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看见郑耀扬站在张守辉和两个陌生男人旁边,眼睛有些紧张和积郁,这时正专注地盯着我,看我一步步朝他们走近。
直到离众人只有三步之遥,我蓦地听见郑耀扬对着身旁说:「你的提议我考虑一下。」
张守辉冷冷一笑,口头上倒也丝毫不含蓄:「真还走火了你!在这小子面前才会让步,简直匪夷所思。」
「你答应他什么了?」我严肃地看向郑耀扬。
「陈硕!」张守辉很生气地打断我,「这儿还轮不到你来过问我们祖孙间的事,别耍花招,你有几斤几两重我是清楚得很!」
「从这儿放眼望去,我陈硕是排不上号,可我欠任何人,也不欠你张守辉的!你这儿一直记着。」我指指左边的胸口。
我没有看郑耀扬,转身走了,觉得多说无益,也厌倦面对一帮乱七八糟的「债主」解释和说明。手臂突然被追上来的人用力拉住。
「宙风会接受成业的客源。」他镇定地看着我,之后又停顿一下,「你应该清楚张守辉借助成业对宙风开刀会有什么结果,他不会次次手下留情,我只是不想让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你英明,你当然可以做决定,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压抑住情绪:「可别再说是为我,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这么做,从、来、没、有。」
等到张守辉看不顺眼你,再挣扎也是徒劳,我从来没有指望他会放过我,但也不打算坐以待毙,只要他在一天,我和郑耀扬就不得安宁。而现在,他明显看动不了我,就去动宙风,而郑耀扬有义务对宙风负责。
这一次,他相当好脾气,只是淡淡接了句:「GT的人也受邀了。」
「一会儿我再过来。」
我甩开他迅速溶入人群,我需要冷静一下,从头到尾,我跟郑耀扬如此不顾一切,如此藐视背后的惊涛骇浪,以为坚持就可以征服所有阻碍。我从来没有允许自己深想下去,我承认,牺牲很多东西,只为了换取这一段日子的自私的快乐。也——够了,人不可以太贪心。
当晚宴进行到高潮部分,室外的男女全都慢慢转移到二楼大厅,达莫?费斯特神采奕奕地从红毯上走出来,手持特级香槟向众人致谢。
一套虚荣的客套后,大家散开取食,我退到角落独饮,想着刚才的种种。
「希望这样的气氛没有让你感到厌烦?」今天的主角达莫老兄居然走到我旁边来问候我这小人物,这引起了周遭的一阵骚动,大家好感地往这边看过来。
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这个日子还是得给他点儿面子的,悠悠地接茬:「我怎么会感到厌烦?我感到非常荣幸愉快。」
达莫往周围不经意地看了看,随口道:「你的那位朋友呢?」
「他应该在附近,我们走散了。」
「呵呵,你可真会说笑。」
达莫摇摇头,有些遗憾的样子,然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颗子弹猛地贯穿达莫的身体,胸腔在瞬间被喷出的液体染红了,一声女人的尖叫,一阵纷乱的脚步和惊恐的推搡,整个会场全都动起来,恐怖整个化开来。
我本能地去接住达莫后倾的身体,半跪在地上,他的血沾染了我的礼服前襟,他痛苦地呻吟着,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我皱着眉低吼:「你可以撑得住,别昏过去。」那一枪还不及要害。
「把手举起来。」一支冰凉的铁器抵在我的后脑,心头一惊,将达莫放平在地上,缓缓举手站起身。
大厅的各路通道已被这帮亡命之徒封锁,他们一行大概有十数人,非常有组织,从屋顶上下来,身手极之专业,整个行动做足计划,有几个是刚才混进来的,被恐怖分子盯上了这个死角,真他妈倒霉。因为场内保镖没有武器,主人被胁持,场外的人又不敢贸贸然冲进来,两方僵持着,警力也不够用,那帮人有直升机。怪只怪达莫太自信,他以为没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触他霉头。
所有的人都被迫蹲在原地,这时,为首的蒙面人开口道:「生日宴会,嗯?要是你们有谁不老实,那今天就是忌日了。现在,你们每个人将身上的手饰取下来,不要有遗漏,不准耍手段。快动手吧,兄弟们讲求速战速决!」
一帮富豪此刻显得如此可怜可悲,我不禁想起香港约翰吴的电影,可这是现实,没那么可笑。我的眼神在人群中迅速搜索着,我希望能确认郑耀扬的位置,也希望他被张守辉他们带走了,根本没有进这大厅。
