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无法战胜的夏天

天际一寸寸渐白,窗外云雀啼鸣,沈晚欲从梦中转醒,第一件事就是转头去看身旁的人。

金色的光晕透窗而过,循环蔓延,在那人俊美的脸庞上一一经掠,他闭着眼睛,不薄不厚的唇也抿着,每一段起伏的线条都好看得令人心颤。

沈晚欲目光痴缠,眼神幻化为一个长镜头,少年与盛夏交织其间,他心里溢满饱涨的幸福感,抬起手,想要碰孟亦舟的脸,可是又舍不得。

好得像一场极易惊醒的梦。

床头的电话忽然响起,沈晚欲赶紧按了静音,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是宋丹如的来电。

沈晚欲用手拢住嘴巴,压低声音:“妈。”

“阿欲,你去哪儿了?一整晚不回家也不来个电话,”那头是宋丹如担心的声音。

旁边的孟亦舟迷糊地醒来,他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清晨懵懂。

沈晚欲正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昨晚和同学讨论最近要表演的舞台剧剧本,时间太晚了就在同学家歇下了。

那光洁的脚尖点忽地到了沈晚欲的小腿,上下蹭了蹭,似是试探位置,很快就要往他膝头去。

熟悉的皮肤触上来,像一朵带着电流的火花,沈晚欲差点抖一激灵,他一把摁住那不规矩的脚,对孟亦舟比口型:“别闹!”

“妈,我上课快迟到了,先挂了。”匆忙丢下一句,沈晚欲随即切断了电话。

孟亦舟顺着他的小指往上,掐住他的手腕,一用力就把人带进怀里:“昨晚没回家阿姨骂你了?”

“没有,就是打电话问问,”沈晚欲跌落在孟亦舟胸膛,突然从朋友升级成男朋友,他一时还不太能适应这种亲密的节奏,表情有些不大自然。

孟亦舟倒是一派自得,把小腿搭上来,手也搂住沈晚欲的腰,像是树袋熊一样把他抱住:“那就好,还早呢,再睡会儿。”

鼻息撒在他耳侧,大手掐着他腰线,连同小腿都要缠绕起来,将他整个人都占据的满满当当。

沈晚欲心底发软,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有点苦恼地说:“可是我早上十点还有课。”

孟亦舟偏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吊钟,双手又抱紧了点:“请假吧,少上一堂课而已,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重要的事,沈晚欲思索了一会儿,没找到眉目,便问:“什么?”

孟亦舟侧过身子,抬指刮了下他的鼻梁:“我啊。”

控制不住的笑容牵起双颊,沈晚欲难得处在这么放松的情绪里,就很想逗他:“什么意思?”

孟亦舟也不急,挺直的鼻梁贴着沈晚欲侧脸,轻轻蹭了蹭:“我问你,我是你什么人?”

沈晚欲当然知道他想听什么,可他现在近墨者黑,学坏了,偏不如他愿:“你是我师兄。”

孟亦舟危险地凑近他,鼻息微沉:“你是不忘了我们昨晚做过什么?我再提醒你一次?”

沈晚欲还没来得及挡,孟亦舟已经叉开腿,虚虚地骑在沈晚欲腰上,俯身去亲吻他的唇。

下巴被掐高,沈晚欲接受了这个让他心动又心颤的早安吻。

吻完,孟亦舟气息不稳,他摩挲着沈晚欲发红的嘴角:“怎么样?记起来了么?”

沈晚欲缓着过快的心跳,红着脸冷静的承认道:“记起来了。”

孟亦舟诱惑他:“那你说。”

头顶那双眸子里暧昧还没散去,混杂着赤诚和爱意。他一直都觉得孟亦舟的眼睛很有魅力,像容纳着山川和大海。

沈晚欲就是沦陷在这样的眼神里,他输得心甘情愿,终于承认:“你是我的孟亦舟。”

得到满意回答,孟亦舟翘起的嘴角几分小得意: “既然是你的人,是不是不该让我独守空房?”

