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其实李从舟收着那封信时, 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要回什么。

甚安勿念四个字都写好了,眼前却不知为何突然闪过小纨绔一脸委屈、鼓着腮帮气呼呼的脸。

“……”

犹豫再三后,李从舟盘腿回蒲团, 又展信,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

——看得出来, 小纨绔的先生最近在教他写信。

雅鉴这样的提称语,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来信里。

提称语是用在称呼后的一种提高称谓的词语,多用于书信、表示敬重尊敬的一种礼节词。

当然,顾云秋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 算起来是平辈, 不必使用特别复杂的那些。

像他和师兄给圆空大师写信, 提称语就要用“坛席”或“函丈”。

不过, 小纨绔明显学艺不精, 信的开头写得似模似样, 中间一大段内容却还跟从前似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多大的人了, 用词还跟个孩子一样。

李从舟摇摇头,指尖点着“坏东西”三字, 嘴角却不经意露出一点淡笑。

至于末尾用的那个结语……

大约是真的努力过,至少顾云秋没写思君断肠、卿卿念念什么的。

其实算上路上的时间, 李从舟他们到径山寺才两日。

径山寺远离杭城,在距离余杭镇四十余里的径山之上。

与报国寺不同,径山寺的僧人并不多, 也无长住寺内的居士。即便算上后山几个帮忙看菜园的农人, 整个禅院也合共不过百二十人。

虽有江南第一禅院之名,径山寺接纳僧人的标准却极为严格。历任主持、首座、寺监都止收一徒, 像圆准禅师的前任主持,甚至终身无有弟子。

也正因为这位大师没有弟子、后继无人, 径山寺诸僧才会按他的生前遗愿,邀请曾多次来此开坛讲经的圆准禅师入驻。

圆准禅师算在诸僧中年纪不大的,四十余岁,一直在外云游。

云游僧大多是独行独居,身边甚少带弟子,即便有,也就那么一两个。

所以临危受命的圆准禅师也只能求助自己的师兄弟,请他们调拨弟子过来径山寺住半年,搭把手、撑到明年六月。

因僧人不多故,径山寺的僧舍不大,一个小院里就一排三间房。

于是,圆准禅师给明义和李从舟安排到了观音殿的耳房。

寺里需帮忙的地方多、需准备的东西也多,李从舟从小盛名在外,除了要帮着干活,偶尔还会被径山寺的师傅们团团围住问经释典。

他是趁众僧都在释迦大殿诵经,才偷得空溜出来给顾云秋回信的。

刚到山寺、生活枯燥,一如往常,无甚可写。

至于太极湖的户部籍库,那地方和径山有一段距离,他暂时不方便离开亲自去,也只能是乌影先去查探。

所以捧着信笺思索良久,直到钟声敲响、众僧散场,他才从观音殿门柱上的对联得着启发——

比起“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样大俗的,李从舟最后才选了这个具有青蚨之典的文对。

又找寺里的小沙弥要来红纸,总算是给了小纨绔回复。

如此又过三日,直到杭城秋闱毕,乌影才探查完返回山里。

“太极湖根本不像你们皇帝想的那样是禁区,我看倒是个给俩钱就能混过去的腌臜之地。”

乌影的汉话说得是越来越流利,若非他挂着汉人男子不常见的银色耳环,只怕混进百姓中,也无人可分辨。

他用手试了试旁边一根旁逸斜出的树干,然后一跃跳坐上去。

李从舟在径山寺说话不方便,于是他们约的是禅院后的深山里。

“怎么讲?”

