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宴春楼是京城十大酒楼之一, 又与双凤楼、白楼、明月阁并称京城四大名楼。
宴春楼同样采用高大门楼、错重塔阁的建制,门前高扎彩棚、悬金栀花灯,进门后是长长的门廊, 两侧散座,往上天井数廊置小阁子包厢。
各厢房门口皆摆有梅兰竹菊、牡丹芍药、立柱莲灯和鎏金香炉。
每逢年节, 宴春楼上下灯火荧荧、靓丽妩媚,厢房内贵客叫来歌姬舞姬——管弦笙歌、丝竹不绝。
与双凤楼以酒闻名不同,宴春楼最出名的是茶。
楼里有京中第一茶绝“肖娘子”,能在纯白的茶汤中点出翔龙、飞凤、牡丹、福禄寿等鲜白的汤花。
而且宴春楼还在京北、岭南、江南雾山三地拥有自己的茶园, 有时宫中进贡的御茶品质都还不如宴春楼。
如此, 在以茶闻名的宴春楼喝个烂醉, 足可见这凌以梁的不智。
云秋当然可以自己结账, 选择不与这醉鬼纠缠。
但有这憨包做例起头, 城里还有不知多少观望徘徊等着瞧他笑话的人, 今日若不料理了这家伙, 那些人还要当他软弱可欺呢。
云秋想了想,敏王离世后、王府偌大的家业就交给了王妃统管, 那位夫人虽然孀居、闭门不出,却也曾经是个精明的小娘子。
她年轻时心疼儿子少年失怙, 总是无条件地宠溺,结果给凌以梁养成了这般纨绔、倨傲的心性。
等敏王妃想要约束管善的时候,凌以梁已经生得比她个子还高, 她抄起家法来想打, 凌以梁都能扬手直接接住那藤杖。
敏王妃又急又气,万般无奈之下, 只能在银项上拿捏他。
敏王是最末等的亲王位,岁俸不过六千两, 仅比一等郡王的五千两多一千,而作为世子,这项就更要减半。
王妃自己也有食俸,加上各宫赏赐和田庄上的收成,敏王府一年也有两三万两银子的收入。
敏王妃以自己是女子、不便抛头露面为由,将王府名下的所有产业都交给了凌以梁,包括一家生药铺、一家解行和一处油坊。
并告诉他,这些产业若是经营得当,每个月都能额外给他赚取几百两甚至上千两的银子,而且还能开出分号。
凌以梁听着额外几千两的花销,自然高高兴兴地接下来。
王妃还给他一个很好的名头——说这是信任他的能力、让他管家。
被哄高兴的凌以梁没有深想,在敏王妃提出来——王府的年俸是死银子,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经营,就都交给她管理时,自是满口答应。
等接手铺子后,凌以梁才发现母妃手腕高明:
那些产业是赚钱不假,却也要耗费心力经营,如有一时偷懒,那往后的收入必定不符合预期。
即便各处庄上铺子有掌柜、管事,可也足够忙碌、是一刻也闲不得。
这时候,凌以梁才发觉上当。
母妃哪里是要他管家,分明是用这个家的产业来“管”着他。
自从接手那些产业,他可有足足五个月没去过赌坊、瓦子和秦楼了,像是湘儿、梅娘她们,恐怕早就给他忘了。
可每每提出来想请母亲重掌家业,敏王妃就柔弱执帕假哭,说什么敏王早死、她一个孀居的寡妇也没本事,儿子养不好、家业也守不住。
凌以梁万般无奈,数次与王妃斗法后,最终还是被迫要管着家里的产业。不过王妃也退了一步,答应每月额外给他些银子嚼用。
如果云秋没记错的话,前世,凌以梁每个月的开销可就只有五百两。
远远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凌以梁桌上的菜:有鱼有肉、五菜一汤,目所能见的酒有三五坛子。
他在心里
粗粗算了一道:凌以梁这顿饭大约要六七两银子。
而他和曲怀玉在包厢用饭,菜品、菜式上比他丰富不说,包厢用费和茶钱也在十两往上。
云秋低头看了看,虽说现在是白日,在宴春楼用饭的宾客并不多,可楼上楼下包厢、散席算起来,也有数百桌。
按着每桌三五两算,这便是三五百两。
眼下已至月末,云秋睨着凌以梁,他不信这草包还有钱。
“怎么不敢吱声?”见他不说话,凌以梁带着满脸酡红,笑得不怀好意,“你一介草民,本来就该跪我……嗝儿。”
曲怀玉实在听不下去,挤着点心蹬蹬上前,想越过云秋与他理论。
云秋听见脚步声拦住他,摇摇头用眼神示意曲怀玉不要冲动——他已想到了应对之策。
他让曲怀玉站在原地别动,也暂时别露面。
云秋慢腾腾从楼梯上下来,也扬声问:
“给你磕头就帮忙付账么?”
