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叛逆外甥与舅舅的爱恨情仇(18)

魔教前教主沈络七年前便失踪了,至今未找到人影。

也许是死了,也许是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而现在的魔教没了教主,倒是更为猖獗起来,左右护法武功不弱于沈络,想来早就有了夺权的念头,于是利用七年前血洗问剑山庄一事,解决了教主,二人共揽大权。

落霞谷主苏黎早已避世多年,对周围一切不管不问,落霞谷一切事物交由三师打理,好像江湖一切都如此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以及腥风血雨。

夕阳余晖照在丹峰山上,一半暗色,一半火红。

落叶飘零,长风吹拂,被落日染红的发丝透着几分金色的光芒,然而日暮温度低下,这份光也跟着冷清起来,萧索微凉。

长笙下山时,那张俊美白皙的脸上早没了今日赢下所有对手的欣喜之色。

他红唇平静的合成一条直线,面无表情,漆黑双目垂眸静静盯着脚下崎岖的青石板山路,整个人安静如斯,一语不发,好似在思索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唯有在苏黎现身,跟在他身旁时,那少年才终于有了些反应,声音低沉,喃喃唤一声:“云虚师父……”

“怎么心情又不好了?那武林盟主找你何事?”青年挑眉问。

长笙淡淡回应着:“只是询问我和苏黎的关系而已。”

少年早就开始直唤苏黎大名,语气中透漏出来的厌恶毫不掩饰。

苏黎唇角微勾,道:“应是见你使了《天凰真经》才会有此一问,如实相告便好。”

长笙点头:“我说了。”

苏黎忽然伸手一把揪住身边少年柔嫩白皙的脸颊,轻笑着:“那武林盟主又说了什么,才让你刚才还兴冲冲的小脸摆成现在这副愁眉的模样?”

脸颊被人微微揪起,少年脚步一顿,常年练剑的男人指尖有茧,摩擦自己的脸时有种粗糙的磨砂感,长笙怔了怔,心跳蓦地加快,忽有些无所适从地别过头,从苏黎的手中挣脱出来,脸颊微红道:“没有,只是,知道了一些让人不太愉快的东西。”

苏黎道:“说出来,让为师听听?”

长笙抿了抿唇,忽开口问道:“云虚师父,知道魔教教主沈络吗?”

青年道:“自然,七年前带着左右护法血洗问剑山庄,然而紧要关头左右护法弃他离开,沈络被赶来的谷主苏黎打成重伤,仓皇逃走,至此再无音讯,也许死了,也许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伺机报复。”

说到这里,苏黎嗤笑一声:“如果真是后者,那他隐忍七年,也是够厉害。”

长笙道:“和最开始预料的一样,武林盟没有帮我的打算,那位盟主仅仅是口头上关怀了几句,对于我的请求,便再也只字不提。”

苏黎道:“果然如此,虽说一开始就预料到结果,但还是有些失落吧。”

“云虚师父。”少年忽然停住脚步,那双漆黑如墨玉般精致瑰丽的双瞳灼灼盯着身边男人,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想离开落霞谷。”

苏黎微愣,随即笑问:“想好了?”

长笙点头:“想好了,我要跟着云虚师父,待这次弟子大比结束,我就跟你走。”

“跟着我四处流浪,四海为家?”

少年唇角微勾,双目真挚且赤诚:“有云虚师父在的地方,就是家。”

苏黎见此,沉默了片刻后,终是点头道:“……好。”

余晖轻洒,长风拂过,橘色微光落在山间小路那二人的身躯之上,使得这日暮黄昏的悲凉萧瑟,终于多了一分如春的暖意。

*

王洋死后,长笙所住的那间二人房便空出了一张床。

少年回到客栈之后立刻去了厨房准备晚餐,众人见此,顿时心跳如雷!

能够使出《天凰真经》的苏长笙不仅是谷主苏黎的亲外甥,也是落霞谷未来的谷主大人,哪有让谷主亲自下厨给弟子们做饭的?

虽说前两日也做过,但、但那时属于不知情的情况下啊!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又怎敢劳烦他?!

