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不愿意

秋风瑟瑟,白天体感还没这么强,这大半夜的在室外吹风,是真冷啊。

靠在树上的易水不得不弯腰揉了两下左腿,被持续了三年之久在阴冷天气发作的酸胀感烦得要死。

“你不舒服?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比起急促问候,易水已先看见了站在面前的皮鞋,顺着裤管往上,是探着身子观察他的秦川。

不得不承认眼镜和秦川的适配程度,挂在这样出色的脸上,和皱起的眉心配合着,无端叫人主观用斯文败类这四个字来形容对方。

但易水又知道,秦川并不是什么斯文败类,这种词汇只是夹杂着易水个人情绪的宣泄。

仔细想想,秦川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哦,除了抛弃他。

这好像也并不是什么不容于世的大恶事,也没什么好诅咒怨恨的道理,不过就是两个人曾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在一起过,说得再露骨点,客观来讲他们不过是曾一起睡过的关系,秦川的确不必对他负有责任。

时至今日易水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对这样一个人思念至此,越是想起他,就越恶心自己。

哪怕是条狗,被抛弃三年之久也该把这不讲道义的人渣主人忘个干净了。不过在短暂收养的时候被主子高兴时喂了几块肉,顺了几次毛,怎么就在拖着残腿在垃圾桶里刨食的时候还在想着主人什么时候把它接回去?

这太荒唐了。

可笑。

可笑在易水恨他,不过都无所谓了。

“不帮少爷过生日,找我做什么?”易水问。

“没什么,只是看你不在。”秦川说,顿了一下又说:“我和乔宇没什么……”

“你和他有什么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易水打断他。

“和你没什么关系。”秦川说,他平静看着易水:“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在追求你,我怕你误会。”

易水直起身,望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后花园的灯光昏暗,再往后有一整片不知名也看不清的花盛极待落,凉风吹来就有冷香,不远处连接别馆出入口的长廊偶尔还有一两个人忙碌着快步经过,是个偷情的好地方。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易水笑了一声,一把抓住秦川的脖子反身将他压在树上,卡住他的下颌,吻了上去。

秦川惊吓之中拽住易水的衣角,被撞在树上的疼令他狠狠皱眉,只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把一切都吞吃进去,顾及不上任何其他情绪。

“香槟补上了吗?东南角2号位有摔碎的杯子,马上去处理。”

“已经有人去了。”

“晚宴开始了,随时注意客人需求,蛋糕呢?都……”

长廊上工作人员匆匆走过,语气急促安排着应做的事,在幽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声音渐行渐远,易水伸出拇指擦过秦川在喘气的嘴唇,低声说:“连这个也一起想过了吗?”

秦川心跳尚未平复,不明白易水这是在做什么,这确实是他肖想已久的场景,但来得突然,叫人一头雾水。

“你是不是在想‘他这是在做什么’‘这个吻怎么回事’‘我们之间现在算是什么’?”易水低声问道。

秦川瞳仁和心脏在一瞬间缩紧,聪明人会在话出口的时候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就是我的曾经。”易水说。

“你看这个地方,有人经过,但没人发现我们,灯光昏暗,他们也不会知道有两个男人在这里接吻。”

就像从前的我。

秦川耻于承认爱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把易水摆出台面,即使他们还没相处足够长的日子,那时的易水当局者迷,但一千多天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足够让易水想明白,从前的自己根本不算是被爱过。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我们两个之间一定有一个人错了,会不会是我错了。”易水后退半步,衣角从秦川手里滑出去,“毕竟以为我们两个是属于彼此的亲密关系,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不是。”秦川立刻板着脸反驳他。

“当然不是。”易水拔高音量。

气氛僵了一瞬,秦川张开手,又垂下眼睛慢慢收回,易水很快轻笑了一声。

“我凭什么有错,就算喜欢过一个不该喜欢的人,错的凭什么是我?曾经那段短暂渺小的时光你才是唯一的坏人,我有什么错?招惹我的是你,玩弄感情的是你,你把生意做到了我头上,想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收益,于你不利的不想承担一丁点风险!”

他越说越急促,说到最后几乎压抑不住自己喊出了声。

“您好,请问,呃……秦先生?”

有人来了,认出了秦川,当即尴尬了一瞬间,忙低头匆匆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人走远了,又是一阵冷风吹散了沉默。

“对不起。”秦川开口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就像他憋了无数句话到易水面前能说出来的只有“我很想你”,面对把怨恨说出口的易水他也不知道除了“对不起”还有什么是不单薄无用的。

易水古怪笑了一声,他点点头:“是啊,秦川,你变了,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什么想你,爱你,对不起,成你口头禅了,从前我求不来的几个字你现在能批发了。”

这让这一切显得更加廉价荒唐。

“小乖。”秦川又叫他。

易水没再执着在阻止他叫一个名字这件事上,垂眼看他。

“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都没办法抹除我伤害过你这件事,但是能不能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想对你说的话说给你听。”秦川声音很低,听起来是叫人难过的口吻。

易水不说话,秦川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把话说出口。

“在你……受伤那天。”秦川艰难说道,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的慌乱压下去,“我想了……想了很多事。”

在最开始的念头里一片空白的大脑只有一件事,就是求求谁也好,谁来保佑这个孩子,无论哪个神仙也行,魔鬼也行,来和我交换点什么,救救他吧。

在那个时刻,他想起他自己,在那个趴在病床上守护着他的夜里,易水也像他一样,向谁祈祷过吗?

