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墨迹阑干, 店名写好。

云秋宝贝似的提起那幅红纸看了半晌,最后挂着月牙般的笑眼对李从舟再道一次谢。

转身吩咐点心收好这些字,明日去找相熟的师傅拓印雕刻成匾。

点心应声收拾好, 同那小伙计一起给这张八仙桌擦干净腾空。

如此,云秋就能拉着李从舟直接坐到桌上, 并捧了那碟还温热的红糖米糕给他。

李从舟本不爱吃甜的,但拗不过云秋热情,只能取一块来用着。

“怎么样,好吃吧?”

云秋坐着还不老实, 双腿不停前后晃浪, 摇得整张桌子都跟着他荡。

李从舟回头看他一眼, 发现这家伙抓着米糕吃得满脸, 中间夹着的一层红糖有黏乎乎沾了不少糕屑在他指尖。

云秋浑不在意, 反极自然地伸出舌尖舔了舔, 更将食指和拇指前后含到唇中吮。

白皙的指节上沾着黏软的糕团, 粉嫩舌尖一裹一缠,进出之间沾染水光, 很像透亮的羊脂玉|杵,捣碎了一朵盛放的红莲。

咽下最后一块米糕, 云秋小猫似的舔舔指尖,他转向李从舟,直看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逮个正着:

“干嘛总盯着我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先前他就抓到过两三次。

他每每吃点好吃的, 小和尚都会用这种特别奇怪的目光盯着他。

像是想抢他的吃的,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什么别的东西发呆。

云秋百思不得其解, 只能直接问小和尚。

李从舟被他问得猛然回神,尴尬地咳了一声后说了句没什么, 转回头去三两口将那米糕吞下。

只是这回,换成了云秋盯着他。

没得着明确的回答,云秋歪着脑袋仔细观察,没放过李从舟一丝一毫的变化:小和尚的耳根红红、眼神微乱,一块糕吃得狼吞虎咽、跟八百年没吃饭似的。

而且,李从舟胡吃海塞,好好一块糖糕沾了大半在嘴角上。

噗嗤,云秋收回视线,偷偷乐了:

看来也不止是他一个会吃到脸上嘛。

米糕的颗粒其实很粗,变凉后就会更硬、更难下咽,李从舟吃得快没怎么嚼,三两口吞下去只觉喉咙发紧、唇口极干。

正准备转头去找水,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只小茶盏,云秋笑嘻嘻给他递水后,顺手在他嘴角边蹭了一把。

“瞧你吃得满嘴都是。”

云秋给他蹭完,发现随身的巾帕好像忘在钱庄那边,便自然而然地将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然后,他就听见身旁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喘。

噫,云秋闷笑:小和尚偷偷变笨了,喝个水都能呛成这样。

他拍拍李从舟后背替他顺气,然后实在找不到巾帕,只能放下自己的衣袖替李从舟擦嘴。

李从舟咳得整张脸都涨红,头上的兜鍪也往下掉、挡住眼睛,他想了想还是给这劳什子摘了。

结果才摘下来就看见云秋瞪大了眼,半晌后脸也憋个通红,嘴角抽搐、想笑不敢笑。

“……笑吧,”李从舟丢了兜鍪,“别憋坏了。”

话音刚落,云秋就抱着肚子整个人笑倒在八仙桌上,他咯咯笑得蹬腿,他还真没见过小和尚这个样——

光溜溜的脑袋上长满了寸许长短的发茬子,像圆溜溜的卤蛋上扎满小草,又真的很像刚出生的小毛猴。

毛绒绒的,很好笑。

“哈哈哈……”云秋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躺在八仙桌上蹬腿还不够,坐起来后就攀着李从舟肩膀问他,“能不能给我摸?”