张巧儿面露为难之色,和其他四名弟子面面相觑,都在催促着对方去厨房里把人请出来。

几人不好开口,便将目光纷纷挪向了坐在一旁的陆桉,岂料男人神色如常,丝毫没有难为情,见着弟子们用奇特的目光看自己,陆桉甚至抿了口茶,安抚道:“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依旧把长笙当做普通杂役弟子即可,这也是谷主的意思。”

听陆桉这般说,几人面色才好了一点儿。

张巧儿疑惑地问:“谷主这是想做什么?明明是自己亲外甥,但是这七年来都扔在杂役弟子房里做些下人的工作,甚至都不对其他人说明长笙师弟的身份。”

陆桉道:“兴许是想锻炼他吧,总之谷主的心思,你们就别猜了。”

——毕竟连身为右师的他都猜不透,更别说这些小辈。

*

夜幕来临,晚间的时候忽作狂风,竟是吹来了层层乌云,遮掩住了今晚的星月。

夜间的丹峰山脚灯火通明,除开客栈这一条街外,不远处的树林和山路皆是被浓黑墨色所吞没。

立于林间,若无烛火照明,便是伸手不见五指,阴风徐徐,森然诡谲。

今晚似乎会下雨。

长笙望着窗外天空,恐于林中啤酒小屋会漏雨,影响云虚师父的休息,于是在晚饭过后,他便立刻回了房中,想要看看云虚师父还在不在。

幸运的是,那人还在。

青年坐在窗台边,一边侧目望着窗外灯火映照的小街,一边小酌,似乎心情不错,唇角挂着丝丝笑意。

上半张脸虽被一张面具遮掩,但露出来的唇却因着酒水的滋润,看上去异常红艳。

长笙呆滞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推开半掩着的门,走了进去。

听见开门声,苏黎回头看向进来的少年,笑问道:“吃完饭了?”

长笙点头:“云虚师父呢?”

苏黎道:“刚刚在楼下小摊那里吃了些东西,顺带要了一壶酒。”

他说着将手中小酒壶举起晃了晃,玩笑地问:“要来一口吗?”

前段时间苏黎也偷偷带过一壶酒回落霞谷,那时候青年也是这般打趣长笙,长笙拒绝了,并义正言辞地说:“我还小,云虚师父,至少要及束发之年才能够喝酒。”

苏黎本以为今日那少年也会拒绝,却不料在他问出的下一秒,少年便点头道:“好。”

苏黎:“……你说什么?”

长笙没再回应,关上门,走到窗前,那对漆黑双目盯着青年手中酒壶,而后伸出手,将其拿了过来。

苏黎微微挑眉:“你之前不是说自己还小,要及束发之年才会喝酒吗?”

长笙抿着唇道,紧紧盯着青年唇瓣刚才挨过的壶口位置,声音有些低沉沙哑道:“忽然想尝尝了。”

烈酒入喉,呛辣的少年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

苏黎见此不由好笑,从他手中取回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轻嗤一声道:“得了吧,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喝什么喝?”

长笙的手背轻轻贴着唇,他眼眸微垂,感受到刚才被酒水流淌而过的地方似火燃烧般炙疼,又见苏黎恍若没事人一样一口接着一口,不由蹙眉问道:“云虚师父,都不觉得辣么?”

苏黎摇头:“当然不会,酒这种东西,就是初喝呛辣,再喝酸苦,最后清甜,等你真正懂得了其中滋味,自然会明白它的好。”

长笙抬眸,目光因着那些许酒精的影响,变得有丝丝游移涣散,他注视着青年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在自己碰过那壶口之后,对方似乎就这自己刚才碰过的地方,也灌了两口。

意识到这一点,少年白皙的双颊霎时绯红无比!

磕磕绊绊地,开口道:“云、云虚师父。”

“怎么了?”苏黎语调轻佻。

长笙终于道出此刻来找青年的目的:“今夜狂风大作,无星无月,山间漆黑一片,空气略微潮湿,我想——夜间应是要下雨。”

苏黎挑眉:“所以?”

