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白天搞得昏天暗地的,结果就重新回到床上再躺半日,郑耀扬因为时差缘故,再加上後来的一番大战,体力不支,直睡到下午黄昏时分才醒过来。等我进房间将自制的煎蛋三明治递到他面前时,他睁开尚朦胧的眼,一脸吃惊。

「什麽时候学会服务人了?」

「你不要?」我缩回手,直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边咀嚼边自夸,「还不赖,我只有做这个是好的。」

他笑:「你不觉得这样从一个饥饿人士嘴里夺取口粮很不人道?」

我重重坐在他身边,一把搂过他脖子,将缺角的三明治送到他嘴边:「还你人道。」

他的眼睛此刻恢复平时的清明幽深,赤裸裸地投向我:「难道没有其他可补偿的?」

「没有。」我将身子探过去,在他唇上吸了一口,迅速撤离现场,边走边回身发指示令,「吃了它,然後跟我去兜风,我人在车库,你一会儿下来。」

「这个可不够我吃。」他老兄还有意见。

「你现在是在法国,饿不著你。」我笑著出去。

如果那天我愿意给郑耀扬多两块三明治,说不定我们就不会去巴黎市中心的星级餐厅吃一顿劳神子的晚餐,而世上的事情就有这麽巧,我们迎面遇上了一个麻烦的旧识。

他居然朝我们这桌走过来:「看来我要收回先前的话了,我说我们没缘份成为一家人,说你不配进入费斯特家,我想应该收回。呵,没想到在巴黎也能够遇上你──和你的朋友,你们似乎非常自在。」兰迪默的刻薄仍没有丝毫收敛的迹象,翠绿的玻璃眼球倒微微有了些情绪,不过那情绪都是冲著我来的,「开上好的香槟,我请。」

「不必,这里不是纽约,由你来尽地主之谊似乎说不过去。」郑耀扬冷静地开口,不客气也不失礼。

兰迪默未动声色,微微将目光在我与郑耀扬之间徘徊片刻,最後对我说:「忘了恭喜你,你快做父亲了,但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太高兴。」

我和郑耀扬迅速在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将手头的刀叉握紧了几分,尽量保持镇定,按捺住:「你这是什麽意思?」

「莉蒂亚在最後一刻改变了主意。」他将手撑在我们的桌子上,架势有些危险地逼近我,「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吗?」

我辜负了她,可她对我义无反顾,即使她说过「没有爱的生命无意义」这样的话,但她还是成全了自己。

「你们会如何对她?」我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瞪著他。

费斯特家训练有素的保镖包围过来,却被兰迪默抬手阻止。

「你以为我会不善待自己的妹妹?那孩子是她的,一个人的,她不允许任何人过问,任何人非议,她就是这麽待你的!」他一把纠住我领口,兰迪默极少这样失态,「在你决定放弃莉蒂亚之後,你已经放弃了关於她的一切,包括孩子。」

是的,自懂事起,我便孑然一身,一直以来,我不想连累谁,不愿羁绊谁,孩子,那样珍贵的生命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

兰迪默重重推开我,没有再说什麽,带著人马离开了。

我此时非常迷茫和颓丧,静静立在原地,然後有一只手沈甸甸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将我飘乎的心渐渐放回到胸腔,我又坐下来。

「你打算怎麽做,陈硕?」他问得很直接,我与他之间也不再需要拐弯抹角。

「我可没有办法装作不知道。」

「我必须提醒你,现如今,费斯特家不缺少任何你能给得起的东西。」

我知道郑耀扬说的是大实话,但我还是愤怒了,也许是激动:「那你告诉我,我这多余人再做什麽才可以换来皆大欢喜的结局?就因为你不是当事人,你就有权利说这种混帐话?!」

「陈硕,你这他妈叫做不识好歹!」他也火大了,「你以为我喜欢管人家这档子闲事?现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是你,我才过问的,要是觉得我戳你脊梁骨,你大可以自己决断!」

我深呼吸:「希望我很快知道我还能做什麽。」

常因为彼此观点相左或是意见不和而发生崩盘,我不想再那样,我想无论如何与郑耀扬沟通时都必须换一种方式了,再不能如此执著地坏下去。

「你会知道的,你一向很清楚自己的每一步。」他也压抑住了。

我叹道:「实际上,我不是太清楚,如果真的清楚,很多事从一开始我就根本不会去做。」

「也包括认识我?」

「不,这不在此列。」认识他,我并没有要求把时间要回,错过郑耀扬,就错过自己,我现在可以这样说。

这顿饭吃得十分扫兴,我们直接驱车回了家,并无心情在外逗留。

回去後,我一下坐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在想,以往是不是把事情做得太绝,所以招致这样那样无休止的寻衅。」