李从舟:“……”

他闭了闭眼,无奈地弯腰给脑袋伸过去。

嘻。

云秋高兴了。

他伸手抱着小和尚的脑袋撸了好几把,像小时候玩百子球那样,搓得双手通红都还不愿放手:

好玩好玩,原来和尚还俗是这样。

李从舟比他高,这样坐着弓腰弯脖子实在僵得难受,便看云秋一眼、干脆躺下来,枕到他腿上——

放手玩吧。

李从舟的眼神这样说。

“嘿嘿嘿。”云秋乐死了,又抱起他脑袋一顿揉搓。

扎手的毛球球确实有意思,云秋又玩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李从舟,“这么晚了你怎么会过来?”

按理说,他的手停下来了,李从舟其实可以坐起身,但李从舟偏没起,反挪了挪、找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躺好——

“今天是跟萧副将熟悉事务。”

“啊,这样。”前世,银甲卫的事务宁王可从没叫他接手,云秋细想一番,好像银甲卫的屯所确实在永嘉坊附近。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低落,李从舟怕他多想,遂睁眼牵了个别的话头。

“你又重新雇了个小伙计?”

“啊?你说小钟?”

李从舟点点头,云秋身边的小厮和伙计他大多知道,今天在铺子里帮忙这位还是第一次见,乍看上去性子有些腼腆。

“这就说来话长了……”云秋戳戳他肩膀,“你能晚归不?”

李从舟想了想,摇摇头,“王府没有门禁。”

云秋:“……”

那怎么……从前他都必须在日落前回家啊?

这,怎么还带区别对待的?!

他抿嘴思量片刻,很快就将这点不平放下:

毕竟小和尚看着高高大大的很唬人,他一个人走外面就很容易被那些坏人——比如凌以梁这样的惦记上。

云秋从他在宴春楼请曲怀玉吃饭开始讲,到后来凌以梁的挑衅、马直老伯跳河寻死,再到敏王府下面各处的庄上的经营、收成。

最后,才给李从舟说到那小伙计:

“小钟是马直的学徒,三岁的时就被马老伯从慈幼局接出来带在身边,他眼光好、原本是再过两年就可以出师的,现在嘛——”

“经历了青铜剑那件事,马直不想跟凌以梁干了,但又怕他拧起来扣着人不放,毕竟从前小钟在他们解行上就经常挨打。”

“挨打?”

云秋嗯了一声,小钟的年纪最小、又是孤儿,慈幼局出来的孩子一般只有两种性子——要么很凶、要么很乖。

很凶的那种多半跟从前的李从舟一样:寡言少语、成日冷着张脸,若遇上了心善人好的收养人,或许性子还能拧回来,如不能——

就很容易走偏,极端起来就发疯,甚至是盗窃、抢劫、杀人。

小钟偏巧是那种很乖的,打不还手、骂不还手,平日马老伯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多事也不多话,有得吃就吃、没有也不争抢。

只是敏王府的铺子上从来是鱼龙混杂、各路人精打架,有王府管事的亲戚、账房媳妇儿的侄儿,还有各种家生奴才、前后院的杂役。

像小钟这样没背景还被大管事格外看重的,就会渐渐被孤立、成为众人的出气筒。

马老伯到底是管事,众人明里不敢对小钟做什么,但暗地里可没少给他使绊子:

在他做好的账册上动手脚、乱挪他收好的当物……

小钟脾气软,账册出错他就挑灯重新做,当物找不到了就一格格认真找,而且怕客人等着闹起来,还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检查一道。

马老伯说过他多次,但小钟还是很难板起脸跟别人吵,最后多是红着脸,小声告诉师父他往后会更小心。

马直被他弄得没了脾气,只能尽量护着自己这个傻徒弟。

但出了青铜剑那件事后,凌以梁认钱不认人,马直都自身难保,更别提保护小钟,思来想去,还是给人赎买了身契、直接介绍给云秋。

“若非他年纪小、站在柜上不能服人,我都想放手让他来当这个司典。”马直原话是这么说。

小钟今年才十四岁,但两日相处下来,却发现他很有见识:

