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的小红花

若若带着琴回来时神情很难过,她是个很能和人共情的女孩子,在看到秦川把琴箱交给她的眼神时,若若心里不舒服,鼻子一酸,眼里都噙上眼泪。

她想安慰秦川两句,但又不知道到底该说句什么才真正能安慰到这位大哥。

他的悲伤从眼神里倾泻,交出琴的那一刻像把自己也一起交出去了。

若若皱着脸把琴还给易水,又想和哥哥说句什么,但就像她不知道对秦川说什么一样,她也不知道应该对哥哥说什么。

晚宴不小心偷听事件之后若若模模糊糊摸到了一点边,原来哥哥真的是被辜负的那个。

如果是这样,若若又不想同情秦川了,哥哥凶巴巴的,但若若知道他是个好哥哥,从来都刀枪不入的人说出那种绝情伤心的话,当初一定很受伤吧……

【你们不是我,也不是他。】

易水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铁了心不喜欢的,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即使有遗憾,也是他自己的遗憾,和别人没关系。

那眼下……她悄悄抬眼看易水的背影,想着,那眼下,哥哥把琴要回来就是要彻底两清了吧。

她不知道,也不敢问,对于乔宇表哥发来的那些复合计划也失去了兴趣。

易水收到琴之后看了它很久,手放在琴箱上沉默着,终究没能打开它,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他漫无目的往前开,开得极慢。

直到车停下来,透过已开始枯萎的枝叶看里面稀稀拉拉聚着些人的小广场。

现在天冷了,在户外活动的人也并不多。

他握紧方向盘,把头抵在上面,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方。

怎么会不知道呢,车是他开的,路是他选的,目的地是哪里他一早有答案。

如果不想来,应该一脚油门离开的,但他停下来,闭上了眼睛。

压迫式体位令耳内轰鸣,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任何一件事,只有秦川的脸和秦川的话轮番冒出来,不止不休。

越想别再想他了,大脑越接受指令拼命想起他。

但易水没那么烦躁,因为习惯了。

在过去每一次与想起秦川这件事对抗的时候,次数多了易水逐渐从愤怒转而平静,甚至能在梦到秦川的时候说一句:你来了。

只有易水知道,用“平静”两个字来面对秦川,哪怕只是一个幻象,都耗尽了易水全部的耐性。

他怎么会平静的,怎么能平静的。

一个从幼年时就没感受过完整爱意的人,一个在长大过程中不断从他人身上捡拾爱意碎片的人,一个在失去母亲对父亲失望想要逃离这个世界的人,用了多大的决心去爱另一个人……秦川不知道。

在离开秦川的这些年里,易水也试图冷静面对这件事,即使结局惨淡,也不必全然怪罪到秦川身上,易水这个人本身已经是个不稳定的炸弹,随时有炸毁一切的可能。

但能单靠理智面对一切的可能是任何人,唯独不会是易水。

易水不是那样的人,他用相对简单的视角去看世界,习惯感情用事,把谁划进地盘就是轻易不会改变的一生。

这没什么不好,易水喜欢这样的自己,别人喜不喜欢不关他的事——如果没有秦川的存在。

细数曾经,他在秦川身边那么短的时间里,改了多少秦川想要他改变的事。

原来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强硬啊,竖着刺面对这个世界原来是虚张声势啊,一个自诩尖锐的人,怎么会……遇到一星半点的爱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么迫切渴望确定他是自己的未来啊。

秦川以为的没错,他是幼稚,幼稚透顶,在他们的世界里活像个傻瓜,走过秦川的人生里徒留一地笑话。

但怎么会这么恨呢,明明没有那么恨的理由,怎么会恨到要把秦川抓过来狠狠咬在他身上,咬到深可见骨,把他的血吞下去,再把他捆起来,掐住他的脖子看他额上因窒息冒出来的青筋质问他,究竟爱不爱他。