郑耀扬坐到我旁边:「如今的状况还真多。」

「难道就不能一一解决?」

他很认真地问我:「你说是解决那些人呢,还是解决那些问题?」

我瞥了他一眼:「我不像你想的那样冷血。」

他突然又哼哼笑了,伸手揽住我的脖子:「如果没有我,你的麻烦可能不会这麽频繁。」

「你内疚?」

「不。」

轮到我叹笑。

他手臂一个用力,我上半身整个倾向他,压在他胸口:「陈硕,我们之间的和平周期有多长?」此时,他俯视我,霸道也困惑的眼神让我无所遁形。

「三个星期?你……」我避开他的视线,淡笑道。其他话音未落时,他已经低头封住了我的嘴。

我知道他对我的答案是不满意的,我又何尝满足了?经历那麽多,伤害那麽多,击退那麽多,但那些看不见的障碍仍潜藏著,只不过我跟郑耀扬都是行动派,一向认为没有什麽可以阻挡我们。

我本来想说一年、三年、五年或更久,但我说了「三个星期」,因为我和他是男人,我和他特有的相处方式,外人绝对难以想象。可外表再强悍,内心还是会想需索一些奢侈的东西,比如依赖、信任、默契、重视,以前我不在乎这些,是因为不在乎某个人,现在我在乎郑耀扬的想法,可我们又都没有把握可以确定对方是否真能与自己一生相系,因为我们同样野性不羁。

有时我会怕自己这种反常的热情所带来的严重後果,郑耀扬也怕自己有朝一日燃到尽以後会做出什麽惊人之举,我们倚靠对方的能量呼吸运作,也抗拒对方的毁灭性的赐予。

记得之後,我边喘边问了一句一想起就觉得相当愚蠢的话:「你难道永远不结婚?永远在我这个大男人身边耗费你的精力和感情?」

他的回答倒也是一绝:「彼此彼此。」

「郑耀扬,你不是个正常人。」

「说你不会离开我,说。」他不理我,突然执拗起来。

我讲给他听也是讲给自己听:「我不离开你。」

双方的不确定使我们更加谨慎,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所致,而是经过两人的深思熟虑。

「费斯特呢?你不可能不闻不问。」

话题终於转回来了,我坐起来:「我需要想想。」

「陈硕,你从来不会把‘想’挂在嘴边,你一向要行动便行动。」

我有些吃惊:「你这话──有什麽涵义?」

「意思很明白,你是孩子的父亲,他们无权干涉你的权利。」

「你让我去争夺监护权?」

「如果那个莉蒂亚同意与你共同抚养的话,可以。」

我笑著摇头:「我没想到你会这麽讲。」

「你认为我该不高兴?陈硕,看来你还没有能足够了解我。」他站起来去倒红酒,「还有,我还可以帮你找个全世界最狡滑的律师。」

「那费用可不会便宜。」我也不得不笑了,「费斯特家不会善罢甘休。」

「你是说那个兰迪默?」郑耀扬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看著我,「你看不出他对自己妹妹非常用感情?别跟他硬碰硬就行,你并没有处於劣势。」

