今天这种事也不多见啊。多让人高兴的事啊。 这跟听说死了的人活着跑来没啥区别啊。现在还计较和抱怨以前的事情干什么。”
“那我还得抱着他跳个舞啰我可做不到死一回也做不到。 想想我娘也做不到。她死得多冤啊我姥姥把我这个孤儿养大,’你娘是因为你爸死的你爸被赤色分子迷住了,害死了你妈’这句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
男子用因酒气和激动而通红的眼睛怒视着父亲。也许是因为 布满血丝他的目光与其说是尖锐不如说有两团火在燃烧。
“瞧你这副熊样儿让我娘吃尽了苦头虐待她把她撵出家 门你也才混成这样为了混个赤色分子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你也就混成这个熊样儿他们规定了可以抛弃糟糠之妻吗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她死的时候牙全掉了我就像在河边捡喇畀i一样一颗颗给她捡出来。因为她吃不下饭因为实在吃不下饭,营养不良牙都掉光了 ”
面对眼前的状况我一时手足无措。男人不停地喊叫仿佛身 体里有人在不断抽打他一停下来就会加倍痛苦。父亲一直瞪大浑浊的眼睛一言不发。我抱着父亲干瘪的胸膛让他躺下来。他那散乱的目光望着空中不清楚是不是在想什么。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呼噜噜的痰声。
“唉一| ”
看到父亲这副样子他用拳头“眶”地捶了一下地板猛地站 起来。他刚推开门走出去母亲就对我说“你去看看。”
他蹶拉着鞋走向大门。我这时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 怪并非醉酒的踉跄而是一条腿的膝盖不能弯曲。他像拖着沉重的行李一样拖着一条腿走路驼着背一痫一拐地穿过黑暗走进巷口杂货店的灯光里。
我站在大门旁的黑暗中等他出来。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 他弯腰驼背的姿势那么熟悉。这样一看喝醉后的语气也很像。甚至连张着嘴大口喘气激动时咬着牙浑身颤抖的习惯都惊人地相似。
小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父亲天天喝那么多酒为什么一醉酒 表情就令人生畏像被什么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发抖。他骂“美国佬”骂李承晚骂朴正熙。看见的所有东西都让他愤怒不已就连每天转动缝纫机维持生计的母亲饱经风霜的样子还有我们三姐弟也是如此。父亲在生活上十分无能他非但不感到羞愧或是自责反倒理直气壮地表现出对生计的漠不关心。我们租住在别人家的单间里即便搬了无数次家他也从来没有找过房子或者帮忙搬过行李但是搬家一两天后又会神奇地出现在新家。
总是潮湿的房间长满霉斑的天花板和因鼠尿而软塌塌的墙 壁铺上尼龙炕板后热气腾腾的湿地板——那是我印象中的家。还有蚂蚁。无论我们搬到哪里蚂蚁始终络绎不绝。它们无孔不入白天从学校回家打开饭锅就会看见黑压压的蚁群。即使把已经结块的冷饭用凉水洗过两三遍咀嚼时依旧像嚼蚂蚁一样令人作呕。
我们拥有自己的房子时我已经升入高中了。我们在城郊市 场里盘下一个小店面。我至今还记得石棉瓦屋顶的房子蒸腾着热气和恶臭屋外还有永不停歇的喧闹声。扁长的建筑像大型养鸡场一样被水泥板隔成一间一间在这里人们的生活跟集中饲养的家畜没什么两样。建筑物之间的道路上方被蓝色的塑料板遮住所以连阳光也是蓝色的。这是令人非常憋闷的地方。母亲的缝纫店上面的阁楼就是我和弟弟的房间。石棉瓦屋顶矮得伸不宜腰所以我只能穿着内裤一直躺着。到了夏天阳光烤热了屋顶阁楼就会变成汗蒸房热得只穿内裤也会汗流泱背。尼龙炕板也会变得黏黏糊糊。躺在黏腻的汗水里能听到附近店铺收音机的音乐声还有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而且每天准会听到一两次激烈的争吵我一边拼命手淫一边绝望地想呵这也算是活着么这么活着也敢说是活着么