凌以梁心里美滋滋的,“那当然!本世子一言九鼎。”
云秋却睨着他,故意道:
“你性子恶劣,我不信你,必须找个保人。”
凌以梁简直被他这话气笑了,街上的地痞流氓互相扯架不都这么说——什么你叫我爷爷、我是你祖宗的,哪见得要作保。
“怎么不敢吱声?”云秋还学他,“堂堂敏王世子,做个保而已,你不会是当真说大话诓我,然后其实没钱吧?”
凌以梁平生,最讨厌别人说他没钱。
这个云秋前世就知道。
果然他一听这话就耿直脖子、涨红脸,“保就保!我还怕了你个庶民不成?!”
云秋笑笑,等的就是他这般放话。
“那感情好,不愧是敏王世子,果然是豪气过人——”
他转头,直招手叫上来宴春楼掌柜,“掌柜的,刚才世子那话想必您也听着了,您是长者又是此地主人,便请您来做个见证吧?”
他们这儿神仙打架,宴春楼都内外聚集不少百姓,也算招揽了生意。
老掌柜拢袖乐呵呵,“是是,小人给二位做见证。”
得了老掌柜的话,云秋这才转身向凌以梁确定最后一道:
“您可确认好了?只要磕头唤了世子殿下,就给付账?”
“对对对!”凌以梁不耐烦地挥挥手,“你怎么磨磨唧唧的!我这不都给你找了保人么?”
云秋睨着他,眼中狡黠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身,直接来到宴乐楼的天井中,仰头看着各廊出来瞧热闹的百姓大喊道——
“诸位!敏王世子可说了!今日给他磕头叫了世子殿下的,就帮忙付账!老掌柜也做了见证、世子此话一言九鼎,必定是做不得假!”
凌以梁一愣。
“世子殿下如此大气与民同乐,当真是大家风范!换是旁人,哪敢在宴乐楼放出如此豪言呢?”
“今日当真是我们诸位运气好——能得如此殊荣,换我、我就定要尝一尝宴乐楼最著名的三雪白茶!”
三雪白茶千金难买,取的是江南雾山之上三株千年古树在春雪后长出的第一批嫩芽,每年就能收着那么几百斤。
现在都是秋日了,宴乐楼的三雪白茶肯定卖完了。
云秋也就这么一说,根本只是为了勾出百姓的馋虫,以及占小便宜的心思。
果然,提到三雪白茶,不少散席宾客都动了意:
磕个头而已,多大点事。
虽说君子跪天跪地跪父母、男儿膝下有黄金,但这可是宴春楼的三雪茶、宴春楼的酒菜。
一席吃下来,价格可不止黄金一二两。
“呐,刚才大家都听见了——只要给我们尊贵的世子殿下磕头,他就愿意帮我们结账,老掌柜也见证了是作数的!”
“这样的好机会可不多,真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这般说完,立刻就有两个坐在宴春楼最外围、甚至都没进入门楼的散客过来。
这两人一看就是泼皮无赖,桌上点的东西也寒碜——两人合买一壶酒,桌上就摆了盘花生米,以及最便宜的一碟凉菜拼。
他们堆着笑就冲凌以梁摆下磕头,“敏王世子殿下果然慷慨仁义,我等敬服!”
凌以梁牙疼似的嘶了一声,转头瞪云秋,“你——”
“世子殿下,”云秋却更大声打断他,“人可按着你的要求给你磕了,您可是敏王世子!人就一盘花生米、凉菜一壶酒的,你不会要赖账吧?”
凌以梁噎了一下,这撑死就几个铜板,他当然出得起。
可是,要是这一整个宴春楼的人都……
凌以梁的酒醒了大半,“我……”
“不会吧不会吧?”云秋的声音更大,都近乎是喊起来了,“您这儿可是请老掌柜的作保了!堂堂敏王世子,不会连几百两银子都没有吧?!”