当地上的人一个个将饰物往歹徒的口袋里装,那个嗜血的头头又开始发作了:「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调剂一下紧张的气氛。」他走到我面前,狠狠地笑了笑,「小子,你不会知道我有多讨厌东方人。我的枪里还剩两发子弹,全凭你运气了,你可以收也可以拒绝,上帝会告诉你怎么做。在这儿不多放点血,我事后肯定会很后悔。」
他的枪直抵到我的脖子,我的眼角扫到兰迪默,他向前倾了倾,终究还是忍住了,可此刻他的眼神幽深肃穆,我从来没有见过兰边默的眼睛也能散发如此的热度,简直要将人烧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名字在盘旋,盘旋。郑耀扬,郑耀扬,郑耀扬……
——「别动他,我来陪你玩这个游戏!」
这个声音并没有能拯救我,反而使我体内的血液迅速冰冻凝结,整颗心往黑暗里沉。我条件反射似地悲愤地喊过去,像只负伤的野兽一般:「不——你他妈给我闪开!你他妈的……」
「陈硕你闭嘴!」郑耀扬生生地截断我的话,迎视那蒙面男人,「在这儿你玩谁不是玩,你想玩个过瘾,我可以奉陪,但不要对其他人下手。你的目的是劫财,犯不著与这帮有头有脸的人结怨。」他的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只是时机不对,他大概也是被惹毛豁出去了,这是我最怕看到的情形。
「不要动别人还是不要动这小子?我精心布局拿下这帮没用的人,还会怕结怨吗?」那疯狂的男人扬起一抹阴狠的笑,大声道,「不过你真是带种,也──真有趣,老子很久没这麽兴奋了,既然你这麽捧场要跟我玩命,无论如何我也要成全你。没武器是吧?没事,我给你家夥。」
说著,这匪徒果真把手里抵著我脑袋的枪丢过去给郑耀扬,在这之前,他又从膛口取出一颗子弹,全场人都摒住呼吸,可仍不敢停下手里的动作,拼命取下身上的珠宝饰物依次丢到场中几个黑衣人的大口径布袋里,这时另几个把风的匪徒已调整好了枪口,一致对准郑耀扬,以防他反击。
匪头开始宣布游戏规则:「里面只有一粒子弹,由你来射击,三枪後他死不了,你和他就赢。头、心脏、腹部依次来,不准放水!如果发现你有小动作,我的兄弟们会一枪解决你,当然,如果企图弃权,你的朋友照样活不成,想好了吗?」
看来这是个十足的狂人,场面完全失控。这一次,我和郑耀扬是注定难逃一劫。
「不,郑!」居然是兰迪默首先喊出来,「不要冒险!」
「又有一个英雄出场,都不要命了麽?」听头儿这麽说,站在兰迪默不远处的一个黑衣人就向他走过去,用枪柄狠狠给了他面门一记,他闷哼著坐倒在地,嘴角磕出血来。
我很意外,兰迪默会突然跳出来,我以为他绝对不会关心我的安危,也许是担心莉蒂亚的质问。
苦笑了一下说:「我的运气一向不坏,记住,我和你都不能这麽容易就挂了。」也不知为什麽,我渐渐镇定下来,突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竟然还觉得能死在郑耀扬手里,此生也可草率了结。
「你真这麽想?」他的目光能燃出火来,他热切地盯著我。
我从来没有和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危急关头如此默契地对望过,露骨、狂放、充满力量。
「我不会让你死的,陈硕。」像是一句承诺。
「我知道。」
就在这时,我的头部突然遭到身後人的重击,眼前黑了一黑,血从额头慢慢流下来,我忍著痛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模糊中,我看见郑耀扬一脸深沈地注视著我。
匪头继续发话:「不必述旧了,我只给你们一分锺的时间。」
我看著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我想一直看著他,看他扳动扳机结束一切,我全盘领受,不管心里有多麽不甘多麽遗憾。
「我没有想到我会有一天用枪指著你的头。」冲我低低说了句,然後──他坚决地举起了枪。
我不知道他当时是种什麽样的心情,可我清楚,如果立场颠倒,我也会举起枪对著他,不是为偷生,而是为生机,我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知道危险只有「面对」一条路可走,别无他法。
我想上百的警力已经在路上了,歹徒们也有了撤退的意思,但我们这场戏却不得不配合著演完它,现在我和耀扬根本没有逞英雄的机会,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一切都不是问题,宁愿血染杀场,也不会有让自己有受辱的机会,但这一次不同,那麽多人蹲在地上,不能装作不知道。