简单堆砌的房子里煤烟呛人蚂蚁照旧熙熙攘攘。“唉这 该死的家这该死的日子 ”早早离家在远方工作的姐姐一回到家就会这样咬牙切齿地叹息。我们家的煤烟已经严重到能让每个进来的人窒息要捂着口鼻才能勉强站住。即使如此我们一家人也只是每时每刻头痛得像吃了药的耗子一样摇摇晃晃却没人死掉。疯狂繁殖的蚂蚁似乎是一种尖锐的讽刺与在这种生活中依旧苟延残喘的我们一家如影随形。弟弟开始了卖冰棍的生意到了深夜就会在黑黑的手里攥着几枚硬币爬进房间。当市场m,宵禁的警报响起对面编织店的收音机声也消失之后小巷的另一头经常会传来一阵声响。躺在阁楼上听见父亲醉酒后哼着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我的心就会怦怦直跳并且在脑子里反复想如果我们家里有人要先死的话那一定是父亲。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站在这儿 ”
姐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小巷看见我焦急地问道。
“接到妈的电话就来了。我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说就让我快 点来.店门也没关我就跑来了。”
姐姐在女子学校门前开了一间小吃店卖些小孩子们吃的东 西。我告诉她事情大致的经过。这时那个男子推开小卖店的玻璃门手里拿着一瓶烧酒走了过来。
“是他吗 ”
看着男人一痫一拐走过来的黑色影子姐姐小声问道。男人 没有理睬我们宜接走进屋子。
“您过来一下。”他走进客厅坐下来后对母亲说“我现在告 诉你我为什么来这儿。”
他咬开烧酒瓶盖没等母亲递过去泡菜和酒杯就仰头对瓶 喝起来。
“今天我得在这里办祭奠。””祭奠祭谁”
“你们以为我今天是跑来抱住三十多年没见面的爹大哭的 哪儿跟哪儿啊今天是腊月十六我娘的忌日。我娘也是这个家的鬼得趁着老头活着的时候办一回吧老头怎么也得敬杯酒吧?他要是不愿意我就是强抓住他的手也得让他敬一杯。”
“好吧祭奠也行干啥都行。心里堵得慌就得解开嘛。不过 你好好说话别一副来报仇的样子有话好好说酒也少喝点。”
“不喝酒我能来吗今天这个日子我咋保持清醒咋好好说 话”
他用粗糙的手抓起酒瓶倒了一杯酒转眼就倒进了嘴里。
“要不是我娘的祭奠我才不来呢。我干吗来这儿来谈啥亲 情有眼屎那么丁点儿的亲情我早来了几个月之前我就都知道To我在治安本部用电脑都查过了我那个爹还活着不在哪儿,咋活着我都查清楚了。破产和晕倒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所以我今天才来。他死之前怎么也得给我娘上回香吧就算不知道人在九泉之下能不能因此消除万分之一的恨。”
“等一下。我有话要说。”姐姐上前坐下来说。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莲淑。虽然嫁人了但也是这家的女 儿。这位……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叫你哥哥吗”
仿佛被过于平缓的语气吓到了他瞪着通红的双眼怒视着 姐姐。
“好吧。不论怎么算你都是我哥那我就叫你一声哥哥。有规 矩就要守有话就直说吧。”
“闭嘴吧。有啥好说的你不要跟着掺和。”
“妈你知道我接了电话吓成什么样子吗我还以为我爸去世 了呢我现在听见电话铃响都一惊一乍的。哎呦吓得我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看到姐姐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她从小就是倔脾气从不 愿意输给别人。工作不久就结了婚可是姐夫却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出地痞气的男子。婚后经历了几番曲折现在他终于踏踏实实地干起司机一行了个人出租车许可证也指日可待。姐姐则一边抚养两个孩子一边照看小吃店。
“我也能理解哥哥你的心情。但是三十多年了头一回见非得 这么说话吗换成别人连抱头痛哭还不够呢哥你倒好一来就说祭奠的事听着让人怪伤心的。”
