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们回家
秦川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为自己的念头失语,等手机铃声响起来后眼神重复对焦到上面的名字,是李想。
这个时间李想打电话给他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李想最近遇到的麻烦事麻烦到需要他来处理了?
和思考同步进行的是摁下接听键,秦川转身回屋,带上了阳台的门。
“我是秦川,什么事?”
对面李想支支吾吾地,开了好几次头又被他自己否决,耽误了半分钟的时间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川皱眉:“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你先冷静下来,慢慢告诉我,我尽力来解决。”
李想迅速被老板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下话也利索起来了,只是声音藏着掖着的,像是躲在哪儿偷着打电话。
“秦先生,虽然易水威胁了我一遍不能说,但我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李想偷摸往洗手间看了一眼,又谨慎地往外挪了两步小声说:“他在我家,你不要担心。”
秦川沉默了半分钟,用来消化这两句话。
“你是说,易水,去了你家?”秦川深觉不正常,又问:“什么时候?”
“就刚刚……”李想无奈。
他又不傻,一看当时那架势再用脚丫子想想也知道这俩人是因为白天的事吵架了吧?
也不对,秦先生是不会吵架的,只能说是这人自己生气离家出走了。
接到易水电话过去的时候这家伙身上落了一层雪,看起来又帅又惨……咳,跑题了,总之那会儿李想说送他回家,易水坚持不许他告诉秦川,否则就给他两拳。
但很显然,李想在可能挨揍和欺瞒老板里,选择了火速通知老板您家孩子在我这里,不要担心。
毕竟易水的两拳大概率只是嘴硬,但隐瞒秦先生小情人躲在他家就有违职业水准了。
电话挂断之后李想捏着手机掐了掐自己的脸,给他疼得“嘶——”了一声,一边搓脸一边确认,他没在做梦,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又盯着手机的通话记录看了半天,确认刚才和自己通话的确实是他亲爱的老板秦先生没错。
既然是秦先生,以李想对他的了解,在知道易水的情况后,秦先生会说:“好,我知道了。”
然后无事发生。
可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辛苦你了,我去接他。”
我去……接他?
我去……我咧个去……
“李大秘,哪条毛巾能用啊?我手还伤着你不帮帮忙跑哪儿去了?”
在别人家还这么横,除了这位小少爷也没别人了。
“啊!来了!”李想吓了一跳,却不生气,只是忙跑过去帮他找毛巾。
秦先生……不会是……认真了吧……
李想把毛巾递过去看了看易水,一脸难以置信。
“你噎着了?”易水才是被他龇牙咧嘴的表情吓了一跳,想了想又换了个词:“你触电了?”
因为易水展示的混球气质过于纯粹,李想一口气真的噎在喉咙里。
即使他知道了易水不是个坏人,知道易水只是嘴硬,实际上还是个善良热心的孩子心态。但是,对于秦川真的有可能会喜欢易水这件事,实在难以消化。
那可是秦川,那可是他的老板秦川啊……
先不说对秦老板到底会不会喜欢人这件事存疑,就单说他会喜欢易水这样的人,也太玄幻了吧?
易水对他来说,也就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吧?
连孔逍舟那样堪称理想另一半的成熟男人都只能下台,易水是怎么俘获秦老板芳心的?
问题是,秦先生那根本也不算芳心,依李想看,在感情这回事上,秦川心是颗铁铸的,他根本没有那根神经线,脑子里装的全是怎么赚钱,怎么赚更多的钱。
秦川对谁都是和和气气没脾气地微笑,但站在离他最近地方的李想知道,在工作之外,秦川可以说没有生活。
跟在秦川身边的这四年里,秦川像独自活着,没见他跟谁格外亲近。
秦川好像不存在朋友和家人。
在易水出现之前,姚池已经算是秦川生活里存在感最强的人了。即使如此,李想见到这位姚先生和秦川一起出现的次数也并不算多。
更多的时候,秦川还是自己。
不,这样说也并不完全对,更确切地说,更多的时候,秦川都和工作在一起。
无论是和公司里的伙伴工作还是跟合作对象谈判,又或者就是秦川自己一个人忙碌,他永远都和工作在一起。
秦川是李想在现实生活里见到的最令他钦佩的人,虽然李想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但他心里拿秦川当做自己的榜样。
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大放异彩。
越是如此,越不敢相信,秦川为易水开了另一道门。
但这碍不着李想的事,尤其在不讨厌易水之后,甚至因为老板喜欢,李想打算尽心为秦先生铺垫一下。
“喏。”李想把衣服整齐放在床边,“换上吧。”
易水站累了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吹头发,李想突然带来几件衣服他斜眼扫过去。
他曲起两根手指头敲敲最上面的绿毛衣嫌弃道:“李大秘,怎么想的?我穿你的衣服跟穿洗缩水了的毛衣有什么区别?裤子拎不到腰上,长裤变八分裤?”
这家伙说的是事实,但怎么就这么让人想揍他两拳?