我朝他走过去,劫走他的酒杯:「你是赞美费斯特家族处理纠纷比较文明友善?」

「可以这麽说,那小子对你印象不坏。」

「你说谁?你说──兰迪默?」我大笑,「郑耀扬,你的幽默感与日俱增。」

「不必草率地夸奖我,我不过说了实话。」

我来了兴致,拉他贴近自己:「你说清楚,你觉得我有几成胜算?」

「六七成吧。」

「为什麽你这样肯定?」

「因为没有几个人可以忽视你,陈硕,我这是在肯定你。」

我干笑:「我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不必草率夸奖我。」

第二天,我们去了游泳馆。明超让小朋友组成啦啦队助威,我换上泳裤,看见郑耀扬已经在泳池边做热身,他一身漂亮的肌肉吸引了外场的女人们,我笑著走上去。

「你晒黑了不少。」郑耀扬看见我笑道,「技术想必略有提高,可我今天一定要赢你。」

「别低估对手,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我跟他调侃。

「为什麽天天来游泳?」

「因为一下水,我就能忘记一切。」两人站上出发台。

「这一次你记清楚,是我郑耀扬跟你一块下去的,你可别忘记我。」他笑著,与我双双鱼跃而入,开始了四百米的自由泳。

耳朵是哗哗的水声,可我没有听见孩子们的叫嚷,我伸展著身体,与他齐平快速地前进,等转身时,我的血沸腾了。几乎是同时,我们抵达触摸板──水面上响起一阵阵掌声。

「谁赢?」他喊过来,游进我的跑道搂住我。

「你赢,成绩不错。」我轻轻拥抱了他一下,以示祝贺。

「有没有奖励?」

「有,回去的时候由你来开车。」

「陈硕,你这家夥耍赖功夫倒是越来越好。」他笑著将水泼到我脸上。

我爬上岸,明超像个小大人似地捧着毛巾来给我擦头发,章慧走过来递上饮料:「哇噢,超级运动健将!你们联合起来,绝对打遍天下无敌手,不枉我特地跑来助兴。」她用眼神示意我们看周围,原来已有一帮子年轻人圈着泳池满目崇拜议论纷纷。

我往休息区刚走几步就被郑耀扬一把扯住,他扬了扬嘴角,目光如炬地投向大后方:「陈硕,看来有人找。」

我一个转身,就看见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走近。

「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我保持风度,站在原地等着那伙人来轰。

突然,为首的那人抬手示意手下在百米处停住,只他一个向我靠近,这人长相像是英国人。他驻足后微微颔首:「陈先生,我代表费斯特家邀请您前去作客。」

这句话似乎是老费家的传统开场白,不过现在派了个文明人,素质比上回那批打手好多了。「你确定这回的性质不是绑架?」我戏问。

他面色一冷,但仍维持着严肃的面部表情,镇定地说:「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这次是费斯特先生亲自邀请您过去,诚意可表。」

英国人,无疑。我点头,已经知道他们的来意,我也学他咬文嚼字:「我的朋友可否同往?」

「费斯特先生只邀请您一人。」

郑耀扬这时上前来,一拍我肩膀,笃定地说道:「我随后就来,到那儿,给我来个电话,三天,我作个安排。」

「好,你可别掉队。」我哼哼一笑。

「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弄得好像头天认识我似的?」他转身边走边用中文说,「昨天不是说好了么?我给你出钱出人出力。」

「简直是两肋插刀啊。」

那外国男人看着我们两淡定闲谈,非常诧异。

「我去穿身衣服,一会直接就跟你们走,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你们在泳馆门口等我,放心,跑不了。」

他困惑地看看我,倒也没拦我,于是就先跟郑耀扬回更衣室。

正在换上衣,郑耀扬突然从背后拥住我,把头搁在我肩上低声问:「陈硕?」

「想说什么?」我也维持着这姿势没有动。

「要跟你独处一会儿不被人打扰,怎么就会这么困难?你说我们是不是真有点儿冲。」

「有失落感?」我低笑,其实我也想过这问题。

他接了句:「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抬起手臂抚了抚他湿漉漉的头发:「喂,那句古话怎么讲的?风萧萧兮……」

「你别他妈跟我闹,就你那点中文水平还好意思现!」他笑骂,「门口那帮小子正磨刀嚯嚯等着逮你回去邀功呢。」

「怕他们对我不利?」

他语调有些降温:「不怕,是怕你从此认祖归宗乐不思蜀了。」

「呵,我陈硕在你眼里就这么掉分?看好,不会让你打水漂,等着给我找个好律师吧。」我的确是知道他的意思的,他和我不想失去那些用高昂代价交换来的宝贵东西,不想我们的关系再次落回原点,我们已经开始试着全心信赖对方。

这会儿他放开手,恶狠狠地盯着我:「你要是食言,可别怪我闯进他们老巢去要人!」

「我再要惹毛你,还不把自己烤焦了。」

「焦了更好,越抹得黑越不怕你跑了。」他玩笑似地重重将我推倒在衣柜上,「陈硕,说你爱我,再说一次。」又来这招!