凌以梁:“……”
他窘迫难当,眼下是月末,可正是他囊中羞涩之时。
各处田庄也是要盘账算税的时候,生药铺一直无盈无亏,油铺上个月在鲁郡走失一批货,就亏了他几百两。
唯一挣钱的解铺,给工人发完工钱后,也有些拙荆见肘。
几十两银子,他还有,可要几百两……
没等凌以梁想透,在那两人的带领下,又有数人跟着出来给他磕头。
一传十、十传百,莫说是两廊上的宾客,就连包厢里的客商也出来凑热闹。
一家两家的贵公子端着架子不磕,可附近多得是商贾百姓、刚才来凑真假世子案热闹的混混流氓。
少顷,凌以梁脚边就乌泱泱跪倒一大片,咚咚磕头和恭贺声此起彼伏。
几个好事的,也趁机叫了几样宴乐楼的名茶——
“掌柜的,都记敏王世子账上!”
老掌柜在京城经营数年,当然知道这敏王世子并非表面上那般有钱,犹豫片刻后,还是询问地看向凌以梁。
结果不等凌以梁给他使眼色,云秋就抢先一步推推他,“您快记上,这么大笔的生意可别浪费了,秋日官署卖酒凭,您不还要大宗银两么?”
“而且我们殿下多豪爽,定然不会赊你的帐。敏王府离您这儿也不远,您只管记上,不多久殿下和王妃肯定会将银票双手奉上。”
老掌柜一愣,浑浊的眼瞳中闪过一抹异色。
——宴春楼确实想卖个酒凭。
他们虽然与其他三处并称为京城四大名楼,可那三楼都有酒凭,就他们没有,做成以茶闻名,是一份匠心独运,却更多是无奈。
采茶、制茶受天气环境影响大,相比起来,酿酒的影响就小多了。
老掌柜年事渐高,也想在还乡养老前,替儿子媳妇谋得个更长久、更稳定的营生。得着酒凭后,宴春楼就可名正言顺酿酒了。
这是他宴春楼的心病,寻常人可看不出。
没想,却能叫这位假世子直接点明。
老掌柜咬咬牙,为着子孙后人,他愿意赌上一把。
于是,掌柜也不看凌以梁了,还是那般乐呵呵地,“是了是了,账都给各位记上,敏王世子光顾小店多次,从来诚实守信没赊过账。”
凌以梁一口气抽不上来,差点晕过去。
偏偏云秋站在一旁,还叭叭个不停:
“哎唷,之前我就听人说,说敏王府的大小事务都是由殿下您当家,这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十五六岁就管着那么多的田庄铺子!”
“王妃可逢人就夸,说您有担当、人也孝顺,整个王府都被您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得了您这样的儿子!”
他这般说着,旁边的客商也纷纷附和,一个劲儿地夸着凌以梁。
占着便宜的百姓们,自然也是跟着应声。
倒闹得这宴春楼,像独属于他敏王世子的赞颂场。
凌以梁浑身颤抖,酡红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云秋在心底一哼:也叫你尝尝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儿!
“不过我的账就不需要世子您操心啦,”云秋将曲怀玉从楼梯上拉下来,“小瑾我们走吧——”
曲怀玉在京城八年,凌以梁也认得这位辅国大将军家的外孙。
他咬咬牙,刚才都在心里转着心思:
想干脆撕破脸、叫上一帮打手来,跟着顾云秋出去后,找个无人的暗巷套麻袋揍一顿——竟然敢算计得他吃这么大亏。
但见曲怀玉和他身后跟着的曲家帮众后,凌以梁也不敢轻举妄动。
辅国大将军轻易招惹不起,曲家帮更是恐怖。
凌以梁只能暗恨自己刚才没仔细看,没看见顾云秋这小人身后竟还跟着一尊大佛。
不过他完全想差了,这顿饭的钱其实还是云秋结的账。
云秋也算知道凌以梁性子,这人半点亏都吃不得,必然图谋报复,他拉着曲怀玉,准备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没想出门口时,正撞见一位神色匆匆的老伯,老伯越过人群直奔凌以梁,冲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殿下,解行上出事了!”
解行?
云秋的耳朵竖了竖。
不过距离太远,加上宴春楼里这会儿正热闹,那老伯具体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就见凌以梁本就青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站起来,指着老伯叫骂好几句,挣得脸红脖子粗后、竟抬脚重重踹了人一脚。
老伯被他踹倒,捂着腿也不敢哀叫,反还满眼恳求地爬起来去拽凌以梁衣摆,手指才碰着扯了两下,就又被凌以梁补了几脚。
“我不管!追不回来就是你来赔!”