“那片湖边是有围墙,也有轮值的军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而且湖面横阔数百丈,周围望塔林立、弓|弩|手时刻戒备,但——”

乌影伸出食指,心情很好地遛了遛他养在袖中的小蛇。

“但你们都忘了,岛上那些是人、湖边守着那些也是人,只要是人,用你们大和尚的话来说,就是——都有贪嗔痴妄,都有数不尽的欲念。”

李从舟沉下眉,隐约猜到乌影想说什么。

潜入太极湖外的围院对于乌影来说不算什么,避开守卫于他来讲也是手到擒来。且乌影会水,水性还好,要他跟着小船潜入太极湖中央群岛也并非难事。

本来乌影都做好了万全准备要打一场硬仗,结果他才攀到围院内大树上没多久,就看见一个妇人被龙廷禁卫军领了进来。

禁卫军带着她穿行到湖边码头,亲自给她送上了小舟,没查验她任何的文牒,也不像李从舟说的那样——需要什么户部尚书的特许。

守船两个船夫见怪不怪,等妇人登船后,就朝她伸手。

妇人也忙掏出准备好的碎银递上,乌影远看着估量,大约在二两上下。

而后两个船夫就开船,一路划着给妇人送到岛上。

没等乌影跟上,龙廷禁卫军又带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过来:

男的锦衣华服、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女的穿着艳丽、含羞带怯,大概是乐妓歌女一类。

这两人姿势亲密、神态轻松,看着倒像是来此游湖。

他们同样给守在岸边的船夫送了银子,五两之数。

乌影挑挑眉,这回没冒然跟上去,而是干脆趴在树上按兵不动。

一天统计下来,入湖登岛的人竟有二十个之多。

而那龙廷禁卫军和几个船夫平摊,每人每日也能赚得七八两银子。

见此情景,乌影立刻改换了思路。

他乔装改扮一番,接近了那个歌女,给她二两银子就从她口中套出——

太极湖禁区,其实是个用银子贿赂就能进的地儿。

给门口的龙廷禁卫军三两、五两的银子,他们就能掩人耳目地给你带进去。再准备二两以上的“辛苦钱”,就能得船夫送你登岛。

歌女坦言,她是因太极湖神秘而好奇,所以央了公子哥带她来。

而其他求着上岛的人,多半是家中有亲眷在岛上轮值,实在受不得岛上艰苦的环境,让亲人想办法送些吃穿度用的东西。

“人还明码标价呢,”乌影收了小蛇,撑着树枝给李从舟介绍,“热饭热菜每月三两,想吃鸡鸭鱼肉、时鲜蔬菜得添到六两,点菜的、就得十两往上。”

李从舟:“……”

他当然知道太极湖籍库的吏治崩坏,但没料到竟已经坏到这样的地步。

看他脸色铁青,乌影呿了声,“这就要生气啊?后面还有呢——”

“……还有?”

“嗯啊,我这不也花了八两银子上岛么?”乌影耸耸肩。

他原还很谨慎地乔装一番:摘掉身上银饰、编好几个似模似样的理由,更使银子从之前登岛之人口中套得一个岛上轮值官吏的名字。

结果龙廷禁卫军根本是问都不问,拿了五两银子就给他直接带了进去。两个船夫更是有银子就有问必答,想听什么密辛都告诉你。

“……那岛上呢?”

“岛上?”乌影啧啧两声,“你们那籍库的十几栋楼,也就外面刷漆看着巍峨漂亮,实际上瓦是漏的、楼板是朽的。”

“近五年吧……近五年的青红册还能看,往前到十年就有缺损、泡水甚至缺页,至于一两百年前的那些,我远远看着是书架都倒了、只怕早就碎成了渣。”

李从舟抿嘴一言不发,浑身紧绷明显被气着了。

像龙廷禁卫军这样看守,莫说是远在西南的襄平侯,若是蛮国、西戎甚至是海外的瀛人有心,他们不也是随便使俩钱,就能套得大锦疆域图么?

“带什么上岛都可以?”李从舟问。

“他们不检查,我问的那歌女还曾想过要深夜到湖心放孔明灯呢。”

孔明……灯?