胳膊被制住,胸口贴着冰凉的铁门,我回头轻嚷:「你他妈又发什么神经?」

「陈硕,遇上你,没病也变有病。」

「损我是不是觉得特别爽?」

他笑了一下,把头埋进我的颈肩,轻轻啃咬,双臂围住我的身体越收越紧,他的嘴唇往上在我的耳根处徘徊,掀起一层不小的浪。

为了防止在游泳馆乱了心性,连忙开口阻止他:「这儿是公众场合,你别太过分。」

「过分?有么?」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热气吹入我的耳膜,性感而充满挑衅,「陈硕,我警告你,不管你人到哪里,都别妄想跳脱我郑耀扬的视线,还是那句话:我一直盯着你呢。」

我的嘴角翘起来,笑道:「你可别在我面前充大佬,我不吃这套。」

「陈硕,看来得拿条链子把你锁起来。」

我抬起手肘往后猛击,他沉沉吸口气,脚步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我回身指指他:「废话少说,只要你不食言,我就等着看你怎么攻入费斯特城墙了。」

「你是第一个我肯花心思对付的人。」他捂住腹部看着我,「还有,你下手再要这么狠,可别怪我翻脸。」

「我看你就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看。」我大摇大摆从身边经过,被他一把拽住。

「我看你是专门来惹我的。」

「所以你在靠近我的时候最好想清楚。」我首次有些无赖地直接抢了他的嘴,他立即大胆地将舌头缠上来,一来一往间耗费了不少力气,最终我急喘着推开他,「喂,还得留点儿体力去应付外头那帮人。」

「你这段日子就有这么不济?」

「找茬啊你。」我笑着在他胸口赠一拳。

「原本以为三个星期时间够摆平你,现在看来遥遥无期。那帮兔崽子什么时候都不忘来凑上一脚。」他愤愤骂道。

「什么,三星期就想摆平我?你也太他妈自大狂了你。」我往外走。

「陈硕,费斯特那儿,性子别太冲,免得吃暗亏。」

全世界最冲的人居然教导起别人来,我扬一扬手,跨出更衣室。

那英国佬将我请上一辆八八年产的福特车,司机直接将我们带到城区的一幢豪华别墅,我想那也是费斯特家的产业之一,除了汽车业,老费斯特还一直很有置业眼光,在全世界均有房地产投资,现在的直接受益人兰迪默.费斯特居然选在搏击室接见我,我是不是应该为此而感到荣幸?

他一记右勾拳重击沙袋,我注意到他没有戴拳套,看起来杀气腾腾,似不经意地瞥我一眼说:「没想到还要与费斯特家纠缠不休吧?」一开口就是不客气的。

也只是淡淡一笑回应:「我想不应该把现在这种关系称之为‘纠缠’,我认为应该有更适合的形容,比如──‘宿命’。你不满意我,我亦不喜欢费斯特家,可是我好像总是要被你请来,一而再再而三。」

「你到今天仍认为我无权插手你和莉蒂亚的事?你错了,本!」他推了一把沙袋,缓缓向我走来,汗湿的额头渗著迫人的威胁,「你已经不自觉地陷入了费斯特的纠纷,你,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在这个家族绝对不会是受欢迎的人物,可是莉蒂亚!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一定要保护她,竭尽全力,我必须这样做。」

「如果我低估了势态的发展,请向我即时说明,我想我现在还有这权利。」自己也意识到事情不单纯了。

「我舅舅达莫.费斯特要求莉蒂亚与造船业巨贾桑菲之子成婚,这个家族之所以能长盛不衰,就是因为联姻,这甚至成了每个家族成员的使命和责任,可悲?不不,这是一种胜利。可现在,莉蒂亚执意要留下你的孩子,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吗?」他愤怒的眼神几乎将我灼伤。

「毁灭。」我吐出这两个字。

兰迪默冷笑了一下:「你很聪明,你一直是聪明的男人,黑眼黑发,神秘莫测,倔强坚韧傲慢,噢,这些都令莉蒂亚为你著迷,可是想想,她换来了什麽?可预见的排斥、杀机、阴谋下的牺牲品!我不想她有危险,特别是不想因为你这个外来人而使她陷入危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想我怎样?」我瞪著他,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了。

「我知道不可能说服莉蒂亚放弃孩子,但应该还有别的方法。」

我非常坚决:「如果你们不想看见孩子出现,我可以负责把他带走。」

「你带走?我怎麽能信任你?」他猛地抓住我胸口的衣服,「你是个大麻烦,我怎麽能信任你?!你有什麽立场让我信任你──在你伤害蒂莉亚之後?」可他也知道,莉蒂亚不会将孩子交付给其他人。