辨得出巩义窑烧制的真三彩,也能点明用酸浸泥做旧的瓷胎。而且小钟虽然话少,但他开口说的每句话都有门道——

天下名炉窑口分布在何方,丹青大家的笔触有何细节,瓷胎的烧制有何讲究,裘皮、狐嗉和羊毡如何辨别……

云秋都跟他学了好些,也算是涨了知识。

最要紧是小钟跟着马直在典业里认识很多人,能给云秋做引介。

“马伯跟我约好了,他这个月会跟凌以梁提辞工的事,最早下个月就能到我这儿上工,然后他再带小钟三年,到候小钟出师、他就功成身退。”

李从舟听着,在云秋腿上扭过头去远远看了眼小钟。

然后他又转过来,枕着云秋的腿、仰头对他做了个口型:

——可靠吗?

毕竟马直和小钟,严格来说都是敏王府的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请朱信礼过来当外柜掌柜的时候,云秋就是这般想,他点点头,也无声地回李从舟:

——小钟很棒。

而且马直在典行内颇具名望,凌以梁那般对他,他不至于为那样的东家上演苦肉计,还演得要跳河自杀。

他说的也有道理,但李从舟还是微微皱眉,决心明日到卫所勤值时,还是得重新调一调银甲卫的布防。

今日萧副将带他来,就是为了给他看城里银甲卫的巡查路线,宁王名下的银甲卫专司刺探,但也有巡逻、防护之用,分为明暗两班。

明班如城隅司的巡警一样白日巡防,暗班则在夜间如乌影一样悄悄刺探情报、监察百官,也在城外隐秘处开设有“杀人庄”。

所谓杀人庄,就是仿照江湖顶尖杀手组织建立的暗卫训练场,每批招收一百名七八岁的孩童,经庄上师傅调|教后,就送到地下的斗场。

斗场血腥,一条漆黑的窄巷走到尽头,等待那些孩童的多半是凶猛的灰狼和鬣狗,只有活着杀掉凶兽的孩童才能进入第二年的训练。

由此层层筛选,到十五六岁时,杀人庄上同批的暗卫一般就只剩下十来人,而庄上管事会挑选合适的时机将他们聚集在一起,开启最后的试炼——

将十个人关进会不断灌水、地上布满毒虫毒蛇,每过一个时辰墙壁还会缩短一寸距离的十尺见方的地宫内。

而最终的出口仅有一人宽,出口带锁,锁的钥匙就丢在地宫的地面上。

据说,银甲卫成立数百年,仅有一次是两人合力从地宫中脱身,其他时候,都是有且只有一人能活着走出来。

这最后一人,就会被正式纳入银甲卫暗班,官正四品,直接获得军籍,从此食俸,意外在任务中丧生后,家人亲眷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勋赏。

许多穷苦人家不明其中真相,还以为做银甲暗卫是份不错的差事,竟在一段时间内争先恐后地将家中适龄的男童送来。

宁王接手银甲卫后,多次向皇帝上书进言要求取缔杀人庄,但皇帝都以祖宗规矩不可废为由拒绝。

无奈之下,宁王只能在那些孩子入庄给他们讲明白杀人庄里面的事情,并让他们签下一份生死状。

一则写明白自己身后的家人亲眷是谁,二则记上姓名和生辰,将来几即便身故,也能有个祭拜的说法。

因此,银甲卫里的暗卫都是万里挑一。

有他们帮忙,李从舟也能放心。

云秋信马直,他可不信凌以梁。

在宴春楼吃过那么大的亏,按凌以梁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若他看见马直和小钟都在这恒济解当上,指不定要生出多少事。