李从舟的脑海里,立刻不受控制地想到:

承和八年春四月,宁王世子放孔明灯而烧毁王府书苑。

——也难怪。

前世户部籍库大火,虽令朝廷损失惨重,户部官员也被大量裁撤,可朝廷里的人却并没表现出太大的意外。

后来,就连宁王都在无意中感慨,说太|祖创设青红二册的籍库制度,本意是为着江山稳固,却因漏算开支一项,险些造成江山易主的惨祸。

所以,若真论起来,在岛上轮值的、以及他们那些想尽办法登岛的亲眷本意并不坏,龙廷禁卫军和船夫也是为生计所迫。

算来算去,最终还是落在了“钱”这一项上。

李从舟也不是圣人,没法解决朝廷籍库由来已久的问题。

他只能想办法将本朝十四年来的记档,尽可能多地转移出来。

十四年说长不长,但每年各地送来的青红册也不是个小数目。

只算余杭镇一地,下面就有十来个县,每个县又有五六个村,这些合起来加在三年期的苏州府册上,就是数百页。

更不要提那些人口大县,关中百姓聚集的州府,单一本青册就要分出壹贰叁肆卷。

这样多的数量,就他、乌影还有乌影手下几人是运不过来的。

就算运出来了,还要单独找地方存。

即便不去盗取原本,他们只进去誊抄,也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尤其是——乌影的有些手下并看不懂汉文。

在下江南前,李从舟其实设想过很多种方案,但就没算到太极湖畔的龙廷禁卫已经腐溃成了这样——

他只能在江南待半年时间,到明年六月四日韦陀佛诞后就要返回京城。

眼下这个局面……

李从舟深吸一口气,让乌影先回太极湖盯着。

他得再想想,再细想想。

○○○

承和十四年,孟冬。

顾云秋学着聚宝街上其他富户,给田庄里新修了一个暖阁。

就排在堂屋的东侧,底下铺地龙、窗上悬绣幕,屋内正中点一个有烟道的大炉子,周围摆上一圈板凳桌椅,等天晚降雪了,还能围坐烤肉吃。

先前苏驰提过的那位朱信礼,顾云秋也派人打听清楚:

此人年少失怙,母亲丢下三岁的他改嫁南方。

他从小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爬在树上往私塾偷师,六岁时遇着那年还是溢通钱庄外柜伙计的大师傅。

大师傅是上村里一户人家催债,那家父子三人一看来催债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时错了主意、心生歹念——

想着给人拉到村后的悬崖上杀了,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路上就被朱信礼撞破,小孩还出言帮了大师傅。

出了这样的事,大师傅自然感谢他救命之恩,到村里一问,得知这孩子其实是个“孤儿”后,便给人带到了溢通钱庄。

钱庄的东家姓扈,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允许大师傅额外带着这个六岁小孩住在庄里,管吃管住,也对小孩跟学柜上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朱信礼就留在了溢通钱庄,并且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当年带他离开的小伙计变成了外柜的大师傅,曾陪着他玩的其他小学徒也成了正副司库、西北其他银号的掌柜。

大师傅是跟东家——扈氏夫妻一起遭遇的山匪,被发现时,夫妻俩都是被一刀毙命,而这位大师傅的后背和上肢前臂上却多出来很多伤口。

查验的仵作、入殓的师傅都说,是他拼死护着东家,才会有这么多伤,而且从死亡时间上看,也是扈氏夫妻要晚一些。

东家离世、大师傅惨死。

本来朱信礼可以像盛源银号那个总库司理一样,直接将这钱庄占为己有,因为——扈家夫妻并无子嗣。

但朱信礼没有,他披麻戴孝、出面主持东家和大师傅的丧事。

然后就一直守在溢通钱庄上:将庄上伙计的例钱结清,放出的每一笔贷追回,然后挨个送还到那些储户手上,没有留下一笔烂账。

等“钱”的事情了结,他才开始寻找扈氏的亲戚,守在那个已经空掉的店铺里等了半年多,终于等到了扈老板的一个侄子。

这位姓扈的公子一到,朱信礼就毫不留念地将房契、账簿都交给他,然后婉拒了西北众多钱业老板的邀约,只说他要给大师傅守孝三年。

这般明礼守信、重情重义,回来复命的人都赞不绝口。

苏驰提他时,朱信礼正好孝期满。

得知他人品这般高尚,顾云秋没犹豫,自是请苏驰想办法将人约到京城——条件酬劳不论。

而帮忙守着盛源银号那个店面的荣伯,其实也听过这位朱先生名号。说在西北钱业里,他就是那个诚实守信、稳重可靠的标杆。

一人两人说好不算好,西北、京城两地的人都褒奖,那这位朱先生一定是个值得信赖托付的人。

只不过……

苏驰日前还是加急给他送了封信,说初见朱信礼可能会觉得他性子高傲古怪,若他有什么得罪人的地方,还要请顾云秋多包涵。

性子高傲?