「我正极力补偿之前的过失!我不希望看见莉蒂亚受到威胁。是你把我看太低了,兰迪默。」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不会让你带走孩子。」

「他们?呵,也许。」我只能用兰迪默的方式与他沟通,「让郑耀扬来,和我一起对抗外力,当然,这次不是对抗你,也不是想破坏所谓的费斯特家的声誉,我只是想安全地带走孩子,如果莉蒂亚愿意。」

「你愿意与她结婚?」兰迪默静静地盯著我。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承认欠她很多。」

「哼,你始终是个自私的臭小子。不过──」他停顿了一下,「你也是个幸运的家夥,莉蒂亚希望……你能将孩子带往国外。」

「那刚才,你是在试探我?」

「我说过,我不信任任何有背叛前科的人,从来不信。」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那个郑耀扬是你什麽人?上次他动用成业集团的势力,这次更不惜与整个费斯特家族作对,我真有些佩服他肯趟混水。可你最好提醒他,不要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他在达莫.费斯特面前还太嫩。还有──他到底扮演什麽角色?」

「他是谁很重要吗?你们不是自称有全世界最严密的调查网络吗?可能只须输入他的姓名,便可以了解关於他的一切,何必由我来说明。」略带嘲讽。

「很好,会有人去查的,这是迟早的问题。」他冷笑,「你一次次拖他下水,他居然也挺合作,我真是非常好奇。」

我皱了皱眉:「别人不需要明白,我也不想解释。」

「是不是你迷惑了他,就像你迷惑莉蒂亚一样?」他突然更加靠近我,用手掐住我下巴,我非常震惊,厌恶地一把推开了他。

低吼:「你什麽意思?!」

他的反应这次出其平静:「你愤怒了,你不喜欢有人捅破这层网,可难道没有谁告诉过你,本杰明陈具有一张迷惑人的脸吗?我可以透露一个事,达莫非常喜欢那套,或许你可以去试试。」

我跨上前一拳就过去了,力道绝对够份量,直把他击得连连退後到护墙上,我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他抬手慢慢抹了抹嘴角的血,轻轻哼笑:「只是一个小建议,值得发这麽大火吗?」

「如果不想再挨一拳,你就给我闭上鸟嘴!」

「我看你是彻底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盘了,当然,我会适时地提醒你一下。」他又朝我走过来,「你现在需要的是和我合作,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攻击。还有,如果想单挑,可以改日在拳场上来几个回合。」他又摸了摸嘴角,「下手还真狠。」

事情全乱成一锅粥了,我陈硕居然还有一天要和兰迪默合作!当然,两方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其中的利害关系大家都很清楚明白,不过是各求所需──兰迪默要阻止亲系攻破他的基业城防,我则要履行我的责任。

回到他们给安排的房间,我立即联络了郑耀扬,希望他能第一时间赶过来商量对策,兰迪默嘴巴虽然坏,但行动上却很理智,他会给郑耀扬开绿灯,这我有把握,毕竟现在上了同一条船。

可能是遇上「路阻」,郑耀扬到的时间已经是三天後,他被这儿的斯文管家带到客厅与我会面,表情虽不轻松,但氛围并没有原想的凝重。

他对我笑笑,很淡的那种,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晚到了。」我上前几步,他用手掌包住我的右手手背几秒锺,他的手心很烫。

「给你请到了GT事务所的首席律师,那帮人一向只对荤腥敏感,你不专程对付几天,他们不会肯给你出力。」他的语气有点神秘,意思我懂。

「GT?」这个事务所只给政界名流和皇家成员派遣代理律师,我没想到郑耀扬有这样的势力网,有些意外,「你本事不小。」

他不是那种会发「我办事你放心」言论的人,也很少公布承诺,所以郑耀扬一旦承诺,便是有效的。

「他们准备怎麽安排我?」他优雅地往周遭看了一圈,与旁边的高级管家对望一眼,用中文与我对话,「兰迪默居然没有出手阻止我。」

「很奇怪吗?」我轻笑,「这事情可不简单,我可能会有陷入大阴谋,你最好见好就收,到时候超过三星期期限回不去香港,宙风的人还不冲过来把我陈硕给收拾了。」

「你少给我操心,收拾你还轮不到他们。」他笑骂一声,尾随那个管家上了楼梯,猛地又回头问,「陈硕,你住哪一间?」

我摇摇头,跟上去。

郑耀扬执意要搬进我所在的房间,理由是「我觉得这间房足够宽敞」。管家一脸严肃:「如果陈先生不介意,您请自便。」

「那陈先生,你介意吗?」郑耀扬似笑非笑地看我。

「自便。」我转身去冰箱取矿泉水喝。

管家这时转身对我说道:「陈先生,上回的量身西服一会儿就送到,你在房间稍等一会儿。」

我没搭腔,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又准备逼婚?」郑耀扬斜靠在沙发上戏笑,「这麽周到,人刚到就要急著给人做秀。」