也不知云秋准备雇有多少护卫,从哪儿择选、每个人的身手怎么样。

有银甲卫明暗两班在附近巡防,也算多一重保障。

其实除了小钟,云秋这当铺上还需要两个库管、两名护卫,护卫倒已经跟钱庄上的护卫大哥说好,由他们去找,还是要跟他们一样当过兵的。

同袍也罢,他们的兄弟亲戚也好,总之最后挑中了,云秋就按每人一钱给他们介引费。

而库房的库管,最好是选知根知底、手脚干净又稳重的,否则客人的当物放到库上被掉包,或者磕碰损坏都不好。

毕竟不都说么——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当铺的库管跟钱庄一样,也是要选靠谱的“自己人”。

小钟要在外柜上掌眼分身乏术,钱庄那也调不开人手,点心要跟在他旁边帮他应付来往事务,思来想去,云秋想出三种方案。

正好李从舟问起,他便说与他听,毕竟李从舟天资聪颖、精通六艺,能文能武又懂朝堂政争。

满京城都夸的人,云秋也想听听他的意思。

“好,你说我听。”

“其一,我还是往陈家村托村长帮忙,他是当地族正、对家中子弟和附近村邻的脾气秉性都了解,介绍来的人也都住在附近,短时间不会离京。”

李从舟想了想,决心先不发表意见,点点头,示意云秋继续说。

“其二,是请朱先生或者荣伯介绍,他们二位一个在西北钱行中有盛名,一个在京城多年也算知道人,而且也与他们本身利益相干。”

“嗯,最后呢?”

“最后就是寻常路子了,写好告文贴到昌盛巷,或者花两钱儿请官牙做引,拣择出合适的人后雇佣下来。”

“你觉着哪种法子好?”云秋问。

他的腿面很软,没有习武,所以也没有结实坚硬如石块的大|腿。枕在上面像靠着小猫柔软的肚皮,一会儿时间是舒服,久了李从舟也怕云秋腿麻。

于是他坐起来,认真与云秋分析——

“陈村长是族正不会偏私,但解当行做事需要见识眼界,罗池山下诸村消息闭塞,村人是老实肯干,也算干净利落人,只是往后发展上受制。”

也是。

陈家大郎和二郎跟着朱先生、荣伯能学东西,即便曾经没在城里帮过工,往后也会成长、有升职的空间。

也就是人说的——能从学徒工熬成大师傅。

但恒济解当不同,马直年事已高,不可能带第二个学徒。即便是三年后,小钟也才十七岁,这样的少年人不可能当家后就立刻带学徒。

且小钟那样柔的性子,若来个厉害的,只怕他也拿捏不住。

“朱信礼盛名不假,但他的人脉大多在西北,即便找着合适的人选、对方也不一定愿意来京城,不过一个库管,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云秋抿抿嘴:是哦,万一人家一大家子过来,还要给安置费,大老远请动做工,工钱肯定也不低。

“荣伯是京城本地长者,他出面引荐的也应当多是本地城里人,只是库管需得识字、持重,你在这项上要把握住。”

哦,这便是暗讽小邱不稳重了。

“你也别嫌小邱那样儿的不好,”云秋哼哼,“他有他的厉害呢!”

李从舟看了他一眼,软了声,“我是说,库管的人选。”

“那也不能说我的小伙计不好!”

李从舟摇头笑,做了个认输的手势,说最后一项:

“贴告文、找官牙做引,你作为东家会压着他的身契,便是做最坏的打算——他偷了你的东西跑了,就就是流户了,出京城后寸步难行,大半只能落草。”

“但这样不仅要给官牙一笔不菲的绍介金,闹出来的动静也大,招着人还好,若是招不着,不是平白惹人瞧热闹?”

“这么说来——其实你更推荐我去请荣伯帮忙?”

“请荣伯帮忙找一人,然后——”李从舟顿了顿,也给出一条建议,“再过几十日就是宣武楼大比,你可提前写好告文,到时让伙计去派。”

宣武楼大比?