“你一个司典,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干嘛?!”
说这两句话中,他还夹杂了许多难听的脏话。
那老伯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脸色灰败,直到凌以梁满头官司地跟着宴春楼掌柜去算账,他都还木木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秋秋?”曲怀玉走出去几步才发现云秋没跟上来,又返回来扯扯他袖子,“怎么啦?”
云秋想了想,一笑摇头表示没什么。
先给曲怀玉送上车,约定以后想见他就到京畿陈家村,曲怀玉才挥挥手、依依不舍地走了。
目送曲怀玉的马车走远后,云秋就拉着点心,拐到了宴春楼外唯一的巷道里,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静静候着。
半晌后,刚才那位老伯一瘸一拐从宴春楼走出。
今日阳光正好、天高气清,他却面色惨白、微微仰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布满皱纹的脸好像写满了绝望。
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店小二在一旁吆喝的声音也响亮,老伯却像听不见一般,浑浑噩噩往前走了两步,还撞着个拉车的货郎。
货郎憨直,还一直不放心地要拉着他上医馆,结果老伯只摆摆手,失魂落魄地往济通河那边走。
云秋观望了一会儿,拉着点心跟上。
济通河贯通南北,与惠民河交错,也是能航船行舟的一条河道,河上从西南到东北依次排列有四座桥,分别以春夏秋冬命名。
近来春桥附近出事,一家叫裕顺的赌坊被查封,牵扯出来许多秦楼也跟着被取缔,那边官兵遍地、闹哄哄的少有人去。
老伯在雪瑞街上徘徊了一会儿,就摇摇晃晃地朝着夏桥走去。
那夏桥建在济通河最窄的一处河道上,是四季桥中唯一的一座单孔连拱桥。桥拱很高、距河面近有一丈,桥下河水湍湍、撞在桥墩上激起不少白沫。
夏桥的桥面不宽,来往行人都不会在其上驻足,那老伯却静静地立在夏桥最高处,呆呆看着桥下的水,不知在想什么。
桥上行人匆匆,都从他身后快步走过。
云秋和点心对视一眼,两人也跟着上桥,慢慢靠近老伯。
就在他们距老人家仅有一步之遥时,老伯忽然一跃翻身、跨出了栏杆。
云秋吓了一跳,忙上前拽住他一只胳膊:
“老人家你别——!”
点心也急上前,护着云秋的同时,拉住老人另一只手。
那老伯本来死志已萌,被他们骤然拦下还挣了挣,动静太大反让不少行人都跟过来帮忙,两个壮实的伙夫更合力将老人家抱下了桥。
“您这么大的年纪,遇上什么事儿这么想不开?”百姓们都围过来劝,“您这跳下去一了百了,您可让老伴和子孙怎么办?”
“是呀,人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找找亲戚朋友,总能想到办法。”
老伯好像在听,一双眼虽渐渐红了,却一言不发、坐在地上直叹气。
云秋也劝了一顿,然后就找了附近一个茶摊给老伯扶过去,“您坐,喝口暖茶缓缓。”
云秋将茶盏塞到他两手间,然后双手贴着他手背,替他暖了暖手。
茶汤的温度隔着瓷盏渗出来,而云秋的掌心柔软、不算烫,却奇迹般让老人冷静下来,失却神采的双眼慢慢有了光。
半晌后,他嘶着声说了句,“……谢谢。”
瞧他从出神的状况中醒过来,云秋也就松开了他的手,笑盈盈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茶盏,“您喝茶。”
老人依言押下一口,定了心神后,才苦笑开口,“叫您看笑话了。”
云秋摇摇头,“我是晚辈,劝不了您什么,但大家说得对呢,人活着就有希望。您这样,定是遇到了难事,没什么好笑话的。”
老伯听了,摇摇头自嘲一笑,才说起事情的起因经过:
原来,他是敏王府下解行的司典,名唤马直。
解行就是当铺,司典就是铺子里的大管事、外柜的掌柜,就那位专门给当物标价的掌眼人。
前几日,行上来了个神气活现、富商打扮的人,自称名叫范大,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布囊,一看就是来典当的。
这范大进门后也不要伙计招呼,径直坐到外柜的几把交椅上,直冲着铺子里叫唤——
“叫你们司典来!我这可有个宝贝要存在你们铺上!”