沈晚欲早就在他的甜言蜜语里晕头转向,傻乎乎地应了句是。

孟亦舟得逞地笑了,又亲了一下沈晚欲的鼻梁:“乖。”

薄薄的被衾盖着两人,他们枕着同一个枕头,默契地没再说话。

丢掉身份,隔阂,躯干,只留下彼此的心跳,呼吸,无垠的宇宙变得狭窄,几十平米的房间缩小成方寸间,连风都没舍得来打扰。

孟亦舟不是没有过温柔乡,只是从来没有温柔乡让他如此沉溺,江月雯当然是十足十的好,但孟亦舟好像到了这一刻才体会到爱情真正的奥秘,光是这样清浅地抱着沈晚欲,心里就情动的不行,连再大一点的力都不敢用。

夏天闷热,屋里没开空调,两人亲密无间地贴了片刻,体温也比平时上升得快。

热意顺着背脊流淌,浸湿了点床单,沈晚欲轻轻拍了下孟亦舟放在后背的手:“身上都是汗,我去洗个澡。”

沈晚欲就趴在孟亦舟胸膛,睡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欢 、爱后的痕迹一览无余, 那肩颈,锁骨,每一寸都散发着天真的诱惑。

孟亦舟眼神一暗:“我也热,不如一起洗”

手臂一用力,揽住沈晚欲的腰,穿过他的小腿,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

“你……”沈晚欲一个一米八的大男生,真受不了这个。

孟亦舟笑了:“我怎么?”

沈晚欲挣了一下:“跟抱个姑娘似的。”

“你是姑娘吗?”孟亦舟手臂结实,牢牢地箍着他不准他动。

沈晚欲双臂搂住孟亦舟的脖子,说:“不是。”

“那不就结了,”孟亦舟平时健身打球,双臂稳当,他用下巴蹭蹭沈晚欲的发心,“抱一下又不犯法。”

沈晚欲试图跟他商议:“我自己走。”

“你膝盖上有伤,地板又滑,”孟亦舟驳回提议,张嘴就胡说,“容易摔跤。”

“……”

倒是论耍赖的好手,平日里看起来挺成熟,陷入爱里就像个没长大的三岁小孩。

不过,好像公主抱的滋味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结实的臂膀,沉稳的呼吸,有序的心跳让他充满了安全感。

这么一看,孟亦舟确实很会谈恋爱,沈晚欲刮刮他下巴,突然问:“你以前是不都这么哄女朋友的?”

孟亦舟笑起来,两三步跨进浴室,小心地把人放在洗手台上,双手岔在他身子两侧:“没哄过,就这么哄过你。”

沈晚欲偏头笑开,笑得肩膀都在抖,笑他油嘴滑舌。

孟亦舟跟他顶了顶额头:“不是油嘴滑舌,也没骗你,是真话。”

这间浴室沈晚欲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和孟亦舟挤在同一个淋浴喷头底下。

孟亦舟帮沈晚欲洗头发,顺着他的发心往下捋,白皙的后颈也抹上一片泡沫,浴室安静极了,沈晚欲轻抬眼眸,痴痴地看着孟亦舟,他主动靠过去,水流将他整个人打湿,像一块逐渐融化的奶油。

那目光一抵过来,就如诱惑水手落海的召唤………

温存结束,温水变成了凉水,浴室里氤氲的热意经久不散。

手臂酸麻,孟亦舟帮他揉搓着,耳鬓厮磨地说:“辛苦了,我帮你洗。”

沈晚欲低声说:“你比较辛苦。”毕竟膝盖都跪红了。

孟亦舟倒是不在意,心情十分愉悦,眼角眉梢刻着餍足二字,他伸手拿过搁置台上的瓶子,挤了点沐浴露在掌心里,手覆上沈晚欲的头发打磨出无数泡沫。

温润指腹混杂着凉水,滑过沈晚欲的侧脸,肩膀,力道刚刚好,他舒服得眯起眼睛,眉目间有些慵懒的神态。

这个味道很熟悉,沈晚欲转头,就看到了一瓶外包装廉价的沐浴液。

他微微一惊,“你怎么用这个?”

这瓶和沈晚欲家里摆着那瓶一模一样,他记得他是在郊区的一个小卖部里找到的,不算贵,13.5块100ml,显然不是孟亦舟会用的东西。

孟亦舟低头,在他那修长的颈间嗅了嗅:“那天在你家洗澡的时候瞧见,然后我去买了一样的。”

沈晚欲心尖发软,脚底也发软,他分不清是因为稀薄的氧气还是孟亦舟不经意间表露的心迹。

他这么聪明,恐怕早就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

沈晚欲停顿两三秒,柔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对你——”

后面的字句他好意思没问出口,干脆静静地等着,等孟亦舟说。

孟亦舟笑了一下,他垂下眸,那双眼睛那么亮,如坠繁星:“是啊,很早,早到我都不记得了。”

沈晚欲眼神痴迷,仰首看着他,终于问了他思索了很久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会喜欢我?