云秋眼睛亮了亮,他险些忘了这个。

“每年那附近都有不少小贩和各地商人派彩单,你们混在其中也不显突兀,而且能到宣武楼看热闹的,多半也是城中百姓。”

前世,宣武楼大比举办在三年前。

十二岁的僧明济以一副画夺魁,得到了太后和皇帝不绝的赞誉。

今生变化颇多,昭敬皇后故去后皇帝实在伤心,又加上大疫,三年前那场宣武楼大比也就交由廿四衙门,随便在禁中一比草草了事。

如今前线太子才得力查办了一批朝廷蠹虫,前线战事也需要后方百姓的支援,皇帝便有了大兴致操持。

所以,今岁的宣武楼大比一定是内外城同庆,除了骑御武术,还有其他技巧比拼。

宣武楼最早是建立在禁城东南角的一座角楼,后来累经几朝改建后,变成了齐城墙高的一座楼阁。

楼高七重、八角宝塔形状,其中供着本朝建立至今的四十八员忠烈武将的画像,每层楼的窗牖上还雕刻着几位大学士写的赞颂诗文。

因此,宣武楼大比承其楼名,内赛多由皇亲国戚、文臣武将在宫禁内参加,在御苑赛马、比箭,也在宣武楼的内城下设立演武场。

各场中夺魁者,能得到皇帝不同的嘉赏。

而外赛则朝向京中百姓,也在禁城的外城墙下设立演武场、戏台,有时也比书画、比擒搏戏,反正是与“武”相关的项。

前世,皇帝以西北战事为主题,向城外百姓出题。

京中各位书生公子、丹青妙客都是极尽能事地描绘战场、着墨枯骨黄沙,唯有十二岁的僧明济、寥寥数笔在黄沙中画了一条官道——

道上有一队驼队,驼队拉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正在朝西北方进发,远处红旗招展、隐约能够看到官道的尽头是城门大开的黑水关。

旁人画的是西北战事,他一笔没描军队士兵、西戎敌虏,反而画的是现实中还未存在的场景。

但恰恰,那场景是皇室朝堂、黎民百姓最渴盼的。

只有西北战事歇,商队驼队才能如此安心地驮着货物出黑水关;也只有战事歇、西戎灭,黑水关上才会挂红旗、城门不用锁闭地大开。

也因为大比热闹,每年宣武楼大比时,京城的商户们都会提前准备好彩色的告文纸,去往行人手中发派——算是宣传自己。

更有甚者,会扛着旗招过去,不是吆喝自己家新酿的酒如何香飘十里,就是讲述自家武行的师傅们功夫了得……总之,非常热闹。

这主意不错,云秋暗暗记下。

不过提到宣武楼大比,他看着小和尚眼中又隐隐升起点儿担忧。

他是脱离了王府一身轻松,可小和尚骤然从报国寺中出来变成宁王世子,要应付往来的人很多不说,每年的宣武楼大比,可也都是皇室子弟斗智斗勇、比心机的时候。

前世他是能不去就不去,毕竟他从小不爱习武,去了也没意思。

但如今换成小和尚,云秋是很担心李从舟会着了他们的道儿。

他扯扯李从舟袖子,认认真真给他盘了宫中的各位皇子、公主,各家可能会来参加的公子哥——

“太子仁厚少与人争,二皇子你知道——被追了悼慜皇子,三皇子行事低调不爱出风头、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藏拙。”

“四皇子嘛……他人在西北、应当不会这时候为个宣武楼大比回来,而且我记着你曾经到西北大营给他讲过经,他就算回来也不会为难你。”

“五皇子和六皇子都还是小儿,两位公主的性子都安静,宣武楼大比时从来都是观礼,而且舒妃和怡贵人都和贵妃交好,也不用担心。”

云秋絮絮说了一堆,李从舟也不打断他。

这些其实他都知道,但听云秋这般叙说他觉着有趣,尤其是小秋秋说这些时,脸上担忧的表情让他心里很平静、很暖。

——这可是他念多少经都达不到的清净境界。

“在京的几位王世子里,就敏王世子最讨人嫌了,他那样的你刚才已经知道的,其他几人最多就是看个热闹,不会威胁你什么。”