顾云秋并未太在意,前世今生,他还从未见过比李从舟更冷更傲的人。

连小和尚那样的他都能处好,其他人肯定也不在话下。

如此,在田庄用过午饭后,蒋骏就从安西驿接了朱信礼回来。

和顾云秋想得不太一样:

孟冬十月,他们每个人都已穿上了夹袄,这位朱先生却还是一身交领长衫。墨发未束,只用一根莲簪简单挽了个盘髻,身形修长纤细,面白无须。

不等蒋骏介绍,朱信礼就直看过来问道:

“你就是苏驰说的云秋?”

——这是顾云秋与苏驰的约定,介绍时,只说他是京城某个富户家的公子,因为总被家人当成纨绔子弟,所以才想要背地里干出一番事业来争气。

在他和苏驰对的说辞里,他姓云,单名一个秋字。

朱信礼的声音清冷,像是淙淙清泉,剑眉之下星目明亮、鼻尖微勾,额顶竟还有个漂亮的美人尖。

顾云秋立刻拢袖拱手,点点头道:“是我,见过朱先生。”

朱信礼并未与他拱手,只打量了一圈正堂后蹙眉,“这就是你开的钱庄?”

先前,顾云秋怕告诉苏驰太多细节徒增他烦恼,所以只说他盘下了一个铺子,准备经营银号钱业,并未说明是在聚宝街。

“……不是不是,”顾云秋忙摆手解释,“这是我买下的一个田庄,那铺子在京城永嘉坊的聚宝街上。”

得着否定的答案,朱信礼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

但听见这个地名,他又挑眉,“聚宝街?是你买下的盛源银号?!”

“……先生知道盛源银号?”

朱信礼却啧了一声,当即扭头就走。

顾云秋一愣。

蒋骏慌忙上前拦人,“朱先生、朱先生你别急着走啊?”

朱信礼侧身连让两步,都没绕开蒋骏后,他才转头瞪顾云秋,“既是盛源银号,我们在这儿浪费什么时间?”

想起苏驰介绍时给他说的那些话,朱信礼撇撇嘴,忍不住道:“少爷,你自家境优渥不需担心饥饱,我可还在愁下一顿的吃住上哪儿讨。”

顾云秋偏偏头,却从朱信礼这番话中品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先生的意思是……?”

朱信礼没辙了,扶额头叹道:“带我去盛源银号。”

顾云秋:?!

——这是答应了?

朱信礼却像是会读心般,摇摇头跨过门槛,声音遥遥从门外传来——

“别高兴的太早!我是喜欢挑战,但并不喜欢刺激。我要实地看过、了解清楚情况才能给你明确的答复。”

虽然朱信礼反客为主,但顾云秋还是很快就派人去请来了荣伯。

这一个月里,顾云秋也换回男装给荣伯解释了身份。

用的,同样也是说给苏驰、朱信礼的那套说辞。

说他当日乔装改扮迫不得已,实怕被家人或官牙认出来,以致功亏一篑。

荣伯知情后倒是没太惊讶,只乐呵呵道:

“我倒正在想,谁家的小姐这般大胆,敢于公开和那正元钱庄的刘金财对抗。”

听说顾云秋要从西北请一位外柜掌柜回来,荣伯自然很支持。

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经历过那总库司理的背叛潜逃后,荣伯也提醒顾云秋——

“人心隔肚皮,他来时,你就不必装小姑娘了。免得人过来,瞧着我们老小老小的好欺负。”