【医院本身是科学与迷信共存的地方,可以身体健康当然是科技神明两手抓。】

“那时候我想,小乖说得没错,如果你能平安健康,谁来收走我点什么也好。”

在病床上看着疲惫憔悴却在照顾着他的易水,秦川身体和血液都一起热了,心脏外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窸窸窣窣裂开了一道口子,等着秦川走出去,欢迎他的光临。

这是秦川从未有过的体验,谁在他生病的时候守护在他身边,只要他睁眼就能看见这个人。

易水是第一个。

连父母亲都没做到过的事情,这个男孩子做到了,秦川没办法无动于衷,但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爱情的开端——如果他懂得爱,就不会有后面的痛苦离别。

【谢谢你。】

像三年后的秦川只能说出对不起一样,那时候的秦川也只能用这三个字表达他的感动。

【那你记得欠我一次。】

“我也想过,是不是不该在医院里答应这种话的,应该再迷信谨慎一点的,怎么能在医院里向你承诺欠你一次的。”秦川低声痛苦。

“可我连这个也没做好。”

他连让易水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这一件小事都没做好。

“我承认我在爱你这件事上掺杂了太多附加值,把我以为好的强加在你身上,我自以为是,不顾你的意愿,甚至连问你一句行不行都没有。”

秦川以为自己足够冷静面对这件事,但在说出口的时候还是眼底酸涩,分明不想表现得这么懦弱的,但有些情绪单凭意志控制不住,他说完一句话拼尽全力才忍住了不让泪涌出来模糊眼眶。

“你父亲来找我之后彻底击溃了我,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我并不是别人嘴里那么强大的人,原来我在某些人某些事面前是那么渺小无法撼动他们半分,原来我连能不能把你留在身边这件事都要受他人桎梏。”秦川深吸一口气摇头,“我清楚知道那不是我要的人生,我也不要你和我一起被牵制。”

“可你说的这些对我没有任何意义,那只是你用来心安理得的借口,在我这里说只能得到冠冕堂皇四个字的评价。”易水冷漠回道,“秦川,你还没明白,你还是不懂我在恨什么,你不明白我为什么再也不想爱你了,我们两个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决定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秦川急促应道,“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也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我一己之私,你是无辜被我连累的受害者,你说得没错,我们或许是站在两个世界里的人,但是易水!”

他扬声叫他:“我知道!”

“我现在知道我有多爱你,知道我没办法失去你,知道你对我而言有多么珍重的意义,你是唯一肯爱我的人,我会用我的一切去爱你,再也不会放弃你,只要你肯……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愿意。”易水果断回他,连呼吸都急促。

“凭什么?”他问,“凭什么你想爱的时候我就要给你这个机会?凭什么你爱我我就要愿意?”

“秦川,我爱你的时候你可以是我的全世界,我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扫开为你让路。”

“但你凭什么以为在你擅做主张放弃我之后,在我们已经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三年后,我还能给你想要的机会?你凭什么以为我的世界还会绕着你走?”

易水反复质问他。

“你算什么?”

风实在太凉,冻得他们两个人一起血液麻痹,流在身体里的红色液体被冻成了冰碴,在血管里输送着割破每一片角落。

易水阔步离开,手里抓着躲在旁边的人回来,后面还有两个人惊恐跟着。

“你不是要飙车吗?好啊,现在就给你的好大哥安排一场。”他唇边的笑不像是在笑,狠狠盯着秦川说:“你赢了,我就给你个机会。”

后面几个人全都脸色一变。

“哥,这,这不好吧?”若若小跑着凑过来,心里再怎么害怕还是心一横劝道,“太……太危险了这也……别这样……”

虽然她是不太清楚状况,但是飙车这种事,看看就算了,秦大哥斯斯文文的,怎么看也不像能飙车的人,更别说赢了……

“易水,你别太过分了!”李想也急了,他凑过来连话都结结巴巴的,“你让他飙车,你怎么想的?他现在就算……”

“我怎么想的?”易水瞥了李想一眼,“李想,你不清楚我怎么想的吗?我就是在明白告诉他,没可能的事,就是没可能,不会因为他下定决心就会有他想要的结果。”

“好。”

四个人的眼神都落到这个轻飘飘的字上,神色各异。

秦川看着易水,平静点头:“你说话算话,我就去。”

“秦先生!”

“哥!”

易水的脸色一变,想要撕碎他一样瞪着秦川,他握紧双拳,冷冷笑了一声。

“你那条腿踩的下去油门吗?少说废话。”

这正是易水说这话的原因,一个在幼年出过车祸有心理阴影的人,连开车都不会,更遑论飙车,易水一开始的意思已十分明显,他要秦川死心。

“你只要告诉我你说的话算不算数。”秦川盯着他的眼睛冷静问他。

易水被他盯得浑身难受,后背一阵阵发麻,他咬牙不肯说算数,也说不出不算数,干脆转身离开。

“我说了,没可能的事就是没可能,别再来招惹我。”

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说了这几个字,但秦川一再无视。

他站定,又回身看着那几个人,冷漠警告。

“你们不是我,也不是他。”

“别再掺和我跟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