“嗯……朝臣里面就是要小心姓文、姓舒的……”说到这里云秋有点卡壳,他只知道朝堂有党争,但具体怎么争的他也不明白。

只大概知道是围绕昭敬皇后、太子和舒家、文家成一派,然后是贵妃、徐家和宁王府这边成一派。

小和尚刚刚恢复世子身份,太|子一党又多文臣,嘴皮子肯定很利索,思来想去,云秋认认真真道:“总之,不要和他们争辩!”

李从舟忍了忍,最终忍不住微翘起嘴角。

当真是,好一条妙计。

小东西自己不通朝堂事,却认真给他想办法。

他一时坏心,没给顾云秋解释——

因为平靖公公的事,两党相争的关键人物——太子,其实私下里已经与宁王和解,叔侄俩目前都一致是共谋外敌。

“好,我记着。”

“嗯嗯,你也别太出挑了,”云秋想到前世四皇子的惨死,摇摇头,“我们这个真假世子案才刚破,你太厉害了会被人眼红嫉妒的。”

“好。”李从舟满口答应,眼中的笑意却更甚。

瞧瞧,多厉害!

还懂得教他蛰伏藏拙呢。

云秋又念着嘱咐了一道,见天色真的太晚了,才推着送了李从舟出去。

李从舟上马后,他又想起来几样入宫的细则,便站在灯柱下与李从舟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远远看着门口两人的身影,小钟轻轻碰了点心一下。

“怎么?”

小钟示意点心看向门口,灯柱下的云秋眼睛弯弯、笑得很明亮,而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李从舟唇角也带有薄笑。

点心不明所以地偏偏头。

小钟没说话,只是抬起双手,四指握拳相对、大拇指竖起来又屈起放下,然后问点心:“他们,是这个?”

点心没看懂,只笑着解释,“他们是好友。”

小钟抿抿嘴,脸上诡异地升起一点儿薄红。

——哪、哪有好友对视的时候眼神拉丝呢?

看看转身继续忙碌的点心,小钟认定了点心没说实话,这手势是夫妻、情侣的意思,城里行走的大家都该知道——比如隔壁的小邱哥就晓得。

点心否认,说明东家还没完全信任他。

小钟暗暗握拳,他一定要好好干,不给师父丢脸!

“对了小钟,”点心收好了东西转身,“明儿公子不是吩咐了还要早起么?这些东西你放着吧,我来收拾,你早点歇息。”

小钟啊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是做完吧?”

“不用不用,点心你也去睡,这些都放着明天早上再收拾也不迟,反正铺子要完全改制好也还要一两个月时间呢。”云秋正好走进来。

点心没拒绝,应了声好。

云秋又转过头去,“小钟先委屈你跟二郎、小邱他们睡几天,等这边铺子盖好了,就给你们每个人都单独分房间。”

小钟腼腆一笑,“是我打搅了两位哥哥,他们不嫌我吵就好。”

“你再不回来,可就要真嫌你了——”小邱的声音从打通的月洞门处传来,他斜倚在门洞上,笑着睨了小钟一眼。

小钟低了低头,先与云秋和点心作礼,然后乖乖跑过去,“对不起啊小邱哥哥,是我动作太慢了。”

“……得了,哪用你道歉?”小邱摇摇头,直觉这孩子傻,一边拉着他回去一边告诉他二郎烧好了水等他老半天。

点心看着,也忍不住笑了笑。

云秋耸耸肩,也拉着小点心关闭了店门、回屋睡觉。

次日,他约了小钟上鬼市,得早些睡,不然可起不来。

京城里有七八处鬼市,其中最出名的当属丰乐桥东北边的一片开阔水阁,水阁正好毗邻禁中城墙,岸上岸下空间极大,被称做“龙宫”。

还有同列在京城四大名楼中的白楼,此处原本是个淘弄、倒卖白矾的堂口,后来因为做白矾生意发家,而渐渐改建成了酒楼。

白楼虽名,却其实是四面环绕、跨河过街相对的四座楼宇,中间以木栈、木桥、飞廊相连,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座城。