他呆呆地望着姐姐手里习惯似的摸着酒杯。他那粗糙且仗 痕累累的大手跟小小的酒杯产生了奇妙的和谐与融洽。他像泄了气似的说“我跟你们这些人没啥好说的。”
“我倒有很多话要说。你一直把’我娘我娘’挂在嘴边我 们听着可不大舒服呢我们也没享什么福啊你看看我妈的脸谁能相信她还不到六十 ”
“你跟我说这干啥这赖我吗是我求着她到这个家吃苦 的”
“我就是想说咱们都一样别像讨债的一样闹腾。我们家早 受够了讨债的。去世的人啊一了百了可活着的人不管愿不愿意也得活着呀。”
“你说什么死了就完了别像个讨债的 ”他醉醺醺的脸变 得黑红握住酒杯的手瑟瑟发抖。“喂你都不知道去世的人怎么死的就这么胡说人命能用什么换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听过没所有人都能这么说就你们不行。你们的命是我娘换来的我娘要是没死还能轮到你们出世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他激动地用手拍着地板大声嘶喊。
姐姐也不肯服输提高了嗓门嚷道“怎么不能说我们有什 么罪过不能说话好像你有资格跟我们大喊大叫似的。看起来你只知道有一个人死得很冤啊。”
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这么激动罕见地涨红了脸一直不肯 服输地争辩。好像她要把这些天从债主那里受到的屈辱和郁火一下子扔回去一样。姐姐甩开母亲的手说“你别拦着妈。该说的就得说。别像个罪人似的光站着您倒是说话啊我舅舅是怎么没的因为谁死的您倒是说啊 ”
“你真是什么都敢说现在还说那些干啥”
“为什么不能说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就说开了吧我说给你 听吧哥”
姐姐直直地盯着他。他因姐姐的态度露出一丝慌乱的神 情。
“我没亲眼看见但是既然这里有证人就应该是真的。原来 我舅舅和爸爸是莫逆之交一起搞什么左翼说白了就是赤色分子。我爸是赤色分子的事大家都知道没有什么可藏的。南北战争那年听说要把所有赤色分子都抓起来我爸和舅舅本来躲起来了结果警察不知怎么就找来了。”
这个故事我也听过。他们在藏身之处被抓个正着。但是只有 舅舅被判了死刑父亲却捡回了一条命。但是那时我还没有出生,甚至我能否出生都是个未知数。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就像是小说中的某个情节没有感同身受。我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个场合会提到这件事。
“有人向警察告了密你觉得是谁 ”
他好像没有理解姐姐的提问依旧死死地盯着姐姐。姐姐 接着说“不然你觉得为什么你妈被撵回娘家了”
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所以我也无从猜测他是否听懂了姐姐 的话。但是我看见了他眼里的酒气正在慢慢消退。过了许久他用沙哑的嗓音问“你说什么”
“我说的你不是听到了吗战争结束之后爸爸就和我妈结了 婚。我舅妈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孩子都没见过爸爸长啥样。”
他握着酒杯的手痉挛般地颤抖了而且抖动的频度渐渐加 剧。他正要开口说话突然间传来一阵嘈杂声。吓得我们都站了起来。房门眶当一声打开父亲正倒在里间的门口。本来没有人搀扶连转身都很困难可是父亲居然拖着病躯挣扎着爬到了房门口。
“臭……臭……臭……丫头……”父亲喘着粗气怒视着姐 姐。“你……你……你算……什么胡……胡……胡说……什……么……屁话……啥……啥也……不……知……知道……”父亲大
□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准……准……准备……祭……祭奠 吧。”
父亲从舌根挤出来的话所有人都听懂了,但是因为太过震惊, 一时间没有人作出反应。
“干……干……啥……啥呢……让……让你……你们…… 准……准备……祭……祭奠。”
“爸你也真是的。”姐姐不得已地开口。