伙计们不敢怠慢,自是慌忙跑到后堂请了马直来。
马直出来时,那范大已打开了布囊,露出里面是一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放着柄遍布青绿的铜剑,色泽不艳、样式脱俗,乍一看很有些年头。
不等马直细看,范大就不慌不忙地开口,“晓得不?这可是商代的青铜剑,乃是我家祖传的宝物。看来您是不识货,我这就换别家。”
见他气度非凡、身上衣料也是上好的潞丝,加上前几日凌以梁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让他们这个月无论如何交出三百两足银,马直便试探着问:
“那您……开个价?”
“就三百两吧,”范大不耐烦地挥挥手,开口道,“要不今儿有急用……这要换做平时,便是开价三千两我也不卖!”
商代青铜皆非凡品,青铜剑更是其中翘楚。
马直给他兑出三百两后,那范大拿了银子就走,转瞬就走得没影。
过了一会儿,马直才觉察到有点不对劲儿,幡然醒悟他们可能是上当了,着急又叫伙计取出来那木匣。
打开盖子、拿出那铜剑,都不用请人来验,马直就知道是假——因为他掌心被染上了青绿,所谓铜屑簌簌下落、露出里面是一柄普通铁剑。
再着人去找什么范大,便是翻遍了附近十条街,也没人认得他。
解行的账务本就紧张,莫说本月,就是这一年都有些维系困难。
凌以梁虽是东家,可他不经营、只问利,自然状况愈来愈差。
今日再出了这样的事,盈利是不可能,更平白亏了三百两银进去。
马直为人诚信,不敢对东家有所隐瞒,主动找来向凌以梁坦白此事,却反被他踹了几记窝心脚、还要他补齐这合总的六百两。
他是司典不假,但家中也不富裕。
老母亲看病要钱、儿子在前线要钱,小女儿刚给他添了外孙,也要送百日礼,给贴补……
莫说是六百两,他能拿出六十两就已经算不错了。
被凌以梁一顿羞辱训斥后,他也是一时受挫想不通,才生了死意、站到了夏桥上。
说完这些,马直哀哀叹了一息,“实在不行,只能往外头去借高利了,否则我这一家人都要活活被逼死了。”
云秋不赞同,觉着借高利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六百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那样算着日贴、利滚利做下去,时间一长,不照样逼得人活不成。
他摇摇头,拦住马老伯,要他不要这么办。
“我也知道……”马直痛苦地捂住脑袋,“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不然,东家真要逼死我的。”
“那……那个叫范大的,您听声音像外乡人么?”云秋忽然问。
他问得突然,马直一愣后仔细回想,摇摇头,“是京腔,很地道,遣词用词的习惯一听就是京城人。”
得着这个答案,云秋就放心地笑了。
他冲马直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说了一番,听得马直眼睛都瞪大——
“这……能行?”
云秋点点头,“只要他是京城人,就一定能行。”
“那他……要不是呢?”
“您就当联络同业感情,酒席的银子我替您出。”
“那怎么成?!”马直连连摆手,“公子您与我不过一面之缘,怎么使得平白叫您出银子。”
云秋也不与他卖关子,直言自己是想做个解当铺,只是家中无有家传,此事若能成,还想请马直给他做个引介。
这般劝了一道,马直才别别扭扭答应下来。
之后三日,由敏王府的马司典做东,在永嘉坊的一家食铺里邀了相熟的典业同行和他们解行附近的富绅名流,说是得了件古董青铜剑要请他们欣赏。
宴席摆了数十桌,最后一道菜上齐后,马直举杯敬了众人,然后便吩咐自己的小学徒去给那件青铜剑端上来。
小学徒姓钟,是马直从慈幼局带出来的孤儿,十三四岁,个子小小的,性格腼腆、不爱说话,可做事踏实、眼力也好,马直一直很用心培养他。
小钟小心翼翼很快就捧回一个木匣,结果在快走到马直身边时,却忽然脚下一滑,连人带木匣摔翻。
木匣中的青铜剑掉出来,磕碰在地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满座霎时哗然——
商代的青铜剑价值不菲,这一下损失可不小。
马直看了觉得可惜,但也不忍苛责小钟,拍拍他的肩膀后,还转身安慰众人:
“对不住对不住,今日出了意外、没让各位高亲贵友尽兴,实是我之责。但若大家能吃好喝好,也算是给我马某人一个面子了。”
之后,这件欣赏青铜剑的事似乎就这么结束了,可不曾想,先前典当青铜剑的范大在坊间闻得此事……
九月初一日,范大便气势汹汹来到解行中。
他将三百两白银往外柜上一摔,还是那般大声嚷嚷着让伙计去喊马直,说是要将他典当的商代青铜剑赎回。
京城典业有行规:
当价不能超出原价的一半,且赎回时要按时间收取一分左右的利钱。
马直在后堂故意拖延了一会儿,直等得那范大又瞎嚷嚷了好几回,他才走出来,一出来就做出一副不好意思、不敢看人的模样。
见他如此,范大更是嚣张,“马老板,我可告诉你!我那宝物是家传十多代的!你若拿不出来,这回不拿三千两银子可甭想平事!”
