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高中时写的小说中,不曾提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那部小说讲的是在我被诱拐之前健治和谷田部先生的关系,以及那段扭曲的关系导致的一个女人的死。一个女高中生竟然写出如此富有性张力的异色故事,这一事实令世人疯狂。我在写作时十分小心,没有提及可能与案件相关的人和信息,避讳所有的媒体采访,只提供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因此也没有人把小说中的故事和我的诱拐监禁案联系在一起。就连同班同学,也没有人发现“小海鸣海”就是我。世人不过是通过一个人的外在形象和行为举止,去含混地推量他的人品罢了。即使我向世间宣告,朴素而低调的我实际上欲望充盈,夜夜在心中堆叠有毒的幻梦,只怕也没有人相信。为我获奖而喜悦的母亲,读过我写的小说却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她发现我的心已被妄想填满,隐隐感到脊背发凉吧。我这样一个孩子,被无法改写的记忆侵占;引发这一切的案件也无法抹除,这些都令母亲苦恼并绝望。我与母亲至今难以填补的龃龉,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母亲后来再婚,我们现在几乎没有来往。

“小海老师,恭喜你!”

小说获奖的热度渐渐退却,我若无其事地升上高中二年级。四月的一个傍晚,在公寓的自行车棚前面,宫坂出其不意地叫住了我。那天随时都要下雨,天气阴冷,我身上潮乎乎的,匆忙走在路上,想要赶快回家。那段时间,出版社邀我创作获奖后的第一部作品,我一心扑在写作上。宫坂突然冒出来,吓了我一大跳。我从自行车的车筐里把书包往外拎,书包竟然滑了出去。宫坂用健康的那只手托住了我的包。这时,我的手碰到了宫坂的义肢。橡胶材质的义肢硬邦邦的,还带着温度。我惊讶不已,不由得抽回了手。

“它是温乎的吧?”宫坂没有一丝尴尬的神色,“因为里面有血流过。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哟。老师,下回把我也写进书里吧。”

宫坂怎么会知道小海鸣海是我?我心慌意乱。

“你重获新生了,一定要为你庆贺一下。我是特意为此从四国的山里赶过来的。”

宫坂发黑的义肢手指摩挲着他弯刀似的下巴。

“你怎么知道那小说的作者是我?法庭上根本没提到谷田部先生的事啊。”

我抬头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试图找回一丝平静。雨刚停,樱树长出的鲜绿色新叶浸润着双眼。一棵染井吉野樱繁茂的枝条仿佛要压在自行车棚上,让我想起T川河岸上盛开的樱花大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呀。其实,我的想象和你写的小说很像。我也一直认为谷田部和安倍川之间肯定有一腿,怀疑他们是共犯呢。不过,安倍川什么都不说,谷田部又消失了,证据也找不到。根据已有证据写的检方调查记录中的故事,和我脑子里奇形怪状的故事完全不一样。每接手一起案件,我都为心中涌起的想象而苦恼。你那起案件,可是令我相当兴奋呢。我编了好几个故事,总是编好又推翻、编好又推翻。”

愉悦。原来我的小说再一次点燃了宫坂的想象之火。我远望公寓楼上母亲和我的房间。母亲忘记收的衣服还挂在窗外。

“上次我打电话告诉您,我发现了谷田部先生,您不是只说了一句‘会通知警方’吗?”

宫坂焦急地解释道:

“你知道的呀,我渴望的并不是真相。”

“那是什么?”

“是逼近真相的想象。我想要的,一定是滋养想象的材料。所以,安倍川和你缄口不言,我其实也很开心。”

我沉默着,给自行车上了一道简陋的锁。宫坂特意大老远跑来,在自行车停车场等着我,竟然只是为了这些。感受到他的执念,我不禁毛骨悚然。我和宫坂都在那起案件中失去了某些东西。这或许就是宫坂以前对我说过的“现实的真相”。我们的灵魂被想象夺走了。宫坂继续说道:

“《犹如泥泞》里,没有写到你自己的事呀。让我听听你真正的故事吧。我就是为了听这个来的。”

“要在这里讲这些吗?”