“您当摆祭奠桌跟吃晚饭一样呐这么突然怎么准备啊 ”
“那……那……是说不……不……不干……吗”
父亲的脸吓人地扭曲起来。跟以往一样我们知道无法违背 父亲的意思。准备祭奠并没有像想象中花费那么长时间。那个男子打开随身带来的黑色塑料袋拿出一个个用报纸包裹的纸包,里面竟然是祭奠需要的水果、各种肉类、年糕和煎饼甚至还有两支蜡烛和一些香。
“我们平时也祭祖拿这些东西干吗这么重的。”母亲一边 打开报纸取岀祭品一边说甚至还称赞道“你妻子的手艺真不错。
客厅一边摆上祭桌后边放上屏风。父亲靠在客厅门上指挥 我们摆放祭品。
“纸……纸……纸排位……还……没……准……准备……好 吗 ”
男子取岀了袋子最下面的东西是一个相框。他把相框放在 祭桌的匙箸之后时父亲的脸上浮现出短暂的茫然之色但很快父亲又开始指挥我们“点……点……点上香。”男子跪在桌前将香点燃。狭窄的小屋里很快充满了焚香的味道气氛变得沉重而安静。也许是从旧照片里放大了脸部的原因相片上女人的脸很模糊。是被老式照相机炸开的镁粉吓到了吗戴着喜冠作新娘打扮的她好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瞪圆了眼睛。相框中的模样看起来比我还小更显稚气。”把……把……杯……杯子……拿……拿来……”
男人首先行了礼跪在桌前正要倒酒时父亲说道。他把酒 杯递给父亲然后对我说“你来端着吧。”我抓住父亲的手。他的手无法承受一只酒杯的重量一直在颤抖。男子在酒杯里倒了些酒。父亲稍微抬起酒杯装作喝的样子然后将酒杯还给了哥哥。
“你……你……你们……也……也行……行礼……”
父亲对我和姐姐说道。姐姐向我做了一个微妙的表情紧接 着就把手放在额头上端正地垂下视线开始行礼。我们行完礼站起来时投射在墙上的烛影就会剧烈地摇晃。
“再……再……再行……行……行……一次……”
我听到父亲的呼吸声正渐渐变得粗重就像是刚刚结束辛 苦的劳动一样气喘吁吁。但是他却固执地靠坐在门口指挥我们遵守严格的祭奠程序。
“默……默……默……默哀……吧。”
男人将筷子插在米饭中间。我们伏在地板上许久寒气尖锐 地刺进膝盖。我忍着身体轻微的颤抖等待父亲发出“好了”的指令。我抬起头注视着廉价相框里女人的脸。岁月变迁白云苍狗女人依旧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们。突然间不知从哪里传出压得低低的抽泣声。一开始只是小声呜咽后来声音渐渐变大。当我发现哭泣的人是母亲时吓了一跳。
在我印象中母亲从来没有哭过。小时候父亲喝醉了就会打 母亲。嘴里喊着难听的话还掀翻饭桌拽着母亲的头发推擁她。可母亲也从不反抗只是“哎呀 ” “啊 ”地呻吟几声。母亲的逆来顺受和父亲疯狂的暴行一样都让我无法理解。父亲仿佛对这种沉默更加无法忍耐嘴里一边嚷着“你这个傻娘们儿傻娘们JL! ”一边变本加厉地打人。等到他打累了就会说一句“这女人,真抗揍”然后转身走出家门。父亲走后母亲会像死人一样躺在原地很久。然后缓缓坐起来把满地的头发捡进烟灰缸里烧掉伴着头发燃烧时的声音和刺鼻的味道还有袅袅升入空中的烟雾。我和弟弟就靠在墙边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场暴行。直到最后一瞬间母亲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正宇呀快看爸 ”
听见姐姐焦急的声音我连忙回头。原本靠在门口的父亲不知 何时已经像一捆稻草似的瘫倒在地上。
“醒醒爸 ”
我跑过去的时候父亲闭着眼睛半张着嘴已经失去意识了。 他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太阳穴上的血管粗得像小孩的手指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因大口喘气而急剧起伏着。
“爸你看看我清醒一下怎么办啊妈这回真要办祭奠 了。”
姐姐已经带上了哭腔。这时站在一旁的男子推开我们蹲下 来从我手中接过父亲转头对母亲说“您进房间去拿个毯子来吧。地上太凉了。”
他的话沉着冷静到凛然自信的程度这才使我们回过神来。 母亲往地上铺毯子的手还在明显地抖动。