马直一边赔笑,一边让小钟仔细验过那三百两银子的成色,确认都是真银后,突然转身、让人从后堂拿出了那木匣。
范大一愣,脸色倏然惨白。
马直上前,恭敬将这铜剑连木匣递过去,“您家传的宝物我们一直有好好保管。”
范大不敢置信地瞪着马直,匣中的“宝剑”确实是他自己打造作假的那柄,上面的铜绿纹都是他一点点涂上去的。
“这……”因为太过震惊,他甚至在店里直接叫出声,“这怎么可能,不是已经摔断了吗?!”
马直看着他,心里那股气终于顺了,哼了一声道:“摔碎那把,是我学着范老板你做得,比你这把还假上几分——”
范大也知自己的诡计被识破,实在怕马直报官,抱着那木匣就慌不择路地逃了——
解行一众伙计看着解气,纷纷指他背影哄堂大笑。
唯有马直在心中暗暗赞叹,更加佩服云秋。
他的东家半点不理会他的生死,还给他往绝路上逼;反是这位被满京之人等着看笑话的假世子,对他伸出了援手。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想到云秋之前提的引介一事,马直心里渐渐生出了几个主意,只是又想到自己东家那蠢钝又绝情的模样,有些担忧小钟。
这孩子跟他学了数年,本来再过三五载就能出师的。可如今这情势,马直也得另外给小徒弟做个打算。
……
又过几日,平靖公公和裕顺钱庄的事了,太子漂亮地办完了差事,将尚方宝剑归于天子,又将几条街巷干干净净还给百姓。
太子声望空前,东宫之位稳如泰山,前线钱粮的补给也充足起来。
这夜里,萧副将才带着李从舟熟悉了银甲卫事务出来,过春桥时,远远就看见了敏王世子凌以梁。
李从舟还俗,头发长出来不少,只是现在半长不短,还在看上去很尴尬的阶段,萧副将就陪着他套了个兜鍪。
萧副将好心,与他细致介绍了凌以梁。
李从舟点点头,只远远看了一眼。
经历前世,敏王世子是个什么东西他当然知道。这人行迹荒唐,后来更直接气死了敏王妃,被宗正院以不孝不悌革籍。
偏偏他还不知收敛,总是豪赌滥赌,最后被放高利贷的堵到小巷活活砍死。
李从舟对这种人兴趣寥寥,转身就要回王府。
跟着他们的一个银甲卫,却笑着提起一件轶事——
“这位爷前几日豪掷千金、请了整个宴春楼的人吃饭,敏王妃给他气了个半死,直给他赶出家门、扬言再不会给他钱花。”
萧副将平日不听这些坊间流言,闻言却也惊讶皱眉,“他?请整个宴春楼的人吃饭?”
讶异地问完,他还细致地给李从舟解释了一道敏王世子和王妃的斗法,以及敏王世子每个月就五百两的开销。
银甲卫偷偷看了李从舟一眼,支支吾吾不敢细说。
后来被萧副将问得紧了,才小声透露事情的经过,说是这凌以梁先挑衅,最后才会被云秋公子算计得白白出了几千两银子。
骤然听见云秋二字,萧副将愣了愣,而后他斥了那小银甲卫一句,叫他好好当差不要成日听这些。
银甲卫讪讪退下,却见他们的新世子,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的凌以梁看。
“走吧。”李从舟提起马缰,先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等到春桥附近,他忽然停步,吩咐萧副将和几个银甲卫先走。
“您还有什么事没办么?”萧副将不明所以,“让我们跟着您吧?”