「哼,周到!搏击室见得我还周到?最後还逼我出手给了他一拳。」

「你揍了兰迪默?不得了,他没抓狂吧?你什麽时候那麽不老实了。他说什麽了你会那麽失控?我不是跟你说到这儿别太冲麽。」

「哪来那麽多费话!到人家地盘上,我已经试著按人家规矩来了,从那套订制的礼服就可以看出我对费斯特家的人有多合作。」我打瓶盖,一口气喝完了整瓶水。

「你他妈什麽时候守规矩过?还是守人家的规矩?」他的表情看来很有意思,「还有,说说吧,什麽时候变那麽饥渴了,学会牛饮?最近怎麽会饥渴到这种地步?」

我朝他走过去,与他靠得非常近:「就凭我多喝几口水?」

他站起来一把抓过我的衣领笑得挺邪,不作声。

「我看饥渴的人是你。」紧紧堵住他的唇,与他的舌展开激烈的拉锯战,在浓重的呼吸和潮热的空气里,我慢慢开始变得有些局促,直到我猛地推开他,明显,他也激动起来了。

「又怎麽了?」他气息已不匀。

「你别说没听见有人敲门,不至於忘我到那种程度吧?」我戏谑他,虽然心跳也不免因刚才那刻失律,但表面还是若无其事去开门。

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在门外对我微笑:「陈先生,您的礼服送来了,请试装。」

当著房里一男一女,换上这套精致的深灰礼服,小姐不合时宜地轻叹:「真是衬身,太完美了──您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东方男子。」

「过奖。」我尽量不去看坐在身後十米远的郑耀扬,我知道他一定像看耍猴节目一样看我试衣。

那件礼服几乎刚贴上身就被我拨下来递还给她,保持耐性:「很好,我很满意,明天就穿它,谢谢。」

郑耀扬终於插嘴:「看来明天我也有必要盛装出席。」

我转身说:「不必。」

「我调查过了,这儿是达莫.费斯特的别墅,原来兰迪默是专程来这儿参加他的生日会,可是达莫兄却一个星期没在这儿露过面,看来要到晚宴现场才会现身,这说明什麽大家都清楚。」他漫不经心地分析。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这是达莫的产业,人说是今天下午会到。」我接上他的话。

「你看,在这个区域,我们有竞争力吗?」

「你不是刚请到GT吗?还有什麽问题?」我的口气是玩笑式的。

这时,楼下传来隆隆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看来是个车队到了──重要人物登场。

「来了。」郑耀扬向窗户移步,等靠到窗台观察片刻後,他突然回头说,「陈硕,这次计划成功後,你跟不跟我走?」

「上哪儿去?」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的动态,声音却放得很低:「你他妈别装傻,也别总是支配我,我想我也有权利支配你的时间。」

「我不想回香港。」也走上前去,「我可以考虑别的地方,可是,你有那闲暇吗?暂时办不到的事还是不要说得太早。」

他居然沈默,当我以为他已经无意对话时,他又突然开腔:「你以前不是说想去意大利吗?我们一起去。」

「旅行?度假?还是──定居?」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再说下去,承诺就是承诺,要遵照执行,如果不能兑现,我们宁愿慎重斟酌。

我们长时间在窗台边拥吻,直到被又一阵敲门声打断

我和郑耀扬之间的欲求可能远远超过我们自己的想象,我们太相近也太不同,在这种强烈的矛盾和融合中,我们不断进入一轮又一轮的磨合期,直到达到只有我和他才能体会的一种平衡。他苦笑:「看来这儿的闲杂人等也不少。」

边扣上胸前无意被郑耀扬打开的两粒衣扣,一边走过去开门。

一看门口的阵势,我有些意外,管家的扑克脸再度出现,他微微欠身,这次不是向我行礼,而是向站在他後方大堆保镖里的中年男人。看来先遣部队已到,接著是将军出场。

「费斯特先生,如您所见,我家主人近日都不住在这个房间。」

他口中的主人应该是指兰迪默。那男人微微一笑,走出人群,面色冷傲地朝我看过来:「兰迪默对待妹夫如此周到,真是想不到啊。」他懒懒伸出一手,「达莫.费斯特,兰迪默的舅舅,我们还是头次见面。」