“爸能听见吗醒醒。”
父亲仍然闭着眼膺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到姐姐不停地摇晃 父亲男子说“你晃他就是在催命。得让他平躺安定下来才行。我对脑中风还算知道点。我姥姥就是这个病去世的。”
“到底是谁在催命你这么明白还跑来让他难受啊 ”姐姐 凶狠地回嘴然后高声大哭起来“哎呦喂咱爸真要走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在我听来姐姐的哭声里似乎没有几分悲伤倒像是排练过 很多遍似的行云流水。我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快。这种不快也可能是冲着我自己的因为我一直无法投入到眼前的状况中在一旁不知所措。母亲没有看着父亲而是透过客厅门上的玻璃窗,呆呆地眺望外面的黑暗像一个陷入各种心事和愁绪里的人。
父亲的生意始于故乡修建水坝我们的村子被淹没了。虽 然很久以前我们一家就离开了故乡但是那里仍有祖上留下来的山。那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小石山所以对解决我们的贫困毫无帮助。但是石山被淹没之后我们却收到了巨额的补偿金。如果好好管理那笔补偿金的话就能一举结束我们家的贫困处境但是父亲突然间说要拿这笔钱做生意。想法虽然荒诞家里却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估计当时有一群号称颇有经商手段的人都凑到了父亲身边。总之父亲对于生意的执念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所谓的事业就是把美国的东西运到韩国卖简单来说就是进口独家代理。入伍后的第一次休假我去过父亲在首尔南大门市场的公司。墙上挂满了宣传海报上面画的全是满身肥皂泡沫的裸体美国女人。父亲坐在海报下面的转椅上因为年老而略显驼背在我看来两者真的格格不入。然而父亲却信心满满地告诉我生意前景不错眼下只要有资金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赚大钱还对资本主义的社会经济结构和其中的漏洞高谈阔论。我一时间无法接受父亲的这份事业。父亲从大骂过的“美国佬”手里引进沐浴香皂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一切让我觉得荒唐可笑。
生意在一年前应该就已经难以维系而父亲不仅没收手反 而借了私人贷款后来甚至强拉着母亲向村里人借了高利贷。公司破产父亲中风后银行和短期融资公司立即拿走了所有担保物品。无所适从的只剩下那些仅凭母亲的几句话就借了一百万或是两百万的邻居们。涌进我家里又哭又闹、大喊大叫的人就是那些巷口杂货店、洗衣店还有跑短—点点攒下传贯房租I的邻居租房客。
或许从父亲中风瘫倒的那时起我们每天都在盼着父亲的 死亡。虽然不清楚如果父亲去世的话法律上的债务会怎样处理,但是以母亲的名义向村里人借的钱一定要还上。我很清楚如影随形的债务是我要担负起的沉重包袱。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房子被银行回收已经进入拍卖程序二月末必须将房子清空。现在离二月末只有十天了。我们被扫地出门后最头疼的就是父亲。母亲可以去姐姐的店里帮忙照看孩子弟弟早早离开家了我随便到哪里都能找’个容身之所但是父亲半身不遂的病体却找不到可以安置的地方。唯一的方法就是他离开这个世界。
“哭……哭……”父亲微微睁开眼睛抽动着嘴唇艰难地开 口说话了。
“应该是遗言。”姐姐马上止住哭泣跪坐起来。
“哭……别……别……别哭……”父亲的声音有气无力不凑 近一点很难听清楚。“我……我……我……我还……没……没……没……死……死呢……”
姐姐最先听懂这句话。接着不知是出于羞愧还是安心说了 句“爸可真是的”扑哧笑了然后大声说“当然了。您可得长命
i韩国常见的租房形式。一次性交一笔钱给房东在入住期间不用再交除煤、水、 电和管理费之外的任何费用合同期满退房时可以从房东手里取回当初交的全部租金。