可就算只是一个念头,易水都舍不得,他忍不住心疼梦里的秦川,毫无逻辑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反复亲吻他的嘴唇,跟他说对不起。

大概就是因为梦里对秦川的“对不起”,让易水恨到现在。

怎么会有人爱得这么荒唐不可理喻,再回过头来看他面对这个世界的叛逆,更可笑了。

他把叛逆背面刻满了秦川的名字,逆鳞之下全是秦川。

易水,你是在恨抛下你的秦川,还是在恨放不下他的自己……

天黑了,街灯亮起来,孩子们都被大人领回家了,只有一个高个子的成年男人,走到路灯对面的秋千上缓缓坐了上去。

他两腿交叠,只能自己摇着绳索慢慢晃动,这本就不是适合成年人的设施,更何况一个身高189公分的男人。

他仰起头,想起上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是那么像个被人丢弃的什么玩意儿,但那是他自己跑出来的,因为吃了孔逍舟的醋。

那时候易水没想明白,但时至今日他早已清楚,在那个时候,他喜欢上了秦川。

一段不对等的关系,他靠秦川养着,又有什么资格生气秦川对别人好而忽视自己。

所以有时候想想,秦川要离开他的理由也实在说得过去,要他们两个都“成为更好的自己”,是个即使听起来缥缈却又确实不可指摘的恰当理由。

这个道理易水明白,但依旧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的是秦川从没把易水当做一个完全行为能力的人来看,是他的畏畏缩缩,是他的自作主张。

是他在易水腿断掉手断掉半死不活疼得想跳楼还在想秦川的时候,一次也没来看他。

是他清楚知道易水多么爱他却依旧在想怎么用正当理由离开易水的时候。

不是他的理由不恰当,恰恰是他的理由过于名正言顺,无可辩驳。

易水明白,秦川在易水痛不欲生的时候用他聪明的脑袋为他们两个选了一条康庄大路,把他的理智清醒留给了他们两个的爱情,里面满满当当塞的都是他自己的未来,易水挤在其中,大约有个位置,但是那么渺小边缘,只是顺便。

如今易水想来他也不过是自以为是,擅自摁头秦川喜欢自己,喜欢的不得了。

所以才会一退再退的啊,那么委屈了,那么心酸了,想妈妈想到都要哭了,可秦川来了,来接他回家了,易水就什么都不想了,满心满眼都是和他回家。

他太渴望一个家了。

里面是他爱的,和爱他的。

什么都没有,只有完完整整的爱。

他仰着的头垂下来揉揉左腿,在室外冻了太久,酸胀到无法忽视。

面前站着一个裹得像个球的小鬼,举着个对他而言过大的面包,圆滚滚的下巴拼命越过围巾在啃,倒是安安静静戳在易水前面没出声。

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个小孩子?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一会儿,易水先受不了了。

“有事?”

小面包啃了口大面包摇头。

“你家长呢?”

小面包回头指了指后面在遛狗的妈妈。

“那你盯着我干什么?”

“叔叔。”小面包总算说话了,“我想荡秋千。”

易水不想起来,反质问他:“这么冷的天气哪有小朋友这么晚出来荡秋千的?”

又看他还在啃的面包冷冷加码:“还没吃饭。”

小面包吸吸鼻子啃面包,鼓鼓囊囊说:“我跟妮妮吵架妈妈说好奖励我的。”

“小鬼头几岁了就出来骗人?”易水冷笑,“你跟小朋友吵架妈妈还能奖励你?奖励你在冷风里吃面包?”