「来吧。」我说。
犹豫只有半秒锺,扳机扣下,啪,全场一惊──并没有子弹飞出。我看见郑耀扬轻一口气,额头也渗出汗来,而我的心也在狂跳著。
「狗屎运。」匪头不快地咒骂,「继续,别记错位置,这回是心脏。」
郑耀扬又抬起手来第二次扣下扳机,一声巨响!当我意识到自己没有赌赢时,整个人已经缓缓软下来,跪在地上却不肯倒下去,右手轻轻捂住胸口。很奇怪,我的神智很清醒,可身上的痛却使我浑身一阵阵痉挛,胸口的抽搐使我的意志力在瞬间消弥,终於,开始蒙胧,周围的一切都渐渐离我远去,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样平静地去死,我抬头望见郑耀扬的眼睛──完全狂乱了。
「小子!」匪头冷笑一声,随手命手下拉了几位重要宾客做人质,纷纷撤退,绝对训练有素,「只能说,你朋友今天的运气太背了。」
我再也撑不住,和达莫一样,倒在凉冷的地板上,这一次,郑耀扬没有呼喊,只是沈默著看著我倒下,我不想死,因为这样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郑耀扬,虽然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但你知道──我爱你,一直都是。
直到我的上半身被人一瞬间托起拥入怀中,胸口被扯得撕心裂肺地痛,我的意识才重新回来,没有力气开口,甚至不能睁眼,但我知道我还能呼吸。
「陈硕,陈硕……」温热的气息包围我的口唇,我更痛了,不是胸口,而是包裹在胸口里的那颗心,「你别这样,不许离开我,不许……」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这场游戏玩得太烂,连老天都不眷顾我们,还有後来吗?还有麽?!我很痛,郑耀扬,别把我抱得那麽紧,我快撑不下去了,你要疯了我也要疯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一个下午,那天有阳光纷纷从窗户外扑进来卧在床尾。我的眼皮很重,头痛欲裂,一时半会儿居然想不起之前发生过什麽。缓缓动了动手指,想出声,但嗓子发不出响声,只得呆呆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来,我中枪了。可为什麽又活过来?我的心脏应该有了一个孔,血从里面无休止地流出来,可我怎麽还能醒来?多麽不合逻辑。
门!地一声被人推开,白褂医生走进来,看见我睁著眼睛,欣喜异常地上前来招呼:「感觉怎麽样?早过了危险期,可就是一直不醒。」
稍稍点一下头,疲倦感阵阵袭来,我轻轻闭上眼。晚上,兰迪默竟然来了,我也能开口说两句了:「人……逮著了吗?」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麽:「警方全力追击,死了一半逃了一半,一个人质下落不明。」
「Shit!」
「精神不错嘛,还有力气骂人。」他调侃我了一句,又接下去,「中欧一群亡命之徒干的,跟个黑手党组织有关联,主要是会场出内鬼,事先布了局,钻了保卫系统的空子,一帮欧洲大人物跟串著链子的猴子似地任人耍,不过,消息全面封锁,多少挽回了些面子。达莫也是,以为自己够谨慎,哼,这回得了教训,不过命是拣回来了。还有你,这一枪都没能解决你,真是让人敬佩。」
语气虽损,但我头一次没感觉到他的恶意。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说:「是他──打偏了。」
兰迪默走过来,站在床头俯视我,闲闲道:「他以为子弹不会飞出去,他太自信了。」
「我躺了……多久?」
「最好还是别知道,否则会受刺激。」他笑得有些诡异,「GT,今早我居然收到GT的律师信,刚听说你醒了,所以专程来提示你,可得竖著从这儿走出去才有机会动我。」他停一停又说,「那个郑,已经走了。」
我的胸口狠狠一抽,深深吸了口空气:「什麽时候?」
「在得知你脱离危险期之後,他是个聪明人,你们都想保全对方,结果却换来最坏的一种。」
「行了……你出去,让我安静会儿。」
「愤怒的公牛,嗯?」他的嘲笑首次有了些温度,慢慢往外走,当他跨出门廊的一刹那却回头留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那天,他当众吻了你,希望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还有,莉蒂亚并不知道你受伤的事,希望以後她也不知道。」