少年道:“所以,恰好王洋死后,房间里空出了一张床,今夜云虚师父……就留下来吧。”

青年狭长双目微眯,盯着少年绯红的脸色,红唇轻勾,道:“想我留下?”

长笙点头。

苏黎忽然升起几分捉弄心思:“求我。”

长笙:“……”

他看着青年那调笑玩弄的神情,知晓对方又是在逗自己,以往被逗弄,少年都会红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不要这样,云虚师父。”

而苏黎就是喜欢看他这般小大人式的拒绝模样。

所以不仅没有收敛,反是找到机会就会调侃一两句。

但今晚,长笙却破天荒的想要反击。

少年漆黑双目映出对面青年玩笑的神情,忽然伸手扯住苏黎的衣袖,红唇微启,开口道:“求你,云虚师父,今晚,留下来吧。”

苏黎喝酒的手一顿。

玩笑神情中也浮现出几分讶异,忍不住问:“你怎么了?知道我在开玩笑的,拒绝就好了。”

长笙却勾勒起唇,漆黑双目间泛着些许精光,温和笑道:“如果求求云虚师父,云虚师父就能够答应长笙的任何要求,那么开口求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苏黎:“……”

苏黎:“你小子。”

长笙轻笑一声,“我去给云虚师父打热水来,今晚可以好生洗漱一下,睡个安稳觉。”

苏黎没有拒绝,手一挥,驱赶似的说道:“去去去,赶紧的。”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房间。

青年依旧坐在窗台边,垂眸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路人。

忽然,他的目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人。

苏黎翻身立于窗外青瓦之上,抱剑神色略微凝重地盯着楼下小摊处某位衣着朴素的男人。

对方戴着粗布头巾,衣物朴素简单,上面打着两个布丁,佝偻着背,动作迟缓,目光涣散,头发略显凌乱。

看模样长相,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者,然而除此之外,他脖颈之下前胸被衣物遮掩的那块肌肤,却丝毫没有老人该有的皱巴巴之感,反倒是精壮无比。

苏黎站在二楼,对方附身吃东西时衣物恰好前倾,青年才得以窥见其中。

——那应该是个戴着年老人皮面具的家伙。

苏黎脸上也戴着一张普通人的人皮面具。

想要将此面具做到鬼斧神工以假乱真,得找江湖的人工巧匠千面郎君来制作,从他手中出品每一张的面具皆是独一无二,贴合在脸上,除了自身外,旁人再难以撕扯下。

这人是谁?为何要如此装扮出现在这里?

苏黎后退两步,坐回窗台,眼角余光却偷偷在瞥着那家伙。

然而楼下小摊中那人似乎而不是吃素的,即便只是眼角余光,仍旧被对方捕捉到了一丝东西!

苏黎再度看去时,却见那家伙已然消失咋了小摊边,人群中嘈杂混乱,他起身站在青瓦边缘,目光紧紧锁着人群,却怎么也找不到此人踪迹了。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

思索之时,屋中门被一人轻轻推开了。

随即一声疑惑的呼唤传来:“……云虚师父?你在哪里?”

见着屋中没人,长笙心头蓦地升起几分失落。

窗台前本该喝酒的男人没了影子,剑也不在,不知是否离开了。

但下一秒,青年身影出现在了窗外,“回来了?”

苏黎翻身从外面进来,将手中长剑放于桌上,见着少年未来得及收敛起来的失落表情,顿时好笑道:“怎么?以为我走了?”

长笙将水盆放在三脚架上,有些赌气道:“……云虚师父不能走。”

“为何?”

少年拿起盆中帕子,拧干了水,递到苏黎面前道:“因为云虚师父答应我了。”

苏黎接过帕子,在脸上擦拭了几下,玩笑地说:“那我就不能出尔反尔?”

这番玩笑一出口,却听长笙忽然语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强硬地味道说:“不能。”

苏黎顿了顿,看向长笙。

只见面前少年抬眸紧紧注视着自己,漆黑双目倔强又严肃,红唇一张一合,一字一句道:“云虚师父,决不能出尔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