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亲爱的秦先生

秦川口干舌燥,喉咙涩疼吞咽困难,但这些症状都没让他意识到自己病得有多严重,直到他发现自己反应变慢了。

具体表现在他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听懂对方超过十个字的长句子在表述什么,如果这句话说得再长一点,他甚至会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这让秦川很不安。

他紧紧皱眉,一边尝试做吞咽动作缓解喉咙的干疼,一边想集中精神思考。

结果就是嗓子越咽越疼,脑子越动越乱。

“……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川?”

秦川脑子里像烧开的浆糊,眼皮也跟着打架,强撑都撑不住地想睡觉。

“嗯?”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易水看他这幅傻了吧唧的样子急了,抱住他肩膀叫他靠在自己身上好受点,不再试图叫他,转而问医生。

“医生,他怎么回事?”

怎么看着不像发烧,像傻了呢?

“39°7,温度比较高了,每个人对症状的适应能力不一样,病人一时意识不清也是有的。”医生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症状来得比较凶,等做个血常规再看看。”

针头贴紧皮肤刺入血管的时候秦川还是醒了,他的脸几乎皱成了一团,还没动已经被人牢牢抱住。

“疼了?没事,马上就好。”

秦川反应了一会儿,把这句话拆解开,意识到易水在哄他之后连被扎得疼的那一瞬间都忘了,下意识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他半躺在易水身上,易水靠在病床上,一早防备着他乱动,使劲儿抱着他的胳膊,等血抽完护士贴好棉片又手忙脚乱地压迫血点。

等人出去了,易水松了口气,这才有空看了秦川一眼:“我帮你摁着,不疼了。”

秦川的表情实在让人揪心,易水的脸也跟着皱成了一团,很想知道是有多疼,才能让秦川的眉心皱成了一座山。

“易水……”他声音虚弱。

不等他说完,易水已经追问:“怎么了?哪里不好?我叫医生过来……”

“不是……”秦川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头更晕了,他艰难说道:“我渴。”

易水长长舒一口气,腾出一只手从桌边拿了杯子过来:“李想一早准备了,我可没背着他邀功,是他想得周到,和我没关系。”

这该是句能把秦川逗笑的话,但他现在完全笑不出来。杯子贴在嘴边,秦川往前够了够,等到水进了嘴里,才又活过来了一样。

这个姿势加上秦川吞咽困难,毫不意外地呛着了,水洒了易水一裤子。

易水忙把杯子放回去,顾不上身上湿了,把人扶起来拍背顺气。

“是我喂得太快了,你没事吧?”

秦川咳起来头更疼了,手忍不住去扶额头,表情越显得痛苦,看得易水难受,他开始懊恼自己好像根本不会照顾人。

“易水……”秦川又叫他。

易水忙应道:“你说。”

“我头疼。”

秦川并没有撒娇示弱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于为什么要说出来,可能也只是单纯想要把病症说清楚。但他过分虚弱,带着哼哼唧唧的鼻音,说出来的话都飘着没有力气,听在别人耳朵里,没有这个意思,也有了这个意思。

易水有点无措,他对眼前这个全新皮肤的秦川毫无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才最好。

他苍白脆弱,一向喜欢挂着温和笑意的嘴巴都干燥失色,易水想做点什么,叫他舒服点,但不知道具体该做什么。

但秦川说“头疼”,好像还可以解决。

“没事,我帮你揉揉。”易水说,他抓了抓手别扭道:“你不是最喜欢这双手了,帮你揉一揉,就不会疼了。”

他这么说着,就把两只手放在秦川头上,顺着太阳穴一路摁到头顶,再循环摁回去。

李想回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会儿,把手里带的东西悄悄放下,又退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眨了眨眼,想刚才看见的那个人,是易水吗?

怎么?这是进化出第二人格了?还能从他身上看出温柔来了?

医生说明病情大概只是冻着了,没什么大问题,先退烧看看,易水谢过也松了口气。

护士来了又去,秦川挂上点滴,易水就接着帮他揉着,看着点滴流逝。

秦川的表情稍微变好,易水不知道是揉得舒服了还是药液发生了作用,就不敢停手,即使秦川睡过去了,也在继续帮他按摩。

李想来了两次,看见易水一直不休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劝道:“秦先生睡了,你也休息一下。”

易水垂眼看秦川:“嗯。”

手上动作并没有停。

起码秦川现在的表情没那么让人揪心了。

他低头去碰秦川的额头,还是很烫,不由想道,这家伙不会真烧成个傻瓜吧。

随即又想,烧成个傻子也行,以后就不会说让人生气的话了,也没有一百八十个心眼子了。

这么想着,易水忍不住笑了一声,还是算了,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成傻子了。

看见易水去贴秦川额头李想已经默默退了一步,等到看见他又莫名其妙地笑,愣了一下还是再次溜出了病房。

这是什么可怕的场景……

这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大魔头易水吗?