很可惜,郑耀扬和这男人口中的「周到」都是贬义词。看来达莫掌握的信息不比我们掌握他的少。终於明白为什麽兰迪默视达莫为劲敌,只因两人年纪相仿资历相当,但辈份却让达莫占尽便宜,不防著点儿,内部倾斜局面会日益严重,到时候後患无穷。

「幸会,本。」我伸手与他重重一握。

突然,他的眼神变了变,往我身後看去:「这位是──」

摆明要我介绍,只好接上去:「郑耀扬,我朋友。」

「他也住这一间?」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在这种所谓的「成功人士」脸上你很少有机会窥见这样的神态。

郑耀扬看到大家的目光一致对向他,也大方走上来:「我也是今天刚到,幸会,费斯特先生。」

达莫有一双与兰迪默极为相似的冰冷的绿眼睛,但他是更高深的、还掺杂著一些柔韧的机敏,看来是个高手。

「那我希望今晚你也在晚宴受邀之列。」

「很荣幸,我一定到。」郑耀扬淡淡应允。

他不去才怪,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场合,可以分清势态,以便做出最明确的判断。本来混也要混进去的,但没想不到达莫给了口头通行证。

一行人浩荡离场,可我还能记起达莫的眼神,我──很意外。

「奇怪吗?」郑耀扬回头我问,我知道他问的是什麽。

「你怎麽看?」

「只有走著瞧。」他摇摇头。

「还有更精确的答案吗?」

「这无疑是走捷径的好机会。」他居然开起玩笑。

「滚你的蛋。」我抬脚作势踢了他一脚,等静下来,我说:「我预感会有麻烦?」

「晚上再说,我说你别想太多,我有分寸。」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事而惹一身腥。」

「怎麽?还会内疚哪?」看我不响,他边拉我坐下边笑道:「你倒开始有自知之明了,不过你还是狂一点儿吧,我比较习惯。」

「你这就是有毛病。」

他呵呵一笑,我和他一样,大部分时候都很自信,那自信甚至有些狂妄。可世事难料,如果事先知道在生日晚宴现场会有那麽一场惊险致命的演出,我们至少可以做到明哲保身,绝对不会深陷其中。其实有些事情并不能断定它是宿命,谁没有背运的时候,只是正好赶上了而已,只是这一次,我赶上的是最坏的那种。

那天晚上,本来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在一片充斥著热望与贪欲的名利场中,意想不到的状况却接二连三地发生。当我迈入举办酒会的豪华场中心,转一圈没有看见郑耀扬,我的心里就开始打突,我们本约好九点整在这儿会合。

「嗨,能跟我喝杯酒麽?」一个操法国口音的洋妞跟我搭讪。

「对不起,我正在等我的舞伴。」我顺口找了个理由。

那女人大概极少被人拒绝,很是难堪,临走时故意将酒洒出来,沾污了我的礼服。我也没有心情跟这类被宠坏的富家小姐计较,冷冷走开,她更觉愤怒,拉住我较起劲来:「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没关系。」

「可我应该负责。」

「我说没关系,也不想让你负责。」

正在纠缠期间,兰迪默捧著酒杯走出人群,他似笑非笑来到我们面前:「看来又遇上了一个美丽的误会,在这样迷人的夜晚,何尝不是浪漫的开端呢。幸会,斯通小姐。」

那女人看见兰迪默似是旧识,有些不好意思,迅速放开拉住我的手,点了点头走开了。

「你的女人缘不浅哪,那可是大实业家的独身女。」

「少给我废话。」我并不客气,自从揍了他之後,我对他说话更不客气了,「怎麽,要专门给我介绍各路人马认识,提高知名度?」

「这是必要的程序。」他冷笑了一下,「对了,为什麽不去会会你的大老板啊?」

我的眼色一沈:「老板?」

「成业集团总裁可是贵客啊,你上回还托他对付我呢,怎麽这麽快就忘旧情了?」

「张守辉。」张守辉!他也到这里了,难道他还没罢休?!我不顾兰迪默,立即转身冲出去到露天会场找人。

「陈硕!」

看了半天,突然听见郑耀扬的声音,我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