百岁啊这下好了醒了就好了。”
“就……就……就算……我……死了……也……也……也 没……没啥……可……可……哭的……”
父亲停下话头喘了一大口气。接着眼珠左右转动用还没有 完全麻痹的右手一直摸索着周围。我知道父亲在找谁。
“德……德……德秀啊。”
像是在读一个特别难发音的词一样父亲抖动着下巴终于 喊出他的名字。他却没有回答。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呆望着父亲的右手想要捉住什么一样在他膝盖前蠕动。
“说话呀就那么难吗 ”姐姐趴在他耳边说完就抓着他的 手放在父亲明太鱼一样干瘪的手上。皮包骨的手指左右抚摸着男人粗糙的手。父亲望着空中又试着开口说话。
“现……现在在……哪……哪里……住”
“在开峰洞住。永登浦那边。”
“哪……哪••…-JL? ”
“永登浦。”
“能……能吃……吃饱……饱饭”
“多干点活儿能吃上饭。我发过誓这辈子就算不能让老婆 孩子享啥福也不能让他们饿肚子。沙特我也去打过工了。老大现在念中学小的今年春天也要上中学了。俩小子学习都挺好。”
他把手寄放在父亲手里用事不关己般的语调淡淡地说着。 父亲的眼睛仍然望着空中但是红肿的眼角在细微抖动。我看见泪水正在皮肤上漫延。
“腿……腿……怎……怎么……搞的”
“去别的国家打仗受伤了。不过给孩子解决了不少学费。”
“都……都……都是……是我……我的错……我……我 对……对你……没啥……好说的。”
父亲浑浊的泪水像烛泪一样流到了耳根。姐姐抽了一下鼻子 又开始呜咽。
“我……我的……人生很……很失败……大家……都叫 我……赤色分子,但是也……也是个……失败的……赤色分子。在……在……资本主义……社会活了……四十多年……最……最后这个也……也没成那个……那个也……没成连……连累你……你们受苦啦。”父亲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说……说你……娘告……密的话……你别……相信……你 娘人太善良……就是想……救我……我把她撵……撵出去不是……为了告密……就……就是不……不喜欢了。我也不……不知道……为啥讨厌……闹不清……是讨厌……她善良……还是
不理解……我的“
••…那副•
••…无知的样子还是就・
“•…只是••
只是讨厌她封建・
••…我就是……这么……一个•…
••似是••…
•而
非的家伙。无••…
•无法爱・
••…爱个女人又……又怎么••…
•去
爱……爱人民••…
•这本••…
■本身就……就是一个•…
…错……”
我很惊讶。因为“爱”这个词虽然早就满天飞了但是我没想
到能以这种形式从父亲口中听到。以前父亲疯狂殴打母亲后好 几天都不回家。短则四五天长则半个月父亲不在家的日子越长对我和弟弟来说越是喜事。但是没过几天母亲就会把我们叫来把饭盒和用报纸堵住壶嘴的水壶装在包袱里交给我们嘱咐道“拿去三岔路的东海旅馆进去说找金钟万就会有人告诉你他在哪个房间。”
金钟万是父亲的名字。弟弟与我分别拿着水壶和饭盒去找旅 馆。我们不仅知道饭盒里面有热乎乎的米饭水壶里面装着香气扑鼻的明太鱼汤更知道我们跑这一趟意味着什么。到了该回家的时候父亲就会想方设法告知自己的所在而派我们去父亲那里则是母亲的回应。
应该是住在市场巷子里的时候有天深夜我醒来无意间 听到楼下传来奇怪的声响听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从轻喘到高潮时的粗喘父亲醉醺醺地反复说“我爱你我爱你。”母亲则反复小声说“唉呀孩子们该醒T,孩子们该醒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确认父母同床。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不堵紧耳朵咬紧牙整夜都无法入睡。第二天早上见到母亲时她还是像往常一样脸上略带冷淡地躲着父亲脸上却闪烁着藏不住的光泽。我突然觉得那光泽令人毛骨悚然绝望地发现母亲像一个陌生人存在于某个我无法企及的世界那个世界有黏糊糊的汗水、黑暗中瞪大双眼的敌意、脓血般的厌恶和虐待居然还有“爱”这个词。我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根本无法理解的世界里陷入了一种彻底的绝望。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当我在弟弟的书 桌里发现一本铭刻着无数杀意的日记时我不知道这强烈的仇恨具体指向谁。震惊如同某种预感一样穿过我的身体弟弟同样无法摆脱那比死亡更压抑的令人痛苦不堪的关系这一发现令我无比沮丧。弟弟高中一年级都没有念完留下这份杀意就离家出走了。而且至今没有回来。