一个上完课外班回来的小学生来停自行车,狐疑地望着我们。“那我们走一走吧!”宫坂邀请我。我提着学生书包,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宫坂与我错后半步,跟在后面。我们走进公寓后面的一座小公园。雨后的公园里,积了很大一摊水。

“宫坂先生,”我转过身,“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你也要告诉我一些。”

“好啊。你要听什么?”

“你的左手是怎么回事?”

一阵冷风吹来,掀起了宫坂的大衣边角,他用右手压了压。

“好吧。你听了可不要被吓到。那是我五岁的时候被母亲砍断的——从手肘往下的部分。母亲痴迷于邪教,听说她深信有恶魔附在我的左手上,便发狂地用砍刀砍了下去。幸亏在邻居家的祖父听到了我的惨叫,冲进家门,及时将我送医,否则我就会因大出血而死。要问我是否痛苦,我倒并不觉得。因为左手的欠缺成了创造故事的出发点。我觉得,你的遭遇也会令你编织出一些故事。我想得没错吧?遭遇过不幸的孩子,必然会试图用某种东西来填补精神上的缺失或心灵上的创伤,一切就从这里开始。所以,欠缺反而成了一件好事。否则,我们就不可能活下来成为大人。你比同龄人看上去成熟,而且对谁都不愿倾诉。迟早有一天,你会说出真相,不,会将它们变为文字。我一直由衷地期待着。”

“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呢?”我喃喃自语。

宫坂指着沙坑旁边的单杠:

“所谓的真相是最难的吧。因为平衡感不好,我玩不了单杠,小时候大家也不让我玩滑梯。于是,我就展开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幻想中的单杠、梦中的秋千和滑梯。它们多半和实际的样子不同,会有些出入。因为你说出了真相后,我又会想象你的想象和真相之间的那道沟壑,这样一来,想象就可以无边无际地延展。所以我想知道真相。”

原来宫坂也是一个欲望充盈的人。我避开水坑,将书包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被雨淋湿的单杠。一股铁锈味儿从鼻尖飘过。

“你这样做,是为了开心?”

宫坂认真地点头。

“当然了。人类要是失去了想象力,会变成什么样呢?更何况,我已经将这种能力扩展了很多。”

“我曾对健治说过,让他去死。这句话,你真的转告给他了吗?”

“转告了呀,但我对你说了谎。我告诉安倍川,你叫他去死之后,他很开心地回答:我会去死的。可是后来,你又改口要他活下去赎罪,他听了很震惊。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该震惊的人是我才对。健治竟然更希望我要他去死。宫坂窥探着我的反应。我昂然抬起头。

“好了,轮到我说了。我觉得,健治拐走年幼的我后,应该向谷田部先生汇报过,说自己捕到了新的猎物。但是,谷田部先生知道这是诱拐,于是责备健治,向他发火:‘你这是严重的犯罪!这件事与我无关,你赶快把孩子送回去!’但健治已经不听谷田部先生的话了。”

说完,我立刻捕捉到宫坂眼中好奇的光芒。

“你是说,安倍川脱离了谷田部先生的束缚?”

“是的。健治在控制阿娜的过程中,对谷田部先生的态度慢慢发生了变化。他发现听谷田部先生的话其实很无趣,并且决定独自占有我。所以,他径自开始饲养我,就像饲养别人不要的小猫或流浪狗。健治知道谷田部先生晚上会偷看,所以只在白天让我脱衣服。健治是在报复谷田部先生。”

“他让你脱衣服了啊。除了这个,他什么也没干吗?”

“他看着我做那种事。仅此而已。他的行为当然让曾经的我厌恶至极,但除此以外,他什么都没做。虽然我挨过打,但晚上他还像同班同学一样,和我一起学习,陪我聊天。”

“你们是好朋友呀。”

宫坂用恶作剧般的眼神望着我,好像在说:你看,果然如此。我早就这么说过!但我并不介意。

“没到好朋友的程度。健治不傻,但他有软弱的地方,显得我很强势。如果我再长大一点儿,或许能让健治对我唯命是从。”

只是,我没能等到那一天。我望着单杠下面深深的积水中树木的倒影。

“唯命是从?真有意思。”宫坂喜不自禁地笑了,“那么,教科书上那个名字——‘太田美智子’——到底是谁写的?是安倍川吧?”