郑耀扬终於能给自己一项理由,来提前结束我们这段致命的关系,无论我给自己提供过多少借口,都不能改变尴尬的局面,我们不被祝福,这是事实。况且他是郑耀扬,有自己的帝国和人生,而我陈硕,不羁成性的一匹野马,我们两个大男人维系一生的机率是多少,我全然不敢估算,相信他也是。
如果他真的不顾一切地投入了,在那一枪直接击中我胸口的瞬间,他又是如何来承受这样的伤痛的?我又如何能重新若无其事地面对他?我清晰地记得,他举起枪的动作如此决绝,那一刻,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杀机。这是只有我们之间才能感知的阴暗面,他一直想杀我,就想我一直想毁了他一样,自从我们彼此爱上了之後,我们无时无刻不在震惊和矛盾之中,不管怎样忽略周围的事物和利害关系,都不能永远做到熟视无睹。所以,在潜意识里我们一直想摆脱对方,但谁都不肯走出第一步,因为很难,简直无法控制。
我和他之间似乎一直被命运的缆绳牵制著,周边从来都是危机四伏,而这一次,火势蔓延到浑身上下,彼此都烧得体无完肤。
我开始对一切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恢复以往的状态,恢复未认识郑耀扬之前的状态。或许那也算是一种默契,我们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没有相互打扰,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我以为我们真的就这样断了,像没有认识过一样。真的燃尽了麽?我无数次问自己。
当我可以下地走动,大致恢复原气後,我开始规划,是重新回法国郊外的房子,还是另找地方。当然,要在与费斯特家谈判妥当之後。
在我以为不该再见到他时,他却出现了,而且我仍没有离开病房。
「陈硕。」
当四目相交,我的心首次出现停摆,原来还没有复原,心脏边上那道口子,不可能轻易愈合。
「躲到爪哇去了?」我首先淡讽,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边上推开窗户,吸了口新鲜空气,「没有必要郑耀扬,完全不必再来慰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形象却并不落魄:「陈硕,这一次我承认自己输,我把你输了。」
「那只是一场无意思的赌局。可你为什麽要跟那个疯子玩?我有让你救吗?」我的语气云淡风清。
「可我差点杀了你!」他低吼,「陈硕,当看见我的子弹穿透你的胸膛,我就意识到,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在听他说完这番话时,我并不知道,郑耀扬当时正面临著怎样的局面,如果我知道,或许我的回答不会那样坚决如铁。
「你的答案很精彩。」我转身看著他,「我也累了,没有多余力气再来应付你的那套理论,你可想好了,我一走就永不会回头,这你应该清楚。还需要再确认一次吗?」我向他走过去,一把扯过他的衣领,狠狠地吻上去……
窒息般的长吻,唇舌深深缠绕著他的,无尽的潮热和动情,经过这段日子,好容易冷静下来心又被随意地撩拨起来,我们彼此难耐地磨擦,身体渐渐向洁白的床单倾斜,当他的手来到我後腰扯起我的衣物……突然,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似乎意识到场合的问题和来此的目的,於是停下来。
瞪大眼睛急喘著,用近乎粗鲁的露骨的眼神盯著他的脸:「干嘛停?」接著还单手用劲推了他一把,他索性坐到床头的柜子上。
「我们需要谈谈,陈硕。」
「那就谈,我奉陪。」我恼火,语气很不好,「你找我不是为了跟我亲热吗?要不是,你又为什麽还回来招我?!啊对,谈感情是吧?我跟你的感情就有这麽不堪一击麽?」我重重拍了床板一下,「我发现你跟我之间,根本就是在彼此牵绊。到最後,是你给的我这一枪,你他妈又不负责了你!两个月连个消息都没有,你当我陈硕是什麽?!」
他猛地站起来,像被人踩著尾巴似地冲我吼:「你以为我想送你一枪?你以为我撞邪似地把心扑你身上是吃饱了撑著?你以为我跟谁都谈感情?你也太把我郑耀扬看扁了。我知道你陈硕是什麽样的人,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要小心你,不要碰你,可结果还是出界爆棚……」
我站起来与他对侍,狠狠顶回去:「你意思是说我勾引的你?你是这意思吧?我告诉你,你不要再见我,可以,简单得很!只要你跟我打个招呼说一句:陈硕,你给我滚蛋。我立即走,绝对不会绑著你郑耀扬一生一世,你放心。」