李想一口气憋在喉咙,还是认命把这口气咽回去咬牙切齿地微笑:“是你的衣服。”
“说什么鬼话?”易水以为李想在开玩笑,打开吹风机继续吹头。
李想坐在床上无奈提高音量:“秦先生买给你的!”
“秦先生”这三个字很有效果,易水吹头发的手果然停了三秒,随后冷笑一声继续吹头,只是手翻动的速度快到李想都怕他把自己薅秃了。
直到易水彻底吹完,才斜眼瞟了衣服一眼:“他买给我的,放在你家,你自己说这合理吗?”
“拜托,少爷,毛衣裤子都是买完送去干洗店我顺手带回来的,外套是今天才买的,不放我家放哪里呀?”李想无奈,“秦先生一直说你冷,衣服也是他亲自选的。”
秦川用上了谈生意时的严肃来对待这场线上会议,主题是帮易水选到合适又温暖的外套。
选来选去,秦川还是认定,最初那件他一眼瞧上的最适合穿在易水身上,就此结束了这场令李想无语的视频会议。
“好在这衣服附送品牌价值的服务,不然人家可能会给我赶出去。”李想嘟嘟囔囔。
“今天?”易水皱眉沉默。
可是,他今天分明和秦川吵架了,甚至在冷战。
即使这事是易水头脑一热做了幼稚无聊的恶作剧,但易水接受不了秦川站在别人那边,在他心里,在自己和孔逍舟之间,秦川必须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哪怕只是有一丝犹豫都会让他火冒三丈,更何况秦川干脆直接地选择了关心姓孔的。
易水有自己的原则,且轻易不会动摇。
是秦川选择了和他分为你我,得到的结果就只能是易水的冷漠。
他拿起那件羽绒外套看了一会儿,神色依旧淡淡的,叫李想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易水想,秦川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他以为买两件破衣服就万事皆宜了?秦川把他当做会为了一颗糖就全然忘了生气随人糊弄过去的孩子吗?还是拿他当个宠物来随便哄哄?高兴了就摸两把毛送点什么不值钱的礼物,不高兴了就一脚踢开?
嗤——
易水冷笑一声,松手叫外套从手里落下去,头也没回拽着吹风机走了出去。
李想不知道大少爷这又是怎么了,也只好暂时放弃进行无意义交流,跟出去看见少爷已经趴在沙发上看外面的窗,摇头无语走进了卫生间。
李想的家实在小得可怜,客厅和卧室之间只有两步距离,在沙发上趴着甚至能听见李想浴室里的水声,但易水喜欢。
他喜欢走两步路就能看见人,喜欢不用走近就能听见有人的声音,喜欢坐在客厅的窗户边上就能看见外面在下雪。
他盯着窗户慢慢出神,很快被一场雪引出与雪有关的最深刻的回忆,关于他的妈妈。
在她身体还撑得住的时候,这个一向喜欢热闹却因为生病在家里实在憋了太久的女人,在儿子的陪同下走向了一场大雪。
车开了很远,远到几乎没有了人烟。
在城市里是见不到这样广阔天地的,只有田野上落成了白茫茫一片,才是真正的雪。
易水跟着她,追在她身后,听她边笑边在雪里艰难地跑,偶尔回头叫他,在这个时候,连声音都充满了无限活力,响亮得都不太像她了。
“小乖!快来!”
她叫着,再一不小心跌倒在雪里,吓了易水一跳,还没追过去扶她起来,就听她仰在雪里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声,他从不知道,温柔端庄的母亲,还有这样的一面。
那时易水不过十六岁,这是他见过妈妈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好像从前医生的诊断,频繁往返医院的病房,血管里接纳来自别人的血浆,戴在脸上的氧气面罩,都不过是一场梦,纷纷扬扬的雪打破了噩梦,带着母子二人走进了另一个维度的美好现实。
易水比任何人都了解“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是种多么深刻的念头,只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已经陷入了倒计时,如果他知道,会更用力爱她,会告诉她即使她不是像别人描述的那么“标准”那么好的妈妈,但他会永远爱她。
门铃响了,把易水从回忆里扯回来,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听着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水声走向了那扇小门。
门打开了,易水抬眼看见了带着一身寒气站在对面的男人。
老旧住宅区的道路没有那么便捷,他一路走来围巾上还带着没拍落的雪,看见易水像往常一样扬起一个最平常的笑。
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易水恍惚,拽在门把上的手都攥紧,眼睛微微失神看向秦川。
秦川的眼睛一直都很漂亮,易水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好像格外迷人,叫易水忍不住盯着看。
“你说什么?”易水低声问道。
“下雪了。”秦川说,“我来接你回家。”
在这之前,易水有一万个拒绝秦川的理由,无论如何也不会就此低头,这事无关对错易水都不会服软。
但因为秦川说来接他回家,易水脑海里闪过刚刚回忆过的画面。
在那一片苍茫的雪地上,妈妈张开手臂笑着叫他过去,只是跟在身后的人不再是少年易水,而变成了他和秦川。
这段回忆变了样子,对易水来说最珍贵的回忆里出现了另一个人,他想给妈妈看看,这个叫做秦川的人,来接他回家。
“好。”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