“笔迹不同,多半是那个菲律宾女人写的。”我摇头,“健治会写字。但教科书上的名字和他的字迹不一样。在发现壁橱里的学生书包和教科书时,我害怕极了。不过,后来我开始想象另一个女人以前如何在那里生活,靠想象战胜了恐惧。宫坂先生说得没错,想象会孕育恐惧,也可以战胜恐惧。”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有关案件的真相,你为什么没对任何人说过?成为他人想象的对象,一定令你感到屈辱。对这一点,我也深有感触。我的左手也使我无法逃脱他人的想象。可是,难道我就不能帮助你吗?是什么原因让你对他人如此不信任?”

宫坂的声音中含着愤怒。

“因为宫坂先生也会展开想象吧。”

“说得也对。”宫坂长叹了一口气,随后自嘲地笑了,“你拒绝被人想象。”

“对曾经的我来说,谷田部先生如同神祇。我以为隔壁的人一定会来救我。可后来我发现,谷田部先生竟是健治的共犯,这令我大受刺激。没有人能明白那种如坠深渊的绝望。经历了向他人倾诉也毫无用处的事,任谁都会如此吧?宫坂先生的母亲后来怎么样了呢?”

“她还活着。我们住在一起。母亲每天都在向我道歉。”

宫坂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他的脸融进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母亲马上就要回来了。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又有零星的雨落下。

“我得回去了。”

我拎起地上的书包,宫坂走过来,朝我伸出手,是那只义肢。

“握个手吧,我们这两个说谎的人。”

我吃惊地抬头看着宫坂。他的眼中没有笑意。我攥住了义肢,它已不再温热,还被雨打湿了。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宫坂。

即使我死了,这部书稿也要留在电脑里——我以前这样写过。然而,如今的我无论如何都要写下事情的真相。我今天依然如往常一样,望着二十五年前从本子上撕下的纸屑,读着前几天收到的健治的来信。“我想,我也不会原谅您。”健治,我也不会请求你的原谅。尽管我记录的都是眼睛看到的东西,尽管我以贩卖文字为生,文字无法记录的真相却不停地拍打着我的心门。被唤醒的感情令我无法顺畅地呼吸。

我在这部书稿的开头,写了自己当年和健治的日常生活。我十岁时被健治诱拐,被他殴打、胁迫,然后在他肮脏的屋子里禁闭了一年。健治性情无常,白天凌辱我,夜晚却温柔地向我示好。这些记述都不假,可我不曾详细地写过自己情绪的变化。我与健治之间,渐渐培养起了不同寻常的感情。我要写个清楚明白:我喜欢上了健治。健治去上班的时候,我会焦急地等他回来。和健治一起度过的时光让我开心。如果你们认为,一个十岁的少女和二十五岁的男人之间不可能存在恋情,那就大错特错了。由于被禁锢在密室中,我恋上了健治。我想象假如健治是自己的恋人,日子该多么幸福,并在这样的想象中渐渐将自己封闭在幻梦里。人的心怎会发生这样不可思议的变化呢?从我爱上健治的那个瞬间开始,那个房间就成了专属于我和健治的王国。健治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我,在我耳边低语:

“快点儿长大吧,小美。这样,我们就能成为真正的恋人了。”

可我无法放弃外面的世界。这是一份只能在密室中成长的爱,我却同样渴望着外面的生活。“太田美智子”的存在也令我挣扎于稚嫩的嫉妒之中。我给谷田部先生写信,就是昭然若揭的背叛。健治明明是想保护我不受谷田部先生的伤害的。随后,健治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与我相爱,度过了二十二年有余的牢狱生活。

健治当然不会原谅我。但如今的我也只有拥抱着无法写作的自己,努力活下去。我的想象力看似已经枯竭,其实它深厚无比,超越了我的表达,背叛了我本身。因此,我即使仍旧憧憬那个王国,却再也无法得到它了。我要再写一次:我就算是死,也要将这部书稿留在电脑里,不让任何人看到。这是我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