荣伯说完这句,想了想,还替顾云秋周全,说他会请人来收拾好院子,到时顾云秋直接驾车到银号内就是。

如此,一行人浩浩荡荡从田庄出来后,就直接把马车停进了盛源银号的院子中。

大门一关,车上下来的是谁、长什么模样,外面的人是一点儿也瞧不着。

见着荣伯,朱信礼倒很客气,他恭恭敬敬拱手作揖,自报家门后道了句晚生有礼。

荣伯也笑着与他还礼:“久闻先生高义,今日一见,当真气质非凡、与众不同。”

朱信礼摆摆手,让荣伯不用与他说这些虚词。

他这回来京城,就是想找个东家在京城扎根,“您还是快些同我说说铺子的情况吧。”

“……”荣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商道经营,笑脸迎人。

即便是正元钱庄的刘金财,背地里如何欺男霸女、仗势欺人,只要走进钱庄、对着柜上那些主顾,他就能摆出一副奴颜媚骨、笑得咧嘴露齿。

荣伯还从未见过朱信礼这样的,有点无礼、还有点不按常理。

他犹豫片刻,询问地看向顾云秋。

等顾云秋点头后,他才带着朱信礼楼上楼下绕着看。

最后看过改成内库的地窖上来后,朱信礼直接走到顾云秋面前,告诉他自己的看法——

盛源银号铺面上的东西都堪用,但东家也要如数备齐:笔墨纸砚、算盘账簿,以及戥子银剪这些钱庄上日常所需的用物。

雇员上,他能站外柜也能管内库,随顾云秋喜欢。

外柜目前还需要两个伙计:

一个跟着他算学徒工,需要会识文、懂术数,平日帮着他记账、录库;另一个要熟悉京城下属县镇事务,人得机灵会来事、好方便跑送要账。

内库需护院两名、伙计一名:

盛源银号的纠纷多,护院得招那些身手矫健、看着高大威武的。

伙计也要身强体壮、能干重活,平日负责帮忙搬运银箱,最好还能驾车,往后也能套车帮忙拉货。

“除此之外,还需请个厨子,专供着银号上下的伙食。”

请护院和伙计的事情顾云秋也想到了。

但,这要雇厨子却是为何?

朱信礼解释道:

“茶楼酒肆的消息为什么灵通?自是因为上他们那儿用饭的人总是爱吃些酒,既吃了酒,自然也免不了一番呼朋引伴、阔论高谈,以致引人瞩目。”

“钱庄本就是金银流水过的地方,世上诸人谁不想听银楼里第一手的消息,也跟着买进卖出、赚上一桶金?”

“再者说,钱庄伙计也是人,若他们一日挣来的钱有一半要花在填饱肚子上,他们的心就不安定,只怕不时要想着改换东家。”

交待完人员上的事,最后朱信礼还建议了最后一点:

内库大门上的锁,应该换成双龙合芯的。

——这种锁有两把钥匙,每把单独都能上锁但是不能开锁,非得要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才能完全把锁打开。

西北的大多数钱庄、银号,包括溢通钱庄用的都是这一种。

“钥匙分给司理和副理,这样能杜绝家贼。”

“这样不显得麻烦么?”顾云秋问。

朱信礼看他一眼,“少爷您这就外行了,即便是业内最厉害的银号,也没有要每日开启内库的,都是每七日或一旬固定开一回。”

“那——若有人要大宗的兑银怎么办?”

“大宗的兑银,一般业内都会听着风声,有时庄上没有那么多现成的白银,还会往同业里打条暂借。”

“何况,哪有人真要几箱白银的,都是开出庄票、汇票到当地兑付。而真心想要银子那些人,也愿意多等片刻、凑齐两人的钥匙。”

也是,顾云秋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个理。

像那日他请罗虎陪同、往衍源钱庄开给荣伯的,就是一张四千三百两的衍源庄票。

若换成提出足数的银两,那单装银子的大箱子就要用上四五只,更遑论要雇佣多少拉运这些银子的板车、车夫以及装卸的脚夫。

相较之下,庄票就一张盖着银号印信、填有具体金银数目的纸,比一箱银子方便携带太多,也没银箱那般高调惹眼。

所以盛家母女离京,也只是换了五十两的碎银子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听着朱信礼的话,站一旁的荣伯也忍不住开口发问,“既是如此,若当年站在盛源银号外柜的是朱先生,那样多主顾来挤兑,先生要如何应对?”