明明孟亦舟不是同性恋,他有过一个很漂亮很优秀的女朋友。明明他和沈晚欲从头到脚都不对盘,性别不对,家世不对,他们之间存着越不过去的天堑,那是千山万水的远,孟亦舟抬头所见,应该是另一座高山,而不是为了就他,俯身触摸一条干涸的溪流。

“阿欲,”孟亦舟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更轻柔了一点,“我总觉得人和人的缘分很奇妙,人这一生确实能碰上很多人,但真正能触动到彼此的却寥寥无几。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谈了一个女朋友,她叫江月雯,是个很有魅力的姑娘,花前月下的那些浪漫招数我也不是没试过,但我好像没办法百分百专心,事实上,除了电影,我对很多事都无法专心,这一度让我感到困扰,好像情啊爱啊的就这样了,大部分人这辈子也许只能拥有一份平庸的感情,我大概是平庸的亿万分之一。”

说到这,孟亦舟停顿下来,他珍惜地抚上沈晚欲的侧脸:“但是遇见你,我明白了一件事。”

沈晚欲眼睫轻轻地颤着,紧紧地盯着他,呼吸都放缓:“什么?”

孟亦舟执起沈晚欲抚过尘世的手,放在心口:“我尝到百分百的滋味了,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这和你是男是女,贫穷或富有,都没有关系,”孟亦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你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差,你和我是平等的,明白吗?”

想要势均力敌也好,诚实坦荡也罢,哪怕是沈晚欲的欲言又止,想触碰又收回手,孟亦舟全都看在眼里。

“本来想多给你一点时间,等你说服自己,心甘情愿的朝我走来,但是昨天事发突然,希望我没有冒犯到你,”孟亦舟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怎么说才合适,“还有一件事,我马上要去德国,最少两年,中间一有假期我就会回来,但异国恋总归会辛苦,我不是什么天真的人,也权衡过利弊,只是跟你比起来,好像所有东西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如果错过你,恐怕这一生,我都会遗憾的。”

大部分公子哥追求别人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高傲的用一点爱垂钓更多的爱,孟亦舟无疑是其中的异数,他把自己掰开了揉碎了,把一切好的坏的,毫无保留的在沈晚欲面前摊开,悉数赠与他。

他为爱躬身,赤诚热烈,也珍贵勇敢。

一个虔诚的吻落在沈晚欲右手小指:“我知道,这些话应该在接吻前就说,顺序颠倒了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沈晚欲胸腔潮湿,眼睫微颤,明明感动得不行,嘴上还在说他狡猾。

“如果你不怪我,那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

后面几个字音孟亦舟不由得放轻,也变得小心。

“当我男朋友?”

期盼已久的东西终于到来,像玉珠落盘,叮铃当啷晃动着心脏。

无端的,沈晚欲忽生一种感觉,明明很多故事都还没有发生,又像从开头就埋下了隐喻的伏笔。孟亦舟给过他那么多暗示,都被他选择性地回避了。

阻止一朵花凋零最好的方法,就是阻止它盛开。

可如今孟亦舟捧着那朵他用心头血滋养的玫瑰,明艳地,赤裸地交付到沈晚欲手中。

美好之物令人向往,他是凡夫,无法免俗。

就是在这样无比诚挚的一双眼睛里,沈晚欲献祭了自己的心,他轻轻笑起来,说了好。

蜷缩的手指舒展开来,是孟亦舟都没料想到的紧张,明明不是初恋,自己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沈晚欲脸上带着不明显的绯红,问:“笑什么?”

“可算追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孟亦舟的手顺着沈晚欲手臂的线条滑下去,圈住他的手腕,牵来脸颊边贴着,听着那跳动的脉搏:“现在,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吻你了吧。”

沈晚欲比他更快一步,像是迫不及待,他按住孟亦舟的后颈,仰高脸颊。孟亦舟微微一愣,随即搂住人回应,他们交换着彼此的呼吸,耳鬓厮磨。

窗外花枝开得热烈,绿意暗涌,沈晚欲只觉心底承载爱意的那片海正在涨潮,一寸一寸地淹没了他。

分开时,两人都需要大量氧气。

沈晚欲环住孟亦舟被热水打湿的后背,他将滚烫的侧脸搁在他肩膀上,轻声说:“谢谢你喜欢我,我的荣幸。”

他的初恋,纯真,悸动,不堪言说的心事落在一片火海和少年炙热的胸膛里,从这一秒开始,他拥有了一个爱人和无法战胜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