我不知道为什麽要说这些,我也不知道我为什麽会越说越激动,最後,甚至声音都有些哽咽。我想起,就是当年被黑街的混混打到几星期下不了地,我也没有过想哭的冲动,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世界的温度,自从遇上郑耀扬,一切都乱了。
「陈硕,你别又说混帐话,这一枪打在你胸口,我比你痛!」他拍拍自己胸口,「我就是不想再让你受这种无畏的伤,我不想!不想再害你!我们不该就这麽耗下去,你跟我就好像是对方的死穴,只要别人轻轻一击,弱点就暴露无疑,可是事实上,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们不可能为对方违反本性,为对方全权妥协托付,因为我们都是──」
「男人。我知道,这不用你提醒。」我接下话,「你是不是在问自己,我陈硕有什麽东西吸引你这麽长时间的?我也问过自己,甚至也不知道为什麽会跟你牵扯这麽久,头一次跟个傻子似地跟著一个人的步调走,我简直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今天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亮底牌?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们完了!」
「陈硕,跟我回香港。」他居然文不对题地跟我来了这麽一句。
我怔了两三秒锺反应过来,我用力抓住他的领口:「你信不信我揍你?」
「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跟不跟我回香港?」
「你凭什麽这麽要求我?」我挑眉逼视他,要知道,他从来不强行命令我,一向随我自愿,因为那不是郑耀扬的风格,特别是对我。
他抬手指著我,口气变得很硬:「凭你是我郑耀扬喜欢的人,凭我不知好歹地想把你留在身边,凭我有承诺在先,可是我不能老是跟在你陈硕屁股後头看你的心情和目的满世界转悠,我没有你潇洒,我没有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行,对待感情我也没有你无所谓!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满意麽,啊?」
我突然泄气,手劲放松了。原来,原来我让他觉得吃尽苦头。
「郑耀扬,你大可以大步走你的,把我甩开,我碍不著你什麽事……」
他恶狠狠打断我:「你信不信我会先揍你?」
我迎视他深邃激狂、暗潮汹涌的眼睛:「我不信你会对一个尚在康复期的病患出手。」
「哪个病患有你这麽嚣张的?你这种人上哪儿都得被人一股脑儿打压,我看你根本就是欠修理!」他的语气很严肃,表情却放松了些。
我们有仇似地对望著,但在彼此眼中却找不到恨意,最後我说:「想去香港的时候我自然会去。」
就在这时,郑耀扬上前半步,搂住我的脖子,手臂很有力但动作很轻柔,我暗暗一惊,有点儿不适应这类突如其来的温和的拥抱,好像不似郑耀扬……我的心瞬间被什麽东西灌满,涨鼓鼓的,其实那感觉并不大好受。
他放开我,扯了下嘴角,很轻很淡,也许那根本也算不上笑,然而後来他的一个动作又有点使我意外,他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衣领,胸口的皮肤露出来,纱布下面隐藏著伤口。
「怎麽还包著?」像是随口问道。
「上个月伤口受感染。」
「什麽?」他的目光沈了沈,「现在呢?」
「没事。」
「什麽时候能出院?」
「再两个礼拜。」
「GT的人和你接过头了吧,谈得怎样?」
「已经和费斯特达成初步协议。」
他点了下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转身往外走,我冲他不高不低地喊了声:「喂。」
他居然没理会我,边关门边说道:「你别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我今天说太多话了。」
门已经合上。
结果到三星期後一个清晨,我才被医院批准「刑满释放」,多少日子没有放松筋骨了,浑身几乎生出虫来,整个人憋得气闷,我只想尽快离开。人一踏出病号房门,就被兰迪默派来监视我的两个保镖拦住。
「陈先生,由我们送你回别墅休息吧。」
毫无转圜余地,我的情绪自郑耀扬走之後,一直比较低落,也没意思跟他们瞎耗时间,点一下头就坐上了他们的车。