朱信礼挑眉,“您这考我呢?”

“只是虚心请教。”荣伯微微笑着。

“若是我……”朱信礼沉吟片刻后道,“溢通钱庄的经验并不适用盛源,毕竟当时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溢通不会再办下去,但当时盛源还并不想关门大吉。”

荣伯点点头,等着他接下来的回答。

“我会选择直接闭店,在门口张贴告示,然后主动报官。”

“报官?”

“总库司理脱逃,内库账簿和银两数目对不上,”朱信礼平静道,“我报官告他卷逃,请官府封存内库、以便核查。”

“可官府不通钱业内幕,封存也只是暂时的,时间一到,储户们不是照样要到银号来换钱么?”

“利用官府封存银号这段时间,我会组织柜上伙计核清账务,在银号重开当日,先将小数额的存数兑出去,超过三百两的,就说要往分号或同业去提,安排他们先做登记。”

听到这,荣伯眼中已经生出几分赞许,但他还是继续追问道:

“那之后呢?在登记的时间到来时。”

朱信礼笑,“盛源银号被清盘,归根结底是内忧外患,既有家贼又有同业围剿。若我没记错的话,盛源是靠着闾左百姓发的家。”

“四大元要对付盛源没错,但他们在商言商,当然会想要用最少的成本博取最多的利益,所以我猜——”

“他们会选择大量高价购入散户手中的庄票,多少不论、只求数量,再请这些人到盛源门口闹事,掀起最初的挤兑潮。”

“跟风的老百姓是不明就里,但他们的存数应当不是盛源内库中的大数额,可能多是三百两以下的,这些,在告官之前就已经进行了兑付。”

“其余剩下的,即便是大宗的银两,在人数上也不足以再掀起什么巨浪。”

“只要没那种在银号门前挤一群人的场面,我相信凭盛老板生前的人脉、品行,再加上盛夫人亲自出面陈情,应当能够得到一些同业的谅解。”

“有同业的帮衬周转,盛源的危机就能得到转圜。”

“而这般一套打下来,时间也就拖过去大半年,四大元也是钱庄,只要是钱庄,就希望银子尽快流转,他们也同样耗不起时间。”

荣伯捋捋胡子,终于笑了。

而顾云秋忍不住在旁鼓起掌,由衷地赞了一句:“朱先生好厉害!”

朱信礼一愣,转过头去正好对上顾云秋亮晶晶的眼睛,他噎了一下,半晌后轻咳一声回头,有点别扭地说:

“反、反正就这样,我的要求就这么些。”

之后,顾云秋和荣伯商量后,还是请朱信礼出任银号的外柜掌柜,内库顾云秋说服荣伯继续代管。

至于要请的三个伙计、两名护院、一个厨子,顾云秋心中也隐约有几个可供挑选的人选——

前几日秋闱放榜,陈村长的两个儿子是再一次没考上。

为此,李大娘情绪低落了好几日。

那时候听说顾云秋要修暖阁,陈村长立刻请了本族的年轻小伙子们过来帮忙:搬砖头、拌泥浆、送大梁的。

为着感谢村里人,顾云秋又在田庄小院里摆了几桌,趁孟冬天还不算冷,大家聚一聚。

陈婆婆、陈槿,还有罗虎都被邀请了过来。

席间,李大娘借添盏之机,又偷偷给顾云秋提了她两个儿子的事:

“大郎年纪不小了,若留在村里,多半跟他爹一个样;二郎虽小上几岁,但终归是个庄稼汉,往后只怕说不上好人家。”