李从舟一跃下马,看着他摇摇头,“不用,不必。”
萧副将:“……”
他们这位新世子冷静持重,就是太稳重了,话少得跟个冰坨子似的,有时对上他的眼睛,都给他冻得一哆嗦。
见萧副将踟蹰,李从舟又补充道:“我会回府的,不是要跑。”
话说到这个地步,萧副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欠身拱手带着其他人先回王府。
只是他们策马跑出去才没几步,就远远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水响。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救命啊——敏王世子落水了!”
萧副将:!!!
他和那几个银甲卫纷纷勒马回头,却哪里还能看见李从舟的身影,便是他那匹高头大马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条街巷上,只剩下看热闹的人群,还有在水里浮浮沉沉、狼狈不堪的凌以梁。
“……”
深秋风瑟,他们五人都突然觉得后脊背有点凉。
过春桥往西南,穿过丰乐桥就能到达聚宝街,李从舟牵着马缓缓从一株大榕树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本想到云琜钱庄看看云秋,想到现在已是月上柳梢,他多半已在田庄歇下,便摇头作罢。
走了几步见没有敏王府的人追上来,他就准备翻身上马。
结果才踏了一只脚上马镫,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喜而清脆的声音——
“小和尚!”
他一僵,缓缓从马镫中退回脚,一转身,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云秋就蹬蹬扑过来、一脑袋扎进他怀抱。
好像……长高了一点?
李从舟垂眸,发现原本可以将整个脑袋枕在他胸口的云秋,现在的额顶已经到他下巴下。
——只要他一弯腰,就能将人整个箍住。
“嘿嘿,刚才在门口一看,我就知道是你!”云秋抬头,街灯照耀下的双眸闪闪发亮。
“……门口?”
云秋啊了一声点点头,然后指给他看身后的一间铺子。
铺子中,点心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正在忙碌收拾,新加装的栏柜上油漆未干、门口一张八仙桌,上面摆有红纸和笔墨。
铺子在云琜钱庄旁,李从舟仔细回忆一番,想起来这里原来是游记漆铺——
“你真盘下来了?”
云秋嗯嗯两声,转而抱住他手,“正好你来!真是赶巧了,快来帮我个忙!”
李从舟没拒绝,只换手牵马到门口,随手就拴到灯柱上。
这马是宁王从御苑挑的,是一匹三岁的大宛黑马,脖颈上有漂亮的鬃毛,尾巴也又长又直。
马儿似乎从没被拴在过这种简陋的地方,当场就不满地用鼻孔冲主人喷气,结果李从舟看都没看它,目光全落在云秋身上。
看得出来,游记漆铺还没完全改建好——
栏柜上的栅格还没装、前厅还未布置,敞开的门洞里、后院还堆着许多上漆后在风干的柜子。
不过看着云秋兴头头的,李从舟的目光也柔和:
他开心就是。
李从舟微卷袖子,“要帮什么?”
顾云秋捏笔沾墨,将笔递到他手边,“再帮我写几道联!”
“朱先生去乡上收账了,我们的字都……”云秋嗫嚅,“有点难看……”
点心低了低头,那个没见过的小伙计,更是脑袋低得贴到胸膛上。
李从舟挑挑眉,然后轻笑一声,叹着气应下来。
这小财迷。
旁人求名家大师写商号楹联,少不得要约定一平尺几银几厘的润笔费,他倒好——就专管着他一个人讨。
“你先写,我给你去拿好吃的!”云秋给他摁在桌边,自己返回云琜钱庄弄来一碟子蒸好的红糖米糕,“曹嫂子自己做的,可香了!”
李从舟睨着他摇摇头,最后挥毫替他写就:
“暂寄长生库,缓急人常有”和“权衡我岂无,当解燃眉急”等典行常见的楹联。
反正写都写了,李从舟顿了顿笔,侧首问道:“店名呢?”
“啊?”
看着云秋霎时瞪圆的眼睛,李从舟挑挑眉:
——这人。
旁人都是想好了店名才求楹联,他倒好。
云秋鼓鼓腮帮,小和尚好烦。
他就是临时起意,哪来得及认真想店名。
本想开口说直接叫云琜当铺算了,一抬头对上李从舟的眉眼,忽然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恒济,”他眼睛弯弯,“叫恒济解当如何?”
李从舟默了片刻,最终没说话,只低头写下银钩铁画的四个字:
恒济解当。
云琜钱庄。
看起来,是很亲昵的一对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