“五岁了。”小面包听不懂大人的险恶,老实给这个大叔捋顺了一下事实,“我和妮妮吵架之后又是好朋友了呀,妈妈答应我可以不吃饭下楼荡秋千荡到我想回家。”

“切——”易水不屑地笑了一声。

暗暗把揉腿的手收紧了,可恶,从道德制高点掉下来还被小兔崽子往心窝子上踹了一脚。

“妮妮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她把小白老师发给我的小红花贴纸弄丢了,我就不跟她是好朋友了。”小面包絮絮叨叨自己聊开了,“妈妈说我是个小气鬼。”

“你才不是小气鬼,你把最喜欢的给她,她一点也没珍惜。”易水替他打抱不平,“你妈说错了。”

小面包惊诧于这位叔这么懂他:“叔叔,你的小红花也被弄丢了吗?”

不过小孩子也并不是真的在交流,自顾说道:“不过妈妈说啦,妮妮哭了,可伤心可伤心了,还把她妈妈奖励给她的一整张小马宝莉贴纸都送给我了。”

“切,你可真没出息,一张小马宝莉就把你收买了。”易水不屑。

“我才不是为了小马宝莉!”小面包也有点生气了,这个叔叔有点没有礼貌,他想抱住胳膊,但穿得太厚胳膊太短面包还没吃完,有点尴尬。

他只好接着啃面包掩饰尴尬:“哼,妈妈说,我喜欢小红花,小马宝莉也是对妮妮最重要的,她愿意拿出来给我,那我就比小马宝莉还重要!”

“那又怎么样?”易水在秋千上晃了两下,“你的小红花丢了就是丢了,你比小马宝莉重要也是丢了。”

“叔叔,你真笨。我可以和妮妮一起做今日小班长,一起拿一个新的小红花呀,这样小马宝莉和小红花我和妮妮都有啦。”

“豆豆!你怎么又跟不认识的叔叔话痨了,怎么去哪儿也拦不住你?我看你长大直接送你去天津学相声。”

“妈妈,什么是相声?”

“呃,相声就是……”

“妈妈,叔叔走了,我还可以荡秋千吗?”

“快荡吧,少说两句,你真是我祖宗。”

“妈妈,什么是祖宗?”

“……”

易水掏出在响的手机,是没想到的人,他还以为又是若若。

“喂?弟弟,你跟小川和好啦?”姚池心情不错,对面又乱糟糟的,一听就知道又在玩,“老秦这家伙还真被你浇得铁树开了花嘿!”

易水皱眉,没听懂这句话:“什么?”

“你们都在崇礼山?前两天乔宇那小子倒是叫我去来着,不过这大冷天我不爱看什么飙车,你俩要和好了可就不一样了,哥哥说啥也拉两车礼花去放个响儿庆祝一下,不然秦川这几年想你想的都快成精神病了……”

姚池话还没说完,易水心里一紧,崇礼山!

“姚哥!”易水打断他没完没了啰嗦,“你在哪里知道他去崇礼山的?”

“诶?你不知道?不可能啊,他小子问我要真心追人咋整,卧槽,你不知道都给哥笑疯了,这辈子还能从这家伙嘴里听见‘追人’这个词。”

“我靠,我就胡乱说了两句昭告天下啥的,没想到这家伙真干啊,笑死,这小子认真起来还挺逗。”

“诶?你不知道啊?他朋友圈不是跟你说的?不对啊,除了你还能有谁,我看他……”

强忍着对面罗里吧嗦听到了重点电话迅速挂断,易水手指头被冻僵又紧又轴,手机翻落下去砸在水泥地上,连屏幕都碎了,易水翻过来看,蛛网一样的屏幕上是秦川的一条动态。

他们从来都不是喜欢分享动态的人,除了十方周年大庆他曾转过一条祝福,易水从没看见过秦川在社交平台发送什么日常消息。

现在,就在屏幕最上方,一条状态提醒给易水,他点进去,定位在崇礼山。

这实在不像是秦川会做的事,像是被谁魂穿了,做了在旁人印象里秦川绝不会做的事。

【我在终点接你回家。】

易水狂奔向车,僵直的左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趔趄险些摔倒,他顾不上,拨电话过去无人接听,看着碎成一片的屏幕眼前也跟着花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