当时顾云秋还没想到盛源银号,只能宽慰大娘,说他一定想办法。

如今银号上差三个伙计,大郎二郎都在私塾读过书,符合朱先生——能识文、会算数的要求,而且他们俩都是京畿本地人,也算熟悉本地事务。

至于两名护院——

那日吃饭时,罗虎、蒋骏两人议论起来,说他们同一个营被裁撤的兄弟很多返乡后都找不着营生,要么就只能做些粗活累活。

最惨的一个,甚至落草为寇,被官府围剿捉拿、下了大狱。

两人提起从前军中的时光都是无限唏嘘,现在这银号护院的差事,倒可供给他们的同袍。

而厨子的话……

李大娘有好手艺,或许能到庄上帮忙,也是知根知底的人;若她顾着家里的事,那还有陈家大郎的岳家、是奉圣县下曹家村的一户屠户。

曹屠户中年丧妻,膝下止有一女,一直当掌上明珠疼着。

到姑娘二八年华、正值当嫁,媒人上门说亲,曹屠户一眼就相中了老实腼腆、踏实肯干的陈大郎。

这门亲事是早就定下的,两家人也欢欢喜喜换了庚帖聘嫁,只可惜后来撞上大疫和国丧三年,才拖到今年上完婚。

曹屠户不愿女儿远嫁,所以在曹家村附近给小两口置办了一所新房、两亩田地,陈大郎也就此从陈家村搬了出来。

那曹屠户手艺不坏,曹姑娘也从小做得一手好菜。

若陈家大郎愿意到银号做伙计,也可以请曹氏担任号上的厨娘。

至于米面油粮、时鲜蔬菜、鸡鸭鱼肉什么的,就从他自己田庄上出,也靡费不了什么。

等铺子里的伙计是谁都定下来,顾云秋再考虑根据他们的需求,对现在盛源银号小院里的堂屋、厢房做改建。

他这儿正想着,朱信礼却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转过身来:

“少爷您还没告诉我,咱这银号叫什么名呢。”

……啊呃。

顾云秋挠挠头,眼睛飞快眨两下。

“您不会告诉我……”朱信礼半眯眼睛,“准备继续叫盛源号吧?”

不等顾云秋回答,他又先摇摇头,“此举可不智。”

盛源银号是以盛老爷的姓氏命名,于他们盛家人来说很有辨识度,但是银号最终的结果并不算好,再加上之前那些纷争——

顾云秋当然不会继续使用盛源二字,只是他还没匀出空来正经想呢。



荣伯察言观色,瞧出来东家的窘迫,主动提议道:

“要不,请个看行的师傅来?”

荣伯口中的看行师傅,就是百姓常说的风水大师,乔迁、安宅、开业什么的都能用上。

只他用了看行师傅这种钱业内的说辞,让顾云秋一下就想到了远在江南的明济小师傅——

小和尚给他写的那幅对联可有内涵了,又是白镪又是青蚨的,到时挂到门口肯定特别显文化、显底蕴。

若风水先生来了,看一圈给他取个什么福源、大通、大宝的,看着就不伦不类、怪里怪气。

在心中默念着小和尚那幅楹联,半晌后,顾云秋轻轻嘟哝了几个字,而后选中了他最喜欢的一个:

“……云来,叫‘云来’怎么样?客似云来。”

里面又有他名字里的云,又有好意头。

荣伯觉得好。

朱信礼想了想,却给出一个建议。

他说这两个字朗朗上口,但没什么记忆点,在钱业、银号众多的聚宝街上显不出来。

即便有盛源曾经的影响在,只要想到盛源最后那场挤兑风潮,可能钱庄开起来后一段时间里,会观望者居多、真正进来存兑的人不多。

顾云秋抿抿嘴,这个他知道。

万事开头难嘛,就像他刚开始在报国寺种榆树,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见新东家为难,朱信礼想了想,突然放下手中茶盏、用手指沾水在旁边的八仙桌上写了一个字:

“不如用这个‘琜’字,还是叫云琜,琜指美玉,也有金银玉器、钱庄流转之义,算是给过往百姓一个驻足的理由。”

云琜?