“德……德秀啊。”父亲又一次呼唤他。
“我……我有……有件事……想……想拜……拜托你。”父亲 抓着儿子的手指不停地蠕动。但是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再抓紧儿子的手了。这男子也一宜保持刚才伸出手的姿势既没有抽回来,也没有主动去抓父亲的手。
“把……把我……把我带走吧。”
听见父亲用已经麻痹的舌头努力说出这句话当我们明白时 都吓了一跳.
“去……去你……你家……”
“啥都敢说我以为你还没老糊涂呢别当真他脑子不清楚 了。”母亲咂着舌说道。
父亲望着空中瞪大眼睛等待他的回答。但是这男子却默默 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父亲徒劳地用力想要抓住他的手但是他只是无言地看着父亲如同树枝一般干枯的手。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的手慢慢地但是用力地抓住了父亲的手。
“好。”他说“跟我走吧。马上走。”
他的话实在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可 说。
“咋能跟你走呢不行 ”
“为啥不行别说了。来之前我都打听了这里的情况。我带他 走您收拾一下行李吧。我去叫出租车。”
他带头站起来。我们却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好像听了一个 可以忽略不计的笑话。
我抓住他的手臂“出去马上就能打到车。虽然明白哥…… 哥的意思……”我第一次叫他哥哥。
“没啥可计较的。我带他走我没啥可说的。还说啥 ”
我感觉到从他的手臂上传来肌肉坚硬的触感。我知道自己无 法改变他的想法,也无法阻拦他这才突然觉得或许他早就预料到了事情的结局。
三十分钟之后我们才出得门来。我背着父亲他拎着包跟在 后面。“爸——”姐姐追上来放声痛哭“您就这么走了真的就这么走”
“又不是死了不能这么哭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冷 静“正宇知道你家住哪里后我们很快就去。真的没脸去见你们啊不能这么做人啊 ”
“咱们啥都别说了。”他握住母亲的手。
我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在 巷口尽头电线杆上的路灯映照下飞虫般乱舞的雪花散发出耀眼的白光。抬头望去溢满雪花的天空就像东方破晓一般明亮。有些雪花想要像羽毛一样努力向上飞还有一些雪花停留在空中,像一张充满愤怒的脸瞪着眼睛颤抖着颤抖着不肯消逝。
“你是叫正宇吧。”他走近跟我搭话。
“刚才一看见你就觉得和爸爸长得很像。”
我觉得哥哥长得更像父亲原本想说这句话却忍住了。他无 言地笑了。这笑容里透出亲切和宽厚。我的心里充满了激动和充实感一种忽然间找到方向时的激动。我想起了据说在南海岸一处工业区打工的弟弟。弟弟离家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我想明天就动身去找他。至于房子问题、复学问题、要承担的债务问题,我决定以后再想。我心里似乎荡漾起了莫名的焦急。
他一痫一拐地匆匆走在前面好像是去叫车。父亲像小孩 子一样把脸埋在我的后背十分放松地将自己的身体全部依托给我。从肩膀到腰间传来父亲的体重就像那是父亲就是父亲的唯一证据我一步一步用力迈开步子。
原载于《创作和批评》198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