经过这生死一劫後,兰迪默对我的态度似乎有所改进,言语中多了几分调侃,少了几分阴狠,彼此也不像以往那样互看不顺眼,当然,要真和他亲近起来,却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双方的立场和身份始终在产生不可磨合的分歧。我想与莉蒂亚仔细谈谈,但时机尚未成熟。
「你明明人躺在医院,还能把费斯特家搅得不安宁,我不得不佩服你了,本。」
我知道费家最近被那帮GT的「铁塔奇兵」跟得很紧,把兰迪默搞得火了。
看我轻笑一下,首次未和他对著干,他倒觉得没劲了:「费斯特的确值得你动用GT,不过别玩出火来,我警告你。」
「达莫上个月就出院了,他欠下我一次人情,不会再为难我。现在,不肯容忍我的,就是你了,兰迪默。」我缓缓道出事实。
他看著我摇了摇头:「你的举动时常令我感到吃惊,还有那个郑,是什麽让他甘愿花重金雇下GT的人替你出头?又是什麽让你甘愿接下他一颗子弹?虽然久没露面,却他仍在为你支付GT的高额费用,这些都令人费解。啧,他在香港的公司不是起内讧了麽?你怎麽好像毫不关心?」
「内讧?」我开始不安,又想起什麽,「你居然派人去查他?」
「不查,可能麽?我一直以为你对你的朋友无所不知,我现在替你打探到这一内幕,你应该为此感激我才对。成业集团也在插手了,你朋友郑的公司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不保。」他语气淡淡。
我心里一阵骚乱,口上只道:「郑耀扬没这麽容易垮!」
他竟然什麽都没说,什麽都没透露,这算什麽?!善意的隐瞒?屁,郑耀扬始终没想把我这个人溶入他的真实当中去,无论身体亲密到何种程度,精神上终究无法融合无间。难道我们真就永远是两个不可相溶的个体,担负著不同的人生轨迹?
兰迪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听你用这种语气对一个人表示信任,还是头一次。」
「我也可以信任你,只可惜,我们一开始就不站在同一条道上,你是贵族,我是贫民。」
「你这笑话可不好笑。」
「现在的笑话有几个好笑的?」我走上前去对著他,「兰迪默,我明天就要出发去香港,你别找人拦我,我不是你的犯人,也不是你的亲戚。」
「是我的错觉吗?你对那个郑,或者说你们对彼此……你明白我的意思,这样下去好像──很危险。」他的表情淡漠但言语锋利,「如果你们是那种关系,我可以随时找到适当的理由把GT的人都全数挡回去,你赢不了监护权。」
「我是哪类人,不劳你费心。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对我很特别,你要把什麽事都搅到一个池子里,我也奉陪,有什麽问题尽管冲我来,不必拐弯抹角。」话说得很满,也没留下余地。
兰迪默用那双翡翠色的玻璃眼睛盯了我一会儿,然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著一袋行李就登机出发,没想到无论多少次本能地想要抗拒这个城市,双脚仍一次次地自觉踩上来。一下飞机,不顾疲劳,直接去了风运酒廊。
凌晨时分酒廊气氛正火,调酒师阿明没在吧台上,「冰魄」也不知是否还在继续供应。我把行李往角落一扔,就进去找波地。
人在,波地一看见我就嚷嚷起来:「嘿!天哪,陈硕,居然是陈硕。怎麽回来了?没事先通知大家啊,这可是你的不对喽,跟郑哥联络过没?」
我只管问自己的:「波地,我就问你个事,宙风出状况了没?」
他表情瞬间凝重起来:「你闻风过来的?」看来真有事,他看我点头就接著讲,「财务出大漏洞,被人挪走大笔资金,董事局也出若干内鬼,有人被收买挖角,一时间公司内部分了派系,搞得郑哥要大刀阔斧肃清浊流。」
我追问:「查出有哪些人在捣鬼了麽?给出这麽一脚,够毒的啊!」
波地低头沈默会儿,吐同三个字:「张冀云。」
我整颗心抖了抖,低咒:「妈的。」转身往外去,波地也没能叫住我。
当我站在熟悉的丽月宫十楼走廊,从兜里掏出那把一直放在身边的305套间钥匙,深深呼吸後,开了房门进去。我不想住酒店,所以首先想到这儿。
我开了客厅的灯,把行李袋随手丢在地上,坐到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感觉头痛眼涩,所以又站起来提起手袋往卧室去,可一打开卧室门,我就愣住了──昏黄的灯光下,床上已有一男一女,赤裸的,那一具完美的身体配上不耐的厌恶的一个回头,极有震慑力,与我的眼睛撞个正著,他和我同时怔了怔──
「陈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