顾云秋看着那个用水写出来的字,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做成牌匾挂在门口的样子——

最终,确定了他第一家店的名字就叫:

云琜钱庄。

定下名请人制匾、雕楹联,顾云秋回去就把钱庄缺人的事给陈村长一家说了,问大郎、二郎的意思,两人都愿意去帮忙。

听说钱庄上包吃包住,大郎的妻子曹氏也答应去当厨娘。毕竟铺子上包住,他们就能将自己家的田地和房子都租出去,也算添一份儿收入。

不过顾云秋也给陈家人说明白,他这钱庄刚开业,工钱是能给他们保证发,但往后如何他还不清楚,或许也会有开不下去的一天。

李大娘嗐了一声,早笑得牙不见眼,“孩子们去见见世面、学个手艺也是好的。”

种庄稼可一年到头都见不着钱,到京城钱庄里干活,那可是每个月都能固定领着月钱的!

——这可是富了不止一截。

而护院一项上,罗虎也很快给顾云秋找来两个在西北大营当过兵的汉子,其中一个家还在析津渡,很熟悉京畿状况。

就这样找齐人手,顾云秋又花掉了近千两稍改建了盛源钱庄的小院:将原本的堂屋改建成差不多大小的三间小屋,二楼又单独做城两间房。

荣伯在京有房,不住庄上。

朱信礼、陈大郎家两口子、陈二郎和那两位护院各分得一间,也配上了家具等一应度用之物。

店铺的匾额、楹联也用大红布包好,连夜送了过来。

剩下的,就是挑一个良辰吉日放鞭炮开业。

……

与此同时,刘府。

刘金财在家待了小半个月,与媳妇儿终日厮|混也没见王氏肚子有什么动静。

这日他正懒洋洋地靠坐在炕上嗑瓜子,亲信却找上门来——

“大爷,我打听着一件大好事!”

刘金财没什么兴趣,瞥了他一眼后凉凉道:“除非你告诉我二子掉河里淹死了,不然现在我这就没什么好事。”

“不是,您还记得那盛源银号吗?”亲信擦了把头上的汗,“他们重新翻新了一道准备开业了,就在七天后的十月廿二。”

刘金财哼了声,“怎么,告诉我是要我过去给他们说声恭喜吗?”

“您这……嗐,”亲信谄笑道:“您忘啦?之前您让我们盯着那总库司理,其中最大一笔烂账是一千两,是个叫冯臻云的人存的。”

刘金财一顿,手上剥瓜子的动作停住。

亲信继续道:

“这人来自江南,祖籍在慈溪,是当地一个有名的大孝子,来京城做生意就存了一千两在盛源银号,换成庄票带回家给了母亲。”

“也怪这冯臻云倒霉,存完银子出关中,过大河口的时候不慎落水失踪,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传回慈溪他娘就疯了,从慈溪家里跑出来,沿路北上要去大河边找儿子。”

刘金财啧了声,又懒洋洋靠回去:“一个疯妇,值得你这么高兴?”

“不是,大爷,之前对街上有个疯老太太,见人就拦着比划说一大堆人听不懂吴语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刘金财转转眼珠,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

“……怎么说?”

“她就是那冯臻云的娘!”亲信歪嘴一乐,“而且小的打听过了,那冯臻云的爹很早就病逝了,一直是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

“您说,要是在那新钱庄开业当天,我们带着老太太还有那一千两的庄票过去,算不算——给他们送上一份儿厚礼?”

刘金财丢了瓜子,终于来了兴趣:

丧子的可怜老妇,加上一千两白银的烂账数……

他眼中精光闪烁:

新开的钱庄,是可以不理盛源钱庄的烂账。

但这冯臻云的娘根本已经疯了,恰好是说不通道理的那类。

无论钱庄方面废账多么占理,围观的百姓看老太太这般可怜,定会指责新钱庄凉薄。

到时闹起来,下场不就又是一个盛源银号么?

刘金财摩拳擦掌,吩咐亲信:

“得了,去找几个懂吴语、会来事儿的,到时,我亲自去——给他们送这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