秦川这一觉睡得实实在在,退烧药的作用镇定神经,让他睡得踏实。

等他再醒来,已经是这一天的夜里。

病房里留着壁灯,秦川动了一下身上还是酸疼,但起码头不疼了。

他嘴里干得很,歪头想看看水在哪里,先看见了发型令人无法错认的易水。

病房留下的这盏灯光源微弱,但正巧照在易水脸上,这样近的距离,即使秦川没戴眼镜,也能看清易水的脸。

他睡着了。

单人病房里,在秦川旁边就有陪护床休息,但他没去。

那么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趴在病床边上局促地睡着了。

秦川盯着他看起来并不踏实的睡脸,盯了很久之后还是小心翼翼找到了杯子,喝光了一整杯水。

“你醒了?”

这声音带着浓浓睡意,含混不清。

秦川捏住杯子想要不发出响动的动作顿在半空中,然后自然放下了杯子。

“怎么睡在这里?”他问。

易水并没回答,只是动了动僵住的脖子,先迷迷糊糊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再探探自己的额头,嘟嘟囔囔地:“好像是退烧了。”

秦川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我还好。”

易水搓了搓脸,这下清醒起来,仔细看了他两眼笑:“现在是看起来还好,白天你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三魂六魄,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秦川笑:“听起来像是得了什么绝症。”

“呸呸呸。”易水反应很快,脸色一下不好起来,“你快呸。”

秦川愣住,在易水催促中迟疑着“呸”了两声。

“不许再说这种话。”易水听他呸完脸色稍好一些。

秦川哭笑不得:“你看起来和迷信这两个字,不挨边。”

易水敲了敲腿,缓了一下站起来去拿体温计:“医院本身就是科学与迷信共存的地方,可以身体健康当然是科技神明两手抓。”

他揪开秦川的衣领,顺手把水银体温计塞进去,帮他把胳膊折好:“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在医院诅咒自己。”

这套言论可以说毫无道理可言,但秦川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较真儿反驳,乖巧随他摆弄。

易水看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了:“你这一觉睡得时间也不算短,天都快亮了。”

“你一夜没睡?”秦川看他。

易水答:“你醒的时候我不是在睡吗?”

他说得平常,秦川却很沉默。

坐在椅子上,趴在床沿边上,秦川甚至没弄出动静他就惊醒了,证明他根本没进入深度睡眠,这也能算是睡了吗?

“你……”秦川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不会是感动了吧?是不是想哭?那我可得好好拍下来,留作纪念。”易水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乐了,“别急着感动,我也是作为罪魁祸首,赎罪而已。”

秦川当然知道易水是故意的,他不习惯付出被人瞧在眼里,所以在笨拙躲避秦川的谢意。

“人生病是正常的,和你没关系。”秦川还是纠正他,“你不是什么罪魁祸首。”

易水凑近过去,盯着秦川的眼睛眨啊眨,笑意吟吟亲了他的额头:“是我不该带你在浴室里瞎折腾,冻感冒了当然是我的责任。”

秦川挑眉,下一秒衣服领口又被扯开,温度计被拿了出来。

“果然退烧了。”易水彻底放心,回身把秦川的衣服整理好。

“丁姨那里我已经告诉她了,她想过来被我拦住了,叮嘱她家里还需要人照顾。李想下午也一直很担心你,上上下下跑动联系都是他在处理,他陪了你很久,晚饭前我才叫他走了,公司那边他一定会处理好的吧?在这方面他比我厉害,用不着我嘱咐什么。”

他说了很长一段才停下,把这些小事都告诉给秦川听。

“你这种操心的命,不事无巨细告诉你就又该动脑子了。”易水靠回椅背上放松下来,敲了敲脖子叹出一口气:“总之你不要担心,一切都很好,除了你。”

秦川眼神随着易水游走,看着他悄悄揉腿又看他无意识敲脖子,安安静静把他说的话都听完了。

易水头贴在椅背上,歪头去看秦川,咧嘴笑:“所以乖乖养病就是了,不要动脑子,把多余的细胞都用在恢复身体健康上面?好吗?亲爱的秦先生。”

亲爱的秦先生有种很怪的念头,这种怪体现在心脏和大脑上。

易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纤细的毛通过耳朵飘进秦川的身体里,顺着血管四处游走,搔在心脏上,心脏就痒一下,搔在脑子里,神经就跳一下。

他好像一句值得关注的话都没说,说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小事。

但秦川不知道怎么了,无法忽视这些不值得关注的小事,又或者说,是无法忽视在说这些事的易水。

他真切意识到自己病了,他太久没这样病过,原来疾病体现在人身体上的症状包括这个吗——看眼前的易水像是天使,温温柔柔坐在那里展示微笑,让人的心跟着怦然跳动起来。

“小易。”他不受控制地叫了这个名字。

易水扬眉应道:“干嘛?”

“谢谢你。”秦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

易水眼皮打架,歪着头看他,看了很久之后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到病床另一侧,爬上了那张躺着病人的病床。

他把头深深埋进秦川的颈窝处,像只找到窝的小狗一样拱了拱,舒坦地叹了一口气。

“好啊。”他闭上眼睛抱住退烧的病人,埋在人身上朦朦胧胧地打哈欠:“那你记得欠我一次。”

秦川没想到他会拱上来,只好任他抱住自己。

听见他在说什么之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果然小狼崽子永远知道怎么守护自己的利益,是不肯吃亏的。

“好。”他应下,“欠你一次。”