若是天未亮、不点灯,那白楼里跟迷宫一样,进去摆摊卖货的人不少,但也有许多躲避追杀、买卖人命的江湖生意在里头。

因此白楼的鬼市,也被称作“酆都”。

龙宫鬼市离云琜钱庄近,云秋便约了小钟过去走一走,要办典业得投石问路,也得给各家同业送点见面礼,也算一种拜山门。

各行的东家、管事各有所好,直接送太贵重的礼入不敷出,做得太便宜了又叫人笑话,思来想去,还是上鬼市走一遭最好。

若是掌眼得当,不仅能捡漏、送同业拜礼,还能暗中露一手,叫各位同业看着——他们恒济解当并非泛泛之辈,柜上的掌眼很有本事。

虽然又是龙宫又是酆都的,但鬼市并不走“鬼”。

而是在日出之前,许多小贩出摊,专门贩售前朝字画、各种古董老货的地方。

因为晨起出摊、日出散场,像是见不得光,所以才得名鬼市。

逛鬼市,需得赶在寅时到,才能真正淘弄到刚“出水”的好物,出水是龙宫鬼市的行话,也就是小贩刚摆开摊儿的第一水货物。

寅时逛一圈出水,然后就开始等平旦第三刻。

这时候出水的货都差不多走光了,小贩们就会“请龙神”、“走海珠”,大体意思就是说亮出一两件堪称精品的宝贝。

这些行话都是小钟教的,还有不少与摊贩们饶价的套话。小钟说了几句他也没记住,只管到明日看着小钟学。

次日,云秋特意嘱咐点心叫他丑时就起。

从钱庄这儿走到水阁那边,少不得用上一刻钟时间。

结果他梳洗穿戴整齐后,却发现小钟已经早早等在了院里。

“天呢!你是没睡?!”

小钟摇摇头,“以前师父也爱去。”

敏王世子府的解当行开在清河坊,与他们永嘉坊丰乐桥可谓是隔了整整一座京城。

云秋眨眨眼,对着小钟一拱手:佩服佩服。

点心今日要去送字幅给做匾额的师傅,所以云秋并未要他跟随。

两人算准时间,走到“龙宫”的时候寅时刚至。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街巷上转瞬间从四面八方跑出来不少背着大包袱、扛着大箱子的人,他们像被什么追着一般疯狂地涌到那一片空地。

河道内也划出来不少小舟,小舟上的人蹭蹭跳上岸,纷纷抢占最有利的地形,大块布毡被抖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就是咔哒呯咚各种各样的东西落地声。

这地方开阔,但没有几盏街灯长明,摊主们多半会抢占交通便利附近又有长明灯的地方,而那些没抢到光的,就只能自己带油碗。

来逛鬼市的人也多,可奇怪的是——

客人们鲜少提灯,偶尔有一两个提灯的,看模样也是富户人家的公子小姐来看热闹的。

“既名鬼市,点灯的都是不懂行。”小钟解释。

“那怎么看货呢?”云秋问,“老板不是就能在灯上做手脚了么?”

小钟又腼腆笑笑,“所以师父说,鬼市最考本事。”

说话间,小钟的眼睛忽然一亮,似乎是远远看见了什么厉害的出水,他也顾不上说什么,只拉着云秋就跑过去。

那摊位上放着一块黑黑的扁平石头,小钟径直走过去,也不端起来,先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燃起火苗后,才蹲下去凑近看。

那小贩一开始看见小钟是个少年人,神色还有点不屑,等他做完这套动作后,也立刻坐正看着他。

云秋跟着蹲下去,借着小钟手里的火光看清楚——

这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方砚台,砚台上面原配了一只大抵是紫檀材质的盖儿,盖上雕刻了一座石山,却在山中做出了一线清泉。

小钟细细打量了雕工后,转向摊主,“劳您。”

小贩一听这话就苦了脸,却也忍不住挣扎一番,他堆起笑,“我这里没这么多讲究,您喜欢拿起来看便是。”

小钟却笑着摇摇头,再请,“擦水渍这精细活儿我怎么敢,还是要您出尊手——”

不点灯、自己带着明火折,蹲下来不碰东西、还懂得说暗语……

得,这是遇上行家了。

小贩万般无奈,只能端起那方砚台打开了盒盖,一手拿着盖儿,一手拿着砚台转着圈展示给小钟和云秋瞧。

这方砚是随形砚,根据原本石料的的形状、起伏雕刻而成,中间的墨池大片留白,像是一泓深潭,而周围一圈的石料被雕刻成了潭边石块。

最上端,雕工细致地刻出来一个添笔、余墨的口儿,上头是一泓清泉注入,下面是被冲刷圆滑的小块儿鹅卵石。

正好,与外面盒盖上的石山清溪相映成趣。

砚座边沿一圈,篆刻了诗文和使用者的名号、款识,小钟看了一圈后,还是那般不疾不徐地看着老板,“这端砚,您给个实在价。”

端砚产自端州,乃是四大名砚之一。

此砚石质柔润细腻,研墨不滞涩,上佳的端砚如这一品,其中那镜面一般的深潭墨池在火光下湛蓝墨绿、晶莹反光,轻轻呵气都能凝水——仿佛真是一泓结冰的湖面。

“您给吧,”小贩叹了一口气,“反正你那是行家,我也做不得什么戏。”

小钟还是好脾气地摇头,“砚心呵气成水,又是名家名作,您不敢要价,我怎么敢给价,这一水的生意您不也盼个开张么?”

小贩嘶了一声,犹犹豫豫给小钟亮了一只手掌。

小钟摇摇头,“哪有您这样的?”

小贩想了想,收回大拇指和小指。

可小钟还是摇头,这回连火折子也不点了,他拢了袖子,站起身动了动蹲麻的脚。

“别别别!”小贩忙拉住他,“这个数、这个数!绝对是实价了!”

小贩竖着两根指头。

小钟却轻轻笑了一声,弯腰拉起云秋,“我们走。”

小贩哎唷一声,也顾不上守摊子,忙追过去用砚台拦他们,“您说、您说,您给,我都认了——”

小钟抬手,用左手拇指扣住无名指,“这个数。”

小贩脸色倏然惨白,这也是龙宫的门道,从左手小指开始,屈下一根手指就表示在原本的价上打二折、依次累计。

“怎么样?”

“……成交!”

云秋在旁看得新奇,直到小钟给到那小贩一百两一张的银票,还有二十两散碎银子后,才惊讶地瞪大眼睛。

天呢,古端砚就一百二十两?!

马直老伯时给他介绍了什么样的讲价奇才?!

寻常砚台在当地就卖二三两,运送到京城和宁坊书铺贩售的,冲破天也就二十到一百两,陛下书房内的千金砚,就是古端砚,要价可在一百两。

小钟没与他解释,只拉着他走远些,才悄声道出:“这砚台下面有裂纹,一百二十两刚刚好。”

云秋暗暗赞叹,他自忖眼光不差,今天却也是跟着小钟开了眼了。

两人走走逛逛,买了数十件各式各样的东西,都不是大件而且都是文房用具,很雅,用来送礼也体面。

那出龙宫的热闹顾云秋正准备看呢,结果才走两步就被人从后拍了一下,那人身着一席青色长袍,脸上还带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苏大哥?!”

立在昏黄灯光下的,正是那捐官做了转运使的苏驰。

苏驰笑着眨眨眼,“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